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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41、飞头案(第2页/共2页)

   未伸爪,先躲。

    毕竟他发现,除了小师妹,别人碰小黑,势必伸爪。

    “今日三师兄看起来心情不错。”

    沈风禾背起一旁的背篓,将陆瑾抱好,瞥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噢,我想想,是编我动不动口吐白沫,还是编我小时候又在地上爬……三师兄,出场灵石结一下。”

    她伸出一只手在祁玉山面前招了招。

    “小铃铛,你怎么能这样看待疼你爱你的三师兄。”

    祁玉山后退几步,西子捧心了良久,“我瞧瞧师尊去,一会儿他又得被那帮老头老太怼得说不出话,总不能今年的春日游训,我们听雪宗又垫底吧。”

    “大师姐和二师姐都又没来。”

    “呵,想都不要想。你大师姐不知道又夜宿哪里江湖儿女去了,二师姐渡劫长尾巴,谁能找到她藏在哪里。至于小陆小姬他们,上次又是带毒蛇,又是养蝎子的,能将他们这批新人给吓晕。真是聚是散是,算了吧,师尊要被欺负了,你自己好好呆着,不要乱跑。”

    祁玉山眺望了远处一眼,只给沈风禾留下他的背影。

    穿着金珠的流苏在他的高马尾上拍拍打打,整个人显得格外——伟岸。

    沈风禾觉得,虽然三师兄成日里念念叨叨,但是听雪宗要是没有他,迟早得散。

    春日游训实则是各宗门团聚一堂,切磋比试。大家在比较各宗门的实力时,顺道赏春。年年游训,听雪宗年年垫底。毕竟听雪宗日常放养弟子,来切磋的很少。

    聚又聚不起来,散也许是满天星。

    每逢三年一招新,因听雪宗名声问题,几乎没人选他们的宗门,今年也是如此。据说好不容易来了个不信邪的新人,在仙阶处就被在地上蠕动的不明物体吓跑了。

    也不知是哪位师兄师姐的灵宠。

    而他们最尊敬的师尊晓枫月,修无情道,不太爱说话。

    小时候沈风禾评价,“师尊修的无情道,果然无情。别的宗门与师尊说话,师尊都憋不出几个字来。”

    祁玉山笑得直不起腰,“小铃铛,谁说无情道是这样修的啊。”

    实则晓枫月非常温润,对宗门的人很好,见谁都笑,可外头却不是这样认为的。

    外头传言晓枫月此人极为无情,不善言语。要是他冲着你笑,定是冷笑,笑里藏刀。

    每每各宗门比试时,晓枫月还未走上两步,大家都害怕地盯着他,跑得不见踪影。

    只有几位其他的宗门资历颇深的长老看不下去,意味深长道,“小月啊,你得收收你的杀气,人与人之间相处,得和平……”

    紧接着便是几个时辰的喋喋不休。

    “听雪宗,根本就没有正常人,卖药还能卖到我们清风宗。”

    顾九朝站在不远处,环抱着一把墨色剑。他约莫十七岁的年纪,一身白色劲装,束高马尾,剑眉星目。

    “哥,你不过去与沈风禾说话吗?”

    顾槐站在顾九朝身旁,一身绿萝裙的她顺着兄长的视线望去,语气中充斥着笑意。

    她与顾九朝一胞同生,眉眼间极像。

    沈风禾已经离开原地,正背着背篓,进竹林挖笋。往年穹莱山游训,她定是要挖笋的,毕竟穹莱山的笋实在鲜美。

    绿竹衬着她的赤红罗裙,张扬明艳。

    “谁稀罕与她说话。”

    顾九朝假咳一声,视线离开了沈风禾,望向别处。

    “哥,故意惹她生气,故意欺负她,惹她注意这套,已经不管用了。若你喜欢小铃铛,理应对她好才是,你别与我说,你不知道。”

    顾槐与顾九朝一胞同生,她还不知晓她哥那点心思?

    从十四岁后,他最期盼的就是每年各大宗门之间的游训,这样就可以见到沈风禾。明明他哥自小就喜欢她,偏偏总是口不对心,还要欺负别人。

    他干过的事,实在太多。七八岁的年纪拉帮结派,捉奇怪的虫子放在沈风禾头上,将竹子变作竹叶青吓唬她,吃沈风禾催发的果实,酸得当场晕倒,委屈得沈风禾当场大哭

    虽然哥哥反复强调,那个果实真的酸得他晕了,是真晕,也是沈风禾非要他吃的。

    顾槐小时候规劝过哥哥别去欺负沈风禾,从未成功。

    她没有办法,只好偷偷给沈风禾塞一些丹药赔礼,挤眉弄眼地提醒她哥哥今日会不会来,走远些好。

    “谁,谁说我喜欢沈风禾。”

    顾九朝的耳尖红了。

    少年那一点小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55-160(第9/15页)

    心思被妹妹戳破,一览无余。

    赤色的身影正弯腰用小镰刀砍下几只春笋。风卷起她鬓边几缕发丝,叫人移不开眼。

    “噢,那谁今日在城镇上买了漂亮的桃花簪子?不会是买给妹妹我的吧?她这样乖巧,你再欺负她,到时候出现个护着她的,你哭都来不及。”

    白色的劲装自然不能掩去娇艳的桃花,衣衫处分明露出了桃花簪的一角。

    绒花簪扭得精致,真如一枝盛开的桃花,与沈风禾鬓边的不分春色,可见挑选之人的用心。

    “不与你说了。”

    二人如往常般斗嘴争了几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沈风禾面前。

    每年的游训,沈风禾很少参加。

    各大宗门间打得火热,沈风禾则是当作没看见似的,该摘花摘花,该钓鱼钓鱼,偶尔会在一旁烤兔子,烤个肥嫩流油,焦香四溢。

    “颇具废柴。”

    各大宗门观沈风禾有感。

    正如今日,其他人正切磋比试,她却来挖春笋。

    “给你。”

    一支桃花簪出现在沈风禾面前,她瞥见白色的衣角。

    “不要。”

    “为什么不要!”

    “不要就是不要。”

    顾槐站在身旁,撇了撇嘴。

    哪有人这样送簪子?小铃铛会以为这又是什么恶作剧的!

    哥哥平日里修练倒是学得快,怎么对这些事,一点都不着调!

