、桂圆为甚?”
薛千亦面色一变。
郭妈妈抢答:“回太医,侧妃近来确以乌鸡汤、莲子羹为常膳,大厨房专设养荣灶,日日不辍。”
孙太医闭目片刻,忽而睁眼:“那……可曾服过新制膏方?气味清甜,略带杏仁香?”
薛千亦猛地坐直,指尖掐进掌心:“有!西正院今晨所赐!”
孙太医起身,郑重一揖:“侧妃,此膏名为‘凝神’,实为‘滞络’。其中一味冰魄草,性虽寒而无毒,然与当归、阿胶同服,恰如火上浇油,引血妄行,反令胞宫淤塞难通。您腹中胀闷,非因热,实因气血被膏药裹挟,聚而不散,久之成瘀——此非病,乃药毒也。”
屋内霎时死寂。
春桃脸色惨白,郭妈妈双膝一软,扑通跪地:“是奴婢失察!是奴婢贪图膏药名贵,未加细验!”
薛千亦却没看她们。她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抹胭脂早已晕开,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原来不是她太顺,是苏舒窈早算准了她的贪——贪权、贪安、贪那一口暖胃的汤羹,贪这满院新换的笑脸与奉承。她以为掌控了大厨房,便是握住了命脉;殊不知苏舒窈亲手将刀柄递来,刀锋却始终朝着她自己的腹中。
“孙太医,”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异常平稳,“此症可解?”
“可解。停膏,禁补,以四物汤合少腹逐瘀汤化裁,三剂通络,七日涤瘀,月信来后,再以逍遥散疏肝健脾,调养三月,自可复原。”孙太医顿了顿,“只是……侧妃,此后三年,若再服冰魄草或其同类寒凝之品,恐致胞宫僵冷,纵有孕,亦难保全。”
薛千亦闭了闭眼。
三年。
她今年二十有二。
三年后,她二十五岁。而宁浩初……早已有了宁承琰。
她忽然想起前日偶然撞见的一幕:宁浩初策马入府,衣襟微敞,露出颈侧一点朱砂痣大小的胭脂印。他身后跟着个低眉顺目的小厮,怀里抱着一只青布包裹,布角露出半截桃木雕的长命锁——锁身刻着“承琰”二字,刀工稚拙,却是新刻不久。
她当时只觉心口一窒,转身便走。
原来那时,他已在为另一个孩子准备长命锁。
而她,还在为一碗乌鸡汤沾沾自喜。
“孙太医,”她睁开眼,眸底一片寒潭,“您说,若有人明知此膏有毒,却仍赐下,该当何罪?”
孙太医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侧妃,此膏无毒,法无可究。它只是……恰好与您所食之物相克。王妃赐药,是好意;您服药,是信任。错不在药,而在天时、地利、人和——偏巧,都错了。”
天时?她正值盛年,渴盼子嗣。
地利?她居浅碧院,离西正院不过百步。
人和?她信了郭妈妈的话,信了大厨房的热闹,信了自己终于熬出了头。
错的,从来不是苏舒窈。
是她自己,太想赢。
当晚,薛千亦命人将那玉匣原封不动送回西正院,匣底压着一张素笺,墨迹凌厉如刀:
【谢王妃厚赐。妾愚钝,不堪担此重任,恳请王妃收回大厨房之权。】
翌日卯时,西正院。
苏舒窈正在用早膳,一碗粳米粥,几碟清素小菜。秋霜捧着玉匣进来,将素笺呈上。
她接过,只扫了一眼,便搁在案边,用银匙舀了勺粥,吹了吹,送入口中。
“她病了?”
“是。孙太医开了方子,侧妃已开始服药。”
“哦。”她点点头,又夹起一箸腌笋,“那大厨房,就先交给张嬷嬷暂管吧。她是老资历,管过先王妃的灶房。”
秋霜一怔:“那……薛侧妃?”
“让她歇着。”苏舒窈咽下口中食物,目光平静,“身子要紧。等她好了,再议。”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三日后,薛千亦卧床不起,高热不退,腹痛如绞,月信提前七日汹涌而至,夹杂大量黑紫血块。孙太医日夜守在浅碧院,郭妈妈哭肿了双眼,春桃端药的手抖得泼洒满襟。
而西正院,苏舒窈正与苏家商号账房对账。窗外玉兰盛放,香气清冽。
午后,秋霜低声禀报:“王妃,东宫来人了。太子妃遣了身边尚宫,说……要见您。”
苏舒窈放下朱笔,抬眸:“所为何事?”
“尚宫说,太子妃感念王妃诚心,已将魏源之事奏明圣上。皇上龙心大悦,赞王妃‘持身以正,处变不惊’,特赐东珠十颗、云锦八匹,并……”秋霜顿了顿,“并赐‘养胎丸’一方,言王妃若有意续嗣,可依方调养。”
苏舒窈指尖停在账册上,朱砂批注未干,如一滴将坠未坠的血。
她静静坐了许久,久到窗外玉兰瓣飘落于案头,被风掀起一角账页。
终于,她抬手,将那张“养胎丸”的宫方,轻轻推至烛火之上。
纸边蜷曲,墨字焦黑,灰烬无声飘落。
“回禀尚宫,”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本宫谢恩。但养胎一事……不必了。”
秋霜愕然抬头。
苏舒窈已起身,缓步走向内室。帘栊掀起,光影流转间,她腕上那只翠色玉镯,映着天光,幽幽泛着冷润光泽——镯心深处,一道极细的金丝,蜿蜒如血脉,悄然没入玉肉深处。
那是当年她初嫁宁浩初时,苏家倾尽库藏所琢。匠人说,此玉有灵,金丝乃“活脉”,若主人心坚志定,金丝便愈亮愈韧;若心志动摇,金丝则黯淡断裂。
如今,金丝灿若朝阳。
她解下玉镯,放入妆匣最底层,覆上一方素绢。
然后,她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魏源叛逃一案的结案文牒空白处,添了最后一行小楷:
【魏源已伏诛。其妻携幼子投奔岭南,路遇山匪,尸骨无存。】
笔锋收束,墨迹淋漓。
窗外,一只灰雀掠过飞檐,翅尖沾着未干的露水,在阳光下闪出一点微光,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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