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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2章 纱帘(第2页/共2页)

凝成细小的水珠。她垂眸,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像蝶翼初振:“姐姐怎么问这个?自然是太医院送来的方子,我不过照着吩咐办。”

    “吩咐?”太子妃忽然笑了,那笑声干涩、破碎,像枯枝在风中折断,“谁吩咐你的?父皇?母后?还是……咱们那位好太子殿下?”

    薛千亦的指尖在碗沿轻轻一划,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水痕。她没回答,只将参汤往前送了送:“姐姐,喝吧。身子要紧。”

    太子妃却猛地抬起手,不是去接碗,而是狠狠掴在薛千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寝殿里炸开。崔泠爽浑身一抖,碗里的水再次泼出来,烫得她指尖一缩。

    薛千亦脸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可她连眼都没眨一下。她只是静静看着太子妃,嘴角缓缓向上扯开,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姐姐打我,我不怪你。”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毕竟……是我害得姐姐失了孩子。”

    这句话一出口,太子妃的呼吸骤然停住。她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薛千亦的眼睛——那里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潭底沉着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比东宫地牢的玄铁锁链更沉重,比永巷深处的井水更刺骨。

    “你……”太子妃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你承认了?”

    薛千亦歪了歪头,那动作竟带着几分少年人般的天真:“姐姐要我承认什么?承认我恨你?恨你抢走父亲的宠爱,恨你踩着我的脊背登上太子妃的宝座,恨你每次施舍给我一碗残羹冷炙时,还要在我面前夸赞那羹汤多么鲜美?”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不似人声,却又在最高处戛然而止,重新落回那种近乎温柔的语调:“可姐姐,你忘了么?当年母亲病重,是你亲手将那碗掺了‘断根散’的安神汤,端到她床前的。你说,那是太医新开的方子,喝了睡得安稳。母亲信了你,一饮而尽,三日后便咳血而亡。临终前,她攥着我的手,指着你,只说了两个字——‘防她’。”

    太子妃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防她?”薛千亦轻笑一声,将参汤碗轻轻放在床头小几上,碗底磕碰玉石,发出清越一响,“姐姐,这些年,我一直在防你啊。防你哪天想起来,当年那碗汤,究竟是谁在药罐里多添了一味红花;防你哪天翻出母亲留下的遗物,发现那本被烧掉一半的《女诫》里,夹着一张写着‘薛氏千亦,天生克母’的黄纸……”

    她俯下身,凑近太子妃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在对方冰凉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所以姐姐,你今日的小产,不是报应。是清算。”

    话音未落,薛千亦直起身,抬手,用拇指极其缓慢地、温柔地,擦去了自己脸颊上的指印。那动作优雅得像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

    “姐姐,药凉了。”她端起参汤,这一次,不由分说,直接舀起一勺,递到太子妃唇边,“喝吧。喝了,才能有力气……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你喝下那碗银耳羹之前,偷偷往你常服的安胎丸里,掺了半钱‘断根散’的药渣。”

    太子妃浑身剧震,猛地呛咳起来,喉头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薛千亦却已转身,裙裾翻飞,如一片无声飘落的雪。她走到门口,忽而停下,没有回头:“对了,姐姐。唐侧妃那边,太子殿下今早已下旨,擢升为东宫正妃。旨意明日辰时,礼部宣读。”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崔泠爽僵在原地,手中的空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数片。她望着地上四散的瓷片,每一片里都映着太子妃惨白扭曲的脸,和薛千亦那抹消失在帘后的、青色的背影。

    寝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铜漏滴答,滴答,滴答。

    太子妃缓缓抬起手,不是去碰那碗参汤,而是伸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指尖颤抖着,一寸寸,抚过那曾经孕育生命的柔软曲线。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渗进鬓角,消失不见。

    她忽然想起昨夜,梦里回到薛家祠堂。烛火摇曳,牌位林立。她跪在蒲团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听父亲训斥:“千亦心性阴鸷,不堪大用,日后必成祸患!”她当时如何回答的?她记得自己挺直脊背,声音清越:“父亲放心,女儿自有手段,叫她永世匍匐于我脚下,不敢仰视。”

    原来,匍匐的从来不是薛千亦。

    是她自己。

    是她用二十年光阴,亲手在脚边垒起一座高台,再一步步,将那个被她踩在脚下的人,捧上云端。

    而云端之上,那人正俯视着她,眼中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彻底的……厌倦。

    崔泠爽终于动了。她弯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割破,血珠沁出,混着瓷片上残留的茶渍,晕开一小片暗红。她忽然觉得很好笑。这满屋子的人,太子妃在流血,薛千亦在流血,唐侧妃在流血,就连她,也在流血。可东宫的朱墙依旧鲜红如故,檐角的铜铃在风里叮当作响,仿佛一切如常,仿佛昨日的花宴,不过是一场无关痛痒的春日闲谈。

    她将最后一片碎瓷攥在掌心,尖锐的棱角深深扎进皮肉。她仰起脸,望着高悬的蟠龙藻井,忽然明白了苏舒窈临走前那一眼的意味——那不是挑衅,不是炫耀,甚至不是宣战。

    那是怜悯。

    是对这座金玉其外、腐烂其内的东宫,对所有困于其中、互相撕咬、至死方休的蝼蚁,最深沉、最冰冷、最无解的怜悯。

    崔泠爽松开手,任那片染血的碎瓷,无声坠入尘埃。

    窗外,一只乌鸦掠过琉璃瓦,黑翅切开晴空,只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不祥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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