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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霜。”她声音很轻,却让车夫猛地勒住了缰绳,“回头,去灵隐寺。”
“可……王妃,殿下今晨刚派人传话,说戌时要与您共用晚膳。”
“就说我偶感风寒,需静养三日。”她将青玉蝉收入袖中,指尖按在腕间玉镯上,那里正微微发烫,“若有人问起,便说王妃在寺中抄经,不许任何人打扰。”
灵隐寺山门在望时,暮色已如浓墨泼洒。
山门前那株百年银杏,叶子落尽,虬枝刺向苍穹,像一把锈蚀却依旧森然的古剑。苏舒窈未走正门,由知客僧引着,自西角门入,穿竹林,过放生池,绕至观音阁后。月光被云层吞没,唯有檐角铜铃在风里发出细碎哀鸣。
知客僧躬身退去。
苏舒窈独自立于阁后断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幽谷,谷底溪水声如呜咽。她解下腰间荷包,倒出三粒褐色药丸——这是她亲手配的“忘川引”,服下后一个时辰内,心跳如常,呼吸平稳,脉象却会诡异地停滞三息,恰似死人。太医署的御医,也诊不出异样。
她捏碎一粒,药粉混着夜风,簌簌飘向谷底。
第二粒,她含在舌下。
第三粒,她塞进观音阁供桌下方那块松动的青砖缝隙里,指尖用力一按,砖石无声滑开,露出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陈腐的土腥气混着檀香霉味扑面而来,熏得人欲呕。
她点燃随身携带的松脂火折。
幽蓝火苗跳跃着,照亮向下的石阶。阶壁湿滑,长满墨绿色苔藓,每隔七级,便嵌着一枚青铜镜,镜面蒙尘,却仍能照出她苍白的脸。她拾级而下,火光摇曳,影子在石壁上扭曲拉长,如同无数个她,正被无形之手拖向深渊。
第七级台阶尽头,一面铜镜骤然映出她身后景象——空无一人。
可火光晃动的刹那,镜中她的发髻上,分明多了一支赤金步摇,双凤衔珠,珠光幽冷,与她今日所戴的素银簪截然不同。
苏舒窈猛然转身。
身后只有石阶与黑暗。
她再回头,镜中步摇已消失无踪。
心口却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支步摇,是裴聿丞送她十五岁生辰的礼物。他说,凤为百鸟之王,衔珠者,主镇邪祟。可就在她出嫁前三日,这支步摇连同所有裴家旧物,被雍亲王命人尽数焚毁,灰烬撒入护城河。
她抬手摸向鬓角,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那里空空如也。
可镜中,那支步摇的倒影,却清晰得令人心悸。
她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漫开,神志陡然清明。再看铜镜,镜中唯余自己惨白的脸,和一双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
石阶尽头,是一扇厚重的石门。
门环是两条盘踞的螭龙,龙口各衔一枚铜铃。苏舒窈伸手,指尖拂过龙鳞——鳞片之下,并非石头,而是温热的、搏动着的皮肉。
她心头一凛,迅速收回手。
这时,石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枯叶坠地,又像佛前长明灯芯爆开一朵灯花。
“舒窈……你终于来了。”
声音苍老,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熟稔的温柔,仿佛已在此等候了半生。
苏舒窈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这声音……
她七岁失怙,十岁丧母,所有关于父母的记忆,都来自裴聿丞口中零星的描述。可这声“舒窈”,语调微扬,尾音略颤,与她每夜梦中呼唤她的声音,完全一致。
她死死盯着石门,声音稳得可怕:“你是谁?”
门内沉默片刻,那叹息再次响起,这一次,夹杂着细微的、金属刮擦石壁的声响,像是有人正用指甲,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抠着门内石壁。
“我是……”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你娘留给你的最后一道护身符。”
话音未落,石门突然震颤起来,两条螭龙铜环猛地睁开眼——眼珠竟是两颗浑浊的琉璃珠,珠内血丝密布,瞳孔深处,映出苏舒窈惊愕的脸。
与此同时,观音阁外,月光终于刺破云层。
清辉如练,泼洒在银杏虬枝上。枝桠阴影里,一只青玉蝉悄然落地,蝉翼在月光下流转幽光,翅脉金线再度浮现,却不再是“壬寅年冬至”,而是崭新的八个字:
“癸卯年霜降,寅时一刻,血契成。”
而就在玉蝉落地的同一瞬,雍亲王府地牢深处,薛千亦正将一枚银针,缓缓刺入自己左手无名指指尖。
血珠涌出,她蘸着血,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三个字:
“裴聿丞”。
墨迹未干,素笺竟自行燃起幽蓝火焰,转瞬化为灰烬。灰烬中,浮起一缕青烟,蜿蜒升腾,穿过地牢铁窗,直上云霄,最终,消散于灵隐寺观音阁顶那尊千年铜铸观音低垂的眼睑之间。
阁内石门后,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孩子,你可知,你爹爹裴聿丞,当年亲手劈开的那枚虎符……”
“另一半,一直在我这里。”
“而你腕上那支玉镯里的血丝……”
“从来就不是玉的沁色。”
“是你娘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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