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她知道,裴聿丞就在前方等着。
不是为了确认什么父女之情,而是为了,亲手掐断那根维系了十八年的虚妄脐带。
她踩着碎雪前行,斗篷下摆扫过枯草,发出沙沙声响,如同毒蛇游过荒原。
身后,崔泠爽远远缀着,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上前半步。她亲眼看见薛千亦昨夜回来后,对着铜镜反复描摹眉梢眼角,又取出发间一支素银簪,狠狠扎进掌心,任血珠渗出,滴在帕子上,染成一朵妖异的花。
“姐姐……你真的要……”她声音发颤。
薛千亦头也不回,只淡淡道:“泠爽,你记住,这世上最不可信的,是血缘,最不可靠的,是情分。唯有刀架在脖子上,人才会说实话。”
风卷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眼角。
那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冰冷的决绝。
断崖尽头,一块巨石如卧虎盘踞。
裴聿丞负手立于其上,玄色披风猎猎翻飞,身影孤峭如剑,仿佛已在此伫立百年,与这风雪、这山崖、这苍茫天地,融为一尊沉默的杀神。
薛千亦停步,仰头望去。
风雪迷眼,她却看得分明——他眼中没有父亲看女儿的慈和,没有丈夫看妻子的眷恋,甚至没有仇人见面的戾气。
只有一片空寂。
空寂得令人胆寒。
她缓缓上前,从怀中取出妆匣,双手奉上,动作恭敬,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王爷,您要的东西,臣妾带来了。”
裴聿丞终于垂眸。
目光掠过她冻得微红的指尖,掠过她精心描画却难掩疲惫的眼尾,最后,落在那支步摇尾端幽光浮动的银针上。
他并未伸手去接。
只微微颔首,声音穿透风雪,冷硬如铁:“东西是真的。你,也算有点本事。”
薛千亦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紧——他没接,便是尚未认可。
果然,裴聿丞抬眸,视线如冰锥刺来:“车辙查清了?”
“查清了。”她答得干脆,“青帷马车属镇国公府,车夫姓刘,每月初五、十五、廿五送药,药匣内盛‘安神定魄散’,实则掺有致幻之迷迭香,辅以少量曼陀罗根粉。慧远大师每夜子时焚‘忘忧香’,燃后灰烬呈灰白絮状,遇水即散,不留痕迹。”
裴聿丞眼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未料她竟能在一日之内,查得如此细致入微。
“沈氏临产前祈福一事?”他追问。
薛千亦睫毛微颤,垂眸避开他审视的目光,声音低了几分:“查到了。沈氏确于产前三日独自赴寺,当晚宿于西厢净室。净室当夜失火,烧毁两间,所幸无人伤亡。稳婆乃宫中老妇,姓赵,接生后三日离京,返乡途中坠崖身亡,尸骨无存。”
裴聿丞瞳孔骤然一缩。
失火?坠崖?
这般巧合,未免太过顺遂。
他沉默良久,风雪在他眉睫上凝成细小的冰晶,簌簌落下。
终于,他伸出手。
不是去接妆匣,而是伸出食指,轻轻拂过薛千亦冻得微红的左手手背。
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薛千亦浑身一僵,下意识想缩手,却被他指尖微凉的触感钉在原地。
“薛侧妃。”他开口,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你既知苏舒窈不是本王亲女,便该明白,她于本王,早已不是女儿。”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剖开她所有伪装:“她是棋子。是先帝布下、用以牵制本王的一枚活棋。是太后扶持、用以平衡朝局的一把利刃。是太子妃笼络、用以窥探王府内情的一只眼睛。”
“而你——”
他指尖缓缓收紧,力道加重,几乎要掐进她皮肉:“是你,亲手将这枚棋子,推到了本王面前,逼本王,不得不亲手毁掉它。”
薛千亦抬眸,撞进他幽深如渊的眼底。
那里没有温度,没有怜惜,只有一片冰冷的、纯粹的算计,以及,一丝……近乎悲凉的了然。
原来他早知。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动声色,坐看她们这群蝼蚁,在他布下的棋盘上,彼此撕咬,直至血流成河。
寒风呼啸,卷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以及,额角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淡旧痕——那是大婚当夜,她因紧张而撞上紫檀屏风所留。
裴聿丞的视线,在那道痕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他收回手,转身,玄色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三日后,灵隐寺佛诞法会。苏舒窈必至。届时,本王会设局,引她独入后殿藏经阁。阁内熏香已换,燃三炷‘醉梦香’,足令金刚罗汉亦沉眠半日。”
他脚步未停,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入耳,字字如冰珠坠地:
“薛侧妃,你只需在子时三刻,亲手将这支步摇,簪入她发髻。”
“簪歪一分,她便多活一日。”
“簪正一分,她便死得更快。”
薛千亦站在原地,风雪扑面,冷彻骨髓。
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方才,裴聿丞拂过她手背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暖意。
可那暖意,转瞬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她缓缓合拢手掌,将那点虚幻的暖意,死死攥在掌心。
指甲深深陷进皮肉,渗出血丝,混着雪水,蜿蜒而下。
很好。
她想。
终于,要开始了。
不是为了争宠,不是为了夺权。
是为了,亲手剜出那颗,悬在头顶十八年、名为“苏舒窈”的毒瘤。
风雪愈烈,天地苍茫。
断崖之下,万丈深渊,云雾翻涌,如沸如腾。
而断崖之上,两个各怀鬼胎的人,终于将最后一丝温情的假面,彻底撕碎。
只余下,赤裸裸的、森然的、指向同一个目标的刀锋。
雪,越下越大。
将断崖,将山寺,将京城,将整个大胤王朝,尽数覆盖。
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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