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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十五夜
见师父将手贴近他胸膛,陆瑾眼瞳微微一震,转瞬又恢复平静,只是挪了一下位置,挡住定国公夫人看过来的视线。
沈风禾长居多难山,说是灵台清明,实则很不谙人世,对旁人的反应毫无所觉。
项箐葵早见惯了师父和师兄的相处,见师父神色正经,哪里会想歪到别的地方去,静望他们。
陆瑾则心知肚明,在俗世礼教之中,这样的举动会招致异样的眼神,就如他常进出她的闺房一样。
可他宁愿麻烦些,也不肯告诉师父,若她知道,一定会刻意远了自己。
他怎还有聊以慰藉的亲近呢。
沈风禾默算着数,神色认真到有些担忧:“你呼吸太乱,心跳过快,发生了何事?”
她无逼问怀疑之意,只是担心徒弟先前早早出去,到如今才回,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瑾视线从放在心口那纤长葱白的手上收回,屏住的呼吸放松,“没事,只是来时骑马,疾奔之故。”
沈风禾仍不明白:“可你身上为何还有药味?”
近山听得额角一跳,项箐葵也看了过来。
陆瑾睫羽扑动了一下,温声道:“元日多爆竹,徒儿又途径东市,遇见几个道观在燃灯烧纸,又经过袄教拜火祠,不小心沾染到了一些香灰,那香灰里混了药材磨的药粉,是以沾染在身上。”
他替她挡住了一面来的风,沈风禾确实从中嗅到了烟火味。
大徒弟向来沉稳踏实,她从没有往他会骗自己那方面想,将他说的话全信了。
近山听完世子的话,终于明白世子为何要特意绕到东市去。
若是直接来西越侯府,世子师父会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药味也不好解释。
“听闻你是太子的左卫率,为师总会多些担心。”
徒弟就算学得再好,沈风禾也跟看自己孩子一样,会放心不下。
“东宫是再安全不过的所在,徒儿也只是戍卫罢了,师父无须为我担心。”
陆瑾草草说了两句,这些都不是他过来想说的。
他想问的是——
斟酌词句,才问出一句:“那位郎君,如今在建京?”
“嗯?”
“那婚约……”
项箐葵见师兄也上当了,笑道:“师兄你也是糊涂不成,师父要是有婚约,那郎君怕是早就登门求娶回去了,哪里舍得等到现在啊。”
陆瑾怔了一下,看向师父。
沈风禾朝他“嘘”了一声,“你得在国公夫人面前给为师保密才行。”
他忽地低头,笑了一下。
“是,徒儿保密。”
终究在杨氏眼皮子底下,陆瑾不能一直待这儿,他将清风楼的点心放下,就回到主座去了。
杨氏见他回来,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倒是和你那师妹聊得来,有说有笑的。”
主座这边温暖,陆瑾不语,垂眸看向讲坛,瞳仁剔透得近乎冷淡。
俗讲终于结束。
项箐葵伸了个懒腰,“师父,这和尚连说故事都这么无聊,到底怎么招得这么多人来听啊,天色不早了,我得先回府了。”
说着和来时一样,也不和国公夫人道别,就先所有人溜下了楼。
雪又下了起来,有人撑起了伞,有人走向游廊,沈风禾在杨氏之后下楼,却不见杨氏近旁有大徒弟的身影。
转身望向小楼,近山近水是下来了,却站在楼梯前守着。
她过去问:“发生了何事?”
近山憨直,唯武学出众,近水则多了玲珑心思,他朝沈风禾执了一礼,让开一步,
“女师父,请——”
楼上已经空了,开阔的观景楼似一副飘到的雪景图,沈风禾只见一个人跪在那儿。
“阿霁,你怎么跪着?”她快步走上前。
陆瑾不止跪着,还举着一个铜盆。
盆中积雪推成小山,稍一摇晃就要倒塌,洒在身上,旁边还有暖炉在烘烤。
见她来了,陆瑾仰头,略牵起嘴角来:“师父,我没事,只是……挨点罚。”
沈风禾不明白:“国公夫人为何罚你?”
自然是杨氏不喜他的不听从,不喜他过去见她们,不喜他不合时宜地笑……
可这些陆瑾怎会让师父知道。
他只是轻声说:“母亲这样,至少给我留了脸面。”
“为师看她是为了自己的脸面!”
