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一想到了白日里得知的消息,知道师父对别人怀有情愫,陆瑾就心中发狠。
为什么非要出现别的男人。
究竟要几时,她才能看见自己?
眼下呢?
眼下是不是那个时机?
若他做了……
陆瑾的心跳加快,若他做了,也怪不得他不是吗,此药无解,他只能做那个男人。
做她的男人。
这个念头沸腾起了全身的热血。
甚至,在听到杨少连说没有解药,陆瑾一瞬间想到的,就是这个法子。
好像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借口,药囊被打开,里面的药全倾进了嘴里,陆瑾转身,缓缓推开门。
近水没有近山那么激动。
主子和女师父并未心意想通,进京这些时日,女师父仍旧看主子如晚辈,突然发生了这样的事,她真的会放下师徒关系的芥蒂,跟着主子吗?
近水不敢肯定,只说道:“莫论主子的私事。”
近山不情不愿地闭口。
沈风禾唇动了动,“为师知道了。”
抓住她的手这才缓缓松开。
从头到尾谈论的都是自己的私隐,沈风禾早已万般不自在,现下一得了自由,不再说什么,思绪混乱地快步跑走了。
陆瑾闭紧了眼睛,又望了湖水许久,压住心中万丈波澜。
攥紧的手松开,血就从指缝滴下。
寒风未吹多久,近水走上前来,低声说了一句,陆瑾的眼神立刻看向对面的水榭。
周凤西不闪不避,迎着他的视线。
这是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从前对彼此的了解都只限于听说。
陆瑾难得有点后悔,没有在周凤西归京之前做点什么,周凤西也未想到,当年说永不下山的人会出现在建京,还和许国公对头的儿子有些牵扯。
沈姑娘违诺下山,难道是为了此人?
对视的两人眼神一个赛一个的不善,湖面上的猎猎风声犹如刀剑来回。
曹承亮去照了一趟镜子回来,看身边人的气势不对,但不是对他,就顺着眼神往对岸看去,原来周凤西和定国公世子对上了。
他摇了摇头,真是年轻气盛,上头的老子不对付,底下的人都不认识,也这么剑拔弩张做什么?
不对!陆瑾走进宛丘别院时,就发现了一丝不同。
思及那块货真价实的令牌,他还是继续往里走。
这处别院位于平康坊内,已是宵禁,尤有鼓乐丝竹传出,芳帘倩影,月朦花绰,怪道是一处深受权贵青睐的温柔乡。
太子不该在此时出现在这儿。
陆瑾的手按上沧溟剑柄,剑尖偏转了角度。
低头领路的人一直低着头,竟察觉到了陆瑾这点细微的动作。
站在门口,他抬起头:“世子,入内请卸兵刃。”
陆瑾看清了脸,古树一样的脸,面白无须,背是习惯性地佝偻,功夫却精深。
他顿了一会儿,将沧溟剑交给一旁的近水。
近水觉察到不对:“世子,不若回去?”
近山脑子笨些,却有一个好鼻子,就算淡到不行,他还是嗅到了“晴晖香”的味道,轻声告诉世子。
晴晖香?
价逾千金的贡品,多是宫里的贵人用的女香。
陆瑾走进屋中,外室无人等候。
甫一进去,他就皱起了眉头。
淡淡的烟雾自香炉升起,却没有什么香味。
晴晖香应是人带进来的味儿,这香炉里的燃着的东西没有味道,才是可疑。
内室有呼吸声,陆瑾并未急着问是谁,而是走到茶桌边,随手拿起一盏茶水泼向了烟雾袅袅的香炉。
雾气一散,内室的纱幔人影绰绰。
陆瑾原本想不通太子为何在此约见他,在见到帘内人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拂开朱红纱帘的手腕柔若无骨,上叠戴着七宝手钏,紧接着是一张娇艳面容,头戴红羽花冠,唇如丹朱,一双剪水双眸,望向他时格外凄切。
“世子……”
帘内不是别人,正是即将成亲的晋国公主。
公主不在宫中安心待嫁,却出现在这儿,不管为何,都让陆瑾皱起了眉头。
他不说话,更添晋国公主心中忐忑。
自己今夜算是孤注一掷,偷了太子哥哥的令牌在此约见陆瑾,还费心点了那宫中秘药,就是想将自己完全地交给他。
没想到陆瑾这么快就发现,将香炉灭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举止出格,但不这么做,怕是一辈子都不甘心。
“陆……世子,本宫来寻你,有事……”晋国公主话未说完,脸就红透了。
陆瑾语气比外头的雪还冷:“公主还是请回宫,安心待嫁吧。”
他的话让晋国公主面色一僵,妆粉都白了一层。
待什么嫁?晋国公主见到心心念念的人,更不想嫁。
她想从陆瑾脸上找出一点动容之色,可是没有,他脸上没有半点可供她遐想的神色,连鄙夷都没有。
开心也好,生气也罢,都能让一个痴心的女子浮想联翩,可陆瑾什么表情也没有。
事不关己,淡漠至极,冷淡得像对着一个陌生人。
甘心吗?
她不甘心。
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晋国公主起身向他走来,颤抖着声音:“你只要说一句,本宫就不嫁了,纵然等你一辈子,也甘之如饴!”
她特意穿的一身火红的襦裙,外袍滑落,裙摆行走时翻涌如红云,料子柔薄得即便层层叠叠也能隐约看见摆动的腿,襦裙领口极低,半陇白丘随走路盈盈,似在勾诱着什么。
穿成这样,晋国公主不是不羞耻,但药都用了,她已经彻底豁了出去,今夜是立誓要把人拿下的。
说完话,人也站在了陆瑾面前,晋国公主已心跳如鼓,等着心上人的答复。
这般痴情的公主,再是无情的公子也该动容了。
可惜,
什么都没有。
陆瑾眼神寂寂,和从前拒绝她时没什么两样。
他甚至退后了一步,像避开马车扬起的灰尘,眼神落在织金地毯上。
“你说句话啊……”晋国公主带着哭腔,绝望地催他。
他开口,是淡漠到冰冷的话:“臣的话和从前一样。”
晋国公主不愿相信,她都做到这个地步了,陆瑾还是没有一点动摇?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40-145(第10/16页)
面对拒绝,她犹如困兽,不知如何突破这堵冰冷的坚壁。
不是没想过用强权压他,晋国公主曾多次求请父皇赐婚,她相信,就算现在陆瑾不喜欢自己,只要成了亲,以后天长日久地相守,她再小意温柔些,陆瑾总会动摇的,
就算再无情,以他的君子风度,至少也会予她正妻的尊重。
甚至,晋国公主想过,以后允许他纳妾,讨他欢心。
可这些都没有打动陆瑾,父皇也不肯松口。
晋国公主气得一时糊涂,才会答应下嫁江家三郎。
越近婚典,她越觉得自己错得厉害,今天跑出来,她是把一切都抛下了的。
只要陆瑾说一句,愿意要她,她就有抗旨的勇气。
仍是得到这样一个诛心的答案。
晋国公主容色戚戚。
陆瑾无心看女人落泪,“臣还有事,在此先贺公主新禧,祝与驸马早生贵子,恩爱百年。”
离去之心已是昭然。
话才出口,晋国公主直接落下泪来,“本宫不懂,究竟要何人,才能入你的心?”
