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内,皇太孙卧在铺着锦缎的龙榻上,面色惨白如纸。
唇瓣泛着青灰,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可闻,连胸口的起伏都浅淡得让人揪心。
往日里灵动鲜活荡然无存,此刻只剩一身孱弱,气若游丝。
薛千亦和平国公夫人站在床前,大气都不敢出。
平国公夫人是接到太子妃的口信才来的。
太子妃什么都没说,只是很急。
平国公夫人没当回事,没成想皇太孙竟然病弱成这个样子。
太子妃一身素色宫装,鬓发凌乱。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是浓......
“且慢”二字出口,太子妃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锦缎袖口内衬。她起身的动作带着几分仓促,裙裾扫过案几边缘,震得一只青玉小碟微微一颤,碟中未动的蜜渍梅子滚落两颗,在金丝楠木案面上发出轻响。
满座皆静。
连方才还笑着打趣的几位命妇也收了声,目光在太子妃绷紧的下颌、唐挽心垂眸把玩汤匙的指尖、以及苏舒窈搁在膝上纹丝不动的右手之间来回逡巡——那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像一条被风拂过的溪流,平静之下暗涌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薛千亦最先反应过来,端起茶盏掩住半张脸,声音却仍透着刻意压低的急切:“太子妃姐姐,您……”
“本宫只是觉着,”太子妃缓缓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抚过腕间一支赤金嵌红宝镯,声音重归温软,却像裹着冰碴的绸缎,“侧妃妹妹身子金贵,一勺羹、一根匙,皆须慎重。既起了疑,便不该只送汤匙去查,而该连这碗银耳莲子羹一并呈上——否则,单凭一把汤匙,如何断定是它不妥,还是羹里有异?又或是,”她抬眼,目光如针尖般刺向苏舒窈,“有人借题发挥,欲搅乱东宫清宁?”
话音未落,沁芳园外忽起一阵喧哗。
不是宫人呵斥,而是数名侍卫甲胄铿锵、脚步齐整踏碎青砖缝隙里新抽的嫩草芽,径直穿过垂花门,列于回廊之下。为首者玄铁肩甲上刻着威远侯府徽记,腰悬绣春刀鞘,正是魏千户亲领的东宫禁卫副统领。
他未入席,只在廊柱阴影里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启禀太子妃娘娘、唐侧妃娘娘、雍亲王妃娘娘——魏千户奉太子殿下密令,彻查今日东宫膳食器皿。已验明,各处所用银耳莲子羹,皆出自御膳房‘养心局’,由尚食局主事亲督,银耳产自江南贡仓,莲子取自太液池新采,冰糖系内务府特供老冰糖,无一物可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唐挽心手中那柄犹被帕子包裹的汤匙,声线陡然沉冷:“唯此汤匙,系今晨卯时三刻,由内务府司器司专程送至东宫膳房,称‘太子妃娘娘钦点,须用新铸紫铜鎏银匙,取其温润不伤胎气’。臣等细察,此匙柄底端,内嵌一粒芝麻大小黑点,非铜非银,乃西域产麝香膏脂,以蜂蜡封裹,遇热则融,渗入羹汤——若侧妃娘娘方才用匙搅动片刻,膏脂即化,随羹入喉。”
满座倒吸冷气之声如风过松林。
薛千亦手中茶盏“当啷”一声磕在碟沿,盏盖震飞,滚落于地,碎成三瓣。
太子妃脸色霎时褪尽血色,却仍强撑笑意:“胡言!本宫从未……”
“娘娘莫急。”魏千户抬手,身后两名侍卫立刻捧上一只黑檀托盘。盘中铺着素白杭绸,上置三物:一支与唐挽心手中一模一样的紫铜鎏银匙,一支同样式样但柄底光洁如新的备用匙,还有一方折叠齐整的素绢。
他双手捧起素绢,高举过顶:“此绢,系司器司匠人刘三之妻今晨所递。她哭诉夫君昨夜归家后神思恍惚,反复念叨‘那支匙……烫手……’,今早天未亮便悬梁自尽。临终前,将此绢塞入妻儿枕下,上有他亲手所绘此匙图样,并朱砂批注:‘太子妃遣心腹嬷嬷亲至匠房,指明要这支匙,另付银五十两,言‘务必按图铸造,一丝不差’。奴才不敢违命,更不敢声张……’”
绢上墨迹未干,朱砂似血。
唐挽心终于抬起了头。
她没看太子妃,也没看那支匙,只静静望着魏千户腰间那柄尚未出鞘的绣春刀——刀鞘乌沉,刀柄缠着暗褐色旧皮,皮上几道深深浅浅的勒痕,像是经年累月被同一双手攥紧又松开,磨出了血与汗的印记。
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是极轻、极淡、仿佛从肺腑最深处浮上来的笑,像春冰初裂时那一声微不可闻的脆响。
“原来如此。”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竟一直以为,太子妃姐姐是怕我生下双生子,压过您嫡长子的福泽;怕我母凭子贵,动摇您东宫正位。可如今才明白——”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汤匙柄上那圈细密云纹,目光终于转向太子妃,“您真正怕的,是我腹中这两胎,根本不是太子的骨血。”
满园死寂。
连枝头牡丹盛放的簌簌声都听不见了。
太子妃唇角那抹笑彻底僵住,像一张骤然冷却的瓷面,裂痕无声蔓延。
薛千亦霍然起身,裙摆带翻案几上一盏茶,琥珀色的茶汤泼洒而出,在织金地毯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你胡说!侧妃妹妹怎会……”
“千亦妹妹莫急。”苏舒窈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得如同方才还在赏花品茗,“挽心既敢当众说出这话,自然不是空口无凭。”
她朝秋水颔首。
秋水立刻自袖中取出一封薄薄信笺,双手呈至唐挽心面前。
唐挽心接过,指尖拂过信封火漆印——那印泥并非寻常朱砂,而是掺了金粉的赤金朱,印痕中央,赫然是威远侯府私印“镇国威远”四字篆文。
她当众拆开,抽出内页素笺。
笺上无字,唯有一幅工笔小像:一位身着东宫侍卫服色的年轻男子立于宫墙暗影下,侧脸线条清峻,眉骨高耸,左耳垂上一点朱砂痣,如雪地落梅。画像右下角,一行小楷墨迹淋漓:“癸巳年冬,东宫西角门,戌时三刻,接人入内。画者:魏千户。”
唐挽心将画像缓缓展开,面向众人。
薛千亦瞳孔骤缩,失声:“陈……陈砚?!”
太子妃身子晃了晃,扶住案几才未跌坐。
陈砚,东宫侍卫营副尉,三年前由太子亲自提拔,素以忠勇果决著称,更是太子身边最信任的贴身护卫之一。去年秋狝,太子坠马重伤,便是陈砚以身相护,替他挡下野猪獠牙,胸前至今留着一道三寸长的狰狞旧疤。
“陈砚?”唐挽心轻声重复,目光如刃,“他确实在我怀胎七月时,于西角门内暗巷,亲手交给我一瓶安胎药——说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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