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装病。”
“装什么病?”
“胎动如擂鼓,腹痛似刀绞,面色惨白如纸,冷汗浸透中衣——但绝不许真伤胎气。”苏舒窈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如耳语,“我要你今夜子时,在东宫偏殿‘栖梧阁’发作。那里离太子书房最近,离太子妃寝殿最远。届时,你的人要‘慌乱失措’打翻烛台,引燃帷帐,火势不大,却浓烟滚滚,直冲太子书房窗棂。太子闻讯必至,而你‘痛极昏厥’前,要挣扎着攥住太子衣袖,哑声嘶喊一句:‘殿下……蜜膏……瓶底……’”
唐挽心浑身一颤:“你要借火引太子去查瓷瓶?可那瓶已碎……”
“碎瓶渣,我让人收好了。”苏舒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十几片带釉瓷片,每一片断口处,都沾着一点暗褐色干涸的蜜膏残迹,“我让匠人熔了同窑次的碎瓷,重新烧制了一只一模一样的瓶——瓶底钻孔、填麝香、打磨封口,分毫不差。此刻,它正躺在你妆奁最底层,与你昨日新得的胭脂盒并排而卧。”
唐挽心盯着那堆瓷片,忽然伸手,拈起一片,对着窗光细看。断口处,蜜膏凝结的弧度微微泛黄,像一道陈年旧伤。
“舒窈,”她声音哑了,“若太子不信呢?”
“他必须信。”苏舒窈直视她双眼,“因为魏千户的密报,会在火起一刻,由东宫守卫‘无意’拾获,呈于太子案头。那纸上写的,不是军粮,而是——‘雍亲王世子裴珩,三日前密会三皇子于城南寒松观,观中道人亲见其手书‘承天应命’四字于素绢,墨迹未干’。”
唐挽心倒抽一口冷气:“你……你竟拿裴珩作饵?!”
“不是饵。”苏舒窈眸光如刃,“是钓竿。太子忌惮三皇子,更忌惮雍亲王手握三十万北境边军。若裴珩真与三皇子密谋,太子明日就会削其兵权;若裴珩无辜,太子便知有人伪造证据构陷重臣——而构陷者,必急于抹去‘军粮’这条线,从而露出马脚。裴珩安危,系于你这一场火。你若败,他便成弃子;你若胜……”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覆上唐挽心微凸的肚腹,温热而坚定:“你腹中双生子,便是雍亲王最锋利的刀。”
窗外,风骤然大了。海棠枝摇曳,几片早凋的花瓣被卷起,撞在窗纸上,发出窸窣轻响。唐挽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化为寒潭深水。
“我明白了。”她将那枚素银耳钉重新扣进耳垂,银月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子凭母贵……可若母亲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凭什么护住儿子?”
话音未落,外间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接着是丫鬟压低的惊呼:“侧妃娘娘!不好了!栖梧阁走水了!”
唐挽心与苏舒窈对视一眼,彼此眼中映出对方沉静如渊的瞳仁。
“快!”唐挽心猛地扶住桌沿,脸色瞬间褪尽血色,额角沁出豆大汗珠,“腹中……腹中绞痛!快……快请太医!”
她一手死死按住小腹,一手却悄然探入袖中,攥紧了一小把早已备好的、混着茜草粉的干辣椒末——待会儿捂住口鼻假咳时,辣意冲鼻,眼泪自会滂沱而下,比任何悲戚都真。
苏舒窈上前搀扶,指尖在她腕内侧飞快一按,脉象沉稳有力,毫无紊乱之象。她俯身,用唯有两人可闻的声音道:“挽心,记住了——火是假的,痛是假的,泪是假的。可你腹中这两颗心,跳得比谁都真。”
唐挽心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她仰起脸,对着冲进来的宫人凄然一笑,那笑容苍白如纸,却亮得惊人:
“告诉殿下……蜜膏瓶底……有鬼。”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软,重重倒入苏舒窈怀中。苏舒窈顺势揽住她,指尖迅速点住她后颈一处穴位——唐挽心睫毛剧烈颤动两下,随即彻底软倒,呼吸均匀绵长,竟真似昏死过去。
殿外,火光已映红半边天际。浓烟滚滚,直扑太子书房方向。
而就在栖梧阁火起的同时,东宫库房深处,一只蒙尘的旧木箱被悄然掀开。箱底压着三本泛黄账册,册页边角焦黑,似曾遭火焚毁,却又被仔细修补粘合。最上面一本封面,用朱砂写着四个触目惊心的大字——《永昌元年北境军粮稽核录》。
魏千户跪在箱前,额头抵着冰冷青砖,手中火折子燃着幽蓝焰苗,距离账册仅半寸之遥。
他屏住呼吸,听着远处传来的喧哗与哭喊,听着太子怒喝“速救侧妃”的咆哮,听着火舌舔舐梁木的噼啪声……
火苗,终究没有落下。
因为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稳定,指节分明,腕上戴着一串紫檀佛珠,珠子温润,却压着沉甸甸的杀意。
裴珩站在阴影里,玄色锦袍未染半点烟火气,只静静望着箱中账册,目光如刀,剖开十年尘封。
“烧了它,”他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的刃,“太子妃才真正放心。”
魏千户喉结滚动,火折子的光映亮他额角冷汗:“世子……那侧妃娘娘她……”
裴珩终于转过头。廊下灯笼昏黄,照见他半边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另半边却隐在浓墨般的暗影里,唯有眸底一点幽光,寒冽刺骨。
“火,”他一字一顿,“该烧了。”
不是账册。
是东宫。
是人心。
是这盘下了十年、血肉做子、白骨为盘的棋局——
该清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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