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舒窈未置一词，只将手中茶盏轻轻放下，盏底与紫檀案几相碰，发出极轻微的“嗒”一声。

    她早知崔泠爽不会善罢甘休。纳吉宴上请她“移步西角门”，本就是个拙劣的饵——若她真傻乎乎独自前往，等待她的绝非醉酒的二哥哥，而是早已备好的迷香、软筋散，或是更不堪的腌臜手段。可她偏不接招，偏要当众审问，偏要让崔夫人亲自彻查，将一场阴谋生生碾成一场“误会”。

    可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明处。

    她在等。

    等那把藏在暗处的刀，自己递出来。

    果然，宁浩初动了。

    她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宁浩初啊宁浩初，你当真以为，三年前灵隐寺那场伏击，是她一人所为？你可知，那夜真正下令截杀你的，是太子妃座下暗卫统领？你又可知，你辞官归隐的第二日，她便已派人查清你养子宁砚舟与万氏女之间那点见不得光的牵扯？

    她不动声色，不过是在等——等宁浩初这条困兽，自己撞进她早已布好的网眼。

    此时，崔泠爽的闺房内，平国公夫人正焦灼踱步：“千亦进去已有快半个时辰，怎的还不见动静？”

    崔泠爽却已止了泪，正对着铜镜补妆，指尖蘸了胭脂，一下下抹匀颊边残痕，声音冷静得可怕：“大伯娘莫慌。宁侯爷若不肯应，千亦姐姐早该出来了。既然还在里面，便是谈成了。”

    “可……万一他反水呢？”平国公夫人仍不放心。

    崔泠爽冷笑一声，将胭脂盒“啪”地合上：“他若反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那个想当伴读的养子。千亦姐姐既敢进去，便已将万氏与宁浩初的私情、宁砚舟的身世、甚至当年宁浩初为保万氏性命，替她顶下贪墨罪名的旧档，尽数誊抄三份——一份在她贴身香囊里，一份在薛家老宅密室，最后一份……”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毒辣，“已在今晨，由崔府最可靠的老仆，亲手送进了东宫典簿司。”

    平国公夫人脸色霎时惨白：“你……你疯了？！”

    “我没疯。”崔泠爽站起身，裙裾扫过地面，像一道无声的黑刃，“我只是比你们更清楚，跟苏舒窈玩心计，若不把刀架在她最在意的人脖子上，她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宁浩初是刀，万氏是鞘，而千亦姐姐……”她望向西跨院方向，眸光幽深，“才是那把，真正见血封喉的刃。”

    话音未落，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是秋霜，面色凝重，快步上前，在苏舒窈耳边低语数句。

    苏舒窈端坐未动，只指尖在案几上，极轻、极缓地，划出一个“宁”字。

    笔画刚劲，入木三分。

    她抬眸，望向西跨院方向，目光穿透重重屋宇与树影，仿佛已看见那厢房内纠缠的身影，看见那道尚未冷却的旧疤，看见那条即将被彻底绞紧的绞索。

    她轻轻一笑，端起新换的茶盏，掀开盖子，吹开浮沫，啜饮一口。

    茶汤微苦，回甘却悠长。

    很好。

    鱼已入网，只待收线。

    此时，西跨院厢房内，烛火摇曳，映着交叠的身影。

    宁浩初伏在薛千亦身上，汗水滴落，砸在她锁骨凹陷处，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他喘息粗重，额角青筋微跳，却在最炽烈的瞬间，猛然抬头，死死盯住她的眼睛。

    “千亦。”他声音嘶哑，带着情欲的灼热，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记着今日。你欠我一条命，我欠你一场复仇。从此刻起，你我之间，再无退路。”

    薛千亦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而优美的弧度，汗水浸湿鬓角，眼中泪光与狠光交织：“宁侯爷放心。我既敢来，便已将命押上。只是……”

    她喘息着，指甲深深掐进他臂膀肌肉：“若你敢食言，我死之前，定先烧了万氏的尸首，再将宁砚舟的生父是谁，写满京城每一块砖墙。”

    宁浩初眸光骤然一沉，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震得她胸前微颤，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

    他俯身，在她汗湿的额角印下一吻，滚烫，却无半分温情。

    “成交。”

    窗外，风铃声忽然停了。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与血液奔涌的轰鸣。

    而在崔府最幽深的地窖里，一名佝偻老仆正借着微弱油灯，将一叠泛黄纸页，仔细塞进陶罐。罐口密封，罐身刻着“东宫典簿司”五字朱砂印——那是今晨，崔泠爽亲手所刻，字迹稚嫩，却力透纸背。

    老仆将陶罐埋入墙角新土，拍实，又用扫帚来回清扫，直到地面光洁如初，不留丝毫痕迹。

    他直起身，浑浊的眼中，映着墙上一盏将熄未熄的油灯。

    灯焰飘摇，将灭未灭，却固执地燃着一点豆大的光。

    像极了此刻，这偌大崔府之下，无数双暗中窥伺的眼睛，与无数颗，即将被碾碎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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