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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见陆珩
磬玉山云深雾绕,风景宜人,野味果子无数。这般快活日子,孙思邈本决意终老,再不踏入长安一步。
谁知那小娘子又寻来了。
他一定不是瞧她颇有几分辨识药草的天分,也不因她变着法子做的那些精致吃食,更不是她一出手便又捧出两条蜚蛭
这都哪里寻到的!
他也想去挖。
入便入罢。
便当去东西市走走,再去尝些长安吃食罢了。
只是孙思邈望着榻上被砍得血糊糊的人,长长叹了口气。
两月前,他才刚为这位陆少卿调理好那棘手的头风与双重心疾,稳住性命。
不过短短时日,人便又杀得浑身是伤,箭入背、刀透骨,几乎成了个血人。
连日梅雨终于在今晨歇了口气,天不再雾蒙蒙的,舍得在高淳镇湿漉漉的码头上洒些微光。
半旧的乌篷客船,泊在一旁。
王秋兰背着包袱,里头装了一些换洗衣物。沈风禾左手提着的竹篮里装着王秋兰一早起来做的豆沙馒头。家里剩的油米面,晒得干货,全都装到背篓里,一点没留。
“菱姐儿,蕖姐儿,抓紧姐姐。”
沈风禾声音温和,伸出手。
沈芙菱抓住沈风禾的手,随即挽紧她的胳膊,乌溜溜的大眼睛时不时左顾右盼,盯着来往的行人。
往年她只随祖母坐过家门口小河里的船,捉捉小鱼,赶赶鸭子。如今头一回坐客船出远门,纵使生在水乡,她也有些胆怯起来。
沈芙蕖目光低垂,她稳稳地跳上船板,避开沈风禾扶她的胳膊,轻声道,“我自己可以。”
上船后她抬眼看到沈风禾背着的一大个背篓,眼睫微颤,“你将手里那篮子给我,我来拿。”
几人身旁,赤膊的脚夫挑担而上,老妪正叫卖新采的莲蓬和菱角,还有几位穿着体面却与船老大讨价还价的行商。
船老大是个沉默的黑瘦汉子,只是闷头解绑在老树桩子上的缆绳。
船婆则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一身浆洗发白的蓝布点子褙子,束根同色攀膊,身板挺得笔直,瞧着就干练。
她面色红润,嗓门洪亮,“王阿婆,带孙女们去平江府?快进来,舱尾还有个隔间,小是小了些,但清净!”
她所谓的隔间,不过是船尾用木板隔出的一小块地方,勉强能容四人坐下。
这里头低矮又闷热,弥漫着一股陈年木头被河水泡烂的潮味。
沈风禾扶过祖母,又护着妹妹们坐好,自己则靠船壁坐下,她掀开乌篷帘子,望向外面逐渐开阔的河面。
船橹拨开河水,慢慢行驶。
“卖新采的菱角咯,头一茬,又嫩又甜!”
“栀子花,茉莉花,香香的珠兰花,买回去泡茶喝了浑身上下都喷香!”
“草鞋!蒲扇!”
码头旁自然有各式各样的叫卖声,或近或远地飘进船舱。
沈芙蕖凑到沈风禾身边,将脑袋探出帘子,弯腰一伸手,扯了朵莲花。
她这般出其不意,惊得沈风禾忙揽住她的腰,一把将她抱回,“蕖姐儿,小心掉下去。”
“我会凫水。”天愈发热,即便是点了蚊烟,沈风禾晨起时身上还是有好几个小红点。她用手轻轻捻了捻院里垒炉灶的泥浆,内里也已经干透。
如此一来她的铺子基本修缮完毕,还差几扇破损的窗户。再不修修补补,到了七八月里,他们祖孙四人还不得被蚊子大军吃了。
阊门集市如今是沈风禾每日必溜达场所,跟逛菜市场一样顺手。
她出门时,李记熟食行的孟哥儿依旧坐在他寻常的小凳子上吃粥,见她仍是笑着打招呼,仿佛昨日的事根本不曾发生。
“沈姐姐。”
孟哥儿将手中的碗放到一边,捧起地上的一个罐子,“你家丢钱了吗?”
“没有啊。”
沈风禾接过罐子,往里头看了一眼。普通的陶土罐子里约莫装了得有百余文钱。她瞧了一眼四周,“哪里来的?”
