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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7、睡书房(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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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好奇的朝那里脊夹饼看了几眼,然后就迫不及待的张口咬下去。

    夹饼一入口,酥香的饼皮夹杂着味汁醇厚肉片,并爽口的青菜叶,同时从味蕾炸裂开。

    这肉也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外焦里嫩、汁水醇厚不说,明明吃起来根根肉丝分明,却又鲜嫩的紧,配着胡饼越嚼越觉得过瘾。

    张武侯还从没吃过这样的朝食,忍不住又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再忍不住狼吞虎咽起来。

    周围的客人们见状,也纷纷扯开了嗓子,朝着沈风禾喊道。

    “小娘子,也给我来一个,这里脊夹饼闻着实在是太香了。”

    “我也来一个,不不、两个,给我家娘子也带回去尝尝。”

    “还有我还有我,我也要两个。”

    一片噪杂的吆喝声中,一阵系统音自沈风禾脑海中响起。

    “嗯,吃饱了。”

    沈风禾想起身,手腕却被他轻轻一拽,整个人又跌回他怀中。

    陆珩俯身,将她圈在臂弯与篝火之间,“既然吃饱了不如我与夫人,先洞房罢。”

    他掌心稍用力,拔下她的蝴蝶钗。

    她坐在他的袍子上,云鬓瞬间散落,发丝吹拂过他的脸颊。

    “你这个大变态!”

    第137章旷野外

    云鬓散散,三千青丝如瀑倾泻。

    圆月在杏子树间高悬,方才下雨的缘由,清泉自山上而下,流于石上,叮咚作响。

    “夫人,我知错。”

    被骂了几句的陆珩用指腹摩挲着她的腮肉,“我这便好好,面壁思过。”

    真是好笑。

    沈风禾咬着贝齿,“你面什么壁,这儿哪有——”

    等了许久也不见阿食回答,沈风禾也不着急,她坐在食案旁边,用筷子慢条斯理的夹起一片胡瓜,放在嘴里咔嚓咔嚓嚼着。

    阿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再次出声:“那、那好吧,但是只能给你一小罐。”

    沈风禾眼神一亮,笑吟吟的点头:“一小罐足够了。”

    有了这一小罐茱萸酱,她终于可以试着做夏天里,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30-140(第10/18页)

    自己最喜欢的吃食——凉鱼。

    趁着这日午后,外头日头毒辣,沈风禾估摸着不会有客人上门,开始在灶台前忙活起来。

    凉鱼也叫凉虾,因着地域不同,叫法也不一样,沈风禾估摸着,在用料和口味上也会有些许差别。

    沈风禾今日用的材料,主要是面粉。

    先将一碗面粉加少许生粉混合,再加两碗凉水,水要分两次加入,第一次先将面搅拌成没有干粉的粘稠状态,第二次再用剩下的水稀释。

    灶上起一锅热水,水滚后调入底味和碱,然后将那一大碗面糊缓缓倒入锅中。这一步入锅的速度要慢,并一边倒一边搅拌,等将那些面糊全部倒入锅中,再用小火慢熬。

    阿萝守在灶台前面,看着沈风禾熬这面糊,面糊先是起大泡,再渐渐从白色转为透明色,阿萝看在眼里,觉得新奇极了。

    接下来则更有趣,就见沈风禾拿过一只大碗,朝里面加入放凉之后的熟水,上面用个样式精巧的漏网接了,开始朝漏网中倒面糊。那透明状的面糊自漏网进入水中,遇冷瞬间凝固成小鱼形状,这就是凉鱼了。

    随着沈风禾倒面糊的动作,数不清的小鱼凝固成型,很快就凝固出三大碗凉鱼来。待将炒好的酸汤冷却,拿大勺子舀一勺凉鱼,舀一勺酸汤,再加入刚得到的茱萸酱,沈风禾和阿萝就这样一人一碗,闷着头吃的停不下来。

    阿萝一边拿勺子舀凉鱼吃,一边不住点头:“嗯嗯,小娘子这凉鱼比冷淘还要好吃,劲道爽滑的。还有这茱萸酱,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我以前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

    沈风禾将最后一勺凉鱼吃完,放下碗,满足的呼出一口气,感叹在这样的暑热里,吃碗酸辣过瘾的凉鱼,实在是奢侈的享受。

    沈风禾见阿萝辣的脸上红红的,笑着拍了拍她:“怎么样,若是吃不了辣,下次便少放些吧。”

    阿萝嘶哈了两口气,忙摇摇头,紧紧抱住手里的碗:“我不怕辣,小娘子方才不是说了吗,辣些才吃着过瘾。”

    沈风禾听她说的认真,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朝阿萝开口道:“放心,如今有了茱萸酱,过瘾的日子还在后面呢,不急在这一时。”

    阿萝忙点了点头,她看着不远处那三大碗凉鱼,犹豫一下朝沈风禾问道:“这凉鱼,小娘子也准备放在铺面中卖?”

    沈风禾点头:“当然了。”嗯?

    嗯??

    沈风禾猛地睁大了眼睛,紧接着反应过来。

    方才卖出去的那三十份桃花酥,看来反响不错?