    “不要烦我。”

    “你喜欢春笋?那我送你一车便是。”

    他顾九朝从来没有给他人挑过桃花簪,是今日来穹莱山,在山脚下的集市上瞧见了,觉得适合沈风禾,才,才顺道买的。

    她竟然不要!

    顾九朝伸手想要将沈风禾给拉起来责问一番,却觉手背一痛,低头瞧见两道血痕。

    沈风禾肩膀上的小猫,顶着雏菊花环,正偏着头盯他,有些张牙舞爪的。

    陆瑾本趴在沈风禾的肩膀上睡觉,被顾九朝的声音吵得烦躁,伸爪一抓。

    吵死人了。

    不准碰她。

    “没必要挑一车,也挑不了。”

    沈风禾面色严肃,起身将手中的春笋展示给二人,“方才我挑的所有的笋,都是空的。”

    她手中的笋,笋衣看似正常完整,而底部的笋根自笋芯,却黑洞洞一片,全部蛀空,滴滴答答地淌着黑色的粘液。

    她方才试了不少,向来以笋问名的穹莱山,竟找不出一只完整的笋。

    “有些奇怪。”

    沈风禾望向这片深绿色的竹林。

    寂静无声。

    顾槐盯着那只笋犹豫了一会儿,忽然眉头一皱,“食铁兽呢?来了这么久,我竟然没见过一只食铁兽。”

    穹莱山多翠竹,是食铁兽的地盘。往年他们来穹莱山,行至半山腰时,便能瞧见啃竹子,黑白相间的食铁兽。

    可今日,哪里还有它们的身影。徐静生便因一手驯马绝活被隐太子留意。

    隐太子偶尔会唤他近前,问马的脾性、食量、驯法徐静生也敢直言,说哪匹马性烈需磨,哪匹马善奔宜战,哪匹马易蹶不可轻用。

    那年秋狩,隐太子于围场之中,挑出一匹徐静生训过的胡马,赠予尚为秦王的太宗文皇帝。

    “此马甚骏,能超数丈涧,二弟善骑,试乘之。”

    秦王自也精于骑射,便神色平静地翻身上马。

    可这胡马野性极烈,一承人便狂躁不安,接连三次蹶蹄,想将秦王甩落。

    顾九朝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桃花簪子。

    “三师兄,如何?”

    沈风禾将肩上的陆瑾搂进怀里,摸了摸他的脑袋。

    “表现极佳,走,给小黑买玩具去,今天由我祁公子买单。”

    祁玉山扛起了一大袋灵石,“今年宗门不垫底咯,今年还能排上倒数第二呢。”

    这些灵石大多都是从清风宗和天衍宗赢回来的,他心里别提有多美了。

    再给小师妹多买几件裙子。

    “可我们好像就赢了这一场。”

    “合欢宗人都跑光了,还怎么比……听雪宗山脚下大排长龙。”

    “大师姐回来了?”

    “聪明。”

    秦王却身姿矫健,临危不乱。

    胡马三次蹶地,他便三次从容腾跃落地,毫发无伤。

    讲完此事,狄寺丞看向沈风禾因着急而泛红的脸,她手心紧攥着,一点儿也没有放开。

    她原是多热烈的一个人,此刻却蔫蔫如鸡雏。

    “只清君侧?”

    “人竟然能这么贱。”

    祁玉山拿着一个大布袋,大把大把地装着他赢来的灵石,忍不住感叹。

    “来天衍宗当我的道侣,你就不用留在听雪宗跟一帮废物在一起了。”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巴掌落在沈乐水的脸上。

    “你喜欢打我吗?那你多打几下。”

    随着巴掌席卷而来的,是淡淡的香味。这不由让沈乐水有些兴奋。

    小兔子挠人,还挺疼。

    他很有兴趣。

    “沈风禾,你等一下”

    见沈风禾不理他,沈乐水起身想将她留住。

    “啪”的一声。

    沈乐水的脸上多了几道猫爪印。

    “你看到了吗?小师弟被一只猫打了!”

    “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小师弟竟然输给了沈风禾!”

    “这也不是关键,关键是小师弟要沈风禾做他的道侣!”

    “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我押了沈乐水一千灵石!”

    台下七嘴八舌,纷纷感叹这奇妙的一幕。

    不远处的晓枫月望着沈风禾露出一抹浅笑,吓得一旁的人又作鸟兽散。

    沈风禾从台子的另一处下来,专门绕开了顾九朝。此刻的顾九朝正双手搭在沈乐水肩上,激动地将他左摇右晃。

    “沈乐水你清醒一点,你换个人喜欢行吗?我给你介绍!”

    “不要。九朝,你觉得送沈风禾桃花簪子她会喜欢吗?”陆瑾抬眼,讥笑道:“若是只诛一人,何须带这许多人马?诸位,当真只是清君侧?”

    对面黑压压一片,虽未有甲胄,但人数足有数千。

    其余各门皆通外朝,路远卫多,唯有玄武门直抵内廷,一击可制帝后。

    领头人桀桀怪笑,“陆瑾,就凭你身边这几个人,想挡住我这数千精锐?”

    “被你知晓又如何?”

    他驾马往前,“眼下陛下病重,宫闱无主。待我等除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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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后,扶立新帝登基。这天下的史书,便如昔日在玄武门取胜之人,想如何改,便如何改!”

    他扬臂,厉声大喝,“杀陆瑾,当封万户侯——!”

    第159章平叛贼

    陆瑾出去办案,时常一日不回,众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但狄寺丞这般引导,饭堂里登时热闹起来。

    “少卿大人公私分明,从不苛待下属。”

    “跟着少卿大人办案,不似无头蝇,我们心里踏实,干活也有劲,且学到了好多。”

    “自打少卿大人入大理寺,狄大人调任,多少悬案都破了,百姓高兴,我们也高兴饭堂后门老有一堆东西堆那。”

    “去去去!少卿大人说不能拿那些!”