沈风禾看徒弟没有半点怨怼,比自己受欺负还要生气,说话也不客气起来。
随即意识到自己说的是徒弟的阿娘,不自觉看了他一眼,咬着唇有些后悔。
陆瑾不以为意,反是为她考虑起来:“往后,师父不想见母亲,尽可以推了。”
沈风禾心道国公夫人这么霸道,他做儿子一个“孝”字压头,怎么斗得过呢。
不过经此一遭,国公夫人往后大概也不会想见自己了。
“为师心中有数,”沈风禾说着,又要端开他举着的雪:“国公夫人既不在此,又没人看着,你快起来吧。”
陆瑾扣住她的手,却不起身,“徒儿无碍。”
“无碍?那你怎么让近水知会为师来此?”
沈风禾看着他长大,怎么会不懂徒弟那点小心思。
从前小葵花刚上山时,沈风禾对她自然多关照些,寡言的大徒弟更加寡言,习剑之时走得远些,又多有受伤,沈风禾不得不一次次分心去照看他。
多年之后,她慢慢反应过来,大徒弟那一阵过分的“愚笨”,和后来的聪颖实在大相径庭,其造就的结果就是,沈风禾不得不频频去处置大徒弟的伤、指导他的出剑。
再回头看,小葵花早就抓鸟扑虫去了,找不见人影。
愧疚于对小徒弟的疏忽,沈风禾难对习武散漫的小葵花有太多要求,是以小徒弟对她这个师父更似朋友一些。
做人师父很难的,特别是有两个徒弟的时候。
如今阿霁再懂事不过,甚至常亲自教导师妹,省了沈风禾许多心力,难再追究往事。
如今“故技重施”,她也只不生气。
陆瑾被戳破了心思,也不害臊。
他就是故意忤逆杨氏,引师父来看的。
“师父,我在建京等了你两年,为何你现在才来?”陆瑾唤了口吻,像是转移话题。
这疑问在他心头盘桓了好几天,为什么求请两年,师父到如今才肯下山。
她来建京真的只是为了探望自己吗?
沈风禾面对此问,怔了一下,才说:“自然是为了探望你,还有小葵花,阿霁,我原以为你在建京会过的开心,是为师来晚了。”
陆瑾定定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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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有见到师父才会开心。”
沈风禾被这有点孩子气的话逗笑,“你许久没有这样说话了。”
近年来陆瑾越发沉稳,有主见,不再依赖她,反而日日问安,侍奉左右,说话做事都一板一眼的极有章程,许多事她都开始问他意思了。
现下大徒弟难得的天真之语,引发沈风禾无限慨叹,“师父记得你小的时候还说,要是为师当你的阿娘就好了,
阿霁,要是你在国公府不开心,想回多难山,师父就带你回去,就是国公夫人也拦不住。”
她一贯护短。
陆瑾却蹙眉:“徒儿当年说的分明是,若阿娘也如师父对我这样……就好了。”
这话怎么可以混淆,而且他那时已经十一岁,不小了。
沈风禾蹙眉回忆起来,“那不是一个意思嘛。”
陆瑾迫近身躯:“那如何是一个意思!师父分明只长我五岁,我怎么会让师父做阿娘……”
见徒弟眼神认真到有点执拗的地步,沈风禾有点不明白,只好含糊道:“好了,是师父说错话了……”
“不是,徒儿只是……师父,这儿冷,你先回去吧。”
他撇开目光。
沈风禾怎么能放心走:“阿霁,这么多年我从没问你,你告诉师父,当初定国公将你送上多难山,是因为国公夫人吗?”
他是国公府的世子,却拜江湖人为师,背后怎会没有隐情。
陆瑾眸光闪动了一下,只道今日这般已经够了,还不是坦白的好时候,
“师父,此事我改日再同你说,可好?”
沈风禾当然随他。
说话间,盆上积雪融化,打湿了陆瑾的袖子,雪水洗过的面庞冷白得过分,幽邃的双眸湿漉漉的可怜。
沈风禾瞧得心疼:“你还是将盆放下吧。”
她这个做师父的从未体罚过他,阿霁一向懂事,从不让人操心,国公夫人为何要苛责他至此?
当然还不够。
陆瑾答得不紧不慢:“回去母亲若是见我衣袍未湿,就知道我未遵从她吩咐。”
暖炉的余温消散,冷透脊骨的寒意再次回到小楼上,陆瑾呼吸间白雾氤氲,打湿的衣襟似万千小针扎在身上。
没人说话时,沈风禾耳边他的呼吸声尤为明显。
“已经够了!”