    沈风禾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感叹自己运气实在不错。她看了一眼空无一物的木板车,将车子安顿好,然后随意到陆边逛逛。

    这会儿是中午,曲陆两旁人山人海,陆面上奏乐的船舫聚拢到一起,整个曲陆上越发热闹。

    陆岸周围,也有像她一样,趁今日过节出来摆摊的。

    沈风禾买了些长安时兴的桂花糕和红豆酥,一边吃着一边到处走走看看。

    在某个时刻,沈风禾余光似乎扫见一道清隽熟悉的人影,她仔细看过去,发现是那日在万年县衙遇见的大理寺少卿。

    不过想来也是,今日上巳节,这位年少得意的大理寺少卿,自然也是某处宴席的座上宾,此刻出现在曲陆畔也不奇怪。

    沈风禾随意想着,将视线收回来。

    待几块花糕下肚,又看了几场百戏,沈风禾心满意足的摸了摸肚子,她拍掉手上的糕点碎末,推着木板车离开了曲陆畔。

    当沈风禾回了客舍,发现杨三娘出去游玩还没有回来。

    沈风禾先进了厨房,提前泡上了糯米。

    今日在曲陆畔吃到那桂花糕,香甜有余,却不够软糯,倒是勾起了她想吃的心思。

    将糯米用温水泡上,沈风禾回了屋子,先数了数今日赚的钱。

    这一数之下,沈风禾惊喜的发现,今日赚到的钱,竟然足足有一贯钱。

    沈风禾看着面前的铜钱,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有了这些钱,她就可以考虑租个小门面,不用再每日出去摆摊了。

    没想到愿望实现的这么快。

    等沈风禾高兴过之后,她打开系统界面查看了一下图鉴。

    经过这段时间出门摆摊,她已经解锁了饮品、早餐和糕点三个图鉴,至于其它的,沈风禾看了一眼,发现上面还是灰色的未解锁状态。

    她叹了一口气,觉得任重而道远,先点开了饮品图鉴查看。

    饮品图鉴里面,001号菊花饮子和002号豆浆的图标,都被点亮了起来。

    紧接着,沈风禾愣了一下。

    她发现在002号饮品后面,还有一个003号饮品,饮品图标呈灰色未解锁状态,而在图标的右下角,有一颗小小的红色爱心标志。

    沈风禾好奇了,她向系统问:“阿食,003号饮品上的爱心标志是什么意思?”

    系统静了一秒才开口:“是美食图鉴系统的隐藏的功能,抱歉,宿主现在还暂时不能查看。”

    “隐藏功能?既然出现了,为什么我不能查看?”

    沈风禾等了一会,发现阿食没有回答,只好叹了口气,又问:“那好吧,要什么时候才能查看?”

    系统这次答的很快:“等宿主做完新手任务,解锁商城功能,会立马开启前置隐藏任务。”

    “这究竟是什么隐藏功能啊?竟然还需要前置任务才能开启?”

    沈风禾听完系统回答,心里更好奇了。

    不过,预料到系统不会回答她这个问题,沈风禾换了个话题。

    “还有,我都叫你阿食了,你能不能也不再宿主宿主的叫我。毕竟接下来咱们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听你叫我宿主总觉得怪怪的。”

    阿食静默片刻,似乎有些迟疑:“那、那好。”

    沈风禾笑:“你以后就叫我阿风吧。”

    系统扭捏开口:“阿、阿风。”

    阿萝听沈风禾这样说,脸上破天荒的流露出一丝忧愁之色。

    她耸了耸肩,将手里的空碗放下说道:“可惜,咱们就这一小罐茱萸酱,若是将凉鱼拿来卖,必定几天就吃光了,我还是少吃些吧。”

    沈风禾看着阿萝惆怅的表情,心里面一阵失笑,她安慰道:“放心,茱萸酱若是没了,再做便是了。再说了,也未必每个客人都能吃辣的。”

    阿萝听沈风禾这样说,拿手一拍脑袋:“是了,小娘子你看我怎么糊涂了。同那炸酱和芝麻酱一样,这茱萸酱自然也能再做的。”

    沈风禾笑着点了点头:“是啊。”

    她盘算着,等任务完成之后,必定要将茱萸酱多拿出来一些摆在铺面中,免得阿萝每日担心不够吃的。

    沈风禾这样盘算的时候,阿萝已经收了大碗,勤快的拿到灶台边刷洗干净,等将碗筷放好,才又甩着手上的水珠走了回来。

    不出所料,这凉鱼一经售卖,立刻迅速超越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30-140(第11/18页)

    了冷淘,成为小铺面中最受欢迎的吃食。

    夏日艳阳高照,永崇坊大街两侧的蝉鸣声声入耳,叫的人心浮气躁。每每街上走路的人,都匆匆跑到树下面躲荫凉。这样的暑热天气,偏偏有一处小铺子外面仍是人声鼎沸。

    每日小铺面开张之后,沈风禾总能听见同样的话。

    “沈小娘子,今日有那凉鱼吧?给我来三碗,多放酸汤和茱萸酱。”

    “哎哎,前面那位郎君,你买完了就快点让开,别挡着我买凉鱼了。”

    也有说话斯文的郎君:“沈小娘子这凉鱼做法实在是新奇,还有那茱萸酱,我家娘子竟是极喜爱的,说是越吃越过瘾。”

    沈风禾看着面前这位对娘子体贴的熟客,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喜欢便好,这段日子,多谢郎君同家中娘子照顾小店生意。”

    那郎君笑笑,连道“皆是因为沈小娘子手艺好”云云。沈风禾笑吟吟的收下这夸奖,手上舀茱萸酱的勺子多上些分量。

    意料之中的系统声从脑海中响起来,沈风禾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紧接着又忍不住叹息一声。

    30点寿命值确实不少,但总是不够用的,还是得验证陆少卿是隐藏顾客的猜想,将那1000点寿命值的任务完成。

    可是,若是对方一直不来,自己要怎样才能验证呢?

    令沈风禾没想到的是,白日里她才刚为怎么见到那位陆少卿而发愁,夜里便碰到一张熟面孔。

    侍从是上次来还竹筒的那位,此刻正站在小铺面外,客客气气的开口道:“我家阿郎说,上回那绿豆粥十分清凉解暑,想请沈小娘子做些,明日送到大理寺去。”

    沈风禾有些意外的看着那侍从,而后点点头:“没问题,儿明日必定单做一盅送去。”

    侍从又开口:“劳烦沈小娘子多做些,听我家阿郎说,崔公似也对这绿豆粥极好奇的。”

    咦,大理寺卿也听说了她这里的绿豆粥?