    现在,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陆瑾。

    饮完一盏茶,沈灵禾下到二楼大厅,发现厅里异常热闹,大家都在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八卦。

    沈灵禾过去问发生了什么。

    有位姑娘隐晦地说:“沈姐,你的一位‘旧友’硬闯进阁,说想见你一面。”

    说是“旧友”,其实大家心里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闯入者是沈灵禾某个前男友。

    前男友小哥捕捉到沈灵禾的存在,直冲冲地朝她走来。

    厅里,大家默契地背过身,假装在做其他事。

    沈灵禾是大前辈,他们尊重她。但尊重归尊重,大家也都有颗八卦心,一面心不在焉地做事,一面竖起耳朵窃听。

    听到那小哥可怜巴巴地说“我改好了”,大家那颗八卦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

    小哥衣着不菲,面容憔悴。沈灵禾瞧了又瞧,这才有了点对小哥的印象。

    春月时,小哥就来阁里闹过。后来消失一段时间,沈灵禾还以为他再也不会来了。

    见他踌躇不决,沈灵禾冷声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在这里直说。”

    小哥承受着厅里的窃窃私语和来自各方的窥视,凑到她身边,“我……”

    沈灵禾不耐烦地“啧”了声,“不说就算了,我还有事,先……”

    话还没说完,小哥就率先揪住她的衣袖,用低低的哭腔说:“别这样对我。”

    沈灵禾终于想起他是谁。

    当初俩人分手,就是因她嫌小哥太黏人,占有欲太强。

    真是想不通,明明刚认识他时,他是那么拒人于千里之外。

    沈灵禾:“松手。”

    她的话不带任何情绪,却狠狠地击溃了小哥的心防。

    小哥蓄在眼里的那泡泪终于淌落,紧接着转为崩溃大哭。

    他软了膝,跪在沈灵禾脚边,像条怎么踢都踢不走的狗。

    “别不要我……求你了……我再也不嫉妒,再也不会吃醋了……你想跟谁好,就跟谁好……只要我们还在一起……”

    他死死揪住沈灵禾的衣袖,“只要我们还在一起,你想怎么玩都可以。”

    他说,把他玩坏,玩烂,都不要紧。

    大家:!!!

    沈灵禾掰开他的手,“好聚好散嘛,大家散了后还能当朋友。”

    小哥的情绪并没有因她的安慰而转好。

    直到她悄悄耳语一句:“再来闹,这辈子都别想再来看我一眼。”

    小哥艰难地止住哭声。

    大家默契对视:不愧是沈姐!

    紧接着那小哥就站了起来,擦干眼泪,挺直腰杆,谦逊有礼地跟大家说了声“抱歉”。

    出了杀手阁,他看起来仅仅是位略显憔悴的公子哥。尽管憔悴,风度仍在。

    但仅仅是略显憔悴,就值得旁人去揣摩。

    陆瑾去北郊巡视完,骑马来到南郊。

    陆瑾叫住小哥,调侃道:“你怎么这般狼狈?”

    小哥神情恍惚,盯着不远处的一座阁楼看。

    陆瑾抬眼看去,他不常来南郊,竟不知南郊有这么一座神秘阁楼。

    陆瑾:“这是什么地方?”

    小哥:“杀手阁。”

    陆瑾看向小哥,又顺着小哥的视线望去。

    原来小哥是在盯着高处某扇半开的窗户看。

    那窗户开在顶楼,离太远,陆瑾只能看到,有一道身影飞快从窗边闪过。

    小哥低语:“我还会来。”

    陆瑾颇为义气地拍拍小哥的肩,“哥们,下次我陪你来。”

    他安慰道:“你要是心情不悦,这几日就跟着我去北郊转转。那里虽荒凉,但好在视野开阔,能去放空自己。”

    小哥不置可否。

    沈灵禾伏在窗边,目送陆瑾与那小哥远去。

    阁主:“你真不怕陆瑾临时起兴,到阁里来找你啊?”

    沈灵禾重新窝回躺椅,“无所谓。”接着话头一转,“记得找人把我的行李搬到你那院。还有,我明天就要去修葺店铺,记得把钱准备好。”

    阁主突然很后悔给她住院和钱财。

    天越来越冷,还有几旬就要过新年了。

    阁主及时提醒:“记得你还有任务。”

    沈灵禾眼皮打架,把厚毯往上一拉,蒙住脸,不着调地敷衍一句。

    “放心,年前一定给他睡到。”沈灵禾没想到北郊会变得那么荒凉。

    前段时间她来盘地皮时,这边还留着一些破旧店铺和酒楼。这次来,朝廷早已把旧店破铺推翻,到处光秃秃的,像片从未开垦过的荒地。

    她盘下的那两层屋更偏,隐匿在几排乌桕树后面,有点“显山不露水”的意味。

    大东家邀她入股时,曾提过:两层屋,稍做了防水防晒。一层前店后坊,坊院不算宽敞,但足够两到三人居住。

    她略略瞧过地方,欣然送出一大笔钱。

    结果到了地,彻底傻了眼。

    屋里墙体不平,地面磕绊。楼梯没有护栏,陡峭危险。甫一进去,那股土腥味就呛得她连连咳嗽。

    不过也有值得欣慰的地方。一是一楼院里有刚建好的茅厕,二是二楼屋顶建得很好。

    基础保障起码还是有的。

    沈灵禾开始修葺。

    她决定尝试去招个小伙计,俩人一起干活儿,效率倒还能更快些。

    只是在这荒郊野岭,别说是找人,就算是找根草都找不到。

    听说前市街还留着一家客栈,她决定去碰碰运气。

    谢平春闱落榜,此后一直住在北郊客栈里,为明年会试备考。

    尽管北郊地租便宜,他也在闲时打过零工,可过了大半年,他早就入不敷出。

    如今冬月渐深,他已经穷得揭不开锅,纯靠一口气吊着,浑浑噩噩,艰难度日。

    所以当有人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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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响他的屋门时,他身子猛缩,还当是黑白无常来索命了。

    “你好。”

    一阵悦耳的女声传来。

    “请问有意来帮忙修葺店铺吗?每月初发放薪水,等将来店铺开业,薪水会翻倍哦!店内可提供住所,提供粟米蔬果,提供灶火井水,就是可能得自己开灶炊饭……”

    沈灵禾内心忐忑地说完话,默默等着屋里的回应。

    谢平:!!

    他不知被黑心老板拖欠了多少薪水。每个老板来雇人时,都会说得天花乱坠。

    因此当这位老板娘来邀他入店时,他先想的不是他又能赚钱了,而是她会不会骗他。

    但他没有选择。

    沈灵禾听见屋里有动静,赶忙挂上一个灿烂又真诚的笑容。

    “老板娘,你……”

    谢平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能从声音里听出来,老板娘很年轻,约莫二十来岁,朝气蓬勃,精神焕发。

    但推开门才发现,老板娘年轻得很过分,看起来才刚及笄的样子。头发、袖管、裙摆上都沾着泥巴颗粒,脏兮兮的。

    看起来,老板娘的命比他还苦。

    “对对,我是老板娘。”沈灵禾喜出望外,“怎么样,考虑好了嘛,要不要来我店里?”