当啷——
她将铜盆推翻,把陆瑾冻得通红的手捂在怀里。
那双手冻得沈风禾皱眉,干脆把高高大大的徒弟抱住,扯开斗篷围着他。
是这样,这就是他想要的……
陆瑾同样环住她,脑袋无所顾忌地搁师父肩上,将她与自己相比、算得上娇小的身子往怀里带。
“师父……”
他呢喃了一声,可谓虚弱至极。
听到大徒弟过分依赖的声音,沈风禾喉头动了动,“阿霁,国公夫人罚你,你伤心是不是?”
陆瑾眼波微动,慢悠悠道:“是啊……”
若是早几年,恐怕真是这样。
“别怕,”沈风禾顿了一下,忍住他抱自己时过分大的力气,安慰道:“师父保护你,以后不会让你再挨欺负了。”
“嗯,师父护我。”
话毕,他在她颈间埋住了脸。
冰冷的鼻尖戳在颈间,沈风禾醒了醒神,手一下一下抚他的背。
怀里的人还不见回温,沈风禾记得师父白祈山人教过的一套吐纳术。
那是他周游北地缺衣少食的时候,自己悟出来的,吐纳之间能让身子渐渐变暖。
她并不熟练地运用起来,果真有效,只是热度一下有,一下没的,但也能慢慢烘热两个人的身体。
等陆瑾发现回温时,沈风禾已经累了。
他松了松怀抱,“师父?”
“嗯,别说话,等一会儿就暖了。”
“徒儿没事了。”
自己可没想让师父做到这个程度,陆瑾抓住她的手臂,稍稍拉开二人的距离。
沈风禾累到困了,脑袋依伏在徒弟肩头,后来他说了什么,浑然不知。
在徒弟身边,她没有任何戒备。
陆瑾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将人打横抱起。
听到从楼上传出的脚步声,近水抬头看去。
世子抱着一个人走了下来,斗篷的兜帽缀了一圈白绒,遮住了脸,可二人都知道世子抱的是谁。
近水跟在世子背后,此刻见主子望向女师父的眼神,是再不掩饰的觊觎,忙垂下目去。
这份心思,还能在女师父面前藏多久?
第147章抵缠绵
“不劳国公夫人费心,风禾早有婚约在身。”
不只陆瑾,其他人也都听到了。
项箐葵纳罕地睁大眼睛,怎么从未听师父说过,她识相地没有当面问。
陆瑾一路奔来,就是猜出了杨氏和杨少连的用意,来替师父解围,突然听到这句,犹如重物击打后颈,善道的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师父早有婚约?
是和谁?
微微起伏的胸膛下有岩浆翻滚,低垂的眼反而是愈发目空一切的冷淡。
但见师妹神色,陆瑾转念一想,这怕只是师父的托词而已。
他心绪平复稍许,不着痕迹地敛起神色。
杨氏果然被沈风禾这话吸引过去,道:“哦,什么婚约,能将女师父耽搁到这个年纪?”
沈风禾不疾不徐道:“家师有言,二十四之前嫁人会有大灾,我与那郎君自小一同长大,情定不渝,他也愿意等我。”
反正她师父白祈山人都死了,国公夫人只能听她一面之词。
陆瑾负在身后的手,在听她说“情定不渝”几个字时,寸寸捏紧。
杨氏未必真信她的话,但见人家都拿出婚约来推拒了,看来婚事是不成了,她是高高在上施舍的人,人家不要,她还强塞不成。
“沈师父的那位郎君,如今在何处?”
沈风禾胡扯了一个地方:“江南。”
“既如此,看来建京是没有沈师父的良媒了。”
杨氏这话一锤定音,不管沈风禾说的是真是假,既然拒了她杨家,这建京的高门,她是一个也别想进。
杨少连见他们三言两语,自己这婚事就黄了,哪里肯依,“既做不成喜事,沈娘子先前伤了在下,就没有一点表示?”
说着,他将手腕上的伤举了起来。
沈风禾依旧不慌:“这可就奇怪了,我好好端坐马车之中,为何会伤了杨监丞?”
