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年中秋还替她挨了二十板子的云袖?
“她们不是死于意外。”苏舒窈目光如刃,直刺薛千亦心口,“她们是被灭口。因为她们知道,皇太孙落水那日,根本不是失足——是有人用钩索勾住他腰间玉佩,将他拖入假山洞底寒潭。而那钩索上缠的,是东宫库房登记在册的‘玄铁丝’,专供太子演练军阵所用。”
薛千亦喉头腥甜,一口血气猛地涌上,又被她死死咽下。
她忽然想起那日花宴前,太子妃攥着她手腕时指甲陷进她皮肉的力道;想起她俯身凑近自己耳边,气息灼热如毒蛇吐信:“千亦,若皇太孙活不过这个冬,你便是太子妃嫡亲的妹妹,也是东宫唯一的薛氏血脉……届时,你替我坐稳这位置,我许你——凤印一半。”
原来不是许诺。
是交易。
是催命符。
“王妃……为何告诉我这些?”薛千亦声音颤抖,几乎不成调。
苏舒窈站起身,玄色披风垂落如墨,衬得她身形愈发清瘦。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扇支摘窗。寒风裹着雪粒子扑进来,吹得烛火狂舞,将她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狰狞如鬼魅。
“因为谢琅回来了。”她背对着薛千亦,声音融在风雪里,轻得像一声叹息,“而他带回来的,不是岭南的瘴气,是刑部大理寺三年前封存的卷宗——关于先帝宾天前七日,内侍省总管陈永寿暴毙、东宫侍卫统领赵砚伏诛、以及……你父亲,薛尚书,在含元殿外吞金自尽的全部真相。”
薛千亦如遭五雷轰顶,踉跄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
父亲?吞金?真相?
她父亲不是病逝么?太医院脉案写得清清楚楚:心脉衰竭,药石罔效……
“你父亲死前,留下三封血书。”苏舒窈转过身,雪光映亮她眼底寒星,“一封呈于陛下,被当场焚毁;一封交予谢琅,托他护你周全;第三封……”她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薛千亦惨白如纸的脸,“在你出嫁那日,由你乳母亲手缝进你嫁衣夹层,如今,正压在你雍亲王府西厢房妆匣最底层。”
薛千亦浑身剧震,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血珠混着冷汗,沿着指缝蜿蜒而下。
她想起来了。
大婚那日,乳母抱着她哭得昏厥,死死攥着她手腕不放,嘴里反复念叨:“姑娘莫怕……姑娘莫怕……老爷留了话,留了话……”
她当时只当是老人家糊涂,胡言乱语。
原来不是糊涂。
是遗言。
是绝命书。
是压在她命格之上,整整三年的千钧重担。
“谢琅今夜便会入宫面圣。”苏舒窈一步步走近,停在薛千亦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凝结的霜粒,“他若成功,太子失德、构陷忠良、戕害皇嗣之罪,将昭告天下。你姐姐,将被褫夺封号,幽禁冷宫,永不得出。你薛家满门,男丁充军,女眷没入教坊,三代不得科举。”
薛千亦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可若他失败……”苏舒窈伸手,轻轻拭去她颊边泪,“明日清晨,锦衣卫诏狱的刑具,就会出现在你西厢房门口。而你,将在太子授意下,以‘知情不报、包庇逆党’之罪,与你姐姐一同,被赐一杯鸩酒。”
偏厅内死寂无声。
唯有窗外风雪呼啸,如万鬼齐哭。
薛千亦缓缓睁开眼。
眼底泪痕未干,却再无半分惶然。
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很哑,却像一把生锈的刀,在冰面上缓缓刮过。
“王妃,”她直视苏舒窈双眼,声音平稳得可怕,“若我帮谢琅——不是为薛家,不是为姐姐,更不是为我自己——而是为那碗银耳羹里,本该活下来的两条命,为皇太孙口中尚未出口的‘祖母’二字,为我父亲吞金前,最后一眼望向的方向……”
她微微一顿,抬手抹净脸颊,指尖血迹斑驳,却似朱砂点额。
“我该怎么做?”
苏舒窈凝视她良久,终于颔首。
她自袖中取出一枚铜牌,入手冰凉,正面镌刻“承恩”二字,背面阴刻一条盘踞青龙,龙目嵌着两粒细小黑曜石,在烛火下幽光流转。
“这是先帝赐予谢琅祖父的免死金牌,持此牌者,可自由出入宫禁三日,不受任何盘查。”她将铜牌放入薛千亦掌心,金属触感刺骨,“今夜子时,谢琅会潜入奉先殿西配殿——那里供奉着先帝灵位,亦藏着当年陈永寿死前,藏进神龛夹层的半块鱼符。”
薛千亦握紧铜牌,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鱼符另一半,在谁手中?”
“在你姐姐枕下。”苏舒窈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那日落水后,她命人从皇太孙湿透的里衣夹层中搜出此物,以为是寻常信物,随手收起。却不知,那是陈永寿拼死交给皇太孙的证物——上面刻着东宫侍卫营密令编号,与你父亲尸身袖口残留的半截玄铁丝,纹路严丝合缝。”
薛千亦指尖一颤。
原来如此。
原来一切早有伏笔。
父亲之死,皇太孙落水,太子妃滑胎,谢琅归来……所有看似断裂的线索,早已被一双无形的手,在暗处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只待今夜,收紧绞杀。
“子时三刻,奉先殿西配殿。”苏舒窈转身走向屏风后,身影即将隐没时,忽又停步,“千亦,记住——你不是在帮谢琅,也不是在帮太子,更不是在帮薛家。”
她侧过半张脸,烛光勾勒出冷硬下颌线。
“你是在替你父亲,取回他未曾说完的那句话。”
风雪更紧了。
薛千亦攥着铜牌走出西正院时,肩头已落满厚厚一层雪。
她没有回西厢房。
而是转身,朝着东宫方向,深深俯首,行了三记大礼。
额头触地,雪粒钻进鬓角,冷得刺骨。
这一拜,不为君臣,不为姐妹,不为荣辱。
只为那个吞金自尽的薛尚书,那个将血书缝进她嫁衣的父亲,那个至死,都相信她终有一日,能亲手掀开这满朝朱紫下的森森白骨。
雪越下越大。
天地苍茫,唯余一行纤细脚印,蜿蜒向东宫而去。
那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仿佛从未存在过。
可雪层之下,冻土深处,一粒种子正悄然裂开硬壳,顶开腐叶,向着地底更深的黑暗,伸展出第一根苍白而坚韧的根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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