样貌,出身,真心……自己究竟哪样让他看不上?
他怎么可能不喜爱自己?
晋国公主这一问,陆瑾便是不答,脑中也会浮现出了那张脸,眉间不耐随之一散。
女子对心上人的情绪变化何其敏锐,一看他神色,便知确有其人,晋国公主面色更添痛楚,泪如滚珠。
“今夜,就当臣从未来过,公主今早将令牌还回去吧。”
陆瑾说罢,客气行了一礼,转身出去了。
泪眼中看着心上人无情离去,晋国公主滑坐在地,哭得声调沙哑。
门洞开着,人已踏出游廊,被夜色吞没。
老太监连忙进来带上了门,唤侍女给公主披上外袍。
老太监叹了口气,劝道:“公主,陆世子既无心,这姻缘强求无益,江三郎才貌双全,前途广大,又待公主真心一片,还送来了一串千金难求的菩提珠,将来定然夫妻美满……”
他将那串菩提珠捧了出来。
可深陷其中的晋国公主如何能看得开,“本宫是公主,要什么不该到手?”
她缓缓放下遮面的手,泪水花了妆面,更添几分痴狂,将菩提珠扯下,细线绷断,珠子滚落一地。
贴身宫女也劝:“公主,不日您就要成亲了,还是……”
“回宫去!再让人查清楚,近来哪个女人和陆瑾走得近。”
见劝不动,老太监只能低头应:“是……”
对岸除了定国公世子空空如也。
他的神仙姑娘呢?
怎么才走了一会儿,他派的小厮还未过去,那神仙姑娘就走了?
曹承亮又起身:“周兄,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这一次周凤西没有阻止,酒杯一撂,大马金刀踏了出去,肩头扫落了松枝上的一捧雪。
园子门外,两方人冷不丁碰在了一起。
沈风禾本想立刻就走,奈何酒账未清,只能在门口等着项箐葵,这一等,就等来了大徒弟。
“我的意思是,你是世子的师父,国公府能在你的亲事上尽一分力,也是一个好机会。”
杨少连迫不及待道:“也是元日这样的好日子,阿姐才有心促成这桩喜事……”
杨氏继续以利诱之:“沈娘子,你同我弟弟年纪相仿,要是将来成了好事,就是一家人了,国公府当然也会照拂你……”
正说着话,女使就走进来,说道:“世子到了。”
众人回头看去,走进屏风内的人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一张脸生得俊美无匹,骨秀神清,只是面色有些过分的洁净,似在雪冷深潭里浸久了才出来,显得唇瓣艳色灼灼。
视线中有牵挂之人,那双清淡的眼底便多藏了一丝暖色。
来的正是当今定国公世子陆瑾。
“母亲。”陆瑾朝杨氏问安。
所有人中,只有沈风禾没有理会他的到来,而是对杨氏郑重说道:“不劳国公夫人费心,风禾早有婚约在身。”
陆瑾才来,就听到了这一句。
第144章兔儿灯
除夕夜寅时。
天还未亮,本该酣眠的建京城,不时有爆竹的声响和亮光,如流星坠地,满城结彩,家家户户都在围炉守岁,庆贺新年。
光亮没有照到建京城东南角的荒寺。
这儿是旧宫遗址,地高林密,此时星月皆隐,北风宛如鬼哭,朽败的屋檐簌簌落雪。
荒寺枯井之中,传出木头撞击枯井石壁的轻响。
一个高大人影从朽败的井沿踩出,浓烈的血腥味顷刻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
雪冷的气息代替了鼻间的血腥味,陆瑾望向墨黑、躁动不安的天空。
北风刮着面皮,刚从厮杀中挣脱的人,眼睛还近乎野兽一般,压不下浓重杀意。
脚下枯井之内,那些精心豢养的杀手,已堆成尸山,流成血河,又在尸冷之后,滴血成冰。
黑衣紧贴在挺拔骁健的身体上,随着呼吸起伏,陆瑾执着的剑,已砍卷了刃,血将手和剑柄粘连在了一起,整个人几乎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夜色将一切悚目的东西都掩藏了。
浓腥的血从脸上滑落,才能勉强看清底下冷白的肤色,和一双冰冷到近乎失去人味的眼睛。
候在一旁的手下无声上前,捧起一块干净的布帛。
陆瑾抬手,松开,身份令牌哗啦啦落下,堆满了布帛。
那些名字上也都沾着血。
杀了几个人,就有几块牌子,都要送进宫里去过目。
手下包起布帛,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还有周凤西一行人。
她也没想到今日还能再遇见,一个人立在园门处,往前走不知说什么,后头找不到地方躲,指尖掐着袖子正不知所措。
曹承亮又被迷了神思,近看仙姝,更见一身灵秀清骨,惹人心荡神移。正想凑上前去见礼,就被上前一步的陆瑾将人挡了一个严实。
直娘贼的,这人未及弱冠,怎么就长得如此高大!
他一点都看不到了!
