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笑意一收,登时正色,“我醒第二日便要见?”
“不然你以为?”
陆珩放下茶盏起身,“我稍作收拾,即刻入宫。”
他话音才落,少卿署门外传来一道沉稳声音。
“陆卿大病初愈,何必还要舟车劳顿入宫,朕亲自过来便是。”
第163章观音娘
皇帝今日穿着常服,身侧也仅跟着一名侍卫。
他气色极佳,不见久病沉滞。
陆珩和崔执二人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皇帝并未多言,目光先落在崔执身上。
“微臣惶恐。”
陆珩继续躬身,“内子性情或有顽直率真之处,不敢与天后娘娘当年圣姿相提并论。”
“如何不敢?”
皇帝又看向他,“毕竟眼下你妻腹中,不也流淌着李家一丝血脉?”
待妹妹们绕了一圈回来,沈芙菱嚷着要沈风禾给她们梳头。
毕竟是从未见过的姨祖母,两人一早起来就挑出了自己最漂亮的衣裳。
沈芙菱穿了件鹅黄的襦裙,绣了几只衔花枝的小雀,沈芙蕖则是挑了件浅碧色的,衣领处为一幅蝴蝶追花。
姐妹俩着急忙慌地替姐姐送完了荷花酥,发髻都跑乱了。
乌黑的头发软乎乎的,沈风禾给两人各自绑了双丫髻,梳得极规整,髻上各缠了与衣裳相配的丝绦,簪了两朵小花。
沈芙菱踮着脚转了个圈,沈芙蕖替她理了理袖口。两人并排站着,模样虽是一个模子中刻出来的,却一静一动,相处一会就能看出她们的区别。
昨日用晚食时,沈风禾已经提前跟小张与二牛说了今日不上门。她把祖母的房地契小心存放,将剩余的钱上了道锁,又给大门仔细锁好,才与她们一块出了门。
姨祖母嫁到了平江府管辖的吴江县,走水路得至少得两个时辰。祖孙四人雇了艘小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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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十二文钱便出发。
这次坐船的心性与前两日倒是大不相同。姐妹俩在船上盯着两岸的店铺与小摊,说说笑笑,这两个时辰对她
们来说一晃而过。
待到了吴江县,四人打听了一阵,走过弯弯绕绕的桥,到了一条小巷,才找到姨祖母家。
王秋兰在高淳镇有回平江府的念头时,就已经给姐姐写过信,说到了后会去拜访她。
早就得了妹妹要来瞧她的消息,孙王氏便日日拄着拐杖在巷口盼着,今日总算是被给她盼到了。
王秋兰的姐姐唤作王春兰,姐妹两人差三岁,一春一秋出生。他丈夫前两年去了,自己也腿脚不好,很少出门。
她生了一儿一女,眼下和儿子与儿媳李氏一起住。
四十多年未见,姐姐出嫁时禾鬓高耸,当下已经华发满髻。二人相顾无言,一时也说不出几句体己话,只是哭。
孙家收拾得很干净,前院里种了不少菜,后头的烟囱已炊烟袅袅。
“都好,都好。”
孙王氏拍着牵妹妹的手背,手巾拿在手里,不过一会就湿了半块。
她又抹着泪瞧了姐妹三人,“哎哟,这是”
孙王氏一把将两姐妹搂进怀里,手轻轻摸着她们的头,眼泪又下来了,“一直见你的信里说这对双生子。今日总是瞧这模样,跟剥了壳的菱角,两人长得多像啊,真好,真好。”
“穿黄裙的是芙菱,碧色的是芙蕖。”
王秋兰抹了眼泪和她介绍。
“姨祖母和祖母长得也像。”
沈芙蕖在孙王氏的臂弯里抬头说道。
“给姨祖母擦擦眼泪。”
沈芙菱拿了自己的手巾,轻轻地在孙王氏眼下抹了抹。
“都是乖囡囡。”
孙王氏点了点头,又转向沈风禾,拉过她的手细细看。
沈风禾穿着件半新的碧色褙子,袖口磨得有些薄,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双螺,却衬得皮肤白生生,眉眼清清亮亮的。
“这是禾丫头吧?”