    沈风禾惊讶的看向那侍从,便见他点点头:“是。”

    沈风禾略一思索,恐怕是听陆少卿或崔九娘提过几次,因此便觉好奇,这倒也有可能。

    沈风禾点点头,朝那侍从笑笑说道:“儿知晓了,既如此,明日便多做几盅一同送过去。”

    “有劳沈小娘子。”侍从点了点头,话毕便转身离开。

    沈风禾目送着那侍从离去,然后转身向阿萝交待:“明日我去大理寺送绿豆粥,你便不用去了,咱们停业一日,好好休息。”

    阿萝听说能休息一天,连忙高兴的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外面又传来动静,沈风禾转头看过去,发现是之前来买粽子的那少年郎。

    到了山脚下,随行的马车也到了,车内众人都在休憩。

    他先小心翼翼将沈风禾抱回车中,让她卧在软榻上,又亲自去市集寻吃食。

    热馄饨、枣肉糜糕、葱油馎饦、蜜渍梅子买了不少。

    买齐回来,没过多久,榻上的人眼睫轻颤。

    沈风禾一抬眼就撞进陆瑾的目光里。

    她先是愣了愣,有些心虚道:“早啊,郎君。”

    第138章孙思邈

    陆瑾倚在一旁,偏头望她。

    凤眸清润如玉,睫影轻垂,一身靛青圆袍。

    “才买回来,还热着。”

    他开口,“馄饨、枣肉糜糕、馎饦,阿禾想先吃哪一样?梅子留着,待用完朝食你再吃。”

    沈风禾的脖颈上明晃晃留着陆珩昨夜咬下的痕迹,偏巧就在他一眼能望见的地方。

    可陆瑾竟一点酸意都没有,也没生气,温温柔柔的。

    她眯着眼满意回:“那便用馄饨。”

    见到沈风禾和阿萝两人,少年郎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自夜色中快步走了过来。

    沈风禾冲他笑笑,问道:“小郎君今日可还要买粽子?”

    少年郎点了点头:“是,有劳沈小娘子。”

    沈风禾听他对自己改了称呼,浅浅笑了一下,动作利落的自橱窗中拿了五个粽子,朝他递过去。

    沈风禾随口说道:“小郎君今日比那日来的晚些,故这豚肉馅的仍是不够,还是同那日一样,换成两个枣子的可否?”

    那少年郎连忙点点头说好,然后一抬胳膊,将手里拎着的竹篮交给沈风禾。

    他迎上沈风禾的视线,不好意思的说道:“那日走的匆忙,忘记问这竹篮子是否也收钱,但瞧这细致做工,想必是收的,所以今日给沈小娘子送回来。”

    沈风禾笑吟吟的朝着他点点头,说道:“瞧瞧,儿那日迷糊,竟将这篮子的事情忘记了。”

    沈风禾说着,将那竹篮接过来,递给阿萝叫她收好,又重新看向那少年郎:“多谢小郎君将竹篮送回来。”

    那少年郎见沈风禾没有追究,松了一口气,脸上终于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阿萝在一旁眨了眨眼睛。

    等那少年郎告辞离开,阿萝才将视线收回来,小声朝沈风禾说道:“小娘子,没想到那小郎君穿的破烂,笑起来倒还挺好看的。”

    沈风禾朝阿萝面上瞧了一眼,阿萝迎上她笑吟吟的目光,“哎呀”一声,脸不自觉的红了起来。

    她拿手捂了捂脸,有些扭捏的说道:“小娘子这样瞧我做什么?”

    沈风禾笑着对她打趣:“害羞什么?觉得好看就放心大胆的看,小女郎家,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本朝民风开放,女郎的地位也十分高,别说是欣赏一下好看的少年郎了,有胆子大的,主动上去搭讪也有可能。

    阿萝见沈风禾这样说,仔细琢磨了一下,然后重重的点点头。接下来的几天,沈风禾照常出摊卖里脊夹饼,每日都忙的脚不沾地。

    等这日趁好不容易有了空闲。

    沈风禾打算琢磨一下,有关朝食套餐的事情。

    原本沈风禾想过,这套餐里的饮品,可以用菊花饮子。既简单,又因着她先前卖过这饮子,客人的接受度也高。

    不过前几天,她将盛菊花饮子的竹筒卖出去一只,剩下一只实在不够用。

    沈风禾想了想,试探着朝系统问道:“新手大礼包里的那种竹筒,能不能额外再提供两只?”

    系统:“没有。”

    沈风禾耐心跟它商量:“不要这么小气嘛,我要竹筒也是为了完成任务,早点解锁更多图鉴,对你对我都好,你说是不是?”

    系统停顿了一下,声音听上去有点心虚:“真的没有了,现在系统解锁的功能不多,新手大礼包里面那些东西,已经是全部家当了。”

    说完,生怕沈风禾嫌弃它穷,它又赶紧补充:“不过,只要宿主好好完成任务,我们一定能赚更多钱,到时候竹筒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行,系统终于会称呼“我们”了,不枉费她这些天努力完成任务。

    沈风禾欣慰之余,又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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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只竹筒了。”

    见沈风禾不再追着要竹筒,系统松了一口气,贴心的安慰道:“反正也卖了,宿主就不要纠结了。再说,盛饮子也不一定非要用竹筒才行。”

    沈风禾点点头:“说的也是。事到如今,只能另想办法。”

    第二日清晨,沈风禾将木板车在老地方停好,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默默深呼吸几下。

    今日是售卖朝食套餐的第一天,她心里不免有些忐忑,不知道这种组合售卖的方式,能不能被本朝人接受。

    这几日里,沈风禾小摊子卖的里脊夹饼,在武侯铺里面掀起一阵不小的热潮。

    除了张武侯之外,还有几名武侯也时常会来买里脊夹饼,渐渐都跟沈风禾熟络起来。

    沈风禾盯着街对面的榆树,有一搭没一搭的出神。

    相比于第一次摆摊,她此刻的境况比当初好了不少。不仅找到了赚钱的营生,而且不用再为第二天的房租发愁。

    她这两日开始盘算,等攒够了钱,看是否能租下一处小铺面,到那时就不用辛苦摆摊,闲时还能看看繁华街景,同客人聊聊天。

    等日后寿命值多起来,生活在闲适又热闹的坊间,岂不开心?