“我今早一打开门,就放在我家门口的。”
他挠了挠头,“也不知晓谁和孟哥儿一样总是落东西,既不是沈姐姐丢的,那我坐这儿等丢钱那人来。”
孟哥儿和妹妹们同龄,却已经比她们高出大半个脑袋。每日赵香萍在铺子里头给爊鸭爊鹅调卤汁,他就帮着开门,扫扫没收拾完的骨头。
陶土罐子里的铜板有新有旧,也有沾了油渍与泥巴菜味的。
沈风禾将罐子还回去,揉了揉他的脑袋,“去问问你阿娘,说不定是寒山寺里头的弥勒佛掉的。”
孟哥儿“嗯”了一声,捧着罐子奔进里头找赵香萍去了。
阊门依旧热闹,这个时辰比翻了锅的粥还要滚。
一到夏日,摊子上多出不少卖酱菜的阿婆。虽然王秋兰也腌了不少,但才泡上两日。沈风禾拿着竹夹左挑又尝,这个味儿好,那个也不错,愣是要了三罐。
待吃完两个豆沙油墩子,她就往木石匠行里头钻。她来多了这地方,闻着这木香都好闻。
“王掌柜,最近生意不错嘛。”
沈风禾走过地上堆着像座小山似的刨花,“我来取我那拉杆车。”
王木匠从里头探出脑袋,发髻松散,还沾着几缕刨花,“沈娘子来啦,我一早就给你擦得锃亮。”
说罢他从墙角拖出个小半个人高的木推车,四四方方的箱子底下安装了小轮,其上钉了根木杆。他一边拖一边似是炫耀,“你说这杆儿要是能伸缩便更好了那我可不研究出来了嘛!我在里头加了两个暗扣,杆儿一收便能塞进角落里放着,快瞧瞧!”
“你赶紧把朝食用了吧。”
王娘子在一旁扯过他发髻上松散的发带,“乐不死你,大半宿不睡刨花,想成仙家。”
“哎唷,我吃我吃。”
王木匠就着辣芥瓜,端板凳去一旁低头吃粥去了。
沈风禾伸手一提木杆,四个轮子在地上碾成轻微的声响,稳当得很。
她呡嘴笑了笑,“比我想得还要巧,怪不到我一路走来,就属您家的刨花堆堆得最高钱我带来了,您看看。”
古人智慧无穷,她只给了个普通的图纸,也并不理解里头复杂的结构,王木匠硬是给她做出来了。有了这个拉杆箱,日后无论她还是祖母,出门买东西就不用手提费力又费腰。
王娘子摆摆手,“急啥,与那雕花窗户一块付就成。沈娘子你要的两扇,两日就能做完,到时候我叫大郎给你送铺子里头一并装了,反正量也是他量的。”
“那就多谢王娘子了。改日铺子开起来,剩余的雕花窗户,还从你这儿订。”
“成!”
沈风禾拉着她的拉杆箱,将三罐酱菜放进去,又去买了些琼枝蔬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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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江府多船只,从娄门可入长江,进而出海。水路便利,一些常见的海货相对于汴梁来说,则会便宜些。故平江府人嘴馋时,也会买些海货尝鲜。
琼枝,也算是平江府人的平价海货了。
待回铺子时,沈风禾眼瞧右边的李记熟食行大门紧闭,并未开张。
妹妹们将她买的东西一一拿下车,沈芙蕖把西瓜放到井边的桶中,再吊入井里,沈芙菱打了一盆水,帮她泡琼枝。
一半的琼枝清洗几遍,泡在淘米水里,另一半则用来做凉拌。天热,也是个吃凉拌菜的好时候。
待泥炉的水滚了,沈风禾把琼枝倒进去煮。趁着这功夫,她取了根买的嫩黄瓜,用菜刀细细切了丝。
她顺手切了两块,塞在一旁两个妹妹手里。二人嚼着脆生生的黄瓜,帮她看火。
琼枝只需烫一遍即可。等捞出来过了水,沈风禾再攥干切成寸长的段,和黄瓜丝一起放进碗里。
她往碗里舀了两勺醋,添一勺豆酱,搅开了淋在菜上。可惜实在没有辣椒和花生作陪,少了那一点的风味,只能掐几根芫荽切碎了一块拌进去。
“今日的饭是用铁锅煨的,尝尝看。”
王秋兰替姐妹三人盛了饭,取了筷子。
从姐姐那儿拿来的咸鸡咸鸭实在是太多,眼下每隔两日王秋兰就要切一些与饭一块炖了。
今日炖的是腊肉豌豆饭。
腊肉将每一粒米都浸得油汪汪的,又混着青色的豌豆,色香俱全。王秋兰自然不忘给姐妹三人的碗中都添了锅巴。
腊肉切得极薄,半肥半瘦,那一点儿油都被炖得融进了饭里,香儿不腻,吃时定是要三种混在一块才行。
饱满的米粒裹着豌豆与腊肉,米粒的软,豌豆的粉糯,腊肉的咸香,锅巴的香脆缠在一块,滋味无穷。
自然也是少不了那一口凉拌琼枝。
拌好的琼枝与黄花一样脆,嚼起来咯吱有声。过了凉水又混着醋的酸劲,一口下去冰凉鲜脆,比热菜多了几分爽利。
头顶的槐花树还剩没几簇槐花,但绿叶多,遮天蔽日的。一顿午食下去,吹来的风带着槐花味,还有令人发困的懒意。
张仁白是掐着时辰去隔壁铺子的。
三天两头地往旁边溜达,他已经完全掌握沈风禾的作息。
用完午食,必是要与祖母妹妹打半个时辰的盹,而后起来忙点心的活计。他进去时,沈风禾正在用笼布往大碗里挤熬煮过的琼枝液。
琼枝浸过淘米水后,用石臼捣磨,再混些醋去腥,熬煮半个时辰就能出浆。沈风禾昨日收摊要了三斤桑葚,六月底的最后一片桑葚在树上被曝晒着,已经熟得发紫,甜味袭人。
自然,也要捣碎混进去一块同煮。
紫色的琼枝液倒入沈风禾每日收摊晚间新刻的模具,隔水被浸在刚打上来的井水中放凉。
“我走进这个院儿,都不知往哪里站,哪哪都雅。”
张仁白不知用什么话语率先开口,想了一阵,蹦出这么一句,引来沈风禾姐妹一片笑声。
他有些尴尬,自顾自继续说道,“今日这里少了孟哥儿,怪不习惯的,赵婶带着他聘讼师去了。”
“张公子铺子里忙,怎的还有空过来,点心我昨晚会替你送去。”
沈风禾揉薄荷夹糕,两个妹妹就帮着她将茉莉花糕按进模具。这样和谐的光景,看得张仁白想当场作诗一首。
“你那薄荷夹糕味道也好,我想着买两块放铺子里头。”
相对于茉莉花糕,张仁白更喜欢吃薄荷夹糕,嚼起来软糯,还能拉长。昨日的那点试吃,大部分进了他的肚。
“价钱是相同的。”
沈风禾拿刀切了一块刚出屉的递给他,“就照着契约来。二十块茉莉花糕,十块薄荷夹糕,如何?”