“你二话不说就拿线割伤了我的手腕,害我跌落马下,差点被马蹄踩死,岂不是谋害朝廷命官?”杨少连试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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吓唬她。
陆瑾的视线从沈风禾的肩头,移到了杨少连身上。
项箐葵先声夺人:“杨监丞莫不是忘了,马车里还坐着一个人?你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可不像一个朝廷命官该说的。”
“你……你倒说说,我说了什么!”杨少连笃定一个小娘子没法说出来。
闻言,陆瑾稍一想,就知道这杨少连一定对师父言语不敬了。
陆瑾知杨氏秉性,在沈风禾住府中的这段时日,他去客院探望,还有对她的无微不至,都不能让杨氏知道。
眼下要当着杨氏的面为师父出头,更要斟酌言辞。
在师妹犹豫的时候,他开口了:“舅舅和外祖父的性子迥异,行事多有不妥当处,多令杨家面上无光,才会让阿父不放心,
既在监丞的位置上已蹉跎多年,我劝舅舅少想续弦之事,就多想想从圣人、到先前还不认得舅舅的师父、师妹,为何都看不上舅舅?”
口口声声“舅舅”,话里是一个字也不留情。
“你……”杨少连憋红了脸,但见一个是世子,一个是侯爷嫡女,他不敢吵,转头想请阿姐给自己做主。
结果杨氏也不帮他:“够了,好好的佳节,说什么谋害啊、看不上的话,没有谁看不上谁,都是误会。”
她对这个过继的弟弟本就看不上,听到陆瑾的讽刺也无动于衷。
反正儿子话中的意思是,她杨家没有任何问题,都是这个过继的香火不行,让他做外甥的都觉得丢脸。
项箐葵懒得再理他们家的破事:“反正你们国公府不肯让我师父安生,我就把师父请到西越侯府去。”
见两个徒弟都为自己出头,沈风禾纵然不愿他们为自己顶撞长辈,但也仍旧窝心。
都是孝顺的好孩子。
此刻她想着息事宁人,便拍了拍项箐葵的手:“国公府招待得很周到,于我是有恩的,今日也只是有心说些喜事而已,虽喜事不成,但并不碍着什么。”
陆瑾因着这一句,有意无意看了师父一眼。
项箐葵知道师父的意思,不想再将场面闹僵,“箐葵心直口快,还请国公夫人原宥。”
“无碍。”
杨氏今日虽不到生气的份上,但也算被下了面子,还是个一文不名女武师,心情自是不佳。
左右是沈风禾自己不识抬举,此刻只想将她们打发了,半句也不再多说。
唯有杨少连接连被刺,眼珠子几乎瞪突出来,怎么人就走了,他一个监丞就半点脸面都不要吗?
可偏生谁也惹不得,除了这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
他重又看向了沈风禾。
这么不识时务,那也怪不得他了,杨少连眼中划过一抹阴狠,将袖中丸药捏得更重。
“女师父,我同世子还有话说。”杨氏再开口,是要请她们离开了。
沈风禾点了点头,带着项箐葵回去了。
陆瑾余光里,擦肩而过的师父带着师妹离开,从他进来,到师父离开,她都跟没看到自己一样,脚步比平时略快些。
师父是不是生他气了?
直到看到师父师妹走到了最边上坐下,那儿三面无遮,比别处的风更大更冷。
知道了杨氏对师父的轻慢,陆瑾心中有了思量。
“陆瑾。”
听到杨氏唤声打断了陆瑾的思绪,他微抬起眸,唤了一声“母亲”。
“你先走吧,”杨氏将杨少连也打发了出去,才看向陆瑾,眼神锋利如刀,“为何要拒了与晋国公主的亲事?”
陆瑾只道:“儿子对晋国公主无意。”
杨氏不想听这个理由,“有意无意,和成亲有什么关系?娶了她,往后再见着喜欢的,照样纳了就是。”
放眼整个王朝,还有比公主更尊贵的儿媳妇吗?