孙王氏叹道,“好,也是个好姑娘,瞧着就心细都坐下来。你们这一路上定是饿了,婉蓉炖了藕汤和笋烧肉,姨祖母给你们去盛。
堂屋不大,一张方桌几条长凳,却擦得干干净净。
“这拐杖也就出门时使使,炒菜哪里还用得上脚。”
由不得四人和李氏阻止,孙王氏心里头高兴,在灶台旁多炒了几个菜。
李氏只好在一旁帮衬,两刻下来,桌上添了茭白肉丝、炒河虾、清蒸鲥鱼再配上笋烧肉与藕块排骨汤。
“王达与成儿活计忙,都在外头吃,你们多吃些。尤其是禾丫头,病才好,这么瘦多补补。”
孙王氏又是盛汤,又是夹肉,将祖孙四人的面前的饭碗堆成了几座小山。
“娘,您让我来,您歇着。”
李氏给她盛好汤,见孙王氏累得气喘,忙站起来给她拍背。
“娘不累,娘今日心里头高兴。”
几人在饭桌上说笑,为了哄孙王氏开心,一顿饭下来,沈风禾姐妹三人愣是将自己吃得极撑,那饭菜都要堆到喉咙口了。
孙王氏本想让祖孙四人留下来住一晚,沈风禾心中明白装修这事不能多耽搁,好说歹说,也是用了晚食再走。
用完饭,李氏泡了一壶茉莉花,开了个甜瓜,与几人好好闲聊。
“母亲留给你的那家铺子,我记着很旧了。”
孙王氏喝了一口茶,“沈家那几个真不是东西,好在沈强待你好,真是苦了你们几个了。”
王秋兰的丈夫沈强是他来平江府做买卖时,与她相识。他在沈家排老二,上有大哥顶着,父母又疼爱弟弟,他成了个空气人,似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就养了个老实性子。
当年沈家能同意这门亲事,也是看在沈强老实。沈氏的几个兄弟都不是好相与的,又因是远嫁,父母才将家中铺子给王秋兰傍身。
“风禾本事大,那铺子眼下正好好修缮,姐姐不必多忧。”
王秋兰打开带来的匣子,语气含笑,“姐姐和婉蓉尝尝她的手艺,一点不比我们从前吃的点心差。”
内里摆着王秋兰去点心铺子订的糕点,还有一包沈风禾一早做的荷花酥。
既是王秋兰夸赞了,二人自然是先去尝荷花酥。
荷花酥还带着一点余温,咬一口酥皮掉渣,浸润着油香。内里的红豆沙微甜,并不腻人,含着嘴里一抿便化了,咽下去好一会儿,还唇齿留香。
“这点心做得很漂亮,味道也好。”
李氏喝了一口茶润口,惊艳道,“禾丫头竟还有这本事,若是你早些来平江府该多好,我便不用让喜娘去订喜糕,直接请禾丫头做了可惜我已经付好银钱,签了契了。”
“成儿要娶亲了吗?”
王秋兰在一旁接道。面前点心晶莹的样式倒是与素醒酒冰相似,但味道却是大相径庭。吕兰棠向来少饮酒,更不会醉酒。寻常的素醒酒冰会加些橙丝与姜末,姿态虽美,但她平日里喜欢不起来。
“好小的调羹。”
她将竹子削成的小勺捏在指尖,“为了这道特意制的?”
她轻笑了一声,“你很用心。”
素醒酒冰上浇了桑葚汁,若是像头两日的糕点直接用手捏,定是会粘手。就算是备了一些竹签子,多数人也是直接上手。
毕竟拿着两三块糕点,点壶茶喝上一下午,是平江府人的日常。
没有了呛人的姜味,混了桑葚与茉莉的素醒酒冰,入口是饱满的浓甜在舌尖慢慢化开,混了些微酸,比橙丝清爽。
它不似酒肆里的讲究,倒是像将刚摘的桑葚就着凉水嚼,凉丝丝的滑进喉咙,实在是消暑。
“有些给我吃开胃了。”
吕兰棠又要了茉莉花糕和薄荷夹糕各一块,满意道,“这道适合当筵席前的凉菜,或是肚饱后溜缝。”
“姐姐喜欢就好。”
沈芙菱坐在一旁,观察作为今日素醒酒冰的第一位试吃顾客,她的每一样神态都被她瞧在眼里,直至夸赞后才松了一口气,“我和蕖姐儿也喜欢吃。”
比糕点相比,素醒酒冰更像是零嘴,没嚼几下就滑下喉咙,吃了与没吃似的,却还想要再来一个。沈风禾灌好模具剩余的那些,全叫姐妹俩混了些牛乳与桑葚下了肚。
天渐热,吕兰棠本可以进府学里乘凉,却一直倚在沈风禾身后的那棵香樟下。
素醒酒冰做的并不多,卖出去的那几份,大多都是路过的食客买给自己的孩子吃。沈风禾卖了一会糕点,瞥见吕兰棠依旧在香樟下慢条斯理地喝茶,目光落在她身上。
一刻过去了。
她在看她。
半个时辰过去了。
她还在看她。
她老看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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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风禾除了自己去买东西杀价时话多,但大多的情况下并不太自来熟。她与吕兰棠搭话,不如和钱娘子唠嗑来得自在。
不过她两个妹妹倒是不怕生,沈芙蕖更是连平日里看书遇到的问题也请教上了。
“沈小娘子的两个妹妹上过蒙学?”
吕兰棠坐在沈芙蕖特意让给她的小凳子上开口道。
“没有从前是父亲与母亲无事时随意教了些。”
沈风禾给她添了些茶,“待我日后攒了钱,想着打听打听平江府的私学好,送她们去上蒙学。”
“没有上过蒙学就这样聪慧,很有天赋。”
吕兰棠轻咳一声,若有所思道,“我倒是知晓一所不错的私学,沈小娘子有兴趣”
“有兴趣,有兴趣!”