“好啊好啊。”
张仁白嚼着热乎乎的糯叽叽,“美滴很美滴很今日又在做什么好东西?方才倒出的汁液,温润如玛瑙。”
“张公子带两块回去试吃,不就知晓了。”
“好啊好啊!”
感谢爹娘将文房四宝
店开在这里。
相对于每日六十块的茉莉花糕,沈风禾只做了一半的薄荷夹糕。新品这东西,要慢慢上架,精而不多,才能让人念念回响。
她与两位妹妹吃了两块西瓜,便推着车继续去府学的门口。
不等她将车停下,就已经有人上前买糕。
“沈小娘子选得地真好,往常这午后,买我鸡蛋饼的人可没那么多。”
待沈风禾卖出去十多块喝水的间隙,钱娘子便在打趣。她给姐妹二人摊了个鸡蛋饼分着吃,摆手死活不要钱。
为了报答这鸡蛋饼一恩,沈芙菱替她吆喝了几句,引来了好几个生意。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沈芙蕖眼尖,远远就瞧见了昨日那位几句话将夫子说得不敢多言的姐姐。
“昨日我将点心给姐妹分了。”
吕兰棠熟练地付了银钱,拣起一块糕品尝,犹豫一会开口,“她们很喜欢你,还有其他拿手的点心吗我,我有一个茶会。”
“还会些。”
沈风禾将琼枝新品端到她眼前,“吕小娘子试试这个?”
瓷碟中的点心质地晶莹,透着微光,又有桑葚茉莉点缀,就像露珠凝结。
“好漂亮。”
吕兰棠拿起调羹一碰,它轻轻晃动,“是素醒酒冰?”
沈芙蕖攥着扯下的那朵莲花,小声嘟囔。
“那又怎么样,蕖姐儿能追上船吗。”
沈芙菱坐在一旁反驳。她们俩为双生,沈芙蕖比她先一步出生,她却怎么也不愿意唤她声姐姐,成日“蕖姐儿,蕖姐儿”叫唤。
沈风禾知晓小孩子的心思,想来是要离开长大的江宁府,扯朵莲花做个念想。
待船行驶出高淳镇,周遭响起悠扬的乐声,穿透了嘈杂的人声和水声,清晰地飘进船舱。
沈风禾循声望去,只见一艘比她们这艘乌篷船大上许多,装饰也考究些的商船正从侧后方驶近。这商船上有好些房间,每一间仔细隔开,干净又整洁。
她们自然是不坐这样贵价的船,坐上一回,够乌篷船来去好几趟。
祖母为了她们安生,一咬牙回了平江府,也不知那边的铺子到底如何。往后如何在那边安定,用铺子做些什么生意,每一笔花销都是要寻思的。
船头处,有一位身着素色罗裙,怀抱琵琶的女子正低眉信手,轻拢慢捻。
吴侬软语的小调随着琵琶的轮指流淌出来,缠绵悱恻。
王秋兰也听到了琵琶声。
她原本闭目养神,此刻眉头却蹙了几分,放在蓝布包上的手微微收紧。她睁开眼,似是怀念道,“与江宁府有些许不同,这是平江府的调子,该有好久没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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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其他乘客的闲聊也传入耳中。
“听说今年平江府丝价又涨了,这趟货若能顺利脱手,那我便能娶上媳妇儿咯。”
“山塘街‘徐记’的点心铺子,那才叫一个火爆,大清早队就排到街尾了,他家的枣泥麻饼我眼下想想都要淌口水。”
“我是要去听琵琶的,子城西北角那儿,喝喝茶,听听曲,才适意。”
沈风禾听着乘客对于平江府生活的闲聊,捕捉有效信息,心中快速盘算。她也算是平江府的人,只是来自千年后。
祖父母捡到她时,已是高龄。筹备完他们的后事,她也不过才上大三。
本想跟着祖父一样学个医,他却总要与她争执这个中西医到底哪个好,也甭多学,跟着祖父多看多练就行。她日日与祖父斗嘴时,祖母便会泡壶茶,挑几块刚出来的糕点。
祖父吃糕点,祖母也念叨,“就你还老中医,不知道自己血糖高,血压还高,给囡囡吃!”
