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
苏舒窈自崔府归来，刚入雍亲王府没多久，薛千亦便依着规矩前来寝殿请安。
今日的薛千亦，与往日判若两人。
她眉眼舒展，面色莹润，脸颊透着一层异样的绯红。
眼中再无从前那般掩不住的阴郁与妒意。
一双眸子温顺低敛，行礼请安时姿态恭谨，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臣妾给王妃请安。”
之前在苏舒窈面前自称“妹妹”，现在也改口了。
“坐吧。”
“多谢王妃。”
灵隐寺后山的松林深处，晨雾尚未散尽，一缕青烟自古朴的药师殿顶袅袅升起，与山间薄霭相融。苏舒窈独自立于殿侧小径尽头，素白披风被山风拂起一角，发间只簪一支温润羊脂玉钗，未施粉黛，眉宇却凝着比山岚更沉的静气。
她并未随众人离去。
方才在前院，她远远望见平国公夫人步履从容地迎出厢房，语笑晏晏送走郡主一行——那笑容太稳，太顺，太不留破绽。可就在平国公夫人转身回廊的刹那，苏舒窈分明瞧见她左手拇指与食指间，极快地捻过一道极细的金线，随即悄然收入袖中。
那是东宫密令传信时才用的“蝉翼引”，薄如蝉翼、韧似牛筋，浸过特制药汁，遇热即显字迹，冷则无痕。昨夜楚翎曜曾将一枚残片交予她辨认，说此物三年前便已停造，唯东宫尚存余料，专供太子妃调遣内侍暗通消息。
她不动声色，只待众人退尽，才借故落下一枚素银耳坠，让贴身侍女折返前院“寻物”，自己却绕道后山，攀石穿林，直抵药师殿后那堵爬满青苔的断墙。
墙内，是灵隐寺禁地——药圃后院。此处不种草药，只养一种花：紫鸢尾。花瓣形如蝶翼，叶似剑锋，根茎含微毒，却可入药安神定惊。更关键的是，它只开在阴湿避光之地，且花期极短，每年仅三日。而今日，正是第三日。
苏舒窈蹲下身，指尖拨开一丛茂盛的紫鸢尾，露出下方半埋于腐叶中的陶罐。罐口封泥完好，但罐沿一圈浅浅水痕尚未干透——有人今晨刚取过水。
她轻轻掀开罐盖。
罐内无水，只卧着一只巴掌大的朱漆木匣。匣面刻着细若游丝的“瑾”字，边缘微有磨损，像是被人摩挲过千百遍。
她屏息打开匣盖。
匣中铺着一层细软鹅黄绸，绸上静静躺着一枚乳白色玉珏，通体温润，毫无瑕纹，唯中心一点沁红，如凝血，似朱砂，恰似皇太孙襁褓中常佩的“长命珏”。
可这枚玉珏，苏舒窈见过。
三月前东宫设宴，皇太孙抱病未至，太子妃亲携玉珏代为赴席，当众解下，托于掌心，向诸命妇展示：“阿瑾生来带红痣，玉珏亦生血沁，乃天赐吉兆。”彼时满座称颂，她亦随众低首，目光掠过那抹红沁时，却心头微震——因她曾在安定侯府密档中见过同一枚玉珏的拓本。
那档子，记载着十五年前一场旧案：先帝第七子、靖王幼子夭折于三岁，临终所佩玉珏，正与此枚一模一样。而靖王一脉，早于十年前被削爵圈禁，宗谱除名，连名字都成了宫中禁语。
苏舒窈指尖微颤，却未触碰玉珏，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覆于匣口，再以银针挑起匣角一丝绒絮——那绒絮泛着极淡的檀香与药气混杂的气息，其中还裹着一星半点极细的、近乎透明的碎末。
她将绒絮与碎末一同封入油纸包，藏进贴身暗袋。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苏舒窈未回头，只将木匣原样掩回陶罐，覆上腐叶，起身理了理裙裾，方缓缓转身。
光泉法师立在三步之外，灰布僧衣洗得泛白，手中一串沉香木念珠粒粒饱满，面色慈和，眼底却无波无澜，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王妃娘娘好眼力。”他声音低缓，如古寺钟鸣余韵，“老衲守这药圃三十年，从未有人寻到此处。”
苏舒窈垂眸，福了一礼：“大师言重。我只是见紫鸢尾开得正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光泉法师颔首，目光扫过她方才蹲踞之处，又落回她面上：“紫鸢尾性寒，花开三日，药力最盛。服之可安魂定魄，亦可……乱人神智，使人昏聩如醉，不辨昼夜。”
他顿了顿，念珠在掌心缓缓转动：“昨夜子时，寺中西厢有位小公子突发高热，呓语不止，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老衲去瞧，见他额角沁汗，手心却冰凉如铁，脉象浮滑而乱，似被什么外力所扰。”
苏舒窈睫羽微垂，掩住眼底骤然翻涌的寒意。
——西厢，正是太子妃暂居的别院。
——小公子，自然不是皇太孙。
而是那个被抱来充数的孩子。
“大师是说……他被人下了药？”
“非也。”光泉法师摇头，声音愈发低沉，“是被人……喂了‘醉梦散’。”
苏舒窈指尖一紧。
醉梦散，产自西南瘴疠之地，以七种毒草配制，入口即化，初时令人酣睡如泥，继而生幻，久服则记忆错乱，性情大变。此药早已列为禁方，宫中御药房亦无存档，唯二十年前，容妃还是贵嫔时，曾以其母家旧方改良，密赠东宫一位老嬷嬷，治其子夜啼之症。
那位老嬷嬷，姓周，正是如今太子妃身边最得用的周嬷嬷。
“他服药多久了？”苏舒窈问，声音平静无波。
“三日。”光泉法师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每日辰时一剂，兑在奶中。剂量极轻，只够让他白日嗜睡，夜里偶有呓语，旁人只当孩童体弱。可再服三日，他便会开始忘事——先忘面孔，再忘声音，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
苏舒窈闭了闭眼。
难怪那孩子白日里眼神总有些茫然，抱在怀里也少有婴孩该有的鲜活劲儿，倒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瓷娃娃。
太子妃要的，从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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