陆瑾含笑:“曹世子,好巧。”吐字清晰冷隽,锋芒暗含。
曹承亮按捺下浮动的心思,拱手笑道:“难得见陆世子有逛园子的雅兴,对了,这位是周凤西周将军,今日刚回京。”
他引荐了身旁的周凤西。
“周将军。”
“陆世子。”沈风禾不知道自己难受了多久,直到听见推门声,偏头望去。
“师父。”
她听到徒弟喊她的声音,像是见到了救星,求助一样朝他伸出手,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40-145(第11/16页)
“阿霁,我不知道怎么了……”
她连说话声都不对劲,像轻柔的鹅毛一样无力,陆瑾听着,走过来时,撞得屏风摇晃了几下。
很快,沈风禾就发现了徒弟也不对劲儿。
靠近床边的颀长的身影矮下来,凑头与她靠得极尽,“师父,师父……”
陆瑾只是喊她,沙哑低沉,吐息渐渐炙热。
是药在生效。
沈风禾汗涔涔地,弄不清状况,“你怎么了?”
徒弟好像不对劲,他好像跟自己一样。
“我也不知道,我刚从平康坊回来,好像是中了药,师父,我很不舒服……”
徒弟抓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
很烫。
平康坊,她听小葵花提起过那是个什么地方。
阿霁说自己中药了?
那她也是吗?
沈风禾有些猜测,愈发心慌,“那你快让人去找大夫……”
大夫怕是不行。
陆瑾将她手腕握住,仰起脸上泛着不自然的红,眼神也变得教人……有些害怕。
沈风禾的目光随着他的脸移动,从侧着,变成了正仰。
修长的五指按在她的被面上,徒弟不知为什么,就上了来。
冷月悬空,薄雾冥冥。
晦暗屋中,帷幔如有风刮,又被握出皱褶,继而被长臂扯回去收拢。
两个人清醒,也不清醒,他们神思迷乱,可又清清楚楚地知道眼前发生的事。
沈风禾后知后觉,徒弟和自己,真的是中了那种药。
这个念头在心中炸开。
那他们是要在做什么?
看着眼前翻飞的衣袂,还有不似往常的徒弟,沈风禾想要唤醒他,“阿霁!不可以!”
他们是师徒!是绝不能做这种事的关系!
“阿霁,你先起来!”沈风禾还想着挽回。
可陆瑾听不到,他好像真的被药性控制,呼吸里都是星火,循着本能一再地靠近她。
沈风禾自己也中了药,不同他一起疯已是克制,何谈反抗。
她鹿一样的眼睛清明又混沌,推不开他,眼睛只能逃避地往外看,祈求什么人出现,救救他们。
救不了的,陆瑾已经下定了决心。
可月光好像被云层遮住了,到处是黑漆漆的,徒弟扣住她的手,他俯身,盘踞了她的所有。
就如同陆瑾无数次想过的,离她近些,再近些,近到进无可进,师父会是怎样一般模样。
那眉间是否依旧懒散,眼里会不会还空空无他?
外衣、襦裙……全被他去了。
直到二人间什么也没留下,明知她心里切切实实藏着别的男人,一定不愿跟自己这样。
但就是在他的手下,一切都发生了。
今夜之后,他不再是无果的苦等,师父会正视他,不是看一个晚辈,而是一个男人。
已经拥有了她的男人。
“师父,对不起,徒儿难受……”
后面的话淹没了。
陆瑾埋首,把两个人一起拖进了深渊。
他要彻底感受到她。
彻底地,不留一丝余地,他跪伏于她,送埋而去。
“别——”
话如崩断的琴弦,沈风禾眼里滚出了眼泪。
太晚了,是他赢了。
之后师父再想哭,也只能枕在他肩上哭。
通身骨髓都在战栗欢叫着,陆瑾装得太久,如再压抑不了如火山一般,倾泻自己陡然生出的无量的炽爱。
不知谁的气息沉乱,举止粗疏,推埋起历历霞云。
有人得偿放纵,不肯休止,有人如坠危崖,失落无依,被席卷个彻底。
他做得狠绝,没有一点挽回的余地。
沈风禾昏昏乱乱,不知道这错误怎么就发生了。
只记得蒙昧间,就见到徒弟搁在她肩头、紧贴着她的脸,还有锁住自己的双臂。
这样的夜色里,仍能看见大徒弟清绝的轮廓,他双眼紧闭着,还有入耳的呼吸,催急的心跳……还有,二人之间绝对无法忽视的勾连。
都明明白白地提醒她,两个人有了夫妻之实!
这是她的徒弟!
她教养了八年的徒弟!
沈风禾心头像立了一座危楼,眼前发生的事如一根梁断,危楼一层层,一重重,连带着她的世界——
全塌了。
可她无力阻止,往日一剑破万钧的手,现下偏偏推不开他,眼睁睁看着错事发生。
心直坠下无间地狱的同时,药性也没有放过她。
陌生的炽情将她从伦常失陷的难堪中拉出,无时无刻地灼烧着理智。
像浸水的松针不断地生出气泡,淹没了她的头顶、万千气泡汇聚在四肢百骸,一时悬浮无依,下意识便抱紧了陆瑾。
到后来,徒弟被药催着,反复凑过来亲近时,沈风禾甚至在想,既已错了,那就尽快让事情平息,竟然也迎合起了他来。
这几分若有似无的应允,反激得陆瑾更加意动,来来回回不知几时是尽头。
清寂的雪夜,外头的一切都静悄悄的,这份宁静一直维持到了东方华光初绽。
屋内,一切终于恢复了平静。
沈风禾药性褪去,熬将不过,已经累得睡过去了,眼角还挂着泪珠。
陆瑾将被子拉高盖过她的肩膀,撑着手臂凝视着身侧的人,拢好她浮藻般的长发。
一朝愿成,陆瑾一扫往日沉稳持重,眉间也多了少年人的欢悦和温柔,哪里能睡得着。
再没有何时能比此刻更让他满足了。
等师父醒来,会是什么表情呢?
昨夜之事绝不可能抹平,她只能跟了自己,往后也会被他慢慢打动。
和师父共眠一被,醒来便能相见,这是只有他一人能看见的样子,往后也会日日如此。
回想起无限值得回味的夜晚,更令他激动的是,到了后来,师父的默许,和几次亲吻的回应。
陆瑾不免在想,有没有可能,不是因为药,这么多年的相处,师父也是有些……喜欢他呢?
