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足尖点在窗棂，袍袖翻卷如墨云压境，五指成爪凌空虚按——那婆子手腕剧震，匕首脱手飞出，“当啷”钉入梁柱，入木三分。

    他落地无声，玄色常服上金线绣的狴犴纹在斜阳下泛着冷光，目光扫过榻上将醒未醒的刺客，又落向崔泠爽惨白的脸，嗓音低沉如古井投石：“崔家纳吉宴，好大的排场。连鹰扬营叛逃的死士，都敢请来坐上宾。”

    崔泠爽双膝一软，瘫坐在地。

    裴聿丞却看也未看她，径直走向苏舒窈，解下腰间一枚乌木牌递来：“方才灵隐寺来报，光泉法师暴毙于禅房，尸身七窍流血，案头供着半盏未饮尽的鹿血酒。”

    苏舒窈接过木牌，指尖触到背面刻着的微凸字迹——“癸巳年三月十五，戌时三刻”。

    正是今日酉时末。

    她抬眸，与裴聿丞视线相接。他眼中没有疑问，只有磐石般的笃定，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只待她开口。

    “光泉法师不是暴毙。”她将木牌翻转，指甲划过背面刻痕，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是被人灌下锁喉散后，用银针封住十二经脉，硬生生吊着最后一口气，爬到佛龛前，咬破舌尖，在蒲团上写下‘薛’字，才断的气。”

    满室死寂。

    窗外海棠簌簌而落，砸在青砖上，声如裂帛。

    裴聿丞忽然抬手，摘下她鬓边那支白玉步摇，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玉坠轻晃，折射出一道锐利光芒，正正照在崔泠爽惊恐扭曲的脸上。

    “你可知他为何写‘薛’字？”裴聿丞问，声音不高，却压得众人喘不过气。

    苏舒窈凝视着他掌心玉光流转，一字一句道：“因为他死前看见了薛千亦。她站在佛龛阴影里，手里拿着那盏鹿血酒。”

    崔泠爽失声尖叫：“胡说！我昨日就在府中备嫁，从未出过门！”

    “备嫁？”苏舒窈冷笑，忽而转向榻上刺客，“那你告诉他，三日前亥时，你在灵隐寺后山塌方处埋尸时，见到的那辆青帷马车，车辕上刻着什么纹样？”

    刺客喉头滚动，艰难吐出几个字：“……薛、薛字篆、篆印……”

    崔泠爽面如金纸，突然嘶吼：“杀了他！快杀了他——！”

    话音未落，院外轰然巨响！朱漆大门被巨力撞开，数十名玄甲禁军持戟而入，为首者甲胄鲜明，腰悬龙鳞佩——竟是东宫詹事府左庶子李砚！

    他目光如电扫过满屋狼藉，最后定在苏舒窈身上，抱拳沉声道：“雍亲王妃，太子殿下有令：即刻起，崔府上下人等，连同西跨院所有物证，尽数封存。另，请王妃随臣入宫，面见太子殿下。”

    崔泠爽瘫软在地，喃喃道：“不可能……太子怎会知道……”

    李砚冷冷道：“太子殿下不知。是太后娘娘，昨夜梦见光泉法师托梦，言道‘血酒未冷，薛字未干’，今晨即遣老奴携密旨赴詹事府调兵。”

    苏舒窈终于动了动嘴角。

    原来，那日灵隐寺香炉里飘散的檀烟，并未全然散尽。有些，早已悄然飘入慈宁宫的佛龛。

    她整了整袖口，银线幽光尽敛，转身时裙裾划过地面，如墨色潮水漫过青砖。

    “李大人稍候。”她声音平静无波，“容我先取一样东西。”

    她步至榻前，俯身探入刺客怀中，取出一方半旧的靛青帕子——帕角绣着歪斜的“苏”字，针脚稚拙，却是她十岁时，亲手为裴聿丞缝的第一件贴身之物。

    那时她尚不知自己身世，只当他是个总爱蹲在王府马厩修马鞍的哑巴小厮。

    帕子展开，内里竟裹着一枚褪色的羊皮卷，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又勉强拼凑。

    苏舒窈指尖抚过卷上北疆古篆，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原来如此。裴将军，你当年护送的‘北疆使团’，根本没死在雪崩里。他们活着到了京城，却被薛家囚在灵隐寺地牢，熬了整整七年。”

    裴聿丞瞳孔骤缩。

    苏舒窈将羊皮卷缓缓展开，露出内里密密麻麻的朱砂名录——第一名，赫然是“裴聿丞，原北疆都护府少将军，奉密诏查薛氏通敌案，于永昌十七年冬失踪”。

    名录末尾，一行小字如血：“幸存者三人，今藏于灵隐寺地宫，薛千亦掌钥。”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穿过海棠枝桠，正正落在名录上那个“薛”字上，殷红如新泼的血。

    苏舒窈抬眸，望向李砚：“李大人，烦请转告太子殿下——三日后，我会带着这份名录，还有灵隐寺地宫的钥匙，亲自登门。但在此之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瘫软如泥的崔泠爽，扫过噤若寒蝉的崔家众人，最后落回裴聿丞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我要先去趟平国公府，讨一样东西。”

    “——我阿娘的尸骨。”

    满院海棠，无声凋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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