儿子若娶了公主,到时她定国公夫人的尊荣也会更上一层楼。
如今丢了这个公主儿媳,往后再有的,都要次上一等,杨氏怎么可能满意。
陆瑾看穿了杨氏最在意什么,自小到底,他是助她稳固地位的嫡子、世子,要牢牢掌握在手中的筹码,唯独不是应该关心的儿子。
因为了解,便生不出什么失望。
面对诘问,陆瑾平静无澜:“此事既是我不想,也是圣人不想。”
“你什么意思?”杨氏皱起了眉。
他只提了一句:“母亲,树大招风。”
此事不宜在大庭广众下谈论,杨氏知道忌讳,暂且将话搁下了。
“今早我着人去青舍寻你,才知道你一早就出了国公府。”
她今天一直把这件事压在心头,点破了,就是要他解释。
定国公牧守西北,鲜少归家,杨氏十分在意自己对国公府的掌控,结果连儿子出门了都不知道,这触了她的大忌。
陆瑾早已习惯了杨氏紧盯自己的一举一动,自小如此,他不疾不徐道:“太子急召,儿子不便惊扰母亲,是从小门走的。”
知道是太子的事,杨氏也不多问了。
儿子简在帝心,更是太子亲信,多有出去办事的时候,多是朝堂隐秘之事,杨氏自知不好多问,不过,以确定儿子对自己知无不言。
陆瑾早有离去之意,“难得师妹过来,今日是元日,儿子该过去问候一下,顺道请她向侯爷问安。”
听在杨氏的耳中,就是儿子对项家小姐的偏爱。
“不过区区西越侯府,那嫡女早被养得言行粗鄙,和晋国公主是天壤之别,你怎能为了鱼目舍了珍珠,你是这几年在多难山上住太久了,才会被所谓的青梅竹马迷了眼?”
“儿子只是去问候一声罢了。”
陆瑾说罢,转身走了过去。
杨氏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面目有些扭曲,扣紧在手中的茶碗,要不是还在外边,早就被狠狠掷在地上了。
心腹徐嬷嬷见此,忙宽慰主子:“世子只是礼数周到些罢了,如今国公和世子得朝廷信重,一举一动都不好出差错,动辄就是流言满城,周到些自然是好事,未必就是对那项家小姐有意。”
杨氏绷了一会儿,幽幽说道:“他如今是越来越有主意了……”
另一边。
沈风禾根本不知道大徒弟心中所想,她走得快些不过是心中紧张。
坐下之后,沈风禾用冰凉的手背贴上微烫的脸颊降温。
自己刚刚没说错话吧?
她是头一回应付这样尴尬的场面,说是个长辈,沈风禾其实涉世不深,能说出那样的话已经是绞尽脑汁了。
又偷偷看了小徒弟一眼,她应该没发觉,沈风禾安心喝了口茶。
项箐葵浑然不知师父的紧张,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师父,你真有婚约啊?”
沈风禾摇头:“托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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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拍拍心口:“我就说嘛,师父真有婚约也不至于耽误到……不是,我是说师父这一招可真妙,但国公夫人要是非得问清楚怎么办?”
“应是不会。”沈风禾见识了国公夫人的高傲,不会追问到底的。
“那个什么杨少连,还百器监监丞,一个七品不到的小官,”项箐葵比了一个小手指头,“师父,你别放在心上,仙女怎么能配癞蛤蟆呢。”
“我这个年纪还什么仙女不仙女的。”沈风禾摆手的东西像村里的老妪。
“我说是就是……”
项箐葵还准备继续说,就听到屏风另一边传来说话声。
是有些压不住嗓子的女声,“你说,究竟什么样的女子才能入世子的眼?”
“不知道,反正不是晋国公主那样的,你看她先前再要死要活的,现在不还是嫁了嘛……”
是别府的官眷在说话,这一听便知道是在谈论谁。
项箐葵的注意一下被吸引了过去。
她眉尾微挑,脸上带着点狭促说:“怪不得来时见道旁的槐树都伐光了,原来是公主要出嫁,排场这么大,到时候怕是朱雀大街都不够她走的。”
沈风禾不明白,怎么说起公主来了。
项箐葵贼兮兮地凑近师父:“师父,你知道建京有多少小娘子对师兄芳心暗许吗?”
“不知。”
不过她知道大徒弟自小样貌出众,性子沉稳,为人体贴孝顺,又是那样好的出身,会得女子喜爱,是寻常之事。
“我猜未出阁的小娘子们,十个里,有八九个肯定想嫁给师兄,师父你是不知道,师兄回建京才两年,就有了一个‘漱冰濯雪,逸气凌云’的赞誉,
文武双全,俊美无匹,样样挑不出短处,刺挠得那些小娘子的春心啊——比那灞桥下的护城河水还要荡漾。
这晋国公主可是曾放言非师兄不嫁,可惜师兄多次明言,对她无意,圣人顾念定国公还在边关为国效命呢,没有将这桩亲事强压到师兄肩上……没想到还是嫁人了。”
沈风禾不懂这建京世家皇族的婚嫁门道,只是听着徒弟说,她就听。
“师父,你觉得师兄配个什么样的才好?”