祖父一边迅速将绿豆糕塞嘴里,还不忘拣掉在胡须上的渣,一边顶嘴,“不高不高,我给自己把过脉的,我都吃一辈子你做的糕了,老来不让我吃,像什么样子哟!”
到头来沈风禾算学了个望闻问切,还学会了祖母一手糕点手艺。
大宋熙攘繁华,此去平江府,想来人也瞧不上且信不过她这个小姑娘的搭脉手法,那样好的位置,倒不如开间糕点铺子。
既符合当下平江府人的口味,她自己又拿手,是个挣钱的好路子。
至于沈风禾原本学的法学专业,这年头民间讼师可不好当,说了不中听的话,容易有被上门寻仇,流放的危险。
她还想带着祖母和妹妹们多活些日子,过好日子。
到了正午,船婆拎着个陶壶进来添水,顺口搭话,“王阿婆,今日去平江府是有亲戚投奔?听口音,您老像是平江府本地人?”
她眼睛顺道瞟了一眼祖母紧抱的蓝布包,那里头装着铺子的房地契与她们的路引。
祖母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显然不欲多谈。
船婆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恼,转而看向沈风禾和姐妹,笑道,“哎哟,这两个小囡囡长得真灵,像年画娃娃似的。就是瞧着精神头不足,是不是晕船了?还是我这船上的饭食不合胃口?”
客船是包饭的,但也不会拿出什么好东西。
米饭蒸得干硬,有股淡淡酸味,似是隔夜,青菜寡淡无味,一小碟酱芥瓜齁咸,唯一的油腥是几滴凝固的猪油星子,将姐妹俩吃得蔫头巴脑。
高淳镇隶属江宁府,王秋兰养孙女虽养得不说多富贵,但餐餐也是荤素俱全。时常抱着孙女们去买饴糖果子,听听大戏,疼得跟金疙瘩似的。
如今姐妹俩不适应也属常态。
客船夜间禁行,从江宁府南下平江府要走好几日。初夏天气渐热,祖母做的豆沙馒头与姐妹俩爱吃的果子放不了两日。
眼瞧着妹妹们小脸煞白,这酸米饭万一吃了闹肚子,更是不好。沈风禾寻思着,这两日得自己做些饭菜。
“阿婆。”
沈风禾抬起头,温顺笑容,声音清脆,“能否借您的小泥炉和瓦罐用一下?我瞧妹妹们有些不舒服,想给她们弄点顺口的。”
船婆有些诧异,但看沈风禾眼神恳切,便爽快道,“用吧用吧,炉子下头火还温着。”
沈风禾道了谢,起身。
她取了泥炉瓦罐,回来洗净手,将摆着的凉水倒入瓦罐,拿起妹妹们甜甜嘴的饴
糖,挑了两块,投入水中。
水很快温热,饴糖融化。她拿了几片薄荷叶,在掌心用力揉搓,挤出汁液,再一块扔进糖水中。
待糖水微沸,立刻离火。
“蕖姐儿菱姐儿,喝点水。”
沈风禾将薄荷糖水小心地倒进两个瓷碗中,晾了半晌后递给妹妹。
“姐姐,好喝。甜甜的!”
沈芙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沈芙蕖也小口啜饮着,原本蔫蔫的小脸舒展开来。
知晓要走个好几日,船上难免不适,沈风禾早就在院子里抓了几簇薄荷叶备着。
她前世没有兄弟姐妹,看着这两个青色糯米团子,心都要化了。
怎么会有这么可爱的妹妹。
还有俩。
入夜时,船已经驶进运河。
雨又滴滴答答下起来,夜雨一点儿驱散不了热气,反而使舱内潮意更甚,闷热如同蒸笼。
沈芙菱躺在祖母膝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蜷缩在角落的沈芙蕖,小脸在昏暗的船舱内泛起潮红,呼吸也灼热。她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紧抿着唇,强忍不适。
沈风禾察觉到这细微的声响,挪过去,伸手探向沈芙蕖的额头,有些烫。
想来是吹了河风,湿邪入体,寒热交加,又是热风寒。船上缺医少药,梅雨季的病症最是麻烦。
沈芙蕖烧得有些迷糊,但眼睛依旧努力睁着,裹着一丝倔强和防备,定定地看着沈风禾。她想推开沈风禾的手,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阿婆。”
沈风禾出了船舱询问,“船上可有生姜?那位卖莲蓬的阿婆眼下睡了吗?”