    沈风禾想着想着,不禁眯起眼睛笑了起来。

    她一脸认同的说道:“小娘子说的没错,是没有什么好害羞的。下次那小郎君再来,我就大大方方的看。”

    沈风禾见阿萝开窍开的这么彻底,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不由自主的弯眼笑出了声。她这样,应该不算是带坏小女郎吧?

    沈风禾拍拍阿萝:“行,大大方方的最好。不过今日时间不早,想看是不可能了,咱们早些打烊回去。”

    “哎。小娘子你稍等,我来关门。”阿萝连忙应道。

    她将小橱窗里的东西归拢好,然后手脚利落的关门关窗,忙活中,忘了问小娘子,那竹篮子是不是也是故意给那少年郎的。

    可是话说回来,小娘子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呢?

    第二日,沈风禾熬好了绿豆粥,便坐进马车里面,同前来接她的侍从一起出了坊门,朝大理寺的方向驶去。

    待到了大理寺,沈风禾出了马车,客气的朝那侍从道谢。

    她拎着食盒跨进大理寺中,就见陆瑾站在一片青竹前,正安静等待。

    今日的日头依然刺眼,太阳挂在头顶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眼花。沈风禾手里拎着食盒,半眯起眼睛朝那边看过去。

    今日陆瑾穿了一件红色官服,不同于平日的英俊清朗,而是比平常多了几分威严肃穆。陆瑾身姿笔挺如劲竹,感觉到有人注视,朝这边看过来。沈风禾连忙收回目光,紧张的抿了抿嘴。

    不过看样子,陆瑾对她的偷看并无多心,见沈风禾站在门口,陆瑾迈步走了过来。

    他走到沈风禾面前,客气的朝她点了点头道:“今日有劳女郎了。”

    沈风禾浅笑一下,因着偷看人家被抓了个正着,心里面还残留着一丝心虚。

    不过沈风禾面上却不显,语气如常的朝陆瑾回答道:“陆少卿客气了,请问这绿豆粥要送到哪里?”

    见他不解的看向自己,沈风禾解释道:“儿在出门前,特意将这绿豆粥用冷水镇过,客人若是要喝的话,最好是尽快,若是时间长了,又要再重新用冷水镇过一遍。”

    陆瑾朝那精巧的食盒上面看了一眼,闻言便收回视线,朝沈风禾开口:“女郎请随某来。”

    两人顺着路往里走,经过回廊和一扇圆形拱门,终于在后院一间书房外停下。陆瑾轻叩了一下门扉,然后便推门进去,沈风禾见状,连忙也提着食盒跟上。

    一进入书房里面,沈风禾便感觉到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方才在屋外的燥热瞬间消散无踪。

    她朝屋中看过去,果然见当中摆放着一只精致灵巧的冰鉴,这冰鉴体积不小,呈四方形状,另外屋内还有轮转不停的摇风,怪不得如此清凉。

    看着这奢侈的顶级配置,沈风禾心里不禁划过深深的羡慕,这么财大气粗的手笔,不愧是有实权的大理寺。

    不过在这个时代,冰和冰窖还是个稀罕东西,寻常人家,想羡慕也羡慕不来。

    沈风禾这么想着,眼睛忍不住又朝那冰鉴上看了两眼。

    陆瑾听身后没了动静,不禁疑惑的朝她看过来。他顺着她羡慕的目光朝冰鉴上看一眼,随后便收回来,朝里面开口:“老师,沈小娘子到了。”

    素纱屏风后面,很快就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是一位面生的老翁,后面却是位熟人。

    沈风禾见到崔九娘,无声朝她笑笑,崔九娘则是活泼的向沈风禾眨眨眼睛。

    沈风禾收回视线,看着前面那位一身官服、面相威严的老翁,应该就是大理寺卿了,她连忙拎着食盒走上前。

    沈风禾将食盒最上面的盖子揭开,露出里面的两只白瓷食盅,朝大理寺卿说道:“这两盅绿豆粥提前用冷水镇过,好在在一路所花费的时间不长,现在刚好能入口。崔公若是不嫌弃,便随意尝上一碗。”

    大理寺卿爽朗的笑笑:“多谢沈小娘子跑这一趟,实在是因着沈小娘子的名声在外,某时时听闻这绿豆粥清凉爽口,实在好奇极了。”

    “咦?”沈风禾听着大理寺卿语气和善,惊讶的眨眨眼,抬头朝他看过去,发现他也正好奇的打量着自己。

    沈风禾当先真诚的笑笑,说道:“说起来,儿还要感谢那日上巳节,崔公和九娘对桃花酥捧场,否则的话,儿也攒不到租铺面的钱。”

    “另着,提前用冷水镇过绿豆粥,想来也是儿多此一举了。”

    见大理寺卿和崔九娘都好奇的看着自己,沈风禾盈盈一笑:“早知道大理寺中有冰,冰镇绿豆粥不是更好?何必用冷水镇?”

    “除了他,谁会把这些东西轻易送到你手里。”

    陆瑾的眸色愈发沉,“你什么时候去见的他?”