沈风禾“嗖”的一声,滑到吕兰棠跟前,笑比牡丹,“你瞧瞧这事闹的还未请教是哪家私学?”
吕兰棠笑得有些肚子疼。
“眼下私学分斋的少。那私学的山长本是主家请来给自家孩子的讲学的夫子,但主家孩子几人日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两两相望觉得无趣,便对外也招些学子。”
“不会是,溯玉轩吧”
沈风禾犹豫了一会儿,“那儿我打听过,很难进。”
她一早便打听了,据说是平江府周家办的学,这周家祖上出过文官武将,收的学生都是清流子弟,极难进。
“芙菱芙蕖这么聪明,还怕进不去?”
吕兰棠还是笑着,“再说了,我两日后有个茶会,请了她家孙女”
她抬眼瞧了沈风禾一眼,果然看见了她目色中期待的眼神。
“沈小娘子的点心好吃。”
“嗯!”
“茶会需要点心。”
“嗯嗯!”
“如果我的茶会比周竹清办得还好,她就会生气,她一生气我就开心了。”
“嗯嗯嗯?”
吕兰棠托着下巴盯沈风禾,“你帮我做点心,我替芙菱和芙蕖二人引荐,至于能不能进去,还是得靠她们二人自己。”
“她生气还能引荐吗。”
“没关系,哄哄就好了。”
吕兰棠捏了捏沈芙菱的脸,“先生气了再说。”
毕竟她与周竹清二人从小比衣裳首饰,比读书学问,甚至比谁的力气大,比来比去比到长大。
但依旧是好朋友。
“吕小娘子这样信任我?”
忽然妹妹上学的问题有了改善,沈风禾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只吃过我三样点心。”
“我从小在平江府长大,点心好不好吃,我心里门清着。”
吕兰棠执笔写字,“好吃是一回事,想法是另一回事我想沈小娘子是一位有想法的人,我很期待日后的‘禾来香’。至于聘请沈小娘子的钱,六贯够不够?”
汴梁请厨娘上府承包筵席,大多出的也都是这个价钱。她不会让她少赚。
吕兰棠的字也是泼墨潇洒,下笔有力,只不过内容为——六月目标,将周竹清气晕。
她眯着眼睛亲自贴到了一张纸旁边,偏头仔细瞧了瞧。
能让陆瑾上蹿下跳的点心。
想来对周竹清也有用。
挺好。
沈风禾算是听出来了,点心自然是要好吃,但吕兰棠也看上了她的创新。她要一个让她有面子的茶会,气晕好闺蜜。
她看了看叽叽喳喳的妹妹们。
“够!”
待府学里头的钟声只响了两声,便有学子率先赛跑似的溜了出来。
“吴兄你属兔子吗。”
学子气喘吁吁地打开折扇,使劲给自己扇了扇风,“没瞧出来,什么时候成了练家子了?”
“饿了,想吃我娘的鸡蛋饼。”
吴生到了摊前,却慢条斯理起来,捋了捋张扬的发丝。
“呵。”
学子啧了一口清茶,“我险些就信了。”
虽跑得快,但他们个个都是极有素质的,并未人挤人。剩余的素醒酒冰直叫头几位排队的买走了,以至于后面排的,反复询问,“什么味什么味什么味”。
沈芙菱站在一旁,非常贴心地帮着回答,“酸甜味酸甜味酸
甜味”。
待沈风禾收摊推车时,挎包里除了今日的糕点钱,还得了吕兰棠的一块碎银子。
“棠棠,那到底是个什么味?”
吕夫子被吕兰棠一路拖着,一路不忘回头张望沈风禾的推车。
待姐妹三人回了家,见李记熟食行的大门已经开了。
章大嘴正拿着碗茶,伸脖子四处张望,又回头与赵香萍道,“嫂子放宽心,就你这情况,男人赌跑了,写封和离书递上去,保准成!前儿个山塘街陈家媳妇,就是我帮的忙,三五日就批了。这有了二两银子打点,还怕离不成?”
沈风禾手抓车把,慢慢将车翘进铺子,她慢悠悠抬头,“陈家媳妇,是卖豆腐那个陈大家的不?”
章大嘴一捋袖子,“正是!”
“哦”
沈风禾拖长了调子,想了一会,继续开口,“那我怎的听旁人说她男人是被官爷抓去蹲大牢了,因着欠了赌坊的钱还动了手,官府直接判的离,压根没让她递文书呢。”
章大嘴的脸忽一僵,手往怀里揣了揣,“那,那便是我记错了,是李,李家的媳妇儿。”
“李,李家?”
张仁白在一旁瞧热闹,被茶呛了一口,“她男人不是上个月死了吗。”
周围几个纳凉的行人也凑过来搭腔,“是啊,李家我上月才去他家吃的豆腐斋,棺材就停在前堂里头。”
章大嘴额角冒了汗,嗓门却更响,“许是我又记错了,你,你们懂啥,官府的门道多着呢!”
