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侯府书房外的小竹林,青竹亭亭,枝叶婆娑。
风过林梢,沙沙作响。
宁浩初身着月白劲装,身姿挺拔如松,手握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正于竹影间挥剑练招,身姿飒爽,气宇轩昂。
他周身气场沉稳,长剑在手中灵活翻转。
剑光霍霍,映着斑驳的竹影,更显其身姿矫健。
安然郡主立在竹影深处,身姿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那道挺拔的身影上。
看他挥剑时紧绷的肩线,看他转身时衣袂翻飞的弧度,看他收剑时眼底的沉静,连竹影落在他身上......
裴聿丞的手指在信纸边缘缓缓摩挲,指腹下是粗粝的桑皮纸纹路,也是他三年来第一次触到薛千亦的字迹——力透纸背,锋棱毕现,横折如刀,撇捺似钩。不是闺中女儿惯用的簪花小楷,倒像边关校场沙盘上划出的行军箭矢,每一笔都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将信翻过背面,空白处墨迹未干,竟有一小片极淡的胭脂印子,像初春枝头将绽未绽的桃花瓣,又像一滴凝滞的血。
北疆风烈,卷着雪沫子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裴聿丞却只觉掌心发烫。
他起身推开北窗。
朔风裹着冰碴子扑面而来,吹得他玄色大氅猎猎翻飞。窗外,铁甲骑兵正列阵奔过校场,马蹄踏碎薄冰,溅起碎玉般的寒光。远处烽燧台上狼烟未熄,灰白一线直插铅灰色天幕——那是昨夜斥候截获的三封密函残页所引燃的警讯,内容皆指向同一处:灵隐寺后山新修的观音阁,地窖深达九丈,石壁内嵌铜管,通向山腹暗泉。而暗泉尽头,埋着半块残碑,碑文被盐水蚀得模糊,唯余“永昌三年”“裴氏女”“奉敕归葬”几字可辨。
永昌三年,正是先帝废太子、赐死裴家满门的年份。
也是苏舒窈出生前一年。
裴聿丞喉结滚动了一下,转身从紫檀匣中取出一方旧锦囊。解开系绳,倾出一枚青铜虎符——半枚,缺角处参差如犬齿,内侧刻着微不可察的“舒”字篆纹。这是他当年亲手劈开的信物,另一半,此刻该在雍亲王府库房最底层的乌木匣中,压在苏舒窈生辰八字的黄绫底下。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雪夜巡营,他抱起冻僵的小女孩回帐。她裹着单薄的灰布袄子,睫毛上结着冰晶,却把冻得发紫的小手塞进他脖颈里取暖,呵出的白气带着奶香:“爹爹,你铠甲好冷,可心口好热。”
那时他不知她是谁家女,只当是流民遗孤,收为义女,亲自教她骑射、断案、辨毒、识星图。十二岁那年,她在校场连挽三石强弓,箭箭钉入靶心,转身对他笑:“爹爹,等我长大,替你守北疆万里河山。”
他应了。
可三年前,圣旨下到军营,说雍亲王妃苏氏乃先帝钦定血脉,命他即刻返京完婚。他跪接圣旨时,铠甲下摆浸透雪水,冷得刺骨。回京路上,他拆开密报,终于看清那张泛黄的产婆手札——永昌三年冬至,雍亲王府偏院产下一女,脐带绕颈三匝,气息奄奄,以鹿茸参汤吊住性命;同日,刑部大牢深处,裴家幼女被灌下哑药,剜去左耳垂,装入棺椁,抬往乱葬岗。
两具女童尸首,一真一假,一明一暗,一葬皇陵侧柏,一埋荒冢野狗腹。
而真正的裴家遗孤,正端坐于雍亲王府正殿,凤冠霞帔,受百官朝贺。
裴聿丞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底已无波澜,只余铁与火淬炼后的沉寂。他将虎符放回锦囊,指尖却停在那抹胭脂印上,轻轻一按——印痕晕开,显出底下极细的朱砂暗记:一只衔着银杏叶的青鸾。
青鸾衔杏,是平国公府嫡系女子才有的私印。薛千亦的生母,正是平国公府庶出的七姑娘,幼时曾养在老国公夫人膝下,学过整套《鸾仪录》。
这枚印,绝非随手所盖。
是示威,是投名状,更是试探——她在赌,他是否认得这印记,是否记得当年那个在国公府梧桐树下,踮脚替他擦去额角血渍的瘦小女孩。
那时他十六岁,因查贪墨案被构陷,杖责四十,拖着血肉模糊的脊背逃入国公府后园,撞见正在抄《金刚经》的薛千亦。她没喊人,只撕下素绢里衣,一圈圈缠紧他崩裂的伤口,又捧来半碗温热的杏仁露:“喝下去,就不疼了。”
他仰头饮尽,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苦。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加了止痛散的杏仁露。而那止痛散,需以三钱鹤顶红为引,熬足两个时辰。
她早知他是谁,却仍递来一碗活命的毒。
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苏舒窈倚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抚过腕间一支白玉镯——羊脂玉质,内里沁着淡淡血丝,是裴聿丞当年从突厥可汗尸身上解下的战利品,亲手雕成。镯心内壁,刻着两行蝇头小楷:“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秋霜掀帘探头:“王妃,方才崔家管事悄悄塞给奴婢这个。”她递上一枚青玉蝉,通体莹润,蝉翼薄如蝉翼,对着光看,翅脉里竟浮出细密金线,织成一行小字:“壬寅年冬至,灵隐观音阁,癸亥时三刻,地宫启。”
苏舒窈指尖一顿。
壬寅年冬至,正是她及笄之日。那日雍亲王带她赴灵隐寺祈福,她独自在观音阁后廊逗弄白鸽,忽闻地底传来闷响,似有铁链拖地之声。她循声而去,发现供桌下方一块青砖松动,掀开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阶旁石壁上,用朱砂写着八个字:“裴氏孤女,血偿三世。”
她当时年少,只当是游方僧人戏言,未作他想。
可如今,青玉蝉上的金线字迹,与记忆中那朱砂字迹的笔锋走势,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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