这个想法让他升起一阵战栗,又将沈风禾抱紧,周而复始地亲吻。
二人寒暄过,场面又冷了下来。
沈风禾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打徒弟的肩头向周凤西看去。
他敏锐得很,一双利目扫过来,沈风禾又忙低下头,只觉得他和记忆中的性子已相去甚远。
也是,十年分别,足够彼此的人生填入太多别的事。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40-145(第12/16页)
现今他见到自己,就算认识,怕也只当无关紧要之人。
眼下场合叙不了旧,况且……
想到他的婚约,沈风禾眼眸又黯淡下来。
往事已矣,既来迟了,她不该再有遐想,往后只当陌路,她将该办的事办完,就离开建京。
身后人几近无声的叹息只有陆瑾听得见。
师父——当真很在乎此人。
他下颌绷紧,难得不耐地搓着指尖。
“我远远见陆世子才来了一会儿就走,不如由我引路,带诸位游玩?”曹承亮说着话,伸长了脖子往陆瑾身后看。
正巧项箐葵也出来了,见一大群人堵在园门处,走到沈风禾身边问:“这是怎么了?”
沈风禾道:“无事,恰好碰到。”
陆瑾正好回绝曹承亮:“不劳,家中有事,先走一步了。”
说罢扭头对师徒二人道:“风雪大了,我是带马车来接你们的,上车吧。”
他故意不喊师父。
“嗯。”
沈风禾想清楚了,心中不再摇摆,带着要快刀斩乱麻的念头,也不看周凤西,直接和项箐葵上了马车,更不曾察觉陆瑾语气有什么不对。
这时,近山疾步过来,暗中将一块儿令牌递给了陆瑾看。
见徒弟不上车,沈风禾问:“那你呢?”
他扫了一眼令牌,“我还有些事忙,”
曹承亮见陆瑾一派护送的姿态,不确定地和周凤西低语:“那姑娘莫非是陆世子的人。”
这句低语也被陆瑾听见了,他微微侧头,看向的人却是周凤西。
周凤西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其余时候如同局外人。
“恕不奉陪了。”
目送马车走远,陆瑾翻身上马,离开了院子。
沈风禾在晃动的马车里发呆,项箐葵想问什么,但见师父眉间似有若无的落寞,便安静了下来。
“笃笃——”
是车壁被敲出响动。
沈风禾掀开帘子,傻住了。
外面只有周凤西一人,骑在马上比车窗还要高不少,雪花将他的长眉染成禾色,眉下双眸如寒星。
没有寒暄,他开门见山:“沈姑娘不是说,永世不能下山的吗?”
冷风将话送到她耳中,沈风禾怔怔地,说道:“不是永世,只是师父有言,二十四岁之前,不得下山。”
“我没想到你会来建京,还会与京中人熟识。”
沈风禾道:“国公府世子是我大徒弟,你走之后,我收了两位弟子,这是小徒弟。”
项箐葵探出脑袋,唤了一声:“周将军。”
“原来如此。”周凤西颔首,打马走了。
风雪很快吞没了他的红披。
等沈风禾收回视线,坐正,还有些愣。
项箐葵已等了好久,扑将上来:“原来师父和周将军真是旧识,师父!他特意追上来,是不是也和师父一样——”
她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二人关系匪浅。
沈风禾垂眸顺着她的发辫,“你别乱说,周将军已得皇帝赐婚,我与他相识,也不过是早年曾在山中救过他一回,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小徒弟笑意散去,听着师父强装无所谓的话,默默拉住了她的手。
沈风禾不想两人在这样的气氛中沉浸太久,转而问她:“小葵花,你不是有个中意之人吗,和师父说说?”
“啊——没有这个人呀。”她滚到一边去,远离师父。
“说说嘛,我不告诉别人。”
“除了师兄,你还能告诉谁,师兄才没那么无聊想知道我的事呢……”
话是这么说,项箐葵还是同她说起了这几年回京,遇到的一个与众不同的人。
不只是想让师父忘掉不开心的事,也是因为除了师父,她也没有别的手帕交说起这种小女儿心思了。
另有一人收起垂下枯井的绳梯,又带着黑影般的暗卫,井然有序、无声地将枯井填平。这么多杀手在元日的建京城内死得无声无息,从这世间彻底消失。
雪越下越大,呼呼风声和呼吸声充斥耳膜,雪花从黑暗里无端飞出,扑在陆瑾面上。
重重风雪之后,一盏防风灯笼萤虫一样飘摇,忽明忽暗。
近山纵然心有准备,见到世子的模样,还是被那浓浓的杀气骇住,心脏跟着紧缩了一下。
暖黄灯笼照见方寸之地,黑衣上湿漉漉的光泽清晰可见。
血浸透了世子那一身切如皮肤的犀甲黑衣,大雪甫一落下,宛如黑色山石被冷雪覆盖,愈显嶙峋狰狞,而陆瑾脚下,慢慢涌开一朵血花。
不知那衣裳究竟浸透了多少鲜血。喝酒并非托词,沈风禾心乱如麻,此刻半点不想回国公府去,索性去糊涂一番。
这一回就是项箐葵引路了,她一路上还问个不停。
沈风禾哪里答得上来,眼神闪烁,可一张红透的脸早就把什么都说出来了,赶紧骑马脱离徒弟的“包围”。
两个人你追我赶进了一处园子。
园中别有天地,如入了山林处藏身的千年古刹之中,清幽淡远,白雪无痕,有双丫髻红袄子的小娘子将她们请入了一处临湖的小亭,亭中炉火照面,亭外雾凇沆砀。
温过的酒从喉咙一路暖到了肚子,一杯酒下肚,舒服得长叹一口气。
项箐葵满足了,看向沈风禾,“师父,这儿的酒不错吧……”
对面的女子喝了一杯之后没有听,像是刚从沙漠出来一样,一杯接着一杯给自己灌了下去,喝急了还给自己呛到了。
“咳咳咳咳……”
项箐葵无奈道:“师父……你不想答就不答,再喝我就要背你回去了。”
她哪里会不知道师父为什么这样。
明明拿出点做师父的威严来不许她再问就是了,还要用这个笨法子躲她的话。
沈风禾擦掉唇边的酒,嗫嚅道:“我……为师只是有点口渴……”
“好好好,师父只是口渴。”
她得给师父留一点面子。
酒虽然停了,但酒劲儿慢慢上来了,沈风禾看哪儿都是白蒙蒙的,她又从袖中拿出了那封信。
信纸上没有落款,不知署名,只有一句话:明威将军周凤西大胜第戎,不日将归帝京。
白祈山人早年游历天下,广结善缘,其中不乏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的,这信就是沈风禾托人送来的。
彼时项箐葵正在亭外挑拣小厮送来的,要炙烤的羊肉。
“师父,你说这块好不好?”