“门道是多。”
“是啊。”
说到这里,李氏脸上的笑意怎么也止不住,“就定了巷口周裁缝家的姑娘,二人从小一块长大,算个青梅竹马呢。这不,成儿高兴得连同选喜糕,都与喜娘走了好几个铺子,这才敲定日子就定在明年开春三月,姑母到时候带着禾丫头姐妹们一块来吃酒。”
沈芙菱躺在一旁的藤椅里午睡,见了姨祖母兴奋,她也睡不着,抬头道,“那还有大半年呢,菱姐儿已经很久不吃喜宴了,好想吃啊。”
上一回吃席面,还是沈芙菱五岁时。喜宴上菜多得她数不过来,她真想每一个都尝一口,可惜完全吃不下。
如今她七岁了,应能吃下了吧。
“是啊。”
李氏继续道,“先不说这黄道吉日要好好选,得等这嫁衣绣好,祭过祖先。还有我方才与你们说的喜糕,这家是吴江县生意最好的铺子,我们还排着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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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成亲这般讲究。”
王秋兰在一旁笑道,“从前我们成亲,喜糕都是在普通点心铺子里订,或是家里人做的。”
“那不一样,秋兰。”
孙王氏哄着怀里昏昏欲睡的沈芙蕖,“如今大家日子越过越好,这成亲谁不想样样都好。那喜糕味道我都尝过,差不多,价钱却贵。可那铺子名气大,就像山塘街的徐记,日日有人排队。禾丫头这点心味道好,说不定日后也有人排队呢。”
“对呀,对呀。”
沈芙菱已经睡了,却还是在梦中嗫嚅着,“姐姐的排队。”
看来古人的思维也现代人也没什么不同。
沈风禾在一旁将话都记在心里。
受众不同,定价不同。
她昨日去草市转悠过,卖点心的大有在,味道尝起来也是不错。可同样的海棠糕,草市卖三文一块,在徐记能卖到五文。
平江府人爱吃点心,走哪都能买到。但打出名气的,光徐记就垄断了一半。
在做到好吃的同时,她还要创新。
至于喜糕,定胜糕与禾片糕诸如此类,她也会做。
一趟探亲下来,沈风禾的心里又开始琢磨。
祖孙四人本是带着点心,拎着些礼品去,回来却被塞了大包小包。
到了傍晚,孙王氏的儿子与孙子也回来了,几人用过晚食后,不仅替四人叫了船,还扛了一箩筐咸鸡咸鸭,腌蹄膀与一篮藕。
分离时,王秋兰姐妹俩又是抱着哭。
沈芙菱与沈芙蕖倒是哄两位祖母,“反正就两个时辰的水路,日后闲时,我们与祖母一块来瞧姨祖母不就行了。”
回去坐船时,她们可就没今早这般兴奋了,连忙让船家慢点摇,肚子吃得鼓鼓,再晃下去保不齐要吐在船上。
虽是一直坐船,但来回近乎花了五个时辰,祖孙四人回到铺子里,是一沾枕头就睡。
第二日一早,还是艳阳日。
院里的井水经过沉淀,完全能用,不用沈风禾外出打水。
小张与二牛用完朝食后便早早地在门口等候,沈风禾与他们攀谈几句,想着再去草市淘些小家什。
文房四宝店的张仁白也早早开了门。
“沈小娘子,昨日的荷花酥味道很好。”
张仁白耳尖发红,低着头,“真不知晓如何感谢你。”
沈风禾辞别郑观音,刚走出殿门,便见一道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
陆珩一路急奔而来,气息微促。
他一下将她拥入怀中,“夫人怎独自进宫?这般大事,也不先与我说一声。”
沈风禾仰头弯眼笑,“今夜宵食,想吃些什么?”
陆珩低头看着她,“别与我打岔。”
“不过夫人想吃。”
他俯在她耳边,“今夜可吃我。”
“变态!”