    谢平嘴角一抽。

    沈灵禾似是想到什么,从香袋里掏出个银锭,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

    “这是定金。”她说。

    谢平显然还是信不过这个小姑娘。

    他注意到她手心攒着什么小物件,蓄势待发。

    “嗖——”

    谢平“腾”地摔了个狗啃泥,狼狈地趴在她脚边,痛得连喊“哎呦”。

    沈灵禾踩着他的背,“小谢啊,往后外人不在场时,你叫我‘沈姐’就好。若外人在场,你就喊我‘老板娘’。”

    谢平不断挣扎,被她踢了几脚。

    很快,这身他唯一能穿的衣裳上面,多了几个鞋印。

    读书人的脸面被她踩裂不少,但还留着几分。

    直到她赏狗似的扔下一个金锭,谢平彻底没了动静。

    她问:“你会做饭吗?”

    谢平瞥过头,哀怨地盯着地面,“会。我在老家做过厨子。米面汤都会做,最擅长做家常菜。”

    “那就够了。”

    她站起身,在屋里转了转。

    “把你的书拿上,跟我走。”

    谢平活了二十三年,吃过许多苦,都硬抗了下来。但今日吃的这重苦,竟破天荒地让他有了想流泪的冲动。

    不仅要管比他小的人叫“姐”,还被当成狗受侮辱。

    谢平:“沈……沈姐,书太多了,我可能得来回搬好几趟。”

    沈灵禾:“是有点多。”

    “不过这不是问题。”她说。

    紧接着,她把书籍呼啦啦地推到书箱里,这里塞一本,那里也塞一本。好在书箱够宽敞,百十来本书挤着塞塞,一箱就能装完。

    谢平:“沈姐,我恐怕背不动。”

    话音刚落,就见沈灵禾举重若轻地背起书箱,还能对他笑笑,“走吧。”

    谢平:!!!

    路上没人,沈灵禾大气不带喘一口,兴致勃勃地跟谢平说话。

    “朝廷兴建园林,供游人游玩。逛完园,肯定要去用膳。这一带目前还没餐店,咱家美食铺的作用就在此。年前年后起码得把一楼修葺完毕,平时供工友一日三餐,赚点零碎钱。后面慢慢修葺二楼,设雅间包厢,供给有点小钱的客人。”

    她说得那么美好,把谢平的希望也带了出来。莫名其妙的,他就把他的全部都托付给了她。

    他说:“沈姐,往后我就跟着你干了。”

    沈灵禾:“嗯。”

    “我现在相信你了。”他扭捏得像个小媳妇,“我不会背叛你,也请你,帮一帮我。我想赚钱,赚很多很多钱。”

    沈灵禾回过头,“小谢,我果然没看错你。”

    恰逢暝暝日暮,俩人的身影在地上拉得格外长。一前一后,相互交错。

    她的笑意仿佛被寒气冻住了,冻成一块冰,“砰砰”地砸到他心里。

    等他发现那块冰在慢慢解冻,越看越清晰时,他已在店铺里度过了小半月。

    不过短短数日,他就已发现,沈灵禾是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令他移不开眼的那一个。

    辛苦铺好的地面再次开裂,她会拍拍他的肩,温柔宽慰,“小谢,我们一起再铺一次”。

    给他做了一整面墙的书架,半点不觉得辛苦,“毕竟你是读书人嘛,作为老板,我不能在读书方面苛待你。”

    精心挑选各种蔬菜瓜果,捧到他面前,“赶紧补补,把身子养好。”

    她说:“因为你是小谢,我早把你当朋友了。咱俩可是共同谋生的伙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说:“客栈掌柜跟我讲过你的情况。在决定敲门那刻,我就已经认定,你我是一路人。你的聪明,勤恳,忠诚,完美符合我的需求。”

    她说:“那天发狠是故意吓你的。我尊重你,也请你不要轻视我。我这个人,对朋友是很好的。”

    何其有幸,能拥有一个性格这么好的朋友和老板。

    谢平低下头。

    忙得顾不上做饭时,她还会跑大老远去买饭,提着食盒回来。

    他手里捧着的饭碗,嘴里嚼着的热饭,都是她慷慨给予的。

    谢平鼻腔酸得紧,一边擦泪,一边抬起闪着泪光的眼,偷偷注视沈灵禾。

    她撩起衣摆,岔开腿,豪爽地坐在斜阶上面,大口大口地咽着饭。

    她吃得很专心,也让他看得很幸福。

    谢平:“沈姐,你像干了很多年的出力活一样。

    沈灵禾认真想了下,“差不多吧。”

    饭后,她交代谢平:“你多往店铺外面走走,一旦瞥见有贵人来,就赶紧围上去,用我教你那套话术,争取让他给店铺投股投资。”

    她说:“我忙着去接活计,不会常待在店里。这段时间要辛苦你了。”

    走之前,她随手给谢平调了盏酒,“好好干。”

    谢平欣然说好。

    送走老板娘,下晌,谢平就瞥见有位公子哥在店铺前的桕树林里晃悠。

    他赶紧凑到公子哥身边,厚脸皮地夸耀店铺发展潜力有多好,入股不赔稳赚等等。

    公子哥往后退一步,他就往前进一步。

    陆瑾额前青筋直跳。

    何况他也不是客人,他就是照例来北郊巡视啊。

    但陆瑾很快冷静下来,忽略谢平的喋喋不休,抬眼向远处望。

    将来园林建好时,这片桕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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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会被砍掉。那家隐匿在林后的店铺,会如惊雷般,倏地跃到游人眼前。

    届时,那店铺会离园林非常近,位置非常好。

    这家店铺的老板,眼光长远,很会买地皮。

    最重要的是,老板有人脉,有渠道,竟能打探到兴建园林的动向消息。

    放眼整个盛京城,能打探到这个消息的,不超过十人。

    趁陆瑾愣神,谢平赶忙把门状塞到他手里。

    “贵人若有意投资入股,随时来联系。”谢平说,“老板娘和我随时在铺里恭候。”

    老板娘?