一转头,就见师父低头看一封信,眉目仿若还沉浸在灰蒙苍白的冬日里。
女子低垂的侧颜宛如描风画月,其容皎若清辉,秀雅绝俗,自有一股轻灵之气。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40-145(第13/16页)
若身侧没有放着那柄让江湖传颂的隙光剑,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位端雅清寂的世家小姐。
这位小姐好像陷在了情思里。
“师父,你在看什么呀?”她也兴冲冲探头过来。
“不行,不许看的……”
沈风禾侧身藏住,红扑扑的脸鼓成一团。
“噗——好,我不看我不看。”
师父喝了酒之后,脸怎么会得这么可爱,项箐葵忍不住犯上,戳了师父的脸一下,反正等师父酒醒了,一定不记得的。
沈风禾摸摸被她戳到的地方,哀怨地扫了她一眼,惹得小徒弟又戳了一下。
“我要去烤羊肉了,师父还想吃什么?”
沈风禾摇了摇头,等项箐葵不探头了,她又扁着嘴取出信来,摩挲着信上的名字。
凤西哥哥,一别经年,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若是记得,他已功成名就,其志可改?
若他都忘光了……
若是忘了,自己也不会有丝毫怨怼。
隙光剑冷,足够她斩断前缘,前路没有同行之人,亦不足惧。
待事了后,生,她回多难山终老;死……也算得偿所愿了。
乱糟糟想着,北风卷来,恍惚了她的心神,手中的信也被卷向了湖中。
沈风禾立刻回过神来。
分明已经倒背如流的信,丢了也不要紧,但她还是下意识踏上栏杆,掠向碧波之中捡拾。
衣裙飞绽如花,恰似惊鸿照影来。
万般的惊艳也夹杂着万般的惊险,湖中暗流无数,沈风禾更不识水性,但此刻酒意上头,眼里只有那封信。
“师父小心!”
走进园中的陆瑾见到这一幕,脱口喊道。
还未来得及跟着跃下,沈风禾足尖轻点湖中石灯,又飞回了水榭之中。
陆瑾疾步走到沈风禾身边,确定师父没事,拧起的眉这才松开一点。
抬眼见沈风禾面上不正常的红晕,还有淡淡酒香,心中一动,温声问她:“怎么喝醉了?”
“没有……”
沈风禾不安地抽出手被他握住的手,将信背到身后去。
对岸的水榭中,曹承亮执盏的美酒早已倾满,流泻而下,打湿了衣袍也无知无觉。
他只怔怔望向那水天一色间乍现的仙子,喃喃道:“禾薄花更发,冰轻叶未凋[1]。梧昉,我莫不是见到世外仙姝了?”
周凤西亦见了那抹飞掠如仙的身影,方才谈笑间的潇洒一扫,举到唇边的酒盏又放了下来,笑影淡下,
“既是世外仙姝,远观就是。”
曹成亮顾不上听他说的,伸长脖子:“那瞧着是定国公世子不是?还有西越侯府的项小姐,难得遇见,我该过去打个招呼才是。”
在他心中,自是陆瑾和他的师妹会是一对儿。
周凤西比他看得更清楚些,看她从一个男子手中挣出了手,把什么藏着。
“国公让我回京嘱咐世子,莫要再在女色上犯错,以免遗祸。”
这话带刺,惹得曹承亮从那头收回了视线。
“你小子,不要以为打了几场胜仗就能来教训我了,将来我可是你大舅哥,现在这么对我说话,是不想娶我妹妹了?”
曹承亮一拍身侧人宽阔的背脊,拿出了一点许国公世子的威势来。
他不过去,但使了个眼色,让小厮去暗暗打听。
说起自己的亲事,周凤西眼底不兴波澜,只是扫开他的手,将冷透的酒一饮而尽。
今夜大雪,正好省了收拾的功夫,在天亮之前,会将这一切杀孽覆盖干净。
雪水终于洗净了些陆瑾的脸,像褪去颜色的素坯,五官宛如天人。
分明是一幅好皮囊,看在近山眼里只有心惊肉跳。
世子确实担得起圣人看重,可这代价也是巨大。
两年的锤炼,让他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今夜更是以身做饵,独自在井中杀了几十个精心豢养的杀手,说是杀神在世亦不为过。
近山咽了咽口水,握紧灯笼才敢上前,“主子,客院有消息。”
北风愈发狂暴,声嘶力竭地翻覆整个世界,近山说完话,还担心世子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但陆瑾听到了。
眼睑轻颤了一下,像给冰冷的人俑吹进了一丝活气,温柔顷刻自那双眼眸流泻而出,若明湖之上,水光潋滟,雨色空濛。
转眼之间,陆瑾从那个浑身煞气的杀神,又变回了温雅端方的公子。
终于能看到点“漱冰濯雪,逸气超群”的影子。
“母亲带她出门了?”沈风禾这一觉睡到了晌午。
想要翻一个身,一动便浑身都难受,而且像是被什么给捆住了,动弹不得。
睁开眼,眼前是睡着的陆瑾,困住她腰肢和肩膀的是他的手臂。
裎肤相近,彼此心跳相映。
她从未这样看过阿霁。
昨夜记忆一一回炉。
那张悬在眼前一夜的、春情泛滥的脸,和眼前徒弟安然的睡颜重合。
沈风禾的心狠狠颤抖了一下。
她和自己的徒弟做了那种男女之事!
难堪、慌张、愤恨……一瞬间冲上了沈风禾的脑子。
她霍地坐了起来,锦被滑落,全是昭昭证据,容不得她心存侥幸,慌得沈风禾又拉起被子盖住自己。
“师父。”
大概是她起身的动作太大,惊醒了陆瑾,他喊她,声音里还有惺忪睡意。
沈风禾没有回头,她害怕面对,下意识地想将这件此事掩盖,甚至在转头去找她的隙光剑。
这是丑事,一定要杜绝传出去的可能!
可若是旁人,沈风禾杀了也就杀了,绝不会有半分留情,
偏偏这个人是阿霁!
她永远不可能对自己的徒弟下手!