第164章飞鸟尽
十一月仲冬,北风呼呼刮过坊市街巷,路面低洼处凝着霜,一踩便滑。
沈风禾只要出门,便被陆府上下裹得严严实实。贴身软缎短袄,外头再罩一件厚实夹袄,最后还得笼一条披风。
往日她习惯步行往返,如今但凡开口说走走便好,都会被陆瑾与陆珩轮番拦下。
于是大理寺少卿便成了最尽心的马车夫,日日亲自驾车接送。
天愈冷,大理寺饭堂愈是热闹。
一锅锅热食腾起白汽,袅袅绕梁柱。
两日渐过,院里的围墙如今已经全然砌好,屋顶的蝴蝶瓦也被铺得规整。待等个雨天,沈风禾检查过铺子有无再渗水漏水的情况下,就去周记砖瓦铺把剩余的人工费给结了。
周掌柜听了只是笑,往日修缮院子动工完便结账,这沈娘子的心思实在是够活络。
见铺子里这俩兄弟在沈娘子那里似是干得相当快活,甚至张口闭口都是“沈小娘子如何如何”,他时常骂上两句,但他同意了沈风禾的想法。
没有了周遭的砌墙声,祖孙四人一早就将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剩余的砖瓦整齐地堆叠在墙角,地上的泥浆也都扫了个透彻。
到了午后,整个院里不再有粉尘飞舞,槐花攒满枝头。
院里一张王掌柜送推车时顺带送来的长桌被擦得锃光瓦亮,一家人围在桌旁,替沈风禾挑茉莉花。
她从小摊贩那里买来的两筐茉莉眼下只剩一筐,另一筐全被沈风禾糕点试做时用光。
这两日除了两个妹妹,右舍时常来她家铺子里溜达的孟哥儿以及左邻的张仁白,吃了不知多少沈风禾的试验品。
三个小娃娃吃得肚子溜圆,都快吃不下去了还要赞扬每一种都好吃。
张仁白是一点不浪费的,只不过从孟哥儿试吃时听了一句“比沈姐姐前两日送给大家吃的荷花酥还要好吃”时,苦皱着眉毛,皱了一个下午。
不过到了夜里,他又想通了。
怎的茉莉花糕让他试吃呢,怎的不是卖编织品的李大叔,怎的不是开瓠羹店的吴小哥,怎的不是瓷器铺子的王大哥
沈风禾低头正摆弄着她新自己新雕的茉莉花模具,张仁白又与孟哥儿一块踏进来了。
他家文房四宝店,就一个伙计看着,介绍得过来吗?
“姐姐的这个花花模子真好看,像真的一样。”
沈芙菱吹了吹上头的木屑,将半闭一只眼睛仔细瞧,又用手触了触里头的花纹。
“确实确实,沈小娘子竟有这手艺。”
张仁白也拿过一个,夸赞道,“雅,实在是大雅!”
这是沈风禾从王木匠那里要了几块木头自己刻的。小推车上的花纹成片,她没有那么些力气,但她糕点模具的手艺传承她祖父祖母。
祖母的糕点,模具都是祖父亲手所刻,祖母画的花样,她小时候跟在一旁就学了个七七八八。
一旁的扁箩里堆着小山似的茉莉花,花萼已经被几人处理干净,茉莉花香四下围绕。
沈风禾将剥好的新鲜茉莉花瓣细细捣成花泥,又用垫布滤去粗渣,与糯、粘两种米粉混合,在锅中炒熟后揉成了一个浅碧色糕团。
另一只大瓷碗里,盛着泡好的绿豆,她试过枣泥与红豆,都不如绿豆与茉莉的味道来得相配。
王秋兰将蒸屉下头的水烧开,并在上头铺好半湿的细白笼布。
蒸屉在滚水上氤氲出白雾,摆在屉布上的绿豆香弥漫在整个小院之内。沈风禾掐着时间,约莫两刻的功夫后,熄了火,又耐心等蒸汽慢慢消散,才掀开蒸盖。
绿豆沙蒸得软烂过筛,混了一些黄糖与猪油,醇香可口。
清甜和淡淡的香气融合,但毫无甜腻之感,沈风禾将它小心摆在一旁,慢慢放凉。
圆球似的绿豆馅被裹入糕团中,按入清洗干净,铺了层熟米粉的模具中,一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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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脱模,便是朵漂亮的茉莉花。
香气裹着更加浓郁的茉莉清香铺面而来,碧色的茉莉花糕悄然绽放,用筷子轻轻一按,就知其软糯。
原先几人的试吃是在未用模具的情况下,如今捧起这朵姿态甚美的“花”,倒是有些舍不得下嘴了。
“我先放放。”
沈芙菱捧着碟子,直咧嘴,“我要看一会。”
“那我也放放。”
张仁白盯了半晌,“雅,实在是大雅!”
“张公子若是喜欢,拿几块放在铺子里摆着当点心。”
沈风禾抬眸浅笑。
“果真?”
张仁白心中一乐,“我招待客人时,用的是徐记的点心,他们总说吃来吃去都是这几种,有时候就只喝口茶,不用点心了。”
“自然。”
沈风禾笑得更高兴,“届时若我新做点心,张公子尽管拿去摆着,也不必给我钱了。”
他铺子里的文人墨客,可不少。
张仁白的眼里直冒心心。
沈芙蕖与孟哥儿到没这么多动作。孟哥儿捧了碟子出门寻他阿娘去了,沈芙蕖轻轻咬了一口,朝沈风禾竖了个大拇指。
“沈小娘子要将这花糕拿去卖,要多少定价?”
张仁白进门时就注意到了摆在院里的推车,不说他从未未见过这样款式的,那车上竟然还刻着梅兰竹菊。
雅,实在是大雅。
“六文一块。”
张仁白手一抖,险将碟子摔了。
便是他偶尔买徐记名气大的海棠糕,也才五文,沈小娘子第一次做生意,就定价这般高吗。
虽这花糕味道是极好的,却是名不见经传,不是人人都能接受。
“就六文。”
沈风禾只是笑笑,“若张公子得空,劳烦给我的招幡与木笺提个字。”
“得空得空!”