船婆躺在船头的藤椅上打盹,起身帮忙翻出几块干瘪的老姜和一小捧翠绿的莲蓬,“姜有,鲜莲子早上买的,还剩点。”
她不让旁人挣,那莲蓬一转一卖,自己多收了沈风禾两文钱。
“多谢。”
沈风禾付好了钱,将泥炉带出船舱,以免吵醒睡着的其他人。
她在船板上洗净老姜,用刀背拍散,挤出辛辣的姜汁备用,又极其耐心地剥下莲子,挑出莲心。
她将莲肉放入瓷碗,小心翼翼地反复捣压后拌了些米粉、糖块与姜汁。沈芙蕖不喜欢生姜味,倘若光煮个生姜水,她也喝不了几口。
船婆的小泥炉再次燃起。
沈风禾洗净瓦罐,倒入清水烧开。新鲜的莲叶仔细洗净,垫在那碗莲姜米糊的下方。而后将碗放入瓦罐中,盖上盖子,隔水蒸制。
小小的客船上,渐渐弥漫开一种温暖的香气。生姜原本刺鼻的辛烈被清甜包围。
“蕖姐儿。”
沈风禾伸手轻拍昏暗中低着头的沈芙蕖的肩膀,轻声哄道,“吃些东西。”
温热的米香钻进沈芙蕖的鼻尖,她的身子微微抽着,忍不住抹了一把眼角,语气中不知有多少分委屈,“我不吃,你不是我的姐姐。”
沈风禾拍着他的肩,“你不要命了?小心伤口崩开,再流血我可不管你。”
“夫人亲亲我,我便不疼。”
陆珩埋在她颈间,又拿起她的手,将自己下颌贴到她的掌心慢慢蹭。
他环住她,手掌一贴,摩挲过她的腰间,“夫人好像圆润了些?”
下一瞬,陆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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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到她小腹上,稍稍一按。
“嗯?”
他的眼神骤然深沉,凤眸眯了起来。
“我不在的这段日子,做了什么陆瑾对夫人,竟是这般畜生?”
第162章多唠叨
陆珩的指尖一点点抚过沈风禾的小腹,不再开口。
沈风禾想张口辩解,他却先一步将她搂得更紧,在她额间轻轻一吻。
“夫人辛苦。”
他郑重地看着她,“谢谢夫人,我们要当爹娘了。”
沈风禾愣了愣,“啊”了一声,“我还以为你要吃醋。”
“我可不像陆瑾那样擅妒。”
陆珩的指尖仍贴着她的小腹,“夫人有宝宝了,便是我那段日子不在,那也是夫人的宝宝。”
瓦罐在泥炉上烧得正烫,内里的虾头早被一点点煎得酥透,亮亮的虾油滋滋冒出来,混着蒜末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风禾手快,舀了一瓢方才烧好的热水“哗啦”倒进罐里,汤色泛起奶白,与才放进去的虾一块滚得咕嘟咕嘟。
她抓了一把面撒进去,用竹筷搅了两圈,磕了几个鸡蛋,黄澄澄的蛋卧在汤里,渐渐凝出嫩白的边。
待将虾焖熟,翻滚末了,又从竹篮里掐了一把择洗干净的蒌蒿,碧色的叶子一烫就软。
“好香呀。”
沈芙菱搬了椅子坐在泥炉旁,早已将碗拿在手里,眼睛盯着瓦罐里翻滚的面,仿佛要将自己嵌进这瓦罐里,“好了吗好了吗。”
沈芙蕖在一旁扯掉手巾,净手后连声感叹,说是她是新捡的灶猫,像是没吃过汤饼似的。
屋子内那两位洒扫的婶子才歇了手,就循着香味走进院子。
圆脸婶子直咂嘴,“这是做了什么好东西,闻着魂都要勾走了。”
另一个婶子笑着将手洗干净,“可不是嘛,光闻这味儿就知道鲜得很,难怪能将这灶猫给招来。”
沈风禾笑着回应,手里已经捞起面盛进瓷碗,卧着的鸡蛋颤
巍巍的,递到妹妹们手里。
沈芙菱使劲吹了吹气,将晃悠悠的蛋用筷子戳开,再搅合搅合,往嘴里送。她一向喜欢让半熟的蛋流进面汤里,再一块混着吃。
沈芙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却在尝了后眉头挑了挑。
细滑的面条滑进嘴里,软韧带着点嚼劲,每根都吸足了汤味。
咬开卧在碗底的鸡蛋,内里的黄儿与汤混在一起,绵密的蛋香裹着虾的鲜味,暖乎乎地淌进喉咙。
蒌蒿烫得刚好,脆嫩里带着点清甘,嚼起来咯吱响。
“挺好吃的。”
她低着头,小声开口。
“蕖姐儿说话就是变扭。”
沈芙菱抬起吃得冒汗的脸,“你要想夸姐姐就好好夸嘛姐姐做的汤饼,便是将那神仙佳肴给我,我都不换,就这样夸。”
“就你会说。”
姐妹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几个人都被这她们逗得直笑。
两位婶子做洒扫这么久,倒是鲜少有主家让她们一块吃饭的,都是单独添好,坐到一旁吃。
眼下她们与沈风禾几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再逗逗这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性格却大不同的小娃娃,今日这活做得也算是快活。
两个妹妹埋头吃面,热汤把小脸熏得红扑扑。
沈风禾趁着这聊天的空当,笑着打听,“恰巧我想问婶子们个事,我们这平江府里头,哪儿买些锅碗瓢盆、针线布帛之类的物件最划算?我们这才收拾出来,连个床都没有,也该添点物什了。”
圆脸婶子将面条吸溜得呼噜作响,闻言答,“要我说啊,别去天庆观前和山塘那些铺子里挨宰。你往城外草市去,保准便宜。就说那娄河市集,周边乡户都把自家用不了的物件挑来卖,竹篮、陶碗都是实打实的价,不像城里铺子,总要多给你算几文钱。”
另一人也凑过来搭话,“可不是嘛,阊门那里的草市更全乎,布帛、麻线、铁锅连做针线活的顶针都有得挑。那些摆摊的多是小本生意,你多问两句,还个价,人家也就卖了。前儿我去那边的草市买了个新砂锅,比城里便宜两文钱呢,炖东西还特香,那都不带漏底糊锅的。”
沈风禾听了连连点头,又接着打听,“草市什么时辰去最合适?”