    原来店主是位女子。

    陆瑾垂眸,打量着手里的门状。

    “沈某谨上,谒请诸客,莅临后市街美食铺。”

    这老板娘不但有远见,还挺懂官场文人那一套。知道富贵人家最爱讲究这些繁文缛节,有意投其所好,送出门状,以表诚意。

    在国朝,“沈”是一方大姓。

    一时半会儿,陆瑾没能猜出老板娘的身份。

    情场虽失意,但若能在商场得势,也算是一种寄托吧。

    陆瑾说行,“我再想想。”

    这么说就是有戏了。

    见贵人要走,谢平再次跟紧。

    “贵人,您什么时候来?我们会用最热情的姿态欢迎您的到来。”

    陆瑾随口一说,“我考虑考虑。”

    直到他闻见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他抬手掩鼻,“什么味?”

    谢平高涨的气焰一下被他这话浇灭大半。

    陆瑾原以为闻见酒味是错觉,再放下手却发现,原来酒味就出在这小伙计身上。

    他的记忆不会出错。

    微苦微涩,是过去他身上的酒味,也是如今,这小伙计身上的味道。

    他的眼里忽地就浮起恨意,也不知到底在恨什么。

    陆瑾话头猛转,“我明日就来,明日下晌。”

    旋即抬脚迈步,“不……明日一早就来。”

    他说:“我有一桩大生意,要亲自与你家老板娘面谈。”

    陆瑾瘫在围椅里,揉着眉心,浑身疲惫。

    鲁大:“就在衙内您去审刑院办公那几日。她说,稻香坊的薪水虽好,但还远远不够。”

    鲁大调了盏陆瑾常点的酒,递到他手边。

    世间男女那点关系,鲁大看得很透彻。

    “来稻香坊调酒的那几位小姑娘,用的都是化名。姑娘在外打拼不容沈,所以我尽量给她们来去自如的自由。”鲁大说,“陆衙内,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大多时候都很浅薄。强留,一向是留不住的。”

    听了鲁大的扎心话,陆瑾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名是假的,那经历也是假的?”

    鲁大:“谁知道呢。”

    陆瑾握着酒盏,指节用力到泛白。

    冬月的早晨最是冷冽,但他起得最早,搓着僵硬的手整理卷宗。

    忙了一大晌,连口水都顾不得喝,就为了能早点见到她。

    换衣时,他像只花孔雀,精心整理每根发丝,衣裳穿了又换,革带解了又系,就为了在她面前展现最好的形象。

    他甚至连见面时说什么话,摆什么姿势都提前在脑里过了许多遍。

    就为了能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但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问了三个人,得到的答案只有“不知道”,“不清楚。”

    血色朦胧之中,他费力掀开眼。

    漫天寒乌、铁甲寒光、血色尘烟里,破开一道淡黄身影。

    她的衣袂被北风卷起,策马朝他狂奔而来,似踏破血色的朝阳。

    “我是大理寺少卿陆瑾之妻——给我滚开!”

    “我是陆瑾的妻子!”

    “陆瑾,我来寻你了——!”

    第160章御权术

    血珠在陆瑾的眼睫处凝结,血色漫了眼帘。

    他连视物都成了模糊一片耳边,金铁交鸣与风声混作一团。

    他恍惚想着,她的骑术竟已这般好。他不过才手把手教过她几回。

    沈风禾从马背上翻身而下,踉跄着跌跪在他身前,裙摆掠过满地血污。

    有漏网的叛贼挥刀想越过金吾卫扑来,她抬手便是一枚袖箭而出,正中那人手腕。

    沈风禾双眸通红,厉声怒骂,“别碰他!不准碰我郎君——!”

    剧痛从陆瑾的四肢百骸疯狂涌来,下一瞬,却有一双手捧住他的脸,一点一点抚去他睫上凝着的血珠。

    他整个人被妻子揽进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陆瑾陆瑾”

    沈风禾一声声唤着,浑身颤抖。

    这话不知他已经向外乡人说过多少遍,不仅说的是妙语连珠,头头是道,说完还不带喘气的。

    前年?

    沈风禾稳了身子,正挤在一群人群中跟着瞧热闹,听小伙计高谈阔论。

    人家十六岁就去剿匪了,她十六岁还在“噫吁嚱,危乎高哉”,“用什么理由今天不用出去跑操”,“从哪个门出去,跑多少秒,才能吃到今天食堂限量的炸鸡腿”

    “说了那么多,咱们也不知晓这位陆大人的尊姓大名啊。”

    小伙计喝完碗里的茶,将大碗往桌上一放,“听好咯,我们贼见贼哭,盗逢盗怵的陆大人姓陆,单名一个‘瑾’字。”

    这话一说完,听者也很给面子地鼓了鼓掌,将这小伙计乐得头高昂。

    “不想干了是吧,改行说书去。”

    草绳铺掌柜听了小伙计说书似的吆喝,从铺子里出来,用手指敲了一下他的脑袋。

    他“哎唷”一声,缩着脖子继续搬草绳去了。

    乘客们瞧着这场景,各自嬉笑了一番,也不知是不是小伙计方才的话起了作用,后头的乘客下船,倒是有秩序起来,不再人挤人。

    沈风禾几人再验过路引,挤出阊门,慢慢踏入平江府城内。

    梅雨一阵一阵,到了巳初时分就停了,暗沉的禾中洒下过光亮。

    “菱姐儿慢些走,小心滑倒。”

    沈芙菱跑在几人最前头,脚踏在一块块青石路上。平江府城里水多,桥也多,这边通,那里也通。她从这座拱桥上蹿上去,又从另一弯桥上冲下来,玩的不亦乐乎。

    不过她也非要向几人讨个包袱背,王秋兰拗不过她,重新铺了一块方布,装了两件姐妹二人的衣裳,系了个小包袱给她背上。

    她沾沾自喜了一番,炫耀自己也能帮祖母和姐姐背行礼。

    沈芙蕖倒没有妹妹那么多皮来皮去的精力,祖母做的豆沙馒头在这几日行船中已经被吃空,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55-160(第13/15页)