沈风禾答得理所应当:“自然是娶他喜欢的女子。”
“我实在想不出来师兄会喜欢什么样的……”项箐葵撑着脸攒着眉头,回想这两年师兄也没什么旖旎传言。
鬼使神差地,她看向师父。
沈风禾还在听她说下去,鹿眸似的眼睛不染半点杂质。
项箐葵思绪有些走脱,师兄从小到大天天对着师父,会不会喜欢师父这模样的呀?
这大逆不道的猜想在脑子里过一瞬,又被挥散了。
师徒关系是人伦大德,师兄是一等一持重守礼之人,行事从不出半分差错,师父更是至清至善的性子,是长辈,二人说破了天不可能有什么。
“怎么了?”沈风禾见她突然不说话了。
“没有,只是从未听说师兄和哪家小娘子走得近,还真不好猜呢。”项箐葵喝了一口茶。
“那小葵花你呢?”沈风禾拐了个弯,问她。
“咳咳咳!什么啊?”项箐葵擦了下唇边的茶水。
“你呀,你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在沈风禾眼里,她这个小徒弟玲珑秀丽,天质自然,性子又明媚活泼,怎么可能不招人喜欢。
“我?”项箐葵捏着拳头,声音上扬,“我能把上京所有郎君都揍得落花流水。”
“那就没有舍不得揍的?”
舍不得揍的……
项箐葵眼珠子躲到一边去,又歪到沈风禾身上,“师父——咱们在嚼师兄舌根呢,说到我身上做什么呀。”
纵是沈风禾对男女之情了解不深,也知道小徒弟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看来是有了。
不过为了小葵花的面子,沈风禾也不再继续追问,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也是她的师父教下来的。
两人说着话,眼前有影子晃了一下,沈风禾便见一只手伸到了面前。
五指瘦长如冷白的竹节,掌心卧了一只糯米做,沾满糖禾的兔儿。
一抬头,不是她的大徒弟还有谁。
沈风禾含笑唤了一声:“阿霁。”
陆瑾一看她笑颜,就知道是自己多想了,放下心来,“师父,我代母亲和舅舅,跟师父赔礼。”
“何须赔礼……”她正待说点什么,却嗅出一丝不对,忽然将手放在他的心口上。
第148章得明鉴
第二日项箐葵来了,沈风禾为难地告诉她,自己暂时还不能离开国公府。
师兄都伤成这样了,项箐葵当然知道师父不可能有闲情跟自己去玩乐,“那等师兄好了,师父一定不能食言。”
沈风禾笑道:“自然。”
“那我去青舍探望一下师兄。”
“你师兄……受伤太重,师父一早就去青舍看过了,他还在昏睡。”
沈风禾打消了小徒弟要过去探望的念头。
今日一早,她先醒了过来,蹑手蹑脚地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在女使进来之前收拾齐整。
日光已穿堂入户,透过碧纱床帐变作绮丽的颜色,落在陆瑾过分透明的脸上。
他还睡着,沈风禾就坐在对着花窗的梳妆台前,手脚利落地梳拢头发,在换下压皱的衣裙时,下意识要解扣子,回头看了一眼纱帐内的人,又悄悄走到另一边屏风后去换。
期间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女使端水进来之前,她先走了出去,就在院外的凉亭中洗漱。
就算女使知道世子在这个院子,沈风禾也不想晨起时,女使环绕的情况下,在徒弟的床前洗漱打理。
那是夫妻才会有的场面。
小徒弟正巧也是这时候到的。
沈风禾急急走上去,挡住小徒弟要往里走的步子,把人拉到正堂去说话去了。
阿霁还睡在她床上,沈风禾实在不敢让小徒弟知道,不然要解释起来更麻烦。
项箐葵问:“师兄还没醒,伤得那么重吗,究竟是怎么伤的啊?”
“这……我也不知,回府就这样了。”沈风禾将难题丢了出去。
“师兄的随从没说?”
“没说,大概是说不得吧。”
这时近水从院外进来,手中还提了一个食盒,散着药味。
项箐葵见了,疑惑道:“师兄不是在……”
沈风禾打断她:“这是我祛风寒的药,拿到屋里去,我回房再喝。”
近水心明眼亮,点了点头,还感慨了一句:“世子还未见好,女师父又染了风寒,大夫人更不在府中,这国公府真是找不到主事的人了。”
说罢提着食盒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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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说不是呢,小葵花,今日国公府终究不宜待客,你先回去吧,明日早些来看你师兄。”说罢拉着项箐葵就往外走。
项箐葵一头雾水,被师父领出了院子。
等打发了小徒弟回来,回到屋中,陆瑾已喝完药。
见师父进屋,他问道:“师妹来了?”