“赶早去。”
两位婶子异口同声,“天不亮就开市,日头上来前最热闹,货也新鲜,去晚了好物件都被挑走啦!沈小娘子杀价厉害,保管能用最合适的钱,买到最好的货。”
圆脸婶子吃完面,连汤都喝了两碗。
用虾头吊的汤鲜得人舌尖直颤,被蒌蒿的清爽一衬,一点也不腻,只觉得鲜得透亮,一点都不输外头的汤饼铺子。
沈芙菱嚼着面条含糊不清,“那买了新碗,姐姐日日给我下汤饼吃。”
王秋兰见着肚皮圆圆,忙将她伸手添面条的手抓住,“再吃晚上该睡不着。”
这小妮子被沈芙蕖一激,今日要硬灌进去,不看着点她,怕是得积食。
吃了热汤饼,婶子们胃里暖和,手里干劲更足了,又将铺子里里外外都洒扫一边,连墙壁上的霉斑都几乎擦得一干二净。
这到底是比现代的一些清洁剂还有用,沈风禾想要打听她们盆里的配方,未果。
婶子与她说笑这是独家秘方,要是真想要,就单独给她配些。
二人又干了一个时辰,沈风禾给她们结了工钱,今日的洒扫才算完毕,就是望着这空荡荡的铺子,祖孙四人真是哭笑不得。
那些生了霉的柜子全然不能用了,勉强挑拣出的几条长凳,还吱呀作响,说不定哪日坐着坐着,就会摔个屁股蹲。
几人的行李不算多,翻的几条棉被也都带了来。四下无床,只好把长凳一块并拢并拢,再将被子铺在上面,勉强搭个床。
这个“拼接床”又硬又硌人,沈风禾一翻身,几条木凳子就会来回晃。王秋兰正用蒲扇帮姐妹俩赶蚊子,嘴里再哼几句歌谣。
小时候,祖父祖母也这样哄她。
也许江浙一带的大多孩童这样长大,亘古不变。
她的手里约还有十五贯钱,得一早先去草市里瞧瞧,再盘算着怎么用更合理。
夜里又开始飘起雨珠子,家里头的小轩窗都未关,给这长久未住人的屋子散散味。
屋里漏水的那处,她已经事先用木盆接了,雨水不会肆意再淌开来。
雨落进木盆里,“滴答滴答”,沈风禾在脑海里盘算着钱财,又因今日实在是疲累,想着想着,也就睡了。
来平江府的第一晚,就这样慢慢过去。
天才微微有点光亮,沈风禾便早早起身。妹妹与祖母还是睡着,她小心给她们掖了掖被角。
初来乍到肯定不适应,且她们哪里睡得惯这木凳条子,夜里她总听到左右翻身的声响。
今日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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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买床,否则祖母年纪大了,腰背哪禁得住这样折腾。
沈风禾新买的木盆端到院里,用了些昨日还剩的清水将脸洗干净。
她叼着牙刷子刷牙,仔细看这口井,连日的雨让井水上涨到边缘,伸手就能触到。
虽上面一层水是清的,但因几十年未用,想来底下堆积了不少淤泥,还得请专门的人下井清除杂物,疏通井壁之间的缝隙,反复打水排尽浊水又才能使用。
她吐掉茯苓水,一拍脑袋,又要付一笔人力费。
待收拾完,沈风禾轻轻再轻轻地推开大门。“娘嘞,你真是疯了!”
章大嘴见沈风禾下水,双手一个劲地往前扑腾。没想到沈风禾凫水像条光滑的鱼,很快就攥住了他的后衣襟。
“你要吃人啊!”
章大嘴一边扑水一边嚎,想着这小娘子瞧起来纤瘦,怎么手劲这样大。他也不是平江府本地人,本就不擅凫水,“放,放开”
“把银子拿出来!”
沈风禾一手揪住他的衣襟,一手按住他的脑袋,跟按萝卜似的往下摁,“拿出来,快点拿出来!”
“咕噜”一声,章大嘴的口鼻瞬间灌满了水花,猛地挣扎起来,才喘口气,“小贱”
沈风禾手一翻,按着他的脑袋又是一下,人又沉下去了。
咕噜咕噜,“你,你这小”
临顿河里船只不少,但大多都是小的乌篷船。眼下正值夏日黄昏,手中都没了活计有这热闹劲,一个个都扒在船头瞧值了眼,连游船中琵琶声也戛然而止。
“大人,要下去帮忙吗?”