太长的沉默让陆瑾的愉快慢慢褪去。
他垂目思索了一会儿,重新回到了徒弟的位置。
他起身下榻,跪在了床边,眼尾还带着欢愉之后的红,却也不说话,就等着床上逃避的师父什么时候愿意回头看他。
陆瑾知道他们早晚会走到这一步,经年的爱意怎么甘心一辈子藏起,可任意说了,师父一定会拒绝他。
现在好了,是命数推着他们一定要在一起。
做过这种事的两个人,还怎么做师徒?
她没办法回避自己。
至此,陆瑾仍觉得师父除了跟他,别无他法。
无声的逼迫下,屋中寂静得可怕。
陆瑾是请罪的姿态,看她的眼神却直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40-145(第14/16页)
接而充满占据感,长手按在她覆身的锦被上,因等着她回头,显得有几分虎视眈眈。
现在藏有什么用,腰间斑斑指痕,后颈亲吻的印子,哪一处不是他留下的?
师父终究要面对他的。
“你……”
沈风禾一开口就被自己的声音吓到,她定了定神,眼下该弄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么荒唐的事。
闭眼定了定心神,她缓缓回过头。
此刻陆瑾跪在地上,衣襟尚散,习武之人的体魄修长强健,胸膛却划出了红红的几道,香艳至极。
沈风禾低头看自己的指甲,避开视线,问:“我们为什么会中那种药?”
“徒儿在平康坊遭人暗算,便想回府求师父庇佑,谁料看到舅舅鬼鬼祟祟在院中,待拿了舅舅,已不甚清醒,就想进屋看看师父有没有事……”
陆瑾说得含糊。
“好了,余下的不必说了!”
阿霁的舅舅?杨少连?
沈风禾突然想起昨天确实见过他,形容鬼祟,这人竟然在盘算这种事。
她竟然半点没有发觉!
建京的人心坏到这个地步!
沈风禾惯常握剑的手头一次打颤,气得被咬破的唇瓣又抿出疼痛来。
陆瑾一直在观察着她的表情,不着痕迹地从那唇上收回视线,低头请罪:“徒儿不抵药力,辱没了师父,望师父责罚!”
这不是他的错,责罚就能让事情转圜吗?
一切都太过突然,但凡他们有一个清醒,都不会这样。沈风禾欲哭无泪,到此也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徒弟。
见她又不说话,陆瑾察言观色,温声说道:“师父,徒儿头次……不知道轻重,师父疼不疼……”
“闭嘴!不许再提此事!”
即便是关切之语,也决不许再提!
沈风禾是头一次对大徒弟说话如此严厉,甚至想骂他一句,“不知廉耻的孽障!”
但看自己,又如何能理直气壮斥责于他?
况且,阿霁也是受害者,他怕是心里也难受呢,又怎么能把错算到他身上。
忍着浑身的不适,沈风禾勉强拿出长辈的冷静,安抚道:“此事与你并不相干,只当从未有过,你我仍是师徒。”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陆瑾燃起希望的凤眸,一下被浇成死灰。
“师父……说什么?”
陆瑾语调带了一丝颤抖。
什么叫仍是师徒?
想不明白。
陆瑾切实地在迷惑和不解,
师父是怎么说出这句话的。
她难道对那周凤西还存有心思?
难道能把昨夜的事当黄沙一样,手抹去,风吹去?
以后日日照面,怎能不时时记起,她跟自己的徒弟曾在床榻间彻夜纠缠?
他想问,“已经这样了,这师徒往后要怎么做?”
可没有把握的话,陆瑾不会问,逼问会暴露了自己的心思,会把她推远。
沈风禾见他只是跪着,并不应答,瞧着受挫极深的样子。
她忍不住想,跟自己师父发生这种违逆伦常的事……阿霁这么持重守规矩的人,难受怕是不比自己少。
她到底是长辈,这局面下她只能镇定,才不会加深对徒弟的伤害。
“阿霁,今日错不在你我,你不要拿这件事怪罪自己,师父……也还是你的师父。”她安慰道。
手动了动,又赶紧压下。
摸头还是算了。
她对和徒弟的肢体接触还有点害怕。
陆瑾唇动了动,只说了一句:“舅舅已经关起来了,这件事不会有人知道,师父不必担心。”
说完就站起了身。
窗户透进的光被挡住,影子投在她身上。
沈风禾忙又转过身,陆瑾弯腰跪在榻上,只是捡自己的衣裳穿上。
她听着衣料的窸窣声,余光见靛蓝的外袍被往外拖,带出了一件浅碧色柔薄的内衫,惊得沈风禾忙咬住自己的手指,才能控制住去藏起来的冲动。
徒弟好像无知无觉,一会儿之后,他穿好衣裳,终于是出去了。
听到关门声那一刻,沈风禾紧绷的肩头才松懈了下来。
如今,比起追究凶手,她更想先静一静,再杀杨少连不迟。
“是,去的安德寺。”
近山将伞撑在世子头顶遮雪,候着他吩咐。
陆瑾却只自言自语了一句,“今夜的烟火声太吵了,扰她清梦,不该起那么早。”
说罢,推开近山举伞的手,举步走出荒寺。
天已经快亮了,陆瑾没有立刻往安德寺去,而是去了一处别院。
别院中有一眼冷泉,寒气氤氲。
将身上的犀甲黑衣脱去,清癯素白的身体没入冷泉之中,连同腹侧那道伤口一起浸在冰寒刺骨的水中,洗去一身的血腥味。
冰水让痛觉麻痹,陆瑾深深吐出一口气,腹肌起伏下,鲜血涌得更快。
近水不敢劝阻,只能守在外面。
直到天蒙蒙亮,能看见远山的淡影,冷泉那边才传出了起身的响动。
世子走近,从他举着的托盘上拿起干燥的衣裳。
近水愈发低着头,视线之内只能看见陆瑾的手,那指尖都散着丝丝寒气,不像活人。
起身时,世子已经穿戴一新,那面容却不冷,淡青天色下一身苍葭色暗纹窄袖圆领袍,蹀躞束出一拢窄腰,披拢着大氅,长身玉立,气质温然,濯濯君子之姿。
身上的血腥味也换成了微苦药味。
陆瑾不再耽搁,出了别院立即上马,两个随从——近山近水紧随其后。
鸡鸣之时,三匹马过毓光门,经升通、新昌、常乐三坊,马蹄踩在结冰的浅坑中,响起踏碎镜子的声音。
再过一个道政坊就到安德寺了,就算是两个随从,也感觉得到世子的迫切。
是那种不显在面上,但整个心神已经奔到了安德寺去的迫切。
接连几次,都是近水提醒世子该跟偶遇的官员打招呼。
放在从前,是根本不会出现在世子身上的疏漏。
就在他们以为就要这样一气到安德寺时,陆瑾却勒住了缰绳。
他拐道进了东市的坊门。
开坊的锣鼓已经敲过一刻钟,天南海北的行商们汇聚的东市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人尚难走,况且是骑马。
近山实在不明白,世子分明一脸望眼欲穿,为何突然绕进拥挤的东市里去,耽误路程。
里面狭窄不好行马,难道世子要临时备礼才好过去?可分明在升通坊,就已经让他提了一个清风楼的食盒。
他疑惑道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40-145(第15/16页)
:“世子,既然赶时间,为何不绕开东市?”
