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倏然一颤，灯花“噼”啪爆开，青烟袅袅升腾，如一道无声的契印，在两人之间缓缓弥散。
薛千亦垂眸，长睫轻颤，掩住眼底翻涌的屈辱与算计。她抬手，指尖微凉，却稳稳按在自己领口那枚金丝缠枝莲纹的盘扣上。指腹摩挲过冰凉的金线，忽而用力一拽——“嗤啦”一声轻响，衣襟微敞，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颈项，锁骨凹陷处，一点朱砂痣若隐若现，像未干的血痕，又似早埋下的伏笔。
宁浩初喉结微动，目光沉沉落于其上，却并未急进。他松开捏着她下颌的手，反手将厢房门栓轻轻落下，“咔哒”一声脆响，隔绝了门外所有喧嚣。前厅的丝竹声、宾客笑语、酒盏碰撞的清越之音，霎时被抽离得干干净净，仿佛这方寸之地，已自成一界，游离于崔府纳吉宴的喜庆之外，堕入一场无声的暗涌。
他缓步绕至她身后，气息温热地拂过她耳后碎发。薛千亦脊背绷紧，却未躲，只将双手交叠于小腹，姿态端庄得近乎肃穆——像祭坛上自愿献祭的羔羊，连颤抖都克制得恰到好处。
“薛侧妃。”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你既敢解扣，便该知道，这一扣下去，再无回头路。”
她没答，只将下颌微微抬起，露出更完整的脖颈弧线，像一只引颈待戮的鹤，却又分明透着孤注一掷的锋利。
宁浩初低笑一声，伸手，不是去碰她衣襟，而是取下她发间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石的步摇。那步摇是他当年送入宫中、由尚宫局转赐薛家女的贺礼之一——彼时他尚未辞官，薛家尚在攀附权贵的风口浪尖，这支步摇，本就是他递出的第一根绳索。
“这支步摇，”他指尖摩挲着宝石棱角，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当年我亲手挑的。红宝石通透，却不灼人，像你初入京时的模样——柔顺，懂分寸，会低头。”
薛千亦瞳孔骤然一缩。
她竟不知，这支步摇的来历。
宁浩初将步摇缓缓插入她发髻深处，动作轻缓，仿佛真在为心爱之人簪花。可就在簪稳的刹那，他另一只手忽然探入她半敞的衣襟，掌心滚烫，覆上她左胸之上——不揉不捏，只是严丝合缝地贴着，隔着薄薄一层素绫中衣，稳稳压住她狂跳的心口。
“咚、咚、咚……”
心跳如鼓，擂在他掌心。
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她耳廓，气息灼热：“你听见了么？它跳得这么快，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恨苏舒窈，恨到宁愿把自己当筹码，押在这盘死局里。”
薛千亦浑身一僵，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硬生生咬住舌尖，没让一丝痛呼溢出。血气在口中弥漫开来，腥甜微咸，竟奇异地压下了翻涌的眩晕。
就在此时，窗外忽有风过，吹得窗纸簌簌轻响。
宁浩初动作一顿，眉峰微蹙，侧耳倾听片刻，忽而低声道：“有人来了。”
话音未落，叩门声已起，极轻，三下，节奏分明，像某种暗号。
薛千亦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想拢衣襟，宁浩初却按住她的手，摇头，示意她别动。他退后半步，整了整袖口，神色已恢复如常，温文尔雅，连眼底最后一丝灼热也尽数敛去，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角力，不过是烛火映照下的一场幻影。
“进来。”他开口，嗓音平和。
门被推开一条缝，是先前引他来此的小厮，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侯爷，西角门那边传信，苏二公子醒了，正问王妃是否安好。苏大少爷说，王妃方才在花厅处置下人，气色颇佳，还赏了秋霜姑娘一对赤金镯子。”
宁浩初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哦？赏镯子？”
“是。秋霜姑娘刚收下，便被王妃叫去写一封密函，说是即刻送往灵隐寺，给……给太子妃。”
小厮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才补上后半句：“信封口用的是雍亲王府的麒麟印泥。”
宁浩初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笃、笃、笃，三声，不疾不徐。
薛千亦心头猛地一沉。
灵隐寺……太子妃……
她原以为，苏舒窈只防着崔府、防着她与宁浩初，却万万没料到，她竟早已将手伸向灵隐寺，甚至敢以麒麟印泥封信！那是雍亲王府最高等级的密令凭证，寻常军报、边关急奏才配用此印泥，她一封私信，竟用此物？！
这是示威，更是警告——警告所有人，她苏舒窈背后站着的，不止是雍亲王，还有灵隐寺那位早已病骨支离、却仍手握半壁佛脉的太子妃！
宁浩初却不再看她，只对小厮颔首：“知道了。再去盯着，若有异动，立刻来报。”待小厮退下，他转身，目光重新落回薛千亦身上，唇角微扬，笑意却凉如秋水：“千亦，你方才说，苏舒窈给你下药，害你月事缠绵不尽？”
薛千亦怔住，不明所以。
他缓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泛着幽蓝光泽的药丸，置于掌心：“这是‘断续膏’的解药，专解阴寒滞血之毒。你若真中了她的药，服下它，三日内，月事当止，体寒自消。”
薛千亦盯着那粒药丸，指尖冰凉。
她从未服过什么“断续膏”。那药名她听都没听过。她所谓“月事缠绵”，不过是为了博取宁浩初同情，胡编乱造的苦情戏码。可此刻，他掌中这粒药，色泽、形制、气味，皆与母亲早年密藏的《百草秘录》残卷中所绘“断续膏解药”分毫不差。
她母亲是江南医道世家嫡女，家中确曾藏有此卷。可那卷轴早在五年前一场大火中焚毁殆尽，连灰烬都未曾留下。
宁浩初如何得知？又如何能凭空炼出这失传之药？
一股寒意，比方才被他手掌覆住心口时更甚，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宁浩初见她面色剧变，笑意更深：“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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