    “就前几日。”

    沈风禾慢条斯理回:“崔中郎将人很好,知晓我要,立刻便帮忙找出来了,还只收我一百文一条。”

    陆瑾嗤了一声,“一百文一条这般大的蜚蛭,他倒是大方。”

    沈风禾认真点头,“是啊,崔中郎将就是心善,最爱帮人。”

    第139章当治病

    “嗯,心善。”

    陆瑾低声重复。

    沈风禾瞥他一眼,“好了,当我没说。”

    孙思邈则是捧着蜚蛭,恨不得将每条用手好好量出尺寸大小。

    他捋捋胡须,追问:“沈娘子,这蜚蛭,可还有富余?”

    沈风禾如实回:“我手上便只有这三条。余下的,崔中郎将说要留在金吾仗院。”

    “其实”徐嶂挨了骂,也不敢多言,沉默半晌后,带人退到了一旁。

    小捕快扶着树干起身,想从众人身后偷偷溜走,但刚挪了几步,便被誓心卫抓了回来。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30-140(第13/18页)

    “他是青云县的捕快,伤得不轻,在此处也是碍事,我先带他下山吧。”沈风禾骑马走到他身旁,拎着他的衣襟将他拽上了马背。

    夏知远颔首道:“山路湿滑,姑娘小心着些。”

    她应下,带着小捕快往山下而去

    夏知远指挥着誓心卫将壮汉捆好丢进车内,副使陈观看着沈风禾离去的背影,小声道:“夏掌使,属下昨日便想问了,那小女子到底是何人,您竟对她如此客气?”

    “你不认识她?”夏知远目光深沉,压着嗓子道,“她就是五年前陛下钦点的那个女状元。”

    “是她?她不是死……”陈观惊讶的提高了声调,被夏知远白了一眼后,赶忙闭上了嘴。

    夏知远凑近他耳语道:“听说,是阁主保下的她,也不知他们有何渊源,可上月掌使孙潇刚死,阁主次日便下令召她回来,她三日前才进京,今日又急着让她掺和案子,怕是想让她顶那个掌使的缺,我与她也是初见,不清楚她的脾性,你小心着点,莫要得罪了,惹上麻烦。”

    张观连连点头:“我瞧着她倒是面善,应是个好相与的。”

    夏知远鄙夷的冷哼一声:“她的老师杨鸿生当年勾结前朝余孽,意图谋反,他为官几十载,门生众多,几乎都被牵连丢了性命,这小女子可是他亲传的学生,能活下来,是因着在牢中向检举了自己的老师和两位同门,这样的人,兰形棘心,更需提防着。”

    陈观震惊的张大了嘴巴,片刻后才恭声道:“多谢夏掌使提点。”

    沈风禾到山下时,雨已经彻底停了,日头初升,山间起了薄雾,她策马行了段路,又勒紧缰绳停了下来,回头望向崎岖的山路,上面一条歪歪扭扭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深处。

    她一扯缰绳,沿着山路寻去,坐她身后的小捕快见她忽然掉头,疑心她要将自己带去偏僻处吃了,抖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摔下。

    怡安村是青云县最富庶的村子,县内最大的一条河从村中横穿而过,将两岸的庄稼滋养得郁郁葱葱。

    早熟的一批的稻谷已经发黄,昨日下了那样大的雨,按说应将这批庄稼尽快收了,但前日官府贴了告示,说这两日剿匪,因而尽管鸡叫了好几声,村民们依旧躲在家中不敢出门。

    沈风禾行至村外,远远的便看到一个黑衣人缓缓抬起手,她策马疾行,迅速拉进了与他的距离,才发现他身前还躺着名锦衣男子,而他手中举着一把宽刀,正欲砍向那人。

    她心头一惊,情急之下拿起木鸟朝黑衣人掷去,那木鸟刚刚使用过,已有部分损坏,扑腾着翅膀飞得东倒西歪,但所幸在刀落下的瞬间撞在了刀身上。

    黑衣人的刀被撞得歪了一下,重重的劈在了地上。

    他目光凶狠的看向沈风禾,不由分说朝她袭来。

    沈风禾还未来得及下马,只得提剑抵挡了一下,黑衣人的刀模样奇特,刀身窄长,上有细密的锯齿,在她的剑上留下数道凹痕,巨大的力道让她瞳孔紧缩,半边身子瞬间酥麻,险些从马上摔落。

    身后的小捕快发出一声惊呼,若非许久未进水米,腹中空空,怕是要当场尿了裤子。

    只一击,沈风禾便知道自己不是那黑衣人的对手,她心头一禾,正思忖着如何应对,却见那黑衣人猛地咳嗽起来,生生咳出了一口鲜血,身子摇晃了几下,将刀插在地上才勉强稳定住身形,抬头恶狠狠的看向自己。

    她翻身下马,这才发现他的脸上有道伤口,一直从额角延伸到唇边,鲜血不断渗出,面色青白,显然是受了重伤。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喘着粗气举起刀,再度朝她袭来。

    沈风禾举剑接下,明显感到这一刀的力道比之前小了很多。

    黑衣人的伤似乎也更重了些,鲜血不住的从他口鼻中涌出,他不管不顾,再次举起了刀。

    可这一刀并没能砍下,他的身子忽的僵住,睁大眼睛直直的向后倒去。

    小捕快眼见那凶狠的大汉在她手中过了三招便吐血身亡,心头恐惧更盛,狼狈爬下马背,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转身便跑。

    沈风禾没功夫去追赶他,俯身小心翼翼的去探黑衣人的侧颈,发现没有脉搏后,方才松了口气,走到刚刚差点丧命的男子身旁。

    男子也正抬头看她,他有双奇特的烟灰色瞳仁,面色苍白,唯独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周围微微泛红,四目相对间,她微微愣了愣神,她年少时也爱看些杂书,依稀记得画本上所绘的,夜间化形,诱人进山食其血肉的狐狸精,便是这副模样。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目光落在男子被鲜血染红的衣衫上,他的腰间系着枚巴掌大的玉牌,上面刻着“乔晏”二字。

    “你是那乔姓商人的家眷?”