坊外街道开阔少人,能更快抵达西越侯府。陆瑾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近水道:“跟着就好,不要多问。”
近山闭紧了嘴。
然而陆瑾穿过东市,真的只是穿过东市而已。
什么都没有带,马匹如预想的,在其中不好行进,经过所费的时间比刚刚经过三个坊还多。
第145章寒乌案
沈风禾步履不停,将陆瑾搬回了自己的客院中。
“去请大夫来。”她匆忙嘱咐女使,随即把大徒弟放在床榻上,
奈何他腰上一片血肉模糊,只能趴着。
在大夫来之前,沈风禾想给他清理一下伤口,迅速打来了热水,凝湿了帕子,却在要解开他衣服的时候定住了动作。
沈风禾凝视着不省人事的徒弟,催自己快动起来。
“别想,别想那些事,,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这什么脑子啊!”
她斥责了自己几句,摒弃掉杂思,将帕子放在一边,从后面去解他的蹀躞带,动作像是环抱,实则两个人的身躯并未相贴。
期间她几次往门口看,考虑着要是进来的人看见了,解释时要怎么说。
在看见大徒弟伤口的一刹那,她才全然忘记了过往的尴尬,只剩下心疼。
杨氏甚至不如她这个当师父的心疼阿霁吗?
动辄打骂便罢了,这一次几乎要了性命,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是阿霁的亲娘。
“小时候在国公府的日子,阿霁过得很辛苦吧。”她轻轻理顺陆瑾的头发。
“师父……”
大徒弟突然开口吓了沈风禾一跳,赶忙把手收回。
沈风禾小心凑到床头去看,大徒弟还在昏迷,长睫卧在下眼睑,没有转醒的迹象。
只是单纯地喊师父了而已。
这一想,沈风禾的心就酸溜溜的,“师父在这里,阿霁别怕!”
说着握住他瘦白的手,刹那间又有些碎片闪回。
这个屋子,这张床榻。
也是这样的夜晚,大徒弟过沉的呼吸声,箍紧她腰肢的手臂,相贴熨烫的肌肤,没有寸缕地任由彼此的温度来回传递……
真切的记忆让她一阵战栗。
有些事,未必说忘就能忘。
“师父……”昏睡在床榻上的人唇瓣苍白,只反复地喊这一声。
竭力抑制住甩开他手的冲动,沈风禾咬紧唇,擦去他额头上的汗珠。
“师父在呢,阿霁,没事了,好好睡一觉吧。”
陆瑾仍闭着眼睛,不愿松开与她相握的手。
推门声传来。
“阿霁,大夫来了,松手。”沈风禾想要站起来,可陆瑾怎么也不肯松。
她见到大夫走到了跟前,但站起来是,手还被徒弟拉着,脸上有些挂不住。
老大夫跟什么也没看到一样,将药箱放下,让女使举灯查看伤口,沈风禾也屏息等待了起来。
几息之后,大夫说道:“伤口创面虽大,包扎好,看护得当便不会出什么事,但木杖击打势大力沉,恐伤极内腑,请这位娘子将世子扶坐起来。”
事已至此,沈风禾顾不得忌讳,将徒弟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
大夫按了按陆瑾胸口,又把了脉,道:“幸而未伤及脏腑,不过还是要开个方子温养着,固本培元。”
闻言,沈风禾算是舒了一口气。
女使得了方子出去熬药,大夫包扎完伤口也走了,屋子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她将徒弟放下。
“师父!”
阿霁还在喊她,沈风禾去看,陆瑾还是醒不过来,而且似乎是被梦魇住了,焦躁不安,头上的汗越来越多,只是一声声喊她。
“师父在这儿,阿霁,睁开眼睛看看,师父在这里。”
沈风禾急得又去拧帕子给他擦脸,他避开不肯擦,“师父,我冷……”
“不冷不冷,我去把暖炉拉过来……”
谁料陆瑾缠上了她的手臂,勾上了她的腰,一个用力,沈风禾就被拖到了床榻上,密密实实地被他抱紧。
沈风禾整个人都慌了,耳朵烧得滚烫,“阿霁,你放手!”
陆瑾现下是侧卧着,两个人面对面,呼吸时胸膛相贴,沈风禾鼻尖都是热乎乎的药味儿。
此举是大大的越界!
不管先前的意外,她和阿霁到底是师徒,现在自己是清醒的,和徒弟躺在一张床上怎么像话,便是幼时,除了他生病的时候,两个人也未曾这般亲近。
“阿霁!”她声音严厉起来。
“师父……”徒弟在她耳边一声又一声地呢喃,喊得沈风禾身子发颤。
沈风禾实在忧心有人进来看见。
可现在她徒弟弱得跟纸一样,她哪里敢用蛮力推开。
她只能安慰自己,已经深更半夜了,女使不会再进来了,没有人看见。
“阿霁,放开师父好不好?”她轻喊了几声,又怕外头听见,只能作罢。
“师父,好冷啊……”怀里抱着人,陆瑾睡颜平静了许多,只仍在委屈呢喃。
确定应是没有人来,沈风禾无可奈何,随他去了。
暖炉里的红炭逐渐积成白灰,夜色正浓。
陆瑾喝了药睡下,已经有一个时辰,沈风禾折腾这一日,慢慢也闭上了眼睛。
就在她刚睡熟不久,床榻上另一个人缓缓地睁开了眼。
这点动静没有惊动沈风禾,她仍旧睡着,就睡在他怀里。
陆瑾的眼睛缓慢眨动了几下,逐渐恢复了清明,苍白虚弱,但不掩狼子野心。
他确实是故意激怒杨氏,故意受这么重的刑。
陆瑾的伤没有半分作假,但也并未完全昏迷过去,他知道师父来了,故意拉着她不放。
他就是要她只能日夜守着他,不敢离开一步。
自毁也没关系。
怀抱着如此真切的人,命悬一线只是不值当提的小事。
病态的念头充斥了陆瑾的脑子,手也不自主地将她扫到鼻子的发丝捋到后面去。
但只是撩动一点发丝,沈风禾就醒了。
她迎着大徒弟直勾勾的视线,眼眸明显闪烁了一下。
师父一定是回想起来什么了。
陆瑾知道她在害怕,再信任自己,也会有后怕,这是他放纵太过的后果。
“你醒了。”沈风禾说着,要从床榻上起来。
陆瑾按住她的腰,“徒儿做错了,是不是?”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眼底昭昭全是悔意。
沈风禾突然想,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40-145(第16/16页)
他和杨氏顶撞,招来这顿责罚,是不是也在自惩呢?
