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亦乍一听到“安然郡主”四个字,指尖猛地攥紧了裙摆。
眼色瞬间闪烁不定,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心虚。
安然郡主怎么会来?
安然郡主来了,为什么要她陪客?
她与安然郡主素来交情浅薄,平日里虽然经常在太后那里碰面,但碰面的时候,都极少寒暄。
今日登门却要见她,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她与宁浩初的事,被安然郡主察觉了?
无数个念头在她心头翻涌,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定了定神,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对着传信的......
烛火倏然一颤,灯花“噼”啪爆开,溅起一星微芒。
薛千亦喉头轻动,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刺破皮肉。她没有躲,任由宁浩初指腹摩挲过她下颌骨的弧线,那触感冰凉而克制,却比烈火更灼人。窗外梧桐枝影被夜风推搡着,在窗纸上摇曳如鬼爪,忽明忽暗地掠过她惨白的脸颊——那上面泪痕未干,羞愤未散,唯有一双眼睛,在幽光里渐渐沉下去,沉成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宁浩初松了手,却未退半步。他转身踱至窗边,抬手将那扇雕花木窗推开一道窄缝。夜风裹着槐花残香灌入,吹得案上烛焰狂舞,映得他侧脸轮廓锋利如刀削。他望着院中一株半枯的老槐,声音低哑:“你可知,当年苏舒窈如何断我前程?”
薛千亦心头一跳,未应声,只垂眸盯着自己袖口绣的并蒂莲——金线已磨得发黯,像一段褪色的体面。
“她没递折子,没告御状。”宁浩初忽然笑了一声,极轻,极冷,“她只是在陛下召我问策那日,遣人送了一匣子‘陈年旧账’到东宫书房。里头不是罪证,是三十七封信。我写给万氏的,字字缠绵,句句逾矩,连落款日期都掐在陛下亲巡北境那半月。”他顿了顿,指尖抚过窗棂上一道陈年刀痕,“万氏那时已是我妾室。可陛下最恨臣工私纳东宫旧人,尤忌后宫干政之嫌。那一匣子信,没盖印,没署名,却比铁证更重——因它恰好卡在陛下疑心最盛之时。”
薛千亦睫毛一颤。她早知宁浩初与万氏有私,却不知这私情竟埋得这般深、伏得这般险。原来不是苏舒窈构陷,而是她精准地掀开了早已溃烂的疮口,只消轻轻一按,脓血便涌向天听。
“所以您恨她?”她终于开口,嗓音干涩。
“不。”宁浩初缓缓转过身,烛光重新落回他眼中,温文假面彻底剥落,露出底下淬火的刃,“我谢她。”
薛千亦愕然抬头。
“若非那一匣信,我至今还困在礼部侍郎的位子上,替太子妃抄写佛经,替万氏挑拣胭脂,替陛下装点清流门面。”他步履沉稳地走回桌前,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冷茶,热气早已散尽,“是她逼我辞官,逼我蛰伏,逼我看清——这朝堂之上,温情脉脉的规矩,从来只缚住听话的狗。而想咬人,先得学会做狼。”
他仰头饮尽冷茶,喉结滚动,目光如钉:“千亦,你既肯把命押在我手上,我便许你一句实话:除掉苏舒窈,不是为帮你争宠,是为我自己铺路。雍亲王如今圣眷正浓,可谁记得,他幼时曾被太子妃抱在膝上教过《孝经》?谁记得,他生母的诰命,是太子妃亲手替他求来的?苏舒窈越护着他,越像护着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火药桶——而我要做的,是把这桶火药,悄悄引向东宫。”
薛千亦浑身一震,指尖骤然攥紧袖口并蒂莲的金线,针尖刺进皮肉也浑然不觉。她原以为宁浩初要的是权柄,却原来他要的是皇嗣之争的惊雷!灵隐寺中太子妃日渐疯魔的抄经身影、暗中调拨的僧兵、频频出入后山密道的黑衣人……所有碎片轰然拼合——宁浩初根本不是棋子,他是执棋人!他早知太子妃心疾复发,早知万氏以药养病、以病固宠,甚至可能……早知灵隐寺地宫深处,那具尚未启封的玄铁棺椁里,究竟躺的是谁!