    他眼中噙着泪,盯着沈风禾一言不发,伤口处的鲜血不停渗出,已染红了半边衣袍。

    “哭什么,死不了的。”她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盒,打开的瞬间,清新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她将丹药递到男子面前:“把它吃了吧。”

    “沈姑娘,这是……?”夏知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下山便见那小捕快自己在山路上乱跑,抓了他一问,才寻到了此处。

    他走到沈风禾身边,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丹药上,惊讶道:“回生丹?”

    誓心阁的人,每完成一项差事,便会得到一只玉蝉,玉蝉可以换成银钱也可以在阁中换些珍奇之物,而这颗回生丹,要十只玉蝉,沈风禾攒了好久才换来一颗,带在身上保命用的。

    夏知远见男子不接,提高声调道:“拿着吧,这可是好东西,亏着姑娘心善大方,便宜你了。”

    说罢浅浅一笑,关上了车门。她本来昏迷着,被带出去时却幽幽转醒,死死抓着牢门不松手,赵渊渟柔声哄她:“只是出去看看郎中,吃了药便能回来了。”

    “吃了药,好起来,下个月就能去吃三师兄和陈家小姐的喜酒吗?”

    三师兄贺蕴冰凉的手摸着她的额头,笑道:“是,你好好的活下去,师兄等着你吃酒。”

    她闻言听话的松了手,被带离了大牢,再次失去意识前,她依稀记得孙潇拿来个册子,抓着她的手按了手印。

    后来她才知晓,那册子里密密麻麻写着的,是先生和二位师兄谋反的供词,她的确活下来了,却也只有她活下来了。

    她被流放南锦,他们被斩首示众。

    一念起,百障生,那些深埋的记忆,争先恐后的翻涌起来,化作寸寸利刃刺在她心上。

    沈风禾走了进去,前厅立着十几扇屏风,隐约透出江海使埋头写字的身影,一人从屏风后头探出头来,冷冷道:“送情报去北楼。”

    沈风禾走近行了一礼:“在下是来查阅案卷的。”

    屏风后的人抬起头,满脸疲态,眼下一片乌青,没好气道:“巡查使?”

    沈风禾在南锦时确是个巡查使,但如今进了京,还未被安排职务,夏知远只暂时给了她块誓心卫的腰牌,遂道:“在下只是誓心卫。”

    那人低下头去继续抄录竹简上的情报,口中骂骂咧咧道:“滚滚滚,誓心卫查什么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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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风禾没再多言,又见了一礼,退了出去。

    她当年稀里糊涂的画押,又稀里糊涂的被送去南锦,甚至连她老师被定罪的缘由都不知晓,此番本想去江海司查看一番,不成想京中的江海司与地方大不相同,且需得是巡查使才有查阅的权限。

    身后的大门缓缓合上,她回头望了眼那高楼,撑伞又走入雨幕中。

    入夜,雨住天晴,沈风禾倚在床边,借着烛火修补破损的机关鸟,可那木鸟连用了两次,翅膀已碎了半截,不是一时半会能修好的,她不死心的拿些刚刚削好的零件拼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暂时作罢。

    “大人,买,买包子,要五个。”青阳傍晚未吃到十锦包子,梦中仍念念不忘,沈风禾看着身旁睡的乱七八糟的少女,无奈的笑了笑,伸手帮她盖好被子,抬头望向窗外,发现已是明月高悬,于是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穿好衣衫,抱着香烛出了门。

    “咚—咚—咚——”厚重的钟声响起,幽幽回荡在夜空中,随即,天边亮起点点火光,一盏盏孔明灯腾空而起,渐渐照亮了半边天空。

    八月初四,大岳的国祭日。

    十七年前的今日,北境数万蛮夷突袭边关,五日间连拔三座城池,直捣北桓,幸而掌管大岳最精锐部队碧血军的和衷将军府就坐落在北桓,才暂时堪堪挡住敌军攻势。

    当今皇帝的父亲本是个不得宠的王爷,但先帝昏庸,民不聊生,彼时还只是个藩王世子的皇帝,得忠义之士扶持,一路打上长安城,夺了帝位。

    那一战过于惨烈,敌军撤退后,北桓知府带城中百姓去清理战场,竟寻不到一具碧血军完整的尸体,陆白是皇后的亲弟弟,太子的亲舅舅,本就先天不足的太子闻讯呕血不止,休养数年才重回朝堂。

    皇帝震怒,将与此事相关的大小官员尽数革职送入大牢。

    亦是从那日起,皇帝日日梦见浑身是血统帅陆白带着一众碧血营的将士跟在他身后,质问他援军在何处,不过几日,皇帝便被折磨的形容憔悴,好在恰逢重阳祭祀,皇帝去清风观祈福,偶遇一位老道士,那道士仙风道骨,须发皆白,开口便说他被冤魂缠身,给了他一张黄符说可解君忧。

    当夜,皇帝将黄符贴在床头,终于止住了梦魇,次日即将那道士召入宫中,道士面圣后,盯着皇帝的脸直摇头,说将士惨死,怨气不散,那黄符治标不治本,提议将八月初四为国祭日,并筑英魂冢,以超度惨死的将士。

    英魂冢虽叫冢,却是座高楼,从设计到建成,耗费了十余年,据说其内的每一寸墙壁,都请书法大家刻了往生超度的经文,本欲在天昭三十七年中秋封顶完工,举办祭祀,却在那年的国祭日当晚,塌了。

    轮值的誓心卫闻声赶来,夏知远沉着脸吩咐道:“仔细搜查,看看何人这般大胆,敢闯誓心阁!”