张仁白读书多年,写出来的字落笔有力,洋洋洒洒,颇有几分颜柳的味道。
沈风禾万分谢过,从
井水里取出两只浸了一半的陶壶,将布打湿,在陶壶上包了两层,与花糕一块装在推车上,出门了。
“就走了吗。”
张仁白拿着手中的笔,一时间心里空落落的。他没发挥一半实力,还想多写几个呢。
他转身看过两位盯着他瞧的妹妹,“来来来,仁白哥哥教你们写字。”
沈风禾告别祖母和妹妹,推着小车,穿过喧嚣的街巷,往平江府学而去。
平江府学是范文正公所创立。范文正公为平江府吴县人,还曾在未改名的平江府这儿当过知府。
他因母丧忧思期间,目睹教学存在“生徒必出簪缨”的旧制,平民之子不能获得良好的教学的不易,在南院之地创立了府学,是大宋较早的一批官学。
府学巍峨,朱门紧闭。门前是一条宽阔的路,两旁种了不少香樟。
沈风禾在草市淘宝时打听过,像她买的茉莉花这样挑担的小摊贩,属于细碎交易,可免税,不用考虑交税的问题。
但若是固定的摊位经营,需收百三的税收。
只要她老老实实在街道司划定的区域内正常摆摊经营,不引起争吵,不乱丢垃圾,不扰学,到了特定时间,自有税务人员负责收税。
在府学附近摆摊,有卖普通的纸笔砚台的,也有卖茶水饮子与油炸小食和煎饼的,但是寥寥无几。
毕竟府学周围,禁止大声吆喝扰学。
相比在这儿,对于小贩来说,岂不是阊门和娄河那儿的市集人更多,生意更好。
但对于沈风禾来说,这可是放学门口。
在现代,去放学门口摆摊,卖火腿肠,辣炒火鸡面和寿司,那都是要先占位置的。
眼下平江府的读书人不一样,大多都喜欢文雅的东西,爱吃油炸是一回事,对她的东西感不感兴趣,是另一回事。
这是她的目标客户们。
沈风禾将推车停在了府学大门斜对面的一株大香樟下,默默收拾她的摊位。
两只包了湿布的陶壶先放在最底下,其上的水沫蒸发吸热制冷,不会让陶壶里她一早煮好,浸在井里的薄荷水晒热。
“嚯,好别致的推车。”
一旁卖煎饼的钱娘子特地围着沈风禾的摊位转了一圈,“瞧你年纪轻轻,怎么将摊子府学门口来了这儿的生意可不好做。”
“想卖些自家点心,补贴家用。”
沈风禾打开上头遮盖的一层布,“娘子要来块尝尝不。”
钱娘子盯着台面上摆着样式极好的糕点,有些吃惊,“这样好看,相比茶楼里的都毫不逊色,这些都是娘子自己做的?”
“正是。”
“若有这手艺,去些有名的茶楼里应聘个点心师傅,每月得好几贯钱呢,人也轻松,何苦来摆摊受累。”
钱娘子熟练地调制手中的面糊,“我就不吃了,我这人不爱吃甜的。娘子不必客气,唤我钱娘子就好。”
正巧下午得空,还未到放学时间,二人闲谈了一会。
原是这钱娘子的儿子就在府学里读书,每日在这儿摆摊的同时,还能顺道瞧瞧他。
平江府学招平民和招商户子,收纳贫寒子弟,只要他足够优秀。学校将学田租给农民,将田租作为学费,非常人性化。
到了申时初,府学内传来悠扬浑厚的钟声,紧闭的大门慢慢打开。安静的街道被涌出的学子填满,笑语喧哗。
“娘,我午时说下学要的十二个鸡蛋饼,做完了吗?”
吴生呼朋引伴,挤到钱娘子摊位前,将在府学里就收好的银钱一股脑儿全灌进钱娘子的钱罐,“拢共三十六文,我都数好了。”
“那是自然,我都给你装好了。”
钱娘子笑眯眯地将灌着鸡蛋饼的油纸递给吴生,“晚食要吃些什么?”
“娘做的我都爱吃。”
吴生一个一个按照人头纷发给同窗,一抬眼,见到了一旁的沈风禾。
她穿一身月白襦裙,套了件青褙子。双螺髻旁簪着支木钗,鬓边别朵盛开的茉莉,周遭混着糕饼甜气,在风里轻轻荡开。
推车上刻着梅兰竹菊,摆着的花瓶里插了几簇茉莉,一旁招幡上潇洒着写着“禾来香”。
这儿什么时候多出个造型独特雅致的摊位,还有位茉莉娘子?
“哟,茉莉花糕呢,我瞧瞧,还唤作‘玲珑雪’,名字取得真好听。”
吴生身后一位扇着折扇的同窗瞧了桌案和沈风禾一眼,浅笑一声,“吴兄,我们买块尝尝?这位娘子,多少钱一块?”