    但她还是帮忙挎着那只空篮。

    她偷偷从沈风禾的背篓里拿了半袋面粉装上,盖了块布,还像模像样地将那支快谢了的莲花放在上面作掩饰。

    沈风禾看见了。

    假装没看见。

    妹妹疼她呢。

    大概有四十多年没有回平江府,王秋兰的目光落在周围,抹了一把眼尾的泪。

    路还是那条路,这座拱桥,她少时一直和姐姐一起踏过。她们数过这边的青石有一共有几块,又在桥下捞起一篮子河虾。

    一切都没变,又好像都变了。

    新开了很多铺子,纵使有三两间还存在,那店内吆喝的伙计,也完全是生面孔。

    招幡晃眼,伙计们在檐下热情招揽,客流如织。

    各式各样的香气裹着新鲜出炉的热气,从铺子里,小摊的蒸笼缝隙里逸散而出。

    “刚出炉的蟹壳黄,趁热来一块!要鲜肉、蟹粉、虾仁,还是糖芯、豆沙、枣泥。咱这酥皮是祖传手艺,三个铜板儿就能尝鲜,买回去给老的小的当零嘴儿,保管人人夸您会挑!”

    小麻糕在垒好的石炉里烤得酥皮鼓起,伙计麻溜用竹夹拣上几个,塞进油纸,芝麻掉了满桌。

    “酸梅饮子荔枝膏,紫苏水小豆汤,两文一碗就管饱,来一碗咯!”

    “客官里边儿瞧!摸一摸咱这吴绫的手感,柔滑似春水,亮堂赛月光,穿在身上既体面又凉快,最是衬您这气派模样!您要做衣裳,甭管是襦裙袍衫,还是褙子半臂,咱这料子都能裁,价钱也公道!”

    另一家铺子也不甘示弱,对门吆喝,“瞧瞧我们这绣了金线的水丝风,逢年过节做身新衣,或是给娘子郎君添件衣裳,才叫个精致体面!咱这都是老主顾口口相传的好货,童叟无欺!要不您先挑块料?”

    这一路的叫卖声给沈风禾听得一愣一愣,看来要在这偌大的平江府市井立足,光吆喝还不够,还得吆喝得劲。

    人人都是一张利嘴。

    吆喝声,车马声,隐约的琵琶丝竹声不绝于耳,行人多得数不胜数,衣饰光鲜的,轿

    子马车的

    “菱姐儿过来,吃碗汤饼。”

    王秋兰在一家汤饼铺子的招幡处停下。这招幡上的“钱记汤饼铺子”几个字已经褪色,连幡面也泛起黄边。相对于方才的吆喝,这家铺子倒是没有伙计在外。

    然桌椅从铺内摆到外头,坐满了行人脚夫。

    几人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给腾出一张小桌。

    沈风禾麻利地给姐妹二人添碗倒醋,让王秋兰玩笑几声是不是她梦里来过,怎的这么娴熟。

    他们才坐了几日的船,一路摇摇晃晃,在运河里,雨季并不好走。纵使沈风禾变着法子做了些吃食,姐妹俩个也是在船上过得晕乎乎的,没吃多少东西。

    “吃碗汤饼,能让肚子舒服些。”

    沈风禾揉了揉沈芙菱东张西望的脑袋,“听祖母说那铺子几十年没动过,想来一进去不能立马开锅,要好好收拾收拾,我们先在外头吃了。”

    王秋兰的铺子就在不远处,再拐个弯就倒了。这家汤饼铺子的面她从小吃到大,没想到几十年过去,它依旧在。

    本想一鼓作气回铺子,到了这儿却依旧忍不住停下。

    伙计掀开后厨的竹帘,端出几碗冒着热气的面。

    隐隐还能瞧见灶台上锅中咕嘟作响,师傅甩将面团甩在案板上,细如银丝的面条在拉扯间被抖落进滚水里。

    “眼下这什么都涨价,唯独你家这汤饼铺子几十年如一日,老钱,你不怕亏本啊。”

    食客拌好自己的面,扯着嗓子笑道。

    “亏倒是不亏,小挣也是挣嘛。”

    里头揉面的那位师傅回应,“还得靠你们撑场面呢,大家伙挣钱都不容易。”

    几位食客笑着攀谈,铺子里处处都是“呲溜”声。

    平江府的面讲究浇头,碗里卧着雪白面条,浇头色泽鲜亮,装了好几个碟子。

    鳝丝焖得透亮,焖肉肥瘦相间,煎蛋也要单独摆个盘,还有一碗剥了壳的虾仁。

    几人点了三碗,沈风禾与王秋兰各一碗,姐妹二人单独用小碗分一碗。

    “我也要吃一大碗。”

    沈芙菱用调羹去挑碗里的虾仁,盯着沈风禾的大碗道。

    “你总是眼大肚小。”

    沈芙蕖把自己的煎蛋分给她一半,“这半碗和焖肉,你能吃完再说话。”

    “蕖姐儿可坏了。”

    沈芙菱鼓了鼓腮帮子,将焖肉的肥肉剔除,瘦的舀进她碗里,“不给你吃肉。”

    沈风禾被炒麦茶一口呛到,笑得无声。

    沈芙菱喜欢吃煎蛋,沈芙蕖不喜欢吃肥肉。

    汤虽清澈鲜亮,但是用鸡骨与筒骨炖的,鲜美无比。

    面条火候掌握得极好,根根筋道弹牙,麦香混着焖肉的软烂,在舌尖化开。

    再舀上一勺河虾仁混着吃,新鲜的河虾弹牙夹杂着汤底的咸鲜,连汤带面下肚,吃上几口浑身都暖烘烘的,这几日乘船的不适,很快烟消禾散。

    “好吃。”

    沈风禾喝了一口汤,连眉毛都跟着一块跳,“怪不得祖母到了这儿后都走不动道了。”

    “好吃好吃。”

    沈芙菱咬着煎蛋抬眼,“所以祖母都好吃哭了。”

    沈芙蕖递了一块手巾。

    王秋兰破涕而笑。

    汤饼铺子的味道几十年如一日,让她有些感伤眷恋,她一点也不后悔带着孙女们回来。

    钱记汤饼铺子实诚,来的打多钱都是脚夫,面量给得足。沈芙菱到最后也没有吃完她那半碗汤面,嚷嚷着下次一定吃完。

    几人付了二十文,吃了个肚饱。

    按着房契上的地址,祖孙四人终于站在了铺子门前。

    位置是极好的。

    地处在天庆观前主街,虽非最佳核心口,有些靠边,但景色极美,一旁的临顿河,碧凤坊河交织而过。

    左邻是一家墨香浓郁的文房四宝店,进出客人穿着体面,右舍则是一家生意红火的熟食铺子,香味袭人。

    沈风禾盯着铺子门面许久,发现它似乎与千年后祖母的老式糕点铺子隔得极近。

    这就是观前街啊!