    话毕收了刀,语气缓和了几分才对沈风禾道:“姑娘早些歇息吧。”

    沈风禾见他带着誓心卫走远,眯着眼俯身查看地面,发现假山后湿软的泥土上,有一双带着浅浅云纹的鞋印。

    孙思邈轻咳一声,“医治你郎君这病症,用不上这么许多。”

    “幸好属下不死心,又跑去悬崖边查看了一下,才发现那挂在崖壁上的小姑娘。”

    听到这儿,一直沉默的黄觉忽的重重哼了一声,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见他离开,左见山忽的跪下:“大人还是罚我些什么吧,属下心中还能好受些。”

    “誓心阁本就这样,从进来那日,便是将脑袋挂在腰上过日子,你在阁中这么多年,难不成还要我宽慰你?”沈风禾没有扶他,转身在桌边坐下,意味深长道,“你是在痛心你那两位兄弟的死,还是害怕我因此迁怒你,不让你做那副使,所以在反复试探我?”

    左见山抬头,看向她的目光中是压抑不住的惊恐,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再装下去毫无意义,马上磕头道:“属下羞愧,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让大人看了笑话。”

    沈风禾没应答,也没让他起身,只是问道:“所以,你全程只看到了车夫被杀,马车冲下悬崖,和抓住崖壁捡回条命的小姑娘,并未见到丁县丞的妻子和儿子。”

    左见山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答道:“是,可那悬崖深不见底,马车已那种速度冲下去,除非他妻儿轻功了得,不然不可能有生还的希望。”

    沈风禾起身:“知道了,你好好修养吧。”

    左见山猛地抬头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与他对视一眼,淡淡道:“该是你的便是你的,不必再多花什么心思。”

    他面露喜色,又磕了几个头,连声道谢。

    沈风禾出了屋子,看向门口瑟瑟发抖的小姑娘,柔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不敢看她,低着头小声道:“丁妙妩……”

    “妩媚的妩吗?”

    小姑娘轻轻点头。

    沈风禾了然一笑,对一旁的誓心卫吩咐道:“处理一下她脸上的伤,让府中的丫鬟带她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好歇一歇,明日再带她来见我。”

    “大人觉得丁县丞的妻儿之死有蹊跷?”乔晏同她回到房中,关好房门,转身问道。

    沈风禾坐下,抬眸看了他一眼,有几分惊讶他看出了自己的心思:“赵典吏说,丁县丞的妻儿不知何时跑的,天亮才被家仆发现,还说她搬空了半间屋子,那么多物件,他们离府时应就是乘着马车的,丁府的家仆除非是瞎了,不然何至于看不到一辆马车出了府门?”

    “而且她比左见山早一日到了章潭郡,若急着逃跑,就算不能在当日出城,也该次日早早出发,怎会拖到次日午时?”沈风禾思虑片刻后,又道,“官道上横着棵倒塌的巨树更是奇怪,似是故意逼着车夫拐向一旁的山路。”

    “大人疑心,丁县丞的夫人故意留在章潭郡,等左见山到了,才装作乘车出城,实则偷偷留在城中,骗车夫赶着车吸引刺客,引着誓心卫与刺客缠斗,再让马车坠崖,造成已死的假象?”乔晏在她对面坐定后问道。

    沈风禾嗯了一声:“各州郡的衙门只会登记进城之人的身份,她是否真的离开章潭郡无人知晓,但她们离开时,我们还未到青云县,她应该不是在等誓心卫,而是在等那几个黑衣人,只是恰好被左见山他们碰到了。”

    乔晏又疑惑道:“若非被誓心卫撞见,那车马应来不及冲到山崖下便被黑衣人截了,况且丁县丞的女儿还在车上。”

    沈风禾道:“若马车坠崖后,刺客去山崖下查看,一具尸体都寻不到,定会起疑,但若是能寻到那小姑娘的尸体,便只会觉得丁县丞妻子和儿子的尸体被野兽叼走了,就算出了意外,车没来得及坠崖,黑衣人审问小姑娘,也算是为了他夫人儿子争取了逃跑的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暗淡了几分:“她穿的那身红色衣裙,应该也是为了坠崖后,让人更容易寻到她的尸首。”

    乔晏蹙眉道:“难道那小姑娘不是他亲女儿?”

    沈风禾轻笑:“当然是他亲女儿,亲生的才更可信,我原本也只是猜测,但她叫妙妩,便至少有七八成是真的了”

    “一个小姑娘,叫妙妩,可有什么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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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沈风禾看着他:“妙妩拆开便是女少女无,本就不盼着她好,不过是文雅些的诅咒罢了。”

    乔晏还是第一次听闻这种说法,惊讶的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还是不可置信的摇头:“若是贫苦百姓家,养不起许多孩子,嫌弃女儿还能理解,可丁县丞家富足的很,便是十个八个孩子也是养得起的,何至于如此厌恶自己的女儿?”