浅碧色的花糕被摆在素白的屉布上,精致如玉,清香袭人。
“六文一块,配一碗茶。”
“六文就能吃糕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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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那同窗将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利落收好,“来一块。”
这一喊将所有学子都喊了过来,众人登时将沈风禾的摊前围得密不透风,齐刷刷地又响亮地喊着“先生”、“夫子”。
老爷子唤作吕鸿才,曾在汴梁为官,眼下致仕回乡,受聘于平江府学,认识他的都尊称他一句“吕夫子”。
吕夫子捂着腮帮子直抽气,薄荷夹糕的粘劲还在与他的牙较劲,连狂饮一杯清茶都无济于事。
他本想借此训诫学生两句,却听见众人的背后忽传来一句脆生生的“阿翁”。
他眼睛瞪得更圆了,却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学子们这下开的这条道,比方才那条还要宽敞。
“阿翁在这做什么呢?”
吕兰棠顺着这道走到吕夫子跟前,瞥了一眼摊子上的茉莉花糕,慢条斯理道,“噢原阿翁是在这儿吃点心啊。”
她穿着青色直领对襟窄袖长衫与湖蓝百迭裙,偏髻簪兰花珍珠簪,眉眼生得极淡,透着一股书卷气。
“棠棠,阿翁只吃了一小口。”
吕夫子哪里还有训诫学生的半点气势,只是轻咳了一声,“且,这不还没咽下去嘛。”
不过尝了一口,牙险被粘掉了,还正巧被孙女给撞见,他心中那叫一个悔。
安静,此刻的氛围比吕夫子的课堂还安静。
“罢了。”
吕兰棠轻声笑了笑,“大夫与我说阿翁您没患消渴症,这两月荤腥沾得少,点心一块没碰,我瞧着您长吁短叹的。今日我允阿翁吃了,不过,不可多吃。”
她往沈芙菱手中塞了钱,试了一口茉莉花糕。甜而不腻,若是配水月茶,肯定滋味更甚。
她又盯了盯精致的摆盘,瞧着都是用了巧思。
“果真?”
吕夫子试探地问问。
吕兰棠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回应。
“还是棠棠对我好。”
吕夫子飞速变脸,转身朝着沈风禾朗声笑道,“那给我来十块!”
四周安静极了。
他看了一眼吕兰棠的面容,忐忑道,“那,什么八块也成五块吧要不四块不能再少了。”
众学子围在二人身后,眼瞧着平日里懂不懂就要掏戒尺的吕夫子,在孙女面前蔫得像只小鸡仔。
“我说这两日先生怎的火气这么足呢,原是点心吃少了。”
“希望先生今日吃完甜,明日少打我两板子。”
学子开始私底下窃窃私语,也有忍不住偷笑出声的。
“那便买两份。”
吕兰棠喝着茶润口,“给阿翁包四块,给我再包十块,我给几位姐妹尝尝。”
沈风禾麻利地替二人装了,又放了些试吃进去。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她的推车台面上只剩二十余块茉莉花糕。
待吕夫子走后,身后的学子们才敢放声开口。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嘛,能不能每堂课都请吕小娘子过来旁听。”
“注意瞧,沈小娘子身边有两个孩子?”
“什么?难道说,唉我的春心”
“瞧瞧,书读少了就是你唐兄这副模样的,癫狂至极。再怎么说,沈小娘子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孩子。”
“你们叨叨什么呢,赶紧试试能叫先生牙粘了的点心是什么滋味。”
读书人说起话来,那时一刻也不停歇。
或是早就在课上想好了留言板内容攥着笔不放,或是半弯着腰,仔细在沈芙菱沈芙蕖姐妹俩脸上找不同,或是和沈风禾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两句。
糕卖得到快,只不过人还留着摊前。沈风禾只备的两壶茶水完全不够喝,一刻的功夫便已经分喝完毕,连带不远处的香饮子摊,生意都好了不少。
“离别的日子总是来得这样快。”
一位学子长吁短叹,“不像在茶楼里,吃吃点心听会戏,还能坐上一下午沈小娘子,您还能再呆会吗?”
沈风禾这儿并没有桌椅,只有两三张小凳也是给妹妹休息用的。糕一卖完,她自然没有停留在这里的必要。
姐妹二人帮沈风禾拢好碟子装到推车下的箩筐里,又花了自己的碎钱去给她买了碗紫苏水。
“不能。”
吴生替沈风禾开了口。
“妹妹们辛苦疲累,我要带她们回去休息。”
沈风禾和剩下的几位学子打了几声招呼,便推着推车与姐妹踏上回铺子的路。
今日的糕点又卖空了。
薄荷夹糕试吃广受好评,那明日也可以加进她的点心单子里头。
“哎唷。”
学子手中绕着自己的折扇,望着沈风禾远去的背影,打了打吴生发呆的脑袋,“吴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呐你说我们平江府有没有别的陆大人?”
那种会上蹿下跳的。
“啊?”