“您……”她声音发颤,“您何时开始布局的?”
宁浩初却不答,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印章,轻轻推至她面前。玉质温润,印钮雕作衔芝白鹤,鹤喙微张,衔着一枚小小的赤色朱砂痣——正是万氏左耳后胎记的形状。
“万氏的私印。”他指尖点了点鹤喙,“她不知,三年前她赠我此印时,我已令人拓下印模,刻了三枚赝品。一枚在崔泠爽枕下,一枚在平国公夫人妆匣夹层,第三枚……”他唇角微扬,“今夜子时,会出现在太子妃供奉的《金刚经》内页——第一页,她亲手抄写的‘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七个字之下。”
薛千亦瞳孔骤缩。那是太子妃每日必诵的功课,更是她维持体面的最后一块遮羞布!若有人见万氏私印赫然压在佛号之上,再联想到她近年屡次借佛事之名私调内库银两、强征民夫修缮灵隐寺地宫……东宫清誉将如琉璃盏坠地,片片齑粉!
“您早就在等今日?”她声音嘶哑。
“我在等一个肯把脖子伸过来的人。”宁浩初抬眸,目光如实质般烙在她脸上,“而你,千亦,你比我想的更狠。你连自己的清白都能当祭品献上,可见苏舒窈在你心里,已不是仇人,是活阎罗。”
薛千亦猛地闭眼,再睁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被碾碎成灰:“侯爷要我做什么?”
“明日纳吉宴,崔府大宴宾朋。”宁浩初端起空盏,指腹慢条斯理擦过杯沿,“苏舒窈身为王妃,按制须携雍亲王贺礼亲赴正堂,受崔夫人与崔泠爽三拜。届时,满堂朱紫,百官家眷,连尚宫局女官都会到场监礼——这是她一年里,最不能失仪、最不敢落单、也最不得不卸下全部防备的一刻。”
他顿了顿,烛光在他眸中跳跃如鬼火:“我会让万氏‘偶遇’她。”
“万氏?”薛千亦蹙眉,“她不是卧病在床?”
“病是真病,药也是真药。”宁浩初唇角勾起一丝森然笑意,“可药性刚猛,服下三刻必致昏厥。而太医署新来的孙太医,恰好是崔府远房表亲——他会‘恰好’在纳吉宴前半个时辰,诊出万氏脉象危急,需即刻施针保命。而施针之处……”他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停在右肩胛骨下方,“正是当年苏舒窈亲手所赐的箭伤旧疤所在。”
薛千亦呼吸一窒——那是三年前北境军营哗变,苏舒窈为护雍亲王,单骑闯营,一箭射穿叛将咽喉时,被流矢所伤的位置!疤痕早已愈合,却每逢阴雨便剧痛难忍,连雍亲王都不许旁人触碰!
“您要万氏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苏舒窈的面,因施针旧伤而惨叫失态?”她倒吸一口冷气,“可若她当场拆穿万氏装病……”
“她不会。”宁浩初打断她,语气笃定如铁铸,“因为万氏施针时,会‘不慎’打翻一只青瓷小瓶——里头是崔府秘传的‘醉仙散’,无色无味,遇热即化。药气混在熏香里,不过半柱香,满堂宾客皆会头晕目眩,恍惚如坠云雾。唯有苏舒窈,因常年服用解毒丸,对迷魂类药物格外敏感,届时她眼前会浮现幻象——她幼时在苏家祠堂跪罚,被族老用浸了盐水的藤条抽打脊背的场景;她出嫁那日,雍亲王掀开盖头,眼中一闪而过的厌弃;甚至……她亲手将苏明厉推入荷花池时,水面下那张苍白扭曲的脸!”
薛千亦指尖冰凉。这幻象非同小可!苏舒窈表面镇定如山,实则心底最深的恐惧,从来不是死亡,而是失控——是记忆崩塌、身份瓦解、被所有人看穿她精心维持的“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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