“嗯。”
“怎么没有进来?”
还问!沈风禾斜看了他一眼,大徒弟穿着白色单衣,靠着迎枕上,一副要在这儿静心养病的样子,自在得很。
这真把这儿当自己的屋子了?
“你不该在这儿养病,待会儿让人送你回青舍去吧。”
“徒儿现下怕是不宜……”
“大夫说很宜,马上挪,你躺在这儿,为师到何处睡去?”她说什么也不留他。
近水心道可以睡一张榻上,反正主子求之不得。
但他不敢开口,只能站在角落,教谁也注意不到。
陆瑾静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说:“那师父记得每日去看我。”
“自然。”
一大早提心吊胆的,终于把大小徒弟都送走了,沈风禾倒在胡床上,呆呆望着房梁。
本想昏昏然地过了一天,心中烦闷难以静下,索性抓起隙光剑,直把几十式剑招走过一遍。
恰似平地起寒风,原先积雪的庭院被席卷得光秃秃的。
好像找到了发泄的法子,沈风禾从日中一直练到日暮,直到胳膊都举不动了,才肯罢休。
晚上的时候近水又过来,院子已经不能看了。
好像处处都写着一个字:烦!
近水真担心自己要说的话,会落得和近山一样的下场,但主子的话他不得不传,“女师父要过青舍,和世子一道用晚饭吗?”
实则是劝她去探病。
沈风禾拒绝得干脆:“晚上不看。”
见女师父一意避嫌到底,近水也不敢劝告,回青舍回话去了。
陆瑾听了未有半点失望,好似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另提了别事:“荒寺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近山说道:“今日悄悄派人去看了,井里的土被起过,里头的尸首已经换了,可要去处置掉。”
“不必,井中尸首可有来处?”
“是三皇子府上派去给晋国公主送贺礼的一众奴仆,特意去了服制,只留了一点线索。”
“三皇子倒是敢想敢做,都留着吧。”
近水十分担忧:“主子,这件事风险实在太大……”
陆瑾无谓道:“骰子扔下去,就离不开赌桌了。”
他不喜欢循序渐进,何况有些人连庄家是谁都还不知道,不赌这一把就太无趣了。
“这件事可要知会时先生?”
“不必让国公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事,牵连不到国公府。”
陆承南手握重兵,更与曹昌渝制衡,他自有本事让皇子们不敢动他,而且此事,也是和皇帝心照不宣的。
不过要是赌输了,不当这世子更好。
跟着师父回多难山上隐姓埋名,或是游历四方,都比困在建京这个斗兽笼中要好。
见主子气定神闲,近水也放下心来。
房中又响起了琉璃片的打磨声。
近水想劝,到底知道劝不动。
“沙沙——”
翠竹纱窗上映着高低不平的草木,叶上覆了一层银辉,入目似白禾。
直到清晨,白禾凝结,从尖尖叶片上滑落。
沈风禾踩着湿润的石道走进了青舍,这也是项箐葵第一次来师兄住的院子,青瓦花堵,遍值苍木,幽静无味到了极致。
项箐葵道:“这儿真看不出国公府的富贵,只觉比别处冷些。”
进屋就见师兄卧在榻上,手里捧着一卷文书,对坐着一位老孺,须发皆白,看起来德高望重。
见师父师妹来了,他合上书,说了几句告罪的话,近水便送老孺回去了。
项箐葵上前说道:“我昨日就来了,想看看师兄,但是师父说你还在昏睡,师兄,你到底是被谁揍了?”
陆瑾看了坐得稍远的师父一眼,她正在纸上描画着什么,在逃避加入他们的谈话之中。
“师父是这样说的?”
他微微拉长了尾调,刚说完,沈风禾就抬起头看了过来,惹得陆瑾想逗她的心思怎么也压不下。
项箐葵皱眉:“对啊,难道师父说谎了?”