吴生咬了一口鸡蛋饼。
妹妹们很喜欢将她买的小风车插在推车上,风将它们吹得转悠,两个人在车前跑着,跳着,今天陪沈风禾摆摊,她们一点都没有任何疲累的模样。
“我们倒是出来了,但是祖母一个人在家里也会无趣的。”
沈芙菱跑完了,回到沈风禾的跟前,“以前在高淳镇的时候,祖母还会每日陪着姐姐。”
“那祖母最喜欢什么?”
“我知晓。”
沈芙蕖若有所思。
葑门的蚕市藏在巷子里,六月里已没了三月春蚕时的热闹,只两三个老妪守着摊子。
竹匾里铺着嫩黄的桑叶,叶上爬着些白胖的蚕,或是昂着头晃,或是趴在叶梗上啃,传来阵阵沙沙声。
沈风禾蹲下身,指尖悬在蚕匾上方,教妹妹们识蚕,“要挑身子发亮、爬得快的,这样的蚕肯吃食我们买些给祖母养养。”
卖蚕种的李阿婆瞧她年纪轻轻却门道清,摇着蒲扇直乐道,“你祖母要养晚蚕?这天气得勤换桑叶呢。”
“我们知晓,祖母以前就喜欢在家里养蚕,我还知晓,吃桑叶不能沾了露水。”
沈芙菱的目光落在沈风禾指的那几条蚕上,学得有板有眼。
“你这小娃娃也懂。”
李阿婆笑了几声,说着用细竹篾挑了二十来条壮蚕,装进铺着桑叶的纸包,“算你便宜些,三十文。再送你两把新采的桑叶,够吃到明日了。”
养蚕赶的是时节,本应从春分起就可选种。眼下六月,从卵开始养来不及,直接买半大的蚕,省去了伺候幼蚕的精细功夫,图的就是方便。
且几人本就是怕祖母在家待着无趣。
沈风禾杀了个价,二十文拿下,又要了三斤颗颗饱满,红得发紫的桑葚。
回到家,王秋兰正坐在院子里给新做好的衣裳刺绣,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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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回来,旋即起身,“可算盼回来了,我炖了些绿豆汤,眼下去给你们盛了,解解暑。”
“不急的祖母。”
沈芙蕖搬出一只扁箩,桑叶底下的蚕还在轻轻动,“给祖母带的,以后我们与姐姐出门,蚕宝宝陪祖母。”
老槐树的蝉鸣聒噪,扁箩里的沙沙声却温柔。
王秋兰看着三个孙女围着蚕匾,笑道,“这二十多条蚕能做什么,祖母想想到时候给你们冬日做的暖耳里头塞上。”
姐妹两日忙着帮祖母替蚕宝宝换新家,沈风禾喝了碗绿豆汤,取了个罐子,走几步去天庆观前拱桥下挑担子的农户那秤半斤牛乳。
她可是答应了今日给蕖姐儿做姜撞奶的。
只不过半刻的功夫,却见自己铺子旁围了一群人,她急忙抱着罐子往前跑,只听到一声粗嘎的吆喝。
“赵香萍,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男人跑了,这债难道要烂在地里不成?”
她抱着罐子挤开人群,李记熟食行的门被两个壮汉用力抵着,吱呀乱叫,似要要散架。
铺子里还有食客,赵香萍正护着吓得缩成一团的孟哥儿,手里攥着刚擦桌子的抹布。
她脸煞白,声音却强撑着稳,“能不能再宽限几日等我把这几日的鸭钱凑凑,一定还”
“宽限?从清明宽到夏至,你那死鬼男人怕不是早跑到汴梁去了!”
领头的男人唾沫横飞,一脚踹翻了铺子门口的鸭笼,孟哥儿吓得“哇”得哭出来,赵香萍赶紧把他往身后藏去。
沈风禾旁边又挤进来几个看热闹的,有人啧啧叹气,有人交头接耳,“老李以前多实诚,怎么就欠了赌债跑了呢?真是太不像话了。”
“可怜了这娘俩,守着个熟食铺子,起早贪黑的,做的爊鸭爊鹅油水十足,街坊谁没尝过,唉。”
可瞧热闹归瞧热闹,没人敢上前搭话。那伙人腰间都别着短棍,脸上满是横肉,一瞧就不好惹。
男人们见李婶不松口,开始往里屋闯。
“搜,看有没有值钱东西。”
领头的掀翻了灶台边的矮凳,剩余的人扯下墙上挂着的腌鸭,油绳“啪嗒”掉在地上,沾了层灰。赵香萍急得去拦,被一个男人推得踉跄着撞到鸭炉上,额头磕在铁边,渗出血珠来。
孟哥儿哭得更凶了,拽着那男人的裤腿喊,“不许欺负我娘!”
沈风禾头也不回,“一会儿少卿署里人该进来,让他们给你开。”
“这像什么样子,我可是大理寺少卿”
“不解。”
一声长叹在屋内缓缓落下。
实在是万般无奈,却又温顺得很。
“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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