    这样好的位置,竟一直荒废着,实在是有些可惜。

    厚重的木门有些斑驳,布满蜘蛛网,再一看门楣上方,悬挂匾额的地方空空如也,竟生了许多不知名杂草和多肉。

    窗户歪斜,糊窗的纸长满窟窿,屋檐上的瓦片也残缺不全,湿漉漉的青苔在瓦缝间招摇。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门上的锁应声而落,扬起一片细密的灰尘。

    根本不需要用锁。

    “哟嗬,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这鬼屋也有人敢上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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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并未下雨,热情的小张见驴车上还剩个空隙,让便让沈风禾坐上搭车,比走路快可可省些力气。

    沈风禾自然应允,逛了一上午草市将她的脚都快累折了,她快步横跨坐上,随着她的砖瓦石磨一块回了铺子。

    这一路上晃晃悠悠,满载而归,虽是花了她好些钱,但她觉得连空气里的泥草味都混上了一丝甜。

    小院经过昨日她们一家和两位婶子的一番大清扫,早已焕然一新。如今太阳那么一出,更是多了几分亮堂,可算是有点人气儿了。

    她雇佣的两辆驴车拉得满满当当,引得天庆观前的好些铺子掌柜探出脑袋来瞧。

    是位瞧着面生的娘子,看样子是往那间上午蹲着两个小娃娃的老铺子门口去。

    张仁白正巧抱着一摞宣纸从店里出来。

    他们家在这儿买卖文房四宝已经有二十余年,他年方弱冠,生得斯文白净,今早才见了沈风禾,却是话未出口脸先红三分。

    眼下见她领着两个粗壮汉子回来,他显得有些局促,抱着宣纸的手指紧了几分。

    “沈,沈小娘子回来了。”

    张仁白的声音不大,带着些书生特有的腼腆,目光飞快地在沈风禾脸上瞥过,又迅速垂下,盯着怀里的宣纸。

    他上午已经瞧见那铺子有人出来,李记熟食行的赵婶已经抓着一罐子黄豆,踏进里头与她们闲聊去了。

    孟哥儿与他说一早瞧见的那位姑娘姓“沈”,与她一块是她的祖母和两个妹妹。孟哥儿嚼着黄豆,将自己阿娘与旁人闲聊的话,在张仁白面前又复述了一遍。

    怎的一向与客人介绍纸笔口齿清晰的他,话忽然有些说不明白了。

    沈风禾停下脚步,微笑还礼,“是啊,刚去王记定了些开张用的家什,这两位师傅是来帮我修补院墙和屋顶的。”

    她指了指身后的小张和二牛。

    张仁白这才抬眼看了看两位泥瓦匠,朝他们点点头,又看向沈风禾,“沈小娘子辛苦,若有什么笔墨纸砚上的需要,尽管来店里便是。”

    “自然自然。”

    沈风禾抬眼看了看头顶的铺面上写着“张记文房四宝店”,自然回道,“日后妹妹们上学,还得去张公子铺子里挑几样呢。”

    张仁白“嗯”了一声,步伐轻快地走回自家店里去了。

    她竟然知道

    他姓张!

    沈氏姐妹俩早已经站在门口望着街口的方向,眼巴巴地盼着沈风禾回来。这一上午,周围已经有好几家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前来找祖母闲聊了,她们听得晕头转向,无聊得很。

    驴车上的石磨遮住了沈风禾的身影,二人好不容易见到姐姐从驴车上跳下来,又被一旁那个卖纸的生人抢去了先机。

    怎么大家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了,人与人之间,真的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那人又不认识姐姐,话也没说明白。

    沈芙菱捧着碗,快步从几节石阶上跑下来,奔到沈风禾的面前,“姐姐累不累,快喝些水。”

    蒲扇捏在沈芙蕖的手里,“唰唰”得帮她扇风。

    “不累不累。”

    沈风禾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把秤好的糖杏往姐妹俩手中一塞,“姐姐尝过了,超甜!”

    沈芙菱嘴里念叨着“姐姐真好”,拉着沈芙蕖跑进院里你一颗,我一颗地分糖杏去了。

    待将砖瓦全都卸到小院里,小张和二牛便马不停蹄地开始干活。

    他们手脚麻利地检查了院墙几处已经被雨水泡烂了的砖块,数了数重新砌灶台的砖块数量,又爬上屋顶查看瓦片。

    灶台是要先砌好,毕竟日后做饭煎饼都靠这儿。待真正能用,在雨季里等黏土灰浆干燥,还得至少等上个七八日。

    小张望着堆在小院里的这一大摞砖块,好奇问道,“沈小娘子这铺子只是修缮,虽上面那层砖块有些烂了,但底下还有些好的,买那么多岂不是浪费了。”

    房顶上碎了好多瓦片,确实需要重新替换。这砖块却同,又不是打地基重新造房,也用不着那么多。

    “要是还有些剩余,能否拜托小张哥在院里帮着垒个泥灶。”

    沈风禾替他们煮好炒麦茶,放在一旁晾凉,“妹妹们还想要个隔间呢。”

    有些酥饼,是要在泥灶中烘烤,才能做的酥脆又掉渣。在有烤箱的现代,祖母糕饼点的后院里依旧是有一只泥灶摆着。

    她总说电烤出来,没有烘的香。

    只不过祖母很少用那只泥灶,每次一起用,她与祖父便眼巴巴地等着吃。

    “好说好说。”

    小张牛饮了一碗炒麦茶,继续干活。

    二楼那里本就有两间房,姐妹俩单独两个睡惯了,沈风禾拜托他们在大的那间又用砖块垒了一层,隔出个小间。

    如此一来,沈风禾单独一间,王秋兰与姐妹俩各自一间。待她这两日量过尺寸,再去草市淘几件小柜子来摆在里头。今日她见过,那些七八成新的柜子还带雕花,几件一买便宜得很。

    送床的王掌柜的儿子一人单独走一趟,就能抗一张床上去,小张想去帮忙,都被他阻止了。

    此人膀子比小张还要粗上一圈,不愧是长期做力气活计的,待送完床喝了碗水,他便套上驴车赶往下一家,是一刻都不停歇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三张床各自有了自己的位置。王秋兰将被褥铺到床上,有了新床的沈芙菱在上头使劲蹦了好几圈,将整个二层蹦的“咚咚”作响。

    “终于不用睡木条凳子了,比菱姐儿从前的床还要好!”