还在病中,思虑这些,于伤势不好。
“没有,阿霁是无心的,我们都身不由己,师父没有怪过你。”
为表真心,她摸了摸他的脸。
大徒弟缄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师父还记得徒儿刚上山的时候,下过一场大雨吗?”
沈风禾愣了一下,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当然记得,那晚上雨下得很大,我出去找你,还遇到了山洪……你先放手让师父下去。”
陆瑾像没听见:“师父以为我那时候想跑,对不对?”
“不是吗?”
当然不是,其实他没想跑,只是下意识就逃出了屋子。
“那时候,徒儿很怕下雨。”
说起这句话时,陆瑾乌墨色的眼睛空茫茫的,一到下雨的时候,陆瑾就会想到他那位阿娘,那位高高在上的定国公夫人。
沈风禾忘了下床的事。
她曾在安德寺时问过大徒弟幼年之事,大徒弟说以后再告诉她,便是现在吗?
“怕下雨,为什么要往外跑?”
“因为我写错了一个字。”
沈风禾不明白,陆瑾便慢慢说起幼时在国公府的旧事,
“七岁上,一日便要抄一本论语,可惜抄错了一个字,很晚了,外面在下雨,大夫人把我从床榻上拖起来,丢到雨里去,让我跪着,一遍遍地写那个错字……”
黑色的墨迹晕染在水里,怎么也写不成一个字,当时不足十岁的孩子只觉得绝望。
还有深深的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的阿娘为什么和别人的不一样。
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字错了,握笔的姿势稍有不对,就要挨上一整日的责罚。
屋子的气氛永远凝重,下人的脸朝着地面,人人都只有一个漆黑的后脑勺,剩下的就是大夫人刀割似的眼神凌虐着他。
从此雨夜也成了他的梦魇。
刚到多难山的第一场大雨,陆瑾不由自主地害怕,怕有人再把他从床上拖起来。
在被送上多难山时,这个十岁的孩子已经快濒临崩溃了,难得逃脱开定国公夫人的控制,陆瑾其实是不想离山的。
可雨声一起,他以为自己还在定国公府,才忍不住一路狂奔出来。
路上不知哪只脚就踩空,滚落下深坑。
茫茫的雨落在脸上,望着这么深、这么黑的夜,陆瑾突然就不再害怕了。
当时他想,不会有人知道他在这儿的,到天亮他就会死了。
“就这样死了吧。”
尚年幼的陆瑾闭上了眼睛。
在那个人摔下来,那只手碰到他之前,他都是这个想法。
师父是怎么会找出来的呢?
她捏了他一下,问“是不是你?”
这个人,是他的师父。
她怎么可能出来找他,怎么找得到呢?念头生发,如硬壳出了一道细缝。
陆瑾想不通,鬼使神差下,他点了点头。
灯笼重新点亮,又被捏了一下的脸有点疼,不是梦。
后来她好像说了什么,在责备他?陆瑾没有再听,只是打量她。
长他五岁的师父,看着不比他大许多,是这几天一直出现在眼前的人,她总是和他说话。
陆瑾都记得,无非是那几句:
“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为师给你削一把木剑玩,好不好?”
“别让我担心了,好不好?”
她和阿娘一点都不一样,不会突然拖他起来读书习武,不会突然生气,责骂他做得不够好。
眼前的人,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要问一句“好不好?”
好像他的回答很重要一样。
其实,陆瑾是很喜欢她的,在第一眼见的时候。
可长久被亲人伤害的后怕、防备,让陆瑾一句话也说不出。
他不知道要怎么留住喜欢的东西,急切地在心里担心,自己再不说话,她是不是要失望地走开了。
又怕表现出一点喜欢,眼前的人会突然变成定国公夫人一样……
这天晚上,陆瑾和师父说了很多很多小时候的事,最后他说道:“师父,上多难山,是我的救赎。”
沈风禾又是心酸又是无奈。
“要是能早点见到阿霁就好了。”她抚摸着他的脸。
有这句话,就足够了。
陆瑾搂紧她的腰,头抵着她的额头,“师父是不是去了西越侯府,就不要我了?”
声音游丝一般,虚弱至极,也脆弱至极,放她腰上的手却不顾一切地收紧。
沈风禾还是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但怕碰到伤口,又不敢强行推开他,只能宽慰道:“不会的,阿霁,你伤得这么重,师父……放不下你,你先松松手。”
他哑声确认:“真的?”
“嗯。”
“师父要记得,说过这句话。”
他的注视是无声的催促。
沈风禾只觉得心跳得过快,她总觉得徒弟此刻的眼神说不清,道不明,藏着一望触不见底的幽暗……
“咳咳咳……”
急切的咳嗽声打断了沈风禾的神思,陆瑾已经扭开了头。
她醒过神来,轻轻顺着他的胸口,“师父不用记得,不会有那样的事发生。”
“睡吧,师父一直陪着你。”
她也不提下不下床的事了,这个时辰了,还有什么区别。
不常展现脆弱的孩子,难得撒一次娇,沈风禾只能顺从他。
“嗯。”陆瑾攥着她的手腕,贴在颊侧,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沈风禾一动不敢动,直到他的呼吸均匀平缓下来,才放松紧绷的身体。
“唉……”她叹了一口气。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