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金针在内壁刻了‘阿弥陀佛’四字,又补了一句‘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你摸摸,第三道刻痕底下,是不是有个凸起的‘药’字?”
宁浩初伸手探去,果然触到一点微突。
“沈僧三年前圆寂,遗物尽数封存于藏经阁最底层。我昨夜已使人悄悄拓了他手札残页——他在最后一页写:‘柳叶者,北狄次子也,骨弱髓薄,药石难续,今归净土,唯留其形于尘世,慎之,慎之。’”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宁浩初:“‘留其形于尘世’——这话,不是说尸身保存完好,是说……有人用他的皮囊,裹了另一个人进去。”
宁浩初瞳孔骤缩。
“所以,太子妃换的不是寻常婴孩。”他声音发紧,“她是用北狄幼子的尸身,做了‘壳’,再将活婴……缝进去?”
“不是缝。”安然郡主从袖中抽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素笺,上面墨迹尚新,“是‘借窍’。沈僧手札里提过一种古法,取夭折未满周岁之童,以其颅骨为引,以金丝缚其脊骨,再择活婴置其腹中……待七七四十九日,活婴脐带自断,血脉相融,便能承其形、掩其声、乱其气——连太医署的老御医,把脉也只能诊出‘胎元稳固’,看不出半分假象。”
宁浩初踉跄一步,扶住案角,脸色煞白:“……妖术。”
“是禁术。”安然郡主声音冷得像冰,“《太初医典》残卷里有载,因伤天和,早被列为‘逆命三刑’之首,违者灭族。可若……执术之人,是太医院首座陈太医呢?”
宁浩初猛地抬头。
“陈太医三年前调任东宫,正是北狄幼子夭折后半月。”她缓缓卷起素笺,“而昨夜,我让人查了陈太医私宅地窖——他每月初七,必焚一匣青檀,灰烬里,混着婴孩指甲与脐带残片。”
禅房寂静无声,唯有窗外松风簌簌,吹得案上素笺一角微微颤动。
良久,宁浩初哑声道:“舒窈怎么知道的?”
“她没说破,只让我带之羽来。”安然郡主指尖划过素笺边缘,“可她知道,之羽的生辰八字,与北狄幼子仅差一日。沈僧当年布施名录上,写过‘安定侯府二公子,命格纯阳,可镇阴祟’——若真有借窍之术,之羽靠近,那‘壳’便会躁动不安。”
宁浩初想起方才皇太孙听到之羽声音时那一下剧烈颤抖,想起他空茫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恐惧,想起那截泛青的脖颈……胃里一阵翻搅。
“殿下那边……”他声音干涩。
“舒窈已命人快马加鞭,将沈僧手札拓本、陈太医地窖证物,连同今日所见,一并送往雍亲王府。”她起身,整理袖口,目光凛冽如刃,“现在,该轮到我们做点什么了。”
宁浩初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肃杀:“陈太医的地窖,我派人盯了三日。他每回焚青檀,必先净手,用的是井水,可那口井……通着灵隐寺后山枯井。而枯井之下三丈,有条废弃甬道,直通东宫旧库——那是先帝在时,专供密奏传递的暗路。”
他踱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山风灌入,吹得他袍角猎猎:“我刚收到密报,昨夜子时,东宫侍卫押着一口紫檀棺,从枯井入口进了甬道。棺材不大,恰好容得下一个孩童。”
“棺材里是谁?”
“不知道。”宁浩初回眸,眼底寒光迸射,“但我知道,陈太医今日申时,要进宫为太后请平安脉。”
“你要劫脉案?”
“不。”他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鱼符,符身刻着细密云雷纹,“我要用这枚先帝亲赐的‘承枢令’,调东宫禁卫十二人,戌时三刻,守在慈宁宫偏殿廊下——就说,太后昨夜梦魇,需十二名气血旺盛的年轻侍卫,持桃木剑,绕殿踏罡步斗,驱祟安魂。”
“……你疯了?”
“我没疯。”他将鱼符按在案上,声音低沉如铁,“太后年迈,最信这些。而戌时三刻,正是陈太医离开慈宁宫,返程回东宫的时辰。他必走偏殿后廊——那里,离枯井入口,只隔一道粉墙。”
“你想逼他露馅?”
“不。”宁浩初眸光幽深,“我要让他……亲手打开那口棺材。”
此时,雍亲王府西正院内,苏舒窈正倚在美人靠上,手中握着一封火漆未启的密信。楚翎曜立于她身后,玄色常服未系腰带,广袖垂落,一手轻按在她肩头,另一手执银簪,正缓缓为她绾起散落的青丝。
烛火跳跃,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极紧。
“陈太医今日申时入宫。”他开口,声音低沉,“慈宁宫偏殿戌时三刻,会有十二名东宫禁卫守廊。”
苏舒窈指尖一紧,信纸微皱:“娘亲他们……安全么?”
“已派影卫十二人,贴身护住安定侯府至灵隐寺沿途。”他俯身,唇几乎擦过她耳廓,气息温热,“陈太医若敢动他们一根头发——”
银簪尖轻轻一挑,一缕发丝绕上簪身,他抬手,将整支银簪稳稳插入她发髻:“——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敲骨吸髓’。”
苏舒窈微微侧首,正撞进他眼底——那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烈火灼灼,烧尽所有伪善与迟疑。
她忽然抬手,指尖抚过他紧抿的唇线,声音很轻:“殿下,若……皇太孙真是假的,那真正的皇太孙,还活着吗?”
楚翎曜动作一顿。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他久久未答,只将她鬓边一缕碎发别至耳后,指腹摩挲着她微凉的耳垂,声音哑得厉害:“舒窈,有些真相,比死更冷。”
窗外,一只青鸾掠过檐角,翅尖沾着未散的晨雾,振翅时抖落几点微光,倏忽隐入苍茫天际。
西正院内,熏香渐浓,一缕青烟袅袅升腾,盘旋着,竟在半空凝而不散,勾勒出半幅残缺的麒麟纹——那纹样只显出一角鳞甲,其余尽被烟霭吞没,仿佛某种无声的昭示,又似一道尚未落笔的判词。
而此刻,灵隐寺后山枯井旁,一株百年古槐树影婆娑,树根盘错处,赫然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俯身钻入的窄缝。缝中幽暗,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磷火,绿得瘆人,像一只半睁的眼。
风过林梢,枯叶簌簌,仿佛谁在暗处,轻轻数着——
还剩四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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