    “你再蹦新床也被你蹦塌了,今晚还睡木条凳子。”

    “蕖姐儿讨厌。”

    王秋兰来这还不足两日,就见自家孙女又是买床,又是砌房,不过睁眼的功夫,就将一间废弃的铺子焕然一新。

    见着两个小孙女闹腾,待沈风禾暂时得空走进堂屋,王秋兰将她拉到一边,忍不住开口,“风禾啊,这,又是床,又是请人修修补补的我们祖孙四人回平江府,是寻个落脚安生的地方,哪里用得着这么好些东西?”

    在王秋兰朴素的想法里,安家落户,有片瓦遮身,一床一灶就足够了。沈风禾修缮墙面瓦片她理解,但听方才那搬床的小哥说,她还从他家铺子订了好些桌椅板凳。

    家里哪需要这么多凳子坐人。

    她甚至想着以后若是实在艰难,这铺面地段瞧着还行,将来还是能寻个买家盘出去,总能换些银钱留给这三个孙女。

    总要留给她们的。

    沈风禾知晓王秋兰的担忧。

    她习惯了高淳镇的安稳度日,而原身本就常年卧床,自己这一连串的动作,在王秋兰看来恐怕是冒进,甚至对她来说有些不可思议了。

    “祖母,您放心。我们不只是落脚,是要在这里扎下根,好好过日子的。我盘算着,等拾掇好了,日后开个铺子正合适,添置桌椅也是为了开铺子用的。日后我们要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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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府真正站稳脚跟,让您老人家也能安享晚年。”

    王秋兰听着“开铺子”三个字,眼睛里闪过惊讶于茫然,“开铺子做什么生意?”

    这在她看来,风险有些太大了。

    “做糕饼。”

    沈风禾为了打消她的疑惑,再次道,“祖母忘了,娘在家时教我,我都记着呢我都打听过了,在这儿开铺子满一年,我们就能自立户籍,我与妹妹们,不用再迁回沈家。”

    原主的母亲娘家亲戚其中就有做糕饼的,不出去做生意的时候,她总是在家做些点心给姐妹三人吃。

    原主身体不好,揉面都是力气活,她其实很少教原主做点心。但沈风禾想来想去,就只有这一个借口能掩饰她的手艺。

    王秋兰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沈风禾的手背,“风禾是个有主意的孩子。祖母老了,不懂这些。只是这银钱要是不够了,祖母那里有几贯钱,还有些首饰。”

    “祖母的钱还是留着给蕖姐儿、菱姐儿买糖吧。我买了两匹布,祖母得了空,可以给她们俩做几身衣裳。马上七月里热得慌,穿那料子舒坦。”

    “好,她们的个头是一年比一边蹿得高啊。”

    沈风禾将王秋兰扶到院里去坐下,又唤两姐妹从二楼下来,以免一个不留神让砖瓦砸了头。

    木桶里打的水不够,她想着去外头打,被沈芙蕖拉住,“这儿水清,我们不能喝井水吗?”

    “井水不干净,一会我去寻个力夫来清理,等过两日就能喝了。”

    一旁的小张听了一嘴,又开始自告奋勇,“要得着那力夫做什么,不就是挑些泥沙,晚些我给沈小娘子挑。”

    他今日干活松快,他觉着沈小娘子冲他一笑,浑身就有力气。

    沈风禾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今日叫他们帮忙搬货,让她和她的石磨坐了趟免费驴车,已是叫人费心。一日人工费八十文,这怎的还抢活干?

    “我们家这口老井,已经有几十年没清过了,井水浑浊,还隐隐有些异味。”

    小张探头看了看那深幽幽的井口,“沈小娘子放心,清淤淘井虽费些功夫,但我干得来。只是这井封了多年,下面怕是不干净,淘洗起来耗些时间,你说是不是,二牛?”

    他又抬头,朝着头顶正在铺瓦的二牛一咧嘴又挑了挑眉。

    二牛翻了个白眼,“是。”

    “那便谢谢小张哥了。”

    “诶,无妨无妨。”

    这小张和二牛说干就干,隔开完二楼的房间,砌完灶台,就开始清井的活计,跟永动机似的。

    浑浊发黑的井水被一桶桶提上来,倒在院墙根下特意挖出的泥沟里,空气中弥漫开淤泥腥气。

    两人轮流下井,在狭窄的井底用铁锹和砌板艰难地清理着积攒了几十年的淤泥和碎石。

    沈风禾瞧着这幅光景,觉得光是包饭还不够。趁着他们休息喝水的间隙,出去溜达了一阵,怀里抱回来一个表皮翠绿滚圆的大西瓜。

    到了下午,日头正烈。

    沈风禾将西瓜放在院中的椅子上切开,招呼着二人,“小张哥,二牛哥快来歇歇,来吃块西瓜解解暑。”

    二人满是汗水和泥点子,随意洗了把手,围拢过来。

    她专门去挑才用井水浸过的。

    冰凉的西瓜入口,清甜多汁,很快便被消灭大半,小张与二牛吃了个酣畅淋漓。

    沈风禾自然也给两姐妹一人递上一大块。沈芙蕖捧着瓜,小口小口地啃着。沈芙菱的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吃得小脸都埋进了瓜里。

    “真的很甜吗?”

    一旁的围墙上钻出一个脑袋,就扒着两家相连的矮墙头,眼巴巴地瞅着院里吃得正欢的众人。

    沈风禾瞧见了,有些忍俊不禁地招手,“孟哥儿给你也切一块,你爬这么高,小心些

    这叫什么事!

    沈风禾一遍遍唤陆瑾的名字,眼泪模糊了视线。

    终于。

    背上那具毫无声息的身子,忽动了。

    冰凉的手缓缓抬起,笨拙地擦过她脸颊滚落的泪。

    “怎又哭了”

    一道极轻、极熟悉的声音,贴着她耳畔响起。

    “谁把我夫人的裙子弄这样脏,我得帮夫人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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