陆瑾身旁的手下展文星挠了挠额头,一时没了主意,“但,属下怕一下去,她也给我摁进去了。”
这娘子也忒见义勇为了。
陆瑾沉默地注视着那抹身影,连头都盯得偏向了右边。
“还嚎不嚎?”
沈风禾的声音混着水声,“把钱拿出来。”
章大嘴此刻只恨自己为什么长了张大嘴,这几下愣是将临顿河的河水喝了个肚饱。他才冒头咳得个撕心裂肺,吐出两口水,还未说出一个字,就又被摁下去了。
天庆观前临近的这儿铺子里头的人纷纷出来张望。
张仁白端着茶杯静静地“矗立”在河边,嘴就没闭上过,“亲娘嘞,不,不愧是揉面团的手劲。”
“仁白哥哥也觉得姐姐好厉害吗。”
沈芙菱站在他身旁替沈风禾呐喊加力。
沈芙蕖则一拍脑袋,心中开始替沈风禾寻思日后该想些什么说辞来解释常年卧床的姐姐凫水比她还迅捷。
不听话的姐姐。
来回折腾了十多回,章大嘴总算是没了力气叫唤,耷拉着脑袋晕乎乎的,嘴里时不时念叨出一句,“还,我还钱”
沈风禾一手揪着他的衣襟,一手凫水,拖着他往岸边拽。
展文星看准机会,与另一个手下将章大嘴给拎了上去。
沈风禾在原地缓了片刻,刚想扒上岸边,见一只手伸到她的跟前。
有借力的家伙,自然是比自己使劲好,她毫不客气地往前将手往前一搭。
却见那手又缩了回去。
嗯?
溜人呢!
沈风禾擦了擦眼睫的水珠,很快又见另一东西递了过来。
它通身乌黑,质地坚硬,其上祥禾纹精美盘绕,镶了不少铜片。
好眼熟。
陆瑾按住刀口,将刀鞘递了过去。
临顿河岸莲花正盛,几株娇艳的莲花被沈风禾两人撞得东倒西歪。粉白的莲花落了好几瓣,在她的身旁悠悠打转。
她拉住了刀鞘,陆瑾稍稍使劲将她一带,顺势将她拉上了岸。
她的脸颊处垂下几缕湿发。
晚霞本正浓,却忽然淅淅沥沥下起细雨,落在临顿河里,泛起涟漪。
沈风禾微微甩了甩鬓发,还没擦干净脸,就被王秋兰往头上盖了一整条毯子,从脑袋遮到了半身。
“姐姐,我真要生气了。”
沈芙蕖嘟囔着,将她往铺子里带。
“姐姐,你教我凫水吧,好高超的技艺,姐姐最厉害。”
沈芙菱在身后推沈风禾的同时,转过身余光瞧了陆瑾一眼。
“钱钱钱”
“拿到了拿到了。”
孟哥儿在一旁直应着,“沈姐姐不担心,都在孟哥儿手里。”
张仁白依旧静静“矗立”着。
穿着一身赤色劲装官袍的陆瑾站到他跟前。
他自然是认识陆瑾的,很快反应过来向他行礼。
展文星与其他的手下钳制着章大嘴,去李记熟食行的铺子下躲雨,顺道与赵香萍问话。
“她叫什么名字?”
陆瑾站在张仁白对面淡淡开口。
“她吗?”
张仁白愣了一会,很快恭敬道,“回陆大人,她叫‘沈风禾’。”
陆瑾似乎看出了张仁白眼中的疑惑。
他微微轻咳,“协助破案,登记嘉奖。”
张仁白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雨渐渐大了,瞧热闹的人很快散去,细密的雨丝不断落进河面。陆瑾立在岸边,一伸手,摘了朵莲花。
“大人,话问完了。”
展文星的视线落在陆瑾手中的莲花上,与一旁钳着章大嘴的另一人挤眉弄眼。
“大人这莲花挺好看哈。”
另一人心领神会,尬笑念叨,“方才那沈小娘子,真是位水上高手哈。”
“嗯,带回去给小妹。”
陆瑾扯住了章大嘴的枷锁,将莲花插在他面前的枷锁孔洞中,唇边漾起丝丝笑意,“看好了,不准让它掉。”
章大嘴疯狂点头。
雨幕中几人戴上蓑衣和斗笠往府衙的方向去。章大嘴跟在马后面,紧紧盯着面前那支被雨水滋润着的莲花。
“坐好。”
沈芙蕖坐在沈风禾跟前,舀了一勺姜撞奶,喂进沈风禾的嘴里,“甜不甜呀,好姐姐?”
“甜,甜甜!”
