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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64章 造化(第2页/共2页)

不信?还是……不敢信?”

    他手腕一翻,药丸重新落入瓶中,塞子“啪”地按紧:“也罢。信不信,由你。只是千亦,你要记住——本侯不稀罕你的身子,也不屑骗你。我要的,是你心甘情愿,把命押在我手上。若你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今日这场盟约,不如作罢。”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狠狠凿进她耳中。

    薛千亦死死盯着那只青瓷小瓶,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肉。她忽然明白了——宁浩初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处子,不在乎她有没有被下药。他在乎的,是她敢不敢赌,敢不敢把全部身家性命,交到他手中,任他摆布。

    这才是真正的“诚意”。

    比肌肤相亲更狠,比盟誓更重,是一道没有退路的生死契。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荡然无存。她伸手,不是去接药瓶,而是直接扯下自己腕上那只祖母绿绞丝镯,镯子内壁,赫然刻着一个细如发丝的“宁”字。

    她将镯子放入宁浩初掌心,指尖冰凉,声音却异常清晰:“宁侯爷,我薛千亦的命,今日起,便是您的刀。您指向谁,我便斩向谁。但我也请您记住——若有一日,您背弃此约,这镯子上的‘宁’字,便是您宁氏满门的催命符。”

    宁浩初低头看着掌中玉镯,翠色浓得化不开,映着他眼底幽深的光。他没说话,只将镯子缓缓收入袖中,动作郑重,如同收下一道生死状。

    就在此时,窗外风势骤急,卷起廊下悬挂的琉璃风铃,叮咚作响,清越而冷冽。

    宁浩初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风起了。崔府的喜气,怕是要被吹散了。”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一声凄厉尖叫,划破夜空——

    “走水了——!西跨院走水了——!!”

    紧接着,锣声大作,人声鼎沸,火光如赤蛇般猛地窜上半空,映得崔府高墙内外一片血红。

    薛千亦霍然转身,望向窗外。只见西跨院方向浓烟滚滚,火舌狰狞舔舐着飞檐翘角,那正是……她方才与宁浩初密谈的厢房所在!

    她脸色骤变:“这火……”

    宁浩初却神色未动,甚至抬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褶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巧了。本侯方才,好像看见一只黑猫,叼着半截浸油的麻绳,钻进了那厢房的窗缝。”

    薛千亦浑身血液霎时冻结。

    黑猫?浸油麻绳?那分明是人为纵火的痕迹!可宁浩初……他竟早知会有此火?!

    他并非被逼入局,而是……亲手点火,烧掉所有可能泄露的蛛丝马迹!

    她猛然想起,方才小厮叩门禀报时,宁浩初那三声叩桌——不是回应,是在掐算时辰!掐算这把火,该在何时燃起,才能将他们所有的对话、动作、甚至气息,一并焚为灰烬!

    这才是宁浩初的手段——借刀杀人,刀还是他自己磨的;借火毁证,火却是他亲手引的。

    薛千亦站在原地,火光映在她惨白的脸上,跳动如鬼魅。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与虎谋皮,而是主动跳进了虎口,还帮着老虎,把洞口的草帘子,一根根撕得更开。

    而宁浩初,已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只是赴一场寻常的晚宴。

    临出门前,他脚步微顿,侧首,目光扫过她凌乱的衣襟与苍白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喧嚣:

    “千亦,记住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盟约,只有共生。你生,我活;你死,我亡。今夜这把火,烧的不是厢房,是旧世。烧完之后,活着走出去的人,才配谈未来。”

    门被推开,火光汹涌而入,将他挺拔的背影镀上一层金红烈焰。

    薛千亦立在原地,未动,未言,只觉喉头腥甜翻涌,终于压抑不住,一口鲜血喷溅在素白裙裾之上,绽开一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窗外,锣声、哭喊、泼水声、梁木坍塌的轰隆巨响,汇成一片人间地狱的喧哗。

    而屋内,烛火在穿堂风中疯狂摇曳,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长、扭曲、撕裂,最终,被跳跃的火光彻底吞没。

    同一时刻,花厅之中。

    苏舒窈搁下茶盏,青瓷与紫檀托盘相击,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

    秋霜立刻上前,低声道:“王妃,西跨院走水,火势凶猛,已惊动夫人。宁侯爷……似乎正往那边去。”

    苏舒窈指尖轻轻抚过茶盏边缘,目光沉静,仿佛早已预料:“嗯。让侍卫盯紧西角门客房,苏二公子若起身,立刻护送回府。另外……”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似雪刃出鞘前的最后一抹寒芒:

    “派人去灵隐寺,告诉太子妃——宁浩初,已入局。火起之时,便是钩饵入水之刻。请她,随时准备收网。”

    秋霜躬身:“是。”

    苏舒窈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茶已微凉,入口微苦,回甘却绵长悠远。

    她抬眸,望向西跨院方向冲天而起的赤色火光,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风起了。

    火,也烧起来了。

    那么,该收网的,便不只是灵隐寺那位病骨支离的太子妃了。

    还有崔府那位,总以为自己藏得够深的崔泠爽。

    以及……那位刚刚在火里,亲手焚掉退路的薛侧妃。

    苏舒窈放下茶盏,杯底与托盘相碰,发出一声极轻、极稳的“嗒”声。

    像一声,迟到了十年的,叩棺定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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