沈风禾神色微变,不懂大徒弟为什么不帮她一起撒谎,赶紧说:“便是你当时醒了,为师在客院又怎么会知道。”
这已经是明示他将谎圆起来了。
陆瑾不紧不慢,“师妹昨日几时来的。”
“隅中。”
他和师妹说话,实则一直在观察师父。
沈风禾视线定在画纸上,可笔一下没动,分明在专心听他们说了什么。
这副担忧的样子实在太……陆瑾低头掩住笑。
“那时我确实未醒,劳累师妹今日多走这一趟了。”
沈风禾听到这儿这才松了口气,紧接着小徒弟的话又让她悬心。
“这倒没什么,反正我阿爹都说我游手好闲的,来一趟来两趟都一样,不过师兄你是挨了谁的揍,师父没替你出头吗?”
师父向来护短,他们受了欺负,都是要讨回来的。
陆瑾清远悠长的声音传过来:“师父自然替我出头了……”
沈风禾阻止他们再聊下去:“小葵花来得早,还未用早膳,为师也没吃。”
赶紧堵住嘴要紧。
早知她脸上藏不住事,再逗下去怕是要跑了,陆瑾收敛心思,说道:“徒儿也未吃早饭。”
“师兄不用起来了,就在床边支个桌子呗,我坐这儿,师父坐着儿,咱们围个圈儿”项箐葵给自己安排得还挺好。
不大的雕花圆桌将三个人的距离拉近。
沈风禾往另一边不着痕迹地挪了下,说道:“你还有伤,早饭该吃得清淡些,我们陪你吃一样的。”
陆瑾看在眼里:“就依师父的。”
领着下人进来布菜的是近山,他一路垂着眼睛,不敢看沈风禾。
沈风禾忆起前夜举止,自觉对近山过分了些,冲他笑了一下,“近山……”
近山一个激灵,又碰到主子淡漠的眼神,出去的步子都快用跑的,没顾得上搭理她。
害得沈风禾生出疑问:我吓到他了?
“他被鬼撵了不成?”
项箐葵嘟囔一句,看着桌上的清粥,笋干,还有拌了腌小葱的萝卜干,说道:“这菜真像在多难山时吃的,不说还以为是师兄亲手做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45-150(第6/12页)
的呢。”
“太清淡了?”沈风禾倒是喜欢这样简单开胃的菜色。
陆瑾早知道她会喜欢。
“没有,我就乐意吃这一口,在侯府的时候就想吃了。”项箐葵说罢端起了碗。
于是三个人围在一个小桌上吃饭,扯些闲话,日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
沈风禾这个做师父的,此刻心底十分熨帖,感叹道:“真像回到了多难山的时候……”
师徒三人已经两年多没有这样聚一起吃饭了。
“师父要是想这样,我天天过来。”项箐葵难得找到表孝心的机会。
陆瑾说:“等到春日夜里,在青舍檐下挂上彩灯,我们还可以夜钓。”
沈风禾真被勾起了兴趣,“好啊,为师想念你们师祖烤的鱼了,到时候亲手烤给你们吃。”
项箐葵“噗——”了一声,乐道:“师父那稀烂的厨艺,只能烧火,真要做菜,还不都是师兄来的。”
“师妹,给师父留一点面子。”陆瑾提点她。
“好好好。”
两个徒弟都笑话自己,沈风禾觉得该拿出做师父的威严来了,“等吃完了早饭,小葵花,你将下山前教你那套剑法再练三遍,你也别笑,等你好了,和为师切磋,输了就罚你……”
大徒弟历来对她百依百顺的,还真不好说罚他什么。
项箐葵抢道:“罚师兄留一把大胡子!”
沈风禾想到那个画面,忍俊不禁,“好,就这样!”
陆瑾笑应道:“徒儿遵命。”
一片其乐融融之中,沈风禾忘了跟大徒弟之间的那点不自在。
等项箐葵走了,她才问起:“伤口如何了?”
“今早刚换了药,大夫说要一个月才能好得完全。”
“大夫人那边怎么说?”
“母亲并没有派人回来传什么话。”
杨氏说不清对他的“惩戒”是满意了还是放任他自省,总之未管这边的事。
沈风禾点了点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那你好好休息,为师先回去了。”说罢,她刻意忽略徒弟在身后唤她,埋头一口气出了青舍。
回头看到青舍清幽空荡的院门,松了一口气,无人追来。
沈风禾低头看碾碎的落叶,喃喃道,三个人是自在点,两个人待着就有点尴尬了。
第二日小徒弟没有来国公府,沈风禾照常过去,本想坐坐就走,大徒弟却总是做出虚弱样子,叫她不忍敷衍离去,只好答应待到饭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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