沈风禾用干净的手巾揉着发丝,龇牙咧嘴,“有点烫,蕖姐儿给姐姐吹吹。”
“菱姐儿给姐姐吹。”
沈芙菱走到沈芙蕖身旁,对着那碗还未凝好的姜撞奶使劲吹了吹。
一旁的桌上摆着李记熟食行切好的爊鸭与爊鹅,还有整整一壶姜茶。吃完姜撞奶,沈风禾又被王秋兰抓着喂姜茶。
饭倒是没喝几口,喝茶却喝了个肚饱。
到了亥初时分,沈风禾坐在院子里热爊鸭吃,沈芙蕖坐在她身旁,给她添饭。
“好吃吗,姐姐。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60-164(第6/12页)
”
沈风禾发现了。
沈芙蕖最近怎么喊姐姐的次数比沈芙菱还频繁。
她坐在凳子上,咬了一口爊鸭腿,慢条斯理道,“好吃。”
“从前的姐姐会凫水,但病重后,再也没有下过水。”
沈芙蕖自顾自念叨,“眼下,我并不知晓你会不会”
她站在她身后,轻轻抱住她,声音有些哽咽,“但我们和祖母,不想失去第二个姐姐了。”
雨水落下蝴蝶瓦,滴滴答答。
“好了好了。”
沈风禾一滞,敲了敲沈芙蕖的手背,“蕖姐儿大人,小人知错了。”
“你明日转身准忘。”
沈芙蕖又变出一碗姜汤,似是闻不出那辣人的姜味,眼睛在烛火下亮亮的。
“其实这样的姐姐也很好但是姐姐摆摊,我要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你。”
她们家的大门也得好好修缮,里头的门锁老化,她必须蹑手蹑脚出来,否则那门“哞”得一声叫唤,也不用在家里头养公鸡就可以叫两个妹妹起床了。
李记熟食行早就开了,铺子里砖泥砌的炉灶已经开始爊起了家禽肉类,喷香四溢。
沈风禾出门时,孟哥儿嫌家里头太热,搬着个小椅子坐在门口吃稀饭。
早上这顿他也吃得爽利,白粥里摆着腌嫩姜芽,盐小黄瓜条,还有油亮亮的爊鹅皮,一点不含糊。
他正嚼得香,见了沈风禾便咧嘴笑,打招呼,“姐姐早啊。”
左边文房四宝店的门帘被掀开,走出来一位正在理着衣襟的清秀少年。
他将发丝束得一丝不苟,穿一身月白直裰,领口袖缘绣着墨竹,腰间坠着枚小巧的碧色玉佩。
张仁白本是要去买书,抬眼恰巧见一旁一直闭着铺子开了,有个青衣打扮的姑娘正悄悄推门而出。
晨起的光落在她鬓边,她小心翼翼地佝偻着身子,背着个背篓,像是做了坏事般慢慢从门缝里挪出来。
行为举止倒真是有几分可爱。
张仁白看了一会,见她与李记熟食行的孟哥儿打完招呼后转身,直直对上他的目光,朝着颌首含笑。
他耳根先泛起一层薄红,顺着脸颊悄悄漫开,慌忙低下头路过。
“仁白哥哥这么热吗?”
孟哥儿吃了几口粥,见张仁白一张脸染上一层绯色,抬手将蒲扇递给他,“拿着给仁白哥哥扇扇风。”
沈风禾倒是没怎么注意此人,瞧着他的打扮像是读书人。等她今日去扫完货,将铺子里收拾好,再去处理这些周围邻里的人际关系。
阊门这儿的草市比她昨日来时还热闹。
一大早,朝食摊子最为喧嚣,屉笼里的蒸糕与烧麦冒着热气,铁锅上的生煎“刺啦”一声,被小贩撒上一把芝麻与葱花,卖豆浆的挑着担子桶吆喝着两文一碗。
沈风禾要了笼肉烧麦,又喝了碗甜豆浆,与大多人一起坐在河边吃。
这里的摊位紧得很,哪里还有空摆几张桌椅,都是食客们或蹲或坐,能寻到个位置就不错了。
刚出锅的肉烧麦面皮薄如蝉翼,其上被捏得收拢的花形,蒸透了的面皮透着晶莹透亮,能隐约瞧见内里肉馅,轻轻一提,饱满得微微晃动。
咬一口,肉汁的香味舌尖散开,裹着脆爽的笋丁,鲜而不腻。
沈风禾动作麻利,很快将一笼全吃光,再将甜甜的热豆浆一饮而尽。
舒坦,就是这个鲜味!
待她采购完,挑些朝食给祖母与妹妹们打包回去。
多走几步便是各式摊子上,沈风禾挽了挽袖子,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开始杀价。
“不成不成,我瞧你年纪轻轻,砍得也忒狠了点。我这口铁锅煎鱼不沾,炖肉不焦,卖你三百文,我都收少了!”
“二百二
十文,您卖,我就提着,不卖,我去别家瞧瞧。我方才瞧见那头的铁器铺,好像比您这热闹。”
“二百八十文!”
“二百四十文再送把锅铲。”
“二百五十文!”
“我先走了。”
“罢罢罢!遇到懂行的了,亏本卖你!锅铲可不能挑把太大的!”
陆瑾上值极早,很少在家里用饭,大多会来阊门草市这买些朝食用。
他才从岑婆那里买了几块海棠糕,就听一旁的小贩声嘶力竭地在那里“罢罢罢”
好几人围在那里,声音也听着凄厉,他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
他还未上前,却听比小贩还洪亮的声响,呐喊道,“成交!”
那人影堆里的青色身影窈窕,怎的能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比他抓贼还响。
好像瞧着还有几分眼熟。
崔执半晌才憋出一句,“你少得意,有人要见你。”
陆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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