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千亦点头,“我先去会会她。”
她敛去眼底的冷意,重新理了理素色布裙,率先走出厢房,往苏舒窈歇息的院落而去。
廊下的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动。
“雍亲王妃,薛侧妃来了。”
薛千亦进门时,苏舒窈正坐在窗边,指尖轻捏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香火烟气上,神色淡然。
见她进来,苏舒窈抬起头来。
“薛侧妃,在山上住着可还习惯?”
薛千亦微微屈膝行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劳王妃挂心,妾身在寺中......
太子妃攥着被角的手指寸寸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腹中空落落的,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血肉,冷汗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脊背上。她睁着眼,望着帐顶金线绣的百子图,那一个个憨态可掬的娃娃,此刻都成了无声的嘲讽。
崔泠爽垂眸立在床边,捧着一碗温水,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敢抬头看太子妃的脸,只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窝深陷,唇色青灰,仿佛一具尚有余温的尸首。她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敢把那句“姐姐,汤匙上的红花粉……是不是您吩咐人下的”咽下去。薛千亦就在外间,正低声与管事嬷嬷交代什么,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刮过崔泠爽的耳膜:“……查清楚今日谁靠近过东暖阁的银耳羹灶台,谁碰过唐侧妃那副紫檀木食盒,谁给那汤匙钻的孔——一个都不许漏!”
崔泠爽的指尖猛地一抖,水泼出半勺,溅在袖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太子妃召她入内殿说话。那时太子妃正用银簪挑着灯芯,火苗“噼啪”一跳,映得她侧脸明暗不定。“泠爽,你自小跟着我,比亲妹妹还亲。”她声音很轻,却像冰珠子砸在青砖上,“有些事,不必问,只要做。”
当时崔泠爽以为是寻常差事——替太子妃抄几页佛经,或是核对新进宫人的籍贯文书。她甚至没想过,那支素来只用来理鬓、簪花、拨弄香灰的银簪,竟能在汤匙柄上钻出细如针尖的孔;更没料到,那日亲手将药粉灌入孔中的,竟是薛千亦自己。她记得清清楚楚:薛千亦将汤匙搁在熏炉盖上,用银簪尖抵住柄端,手腕沉稳得没有一丝晃动,只一下,便听见细微的“嗤”声,似热铁入水。接着她捻起一点猩红粉末,借着炉火微光,仔细填进那小孔,再以特制蜂蜡封口,最后用绢布细细擦拭,连一丝药粉的痕迹也无。
原来从一开始,薛千亦就备好了退路——若事败,她只需咬死是太子妃授意,自己不过是个奉命行事的傀儡;若得手,那双生子一殁,唐挽心失宠,太子膝下唯余皇太孙一人,而皇太孙体弱多病,朝野皆知其难承大统。届时,太子妃所出之子,便是名正言顺的储君继承人。这盘棋,薛千亦早已将自己摆在了最安全的位置,连退路都铺得滴水不漏。
可如今呢?太子妃小产,腹中胎儿夭折,太子连面都不露,只遣了个内侍传话,语气淡漠得如同在吩咐添一盏茶。而薛千亦呢?崔泠爽悄悄抬眼,透过半卷的湘帘缝隙,看见薛千亦正背对着她站在窗下。窗外一树梨花盛放,雪白花瓣簌簌飘落,拂过她鸦青色的云鬓。她身形未动,唯有垂在身侧的左手,五指缓缓收拢,又缓缓松开,松开,再收拢——那动作机械而冰冷,仿佛在反复练习某种无声的咒语。
崔泠爽忽然打了个寒噤。
她终于明白了。薛千亦不是慌,是兴奋。那碗银耳羹进了太子妃的肚子,催吐药下去,孩子没了,可红花粉的毒性已随血脉游走周身。太医说滑胎是催吐所致,可崔泠爽亲眼见过薛千亦调制那药粉时的样子——她将三份红花、两份当归、一份川芎碾成极细的灰,混入冰片与麝香,最后以童子尿蒸晒七日。此方名为“断根散”,专破妇人胞宫,非但能令胎死腹中,更会蚀尽母体元气,自此再难有孕。所谓“好生调养,孩子还会有的”,不过是太医不敢直言的托词罢了。
太子妃这辈子,再不会有孩子了。
而薛千亦,这个永远站在太子妃身后半步、笑得温婉恭顺的庶妹,此刻正站在阳光里,任花瓣落在肩头,仿佛整座东宫的阴霾,都与她无关。
崔泠爽端着水碗的手彻底僵住。她想放下,可双腿像被钉在原地。她忽然记起幼时在薛家老宅,曾撞见薛千亦蹲在后院枯井旁,用一根细竹枝,一下,又一下,戳穿一只扑棱翅膀的麻雀的胸脯。那鸟儿起初还在挣扎,后来只是抽搐,最后连抽搐都停了,小小的身体瘫在井沿上,血顺着竹枝滴答、滴答,渗进青苔缝隙。薛千亦抬起脸,冲她笑了笑,眼睛弯弯的,像两枚新月:“泠爽,你看,它不动了,是不是就真的干净了?”
那时崔泠爽吓得哭了出来,被薛千亦捂住了嘴,直到哭声闷在掌心里,变成断续的呜咽。薛千亦凑近她耳朵,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别怕,姐姐教你的,都是为你好。”
原来“为你好”,就是把你变成她手中的一把刀,一把钝了便丢,锈了便弃,从来不必心疼的刀。
帐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带着血沫的腥气。太子妃缓缓侧过头,目光越过崔泠爽,直直投向窗外那抹青色身影。她没说话,只是嘴唇翕动了一下,像离水的鱼。可崔泠爽读懂了那唇形——“千亦”。
薛千亦终于转过身。她脸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色,眉心微蹙,眼尾泛着浅浅的红,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进来,裙裾扫过门槛,步履无声。“姐姐,快趁热喝了吧。”她将碗递到床边,手腕纤细,姿态谦卑,仿佛方才那个在窗下数落花瓣的人,从未存在过。
太子妃没接。她只是盯着薛千亦的手。那只手白皙柔荑,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腕骨处一点朱砂痣,鲜艳得刺目。就是这只手,钻了孔,灌了毒,又亲手将那根夺命的汤匙,塞进了自己的手里。
“千亦……”太子妃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朽木,“你告诉姐姐,那药粉……可是你亲手调的?”
薛千亦的手顿了一下。参汤的热气氤氲在她睫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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