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离崔府,一路平稳前行,不多时便抵达了威远侯府。
苏舒窈刚走下马车,便见苏明沣蹦蹦跳跳迎了上来。
苏明沣脸上满是雀跃,身后跟着神色温和的苏明厉,还有闻讯赶来的大伯娘。
“舒窈妹妹!你可算回来了!”苏明沣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语气里满是亲昵,“今日在崔府,没受委屈吧?那个崔泠爽没找你麻烦吧?”
苏舒窈笑着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没有,一切都好,崔府众人待我很是恭敬。”
“倒是大哥,被我牵连。......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灵隐寺山门前已悄然聚起三两香客。晨钟未响,山道上雾气氤氲,松柏枝头悬着细碎露珠,空气清冽得沁人肺腑。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自山脚缓缓而上,车辕两侧各缀一枚素银云纹扣——是安定侯府的暗记,不张扬,却自有分量。
车帘掀开一线,之羽被裹在藕荷色绣百蝶穿花的小锦被里,乌发柔顺,眉眼尚未长开,却已透出几分清润秀气。他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不哭不闹,只伸出小手去抓飘进车窗的一缕薄雾,咯咯笑出声来。宁浩初坐在一旁,一手稳稳托住孩子后背,一手捻了颗蜜渍梅子,用银签挑了点酸甜汁水,轻轻抹在他唇边。之羽咂咂嘴,眼睛弯成月牙。
“这孩子,倒比昨儿更精神了。”宁浩初笑着低语,转头看向对面端坐的安然郡主,“你说,太子妃真肯让我们见皇太孙?”
“她若不肯,反倒坐实了心虚。”安然郡主指尖轻抚过之羽额前细软胎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她如今是骑虎难下——太后要见孙儿,圣上偶有问询,朝中老臣又屡提‘皇嗣承祧,当亲见其形’。她只能让皇太孙露面,可露面,就得经得住看。”
马车停稳,小沙弥迎上前,合十行礼:“侯爷、郡主,太子妃已在观音殿后暖阁候着,说今日皇太孙精神好些,愿与小公子一同逗雀听经。”
宁浩初微怔:“逗雀?”
小沙弥垂眸:“是……太子妃特意命人在暖阁檐下悬了三只金丝雀笼,说是给两位小主子添趣。”
宁浩初与安然郡主对视一眼,皆未言语,只彼此颔首,一人抱起之羽,一人挽住夫君臂弯,步履从容地穿过抄手游廊。廊柱间悬着素绢灯笼,未燃烛火,只以薄薄一层蜜蜡覆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微光——这并非寻常寺院规制,倒像是宫中旧例。宁浩初目光微凝,却未停步。
暖阁内檀香沉静,金猊炉中青烟袅袅,绕着一架紫檀嵌螺钿小屏风徐徐升腾。屏风后隐约可见一道鹅黄锦缎身影,裙裾曳地,端坐如仪。太子妃正低头逗弄膝上一名幼童,那孩子约莫周半,穿一件赤金线绣五爪蟠龙的小袄,头上戴着嵌红宝金冠,颈间挂一枚赤金长命锁,锁面上浮雕“永昌”二字——正是皇室嫡长孙方可用的纹样。
“臣妇携犬子之羽,拜见太子妃。”
“臣,宁浩初,参见太子妃。”
两人并肩叩首,之羽被宁浩初稳稳托在臂弯,小脸粉嫩,好奇地眨着眼睛,目光越过屏风,直直落在那龙袍幼童身上。
太子妃抬眸,笑意温婉,却不达眼底:“快请起。之羽真是玉雪可爱,本宫一见便心生欢喜。”她微微侧身,将膝上孩童往屏风外略带了带,“来,皇太孙,同之羽哥哥打个招呼。”
那孩子被轻轻推至屏风边缘,果然抬起脸来。
宁浩初呼吸一顿。
之羽却忽地伸出手,脆生生唤了句:“弟弟!”
太子妃笑容微僵。
那孩子并未应声,只木然坐着,手指无意识抠着袖口金线,指腹泛白,指甲边缘竟有几道细小裂口,像是久未修剪、反复撕扯所致。他眼珠略显滞涩,转动时稍慢半拍,望向之羽的目光空茫,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人。
宁浩初不动声色,却已将孩子整张脸收入眼底:鼻梁略窄,人中偏短,下颌线条圆钝,耳垂厚而无褶——这五官轮廓,与当年东宫所藏皇太孙周岁画像全然不同。画像上那孩子眉峰锐利,鼻若悬胆,耳廓分明带一粒朱砂痣,就在左耳垂内侧。
而眼前这孩子,左耳光洁如玉。
“皇太孙近日睡得多,话还少些。”太子妃轻描淡写接话,伸手欲将孩子往回揽,指尖刚触到他手腕,那孩子竟猛地一颤,小身子往后缩去,撞得屏风轻晃,一只金丝雀扑棱棱飞起,撞在窗纸上,发出闷响。
“哎哟!”太子妃惊呼一声,忙抬手护住孩子额头,顺势将他往怀里一抱,宽大袖口垂落,严严实实遮住了他整张脸与脖颈。
就在这袖影翻飞的刹那,宁浩初眼角余光扫见一抹异色——那孩子后颈衣领微敞,露出一小片肌肤,肤色苍白,却隐隐泛着青灰,且颈侧一道浅褐色胎记,形如柳叶,位置恰在耳后三寸。
宁浩初心头巨震。
他记得清清楚楚,自己曾于三年前随使团赴北狄,彼时北狄王庭献上一对孪生幼子,其中次子,颈后便有这般柳叶胎记,因体质孱弱,被送入灵隐寺祈福,由寺中一位姓沈的老僧亲自照看。那孩子半年后夭折,尸身由北狄使臣运回,临行前,老僧亲手为其净身入殓——宁浩初当时恰在寺中养病,亲眼见过那具小小尸身,也亲耳听老僧念过《往生咒》,一句一句,字字入耳。
那孩子,早死了。
可眼前这孩子颈后的柳叶胎记,分毫不差。
宁浩初喉结微动,掌心已渗出薄汗,却仍稳稳抱着之羽,甚至俯身,将孩子小手往太子妃方向递了递:“之羽,叫太孙弟弟。”
之羽果然咧嘴一笑,奶声奶气:“弟弟!”
太子妃终于松开袖子,却未再让皇太孙露面,只含笑道:“孩子们投缘,难得。不如请郡主带之羽去偏殿吃盏新焙的雀舌茶?本宫陪皇太孙歇息片刻。”
这是逐客之意。
宁浩初垂眸,掩去眼中寒光,只作恭顺状:“臣遵命。”
两人退出暖阁,脚步未停,一路穿过回廊,直至转入一处僻静禅房。门扉合拢,宁浩初反手抵住门板,肩背绷紧如弓,额角青筋微跳。
“你看见了?”他嗓音低哑。
“嗯。”安然郡主解下腕间一只缠丝碧玉镯,轻轻搁在案上,指尖点了点镯内一圈细密刻痕,“这镯子,是当年沈僧替北狄幼子超度时,我亲手布施的。他收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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