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能蒙混过关的替身。
她要的,是一个永远无法开口、永远不敢开口、甚至永远不知自己是谁的傀儡。
“大师为何告诉我这些?”她睁开眼,直视光泉法师,“您既知此药,必知其源。容妃……可是您的旧识?”
光泉法师沉默良久,忽而一笑,竟有几分悲悯:“老衲十五年前,曾在靖王府做过三年西席。教的,正是那位夭折的小世子。”
苏舒窈呼吸一滞。
靖王幼子……夭折?
她脑中电光石火,猛地忆起一事——当年靖王获罪,罪状第一条,便是“私蓄丹书,妄图以童子血炼长生丹”。而所谓“童子血”,据刑部卷宗所载,乃取生辰八字纯阴之幼童,割腕取血三滴,溶于朱砂,画符焚化。那一年,京中恰好失踪了七个三岁以下、生辰属阴的男童。
其中一人,名唤“靖瑾”。
靖王为其取字“怀瑾”,取自《楚辞》“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寄望其如美玉无瑕。
而如今,东宫那位“皇太孙”,小字亦为“阿瑾”。
苏舒窈喉头微动,声音干涩:“所以……真正的皇太孙,并未夭折?”
光泉法师望着远处山巅初升的朝阳,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他夭折的那一夜,老衲正在他榻前诵经。亲眼看着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亲手合上他的双眼。可第二日清晨,太子妃却抱着一个襁褓,站在靖王府废墟前,对满朝文武说——‘靖王逆子,妖孽转世,已为天雷劈死,尸骨无存’。”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山下灵隐寺最高的那座舍利塔:“那孩子,就葬在塔基之下。而塔顶铜铃,每逢朔望,必响七声。你听——”
话音未落,山风忽起,塔顶铜铃果然叮咚作响,一声,两声……七声清越,划破晨空。
苏舒窈仰头望去,阳光刺得她眼眶发热。
原来如此。
太子妃并非临时起意,亦非仓促造假。
她是早将一切算尽——靖王血脉,天生带“瑾”字;靖王玉珏,世间独此一枚;靖王幼子夭折,无人敢查;而容妃提供的醉梦散,恰能抹去替身所有记忆,令其永为傀儡。
她要的,从来不是骗过天下人。
她要的,是让靖王血脉,以另一种方式,重登东宫宝座。
而那个真正被抱进东宫、被万民跪拜的“皇太孙”,不过是靖王血脉的容器,是容妃野心的棋子,是太子妃巩固地位的活祭。
“王妃娘娘。”光泉法师忽然合十,“老衲观您面相,眉间有郁结之气,心口有灼烧之痛,脉象细滑而滞,恐已怀有身孕,不足两月。此乃大喜,亦是大险。”
苏舒窈浑身一震,下意识抚上小腹。
昨夜那场荒唐,竟真种下了因果。
她抬眸,声音微哑:“大师何出此言?”
“因为您腹中之子,”光泉法师目光澄澈,一字一句,重逾千钧,“若生下来,便是这盘棋局里,唯一能掀翻棋盘的手。”
他转身欲走,却又顿住,背影苍老而挺直:“容妃近日频频召见太医院院判,调阅《胎产辑要》与《小儿方论》。她要的,不是保胎,而是……择时。”
苏舒窈瞳孔骤缩。
择时——择胎儿成形、血脉稳固、不易滑胎之时,下药催产,或以金针过穴,强行催生。
只要孩子落地,便立刻验血。
若血中有靖王一脉特有的“赤髓纹”,便是真龙血脉,可立为储君。
若无——
那便只能是“胎中受惊,先天不足”,夭折于襁褓,再换下一个。
风过松林,万叶簌簌,如泣如诉。
苏舒窈独自立于断墙之下,山风卷起她鬓边一缕青丝,拂过微凉的面颊。她低头看着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那只手曾握过绣针,抚过琴弦,也曾攥紧锦被,在楚翎曜身下战栗。
如今,它正轻轻覆盖着一个尚未成形的生命。
一个可能承载着靖王冤屈、牵扯着东宫阴谋、更关乎她与楚翎曜未来生死的……微小跳动。
她缓缓收拢五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不能等了。
不能再任由太子妃在暗处织网,容妃在幕后点火,而她与楚翎曜,还傻傻以为争的是宠冠六宫,斗的是侧妃妾室。
这根本不是宅斗。
这是弑君夺嫡的刀尖舔血。
她转身,沿着来路疾步而行,裙裾扫过青苔,发出沙沙轻响。行至半山腰,忽见一名小沙弥匆匆跑来,见到她,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哭腔:“王妃娘娘!雍亲王府来人了!殿下……殿下他吐血晕倒在勤政殿外!”
苏舒窈脚步一顿,脊背瞬间绷紧如弓。
小沙弥抬起泪眼:“传话的人说……殿下昨夜彻夜批阅北境军报,今晨上朝前,又连饮三盏浓茶提神,议政时忽然捂胸咳血,倒地之前,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小沙弥哽咽着,一字一顿,“‘告诉舒窈,莫信灵隐寺的钟声。那不是报时,是催命。’”
山风骤烈,吹得苏舒窈眼中霎时漫起一片水光。
她没哭。
只是仰起脸,任山风将那点湿意迅速吹干。
然后,她迈开步子,走得比来时更快,更稳,更决绝。
脚下青石小径蜿蜒向下,通向山门,通向王府,通向那个正躺在血泊里、却仍想着护她周全的男人。
而山巅之上,舍利塔铜铃再次轻响。
这一次,只响了六声。
第七声,卡在风里,久久未能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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