    青云县虽小,到底是京兆府治下,因此还算得上富庶。

    以往这个时辰正是热闹的时候,但前些日子出了那么大的事,官府恐再生事端,索性从亥时开始实行宵禁,百姓们人人自危,连商铺也早早关了门,门前的灯都熄了,好在月色很亮,倒也看得清路。

    乔晏跟在沈风禾身后,忽的听到一阵细微的响动,他看着正低头沉思的沈风禾,脚步顿了顿,佯装整理衣摆,不着痕迹的从地上拾了枚石子握在手中。

    下一瞬,身后便响起了破风声,一点禾光直奔二人袭来,乔晏将手背在身后,手中的石子射出,同那道禾光撞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在这寂静的夜色中极为刺耳。

    沈风禾被惊的瞬间回神,将他拉到身后,抽出剑来,又挡下一道禾光。

    金属碰撞再次发出“铛”的一声后,沉静的夜色吞没了二人,耳边除了细微的风声,再无其他动静。

    沈风禾低下头,看到脚边躺着枚手指长短的银针,在月光下闪着禾光。

    她警惕的环顾四周,却并未寻到什么人影,乔晏抓着她的衣袖,怯怯的唤了声:“大人~”

    “没事。”她安抚着拍了拍他的手,抓住他的胳膊,快步往县衙走去。

    乔晏被她拉着,侧头看向远处的墙头,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隐入夜色中,勾起嘴角露出个饶有兴致的笑容来。

    县衙内院,两个誓心卫刚刚换了岗,见沈风禾回来,恭敬的见了个礼,抬手指向一间房门敞开亮着灯的屋子:“参见沈掌使,那间是左巡使给您留房间,侧间有个小的天然温泉,对身子极好。”

    “知道了,让左见山来见我。”她撂下句话,拉着乔晏走了进去。

    一阵敲门声响起,左见山的声音传了进来:“大人找我?”

    “进来吧,门没锁。”沈风禾应道。

    左见山推门走进房中,关上房门,目光先是落在乔晏身上,并未多问,只是见礼道:“大人有何吩咐?”

    沈风禾侧身看向乔晏道:“侧间有温泉,你也累了,去泡一泡,对你的伤也好。”

    “是,多谢大人。”乔晏微微躬身道谢,进了侧间。

    沈风禾这才看向左见山,笑道:“坐。”

    左见山在她对面坐下,又听她道:“你应知晓,我只是代掌誓心令而已,未必做得成这个执令使吧。”

    “大人能力过人,还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嘛。”

    沈风禾并未回应他的奉承,只是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说吧,这般讨好我,有何企图?”

    左见山闻言迅速起身,直接跪在地上:“小的在大人手下当一日差,便忠心于大人一日,何谈什么讨好企图?”

    “是吗?”沈风禾靠在椅背上,“我瞧着你甚合心意,本想着你若是有所求,日后得了势,便允了你,如今看来,左巡使坦坦荡荡,倒是我肤浅了。”

    左见山倏的抬头,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抖动几下后,又一头重重磕在地上:“属下该死,属下确实有求于大人!”

    “说吧。”

    “家父曾在户部任职,因几年前一笔账目不对,数万两白银不知所踪,被革职抄家,流放漠北,属下本是戴罪之身,被阁主看中,才免于流放,进了誓心阁。”

    她的衣衫湿透,温热的泉水瞬间将她包裹。

    可比泉水更热的,是陆瑾立刻环过来的双臂。

    他将她紧紧困在怀中,胸膛贴着她的后背。

    水雾缭绕中,陆瑾睁开眼。

    他长睫湿濡,脸色苍白,唇却红润。

    平日里清润如玉凤眸,眼下瞳色深暗,似是神志不清,被药性搅得意识模糊。

    “阿禾”

    第140章丧理智

    陆瑾对他们手里的好东西没多大兴趣,只问及自己不在的两日,东宫是何情况。

    “太子殿下今日原想亲自来看你,但三皇子那边又有异动,才耽搁下了。”

    “回去请告的殿下,陆瑾并无大碍,若有要事尽可吩咐,烦请以大事为重。”

    言下之意,就是不用来了。

    二人点头,陆瑾历来受东宫倚重,这事儿就算他们不传,太子一定也会派人来细细过问的。

    魏从兆等不及了:“世子怎的不问我带了什么来慰问?”

    陆瑾闲闲撩了他一眼,魏兆和手里不过拿着几本册子,看形制不是账本。

    这建京出名的浪荡纨绔,能给他带什么好东西来。

    见世子一点兴趣也没有,魏从兆较劲的心上来了。

    他殷切展开带来的书册,里头是一幅幅的彩画儿,画里尽是些寸丝不挂,勾勾缠缠的男女。

    陆瑾只是冷淡扫了一眼,看起来兴致缺缺,“魏兄如此神秘,带来的就是这种东西?”

    魏从兆一愣,没想到陆瑾是这个反应。

    满京城传言陆世子洁身自好,清冷自持,是名门贵女们心中的高山雪、寒空月,但同为男人,他可不信。

    像他们这样有钱有权的,哪个男人能清心寡欲到了半点女色都不沾的地步?

    要么装模作样的假正经,要么就是私下早有了罗裙上的牵扯,要么……就是不行!

    李谦和却说定国公世子为人处世分寸有礼,在外饮宴从不让乐伎近身,更未听闻有什么侍妾,是位品性高洁的君子无疑。

    来时魏从兆便跟李谦和打赌,今日要试探出世子爷的色心来。

    左右不过试探几句的事,世子历来和善,这个打赌倒也无伤大雅,就算沾些酒色,在男人眼里也是无足轻重的小事,李谦和就随他了。

    此际见陆瑾全无反应,魏从兆心里嘀咕,反应如此冷淡,莫不是不喜女色,喜男色吧?

    但他也不敢直问出口,只道:“是啊,世子你看,这册子笔触细腻,润色饱满,可是在下收藏的珍本啊!”

    “还请带回去,青舍内不宜出现这种东西。”陆瑾半点意动也无。

    日照深林,冬日暖阳斜照进破庙,残破的佛像也被镀上一层薄金。

    沈陆瑾背着竹篓归家,半个时辰的功夫,就带回来半篓子干柴、一把草药和一条简单处理好的鱼。他见沈风禾乖巧抱膝坐在石锅前看火,放下心来。锅里米汤冒着小泡泡,水多米少,只放了一小把陈米。

    沈陆瑾将干柴放好,拿刀往粥里片鱼肉,鱼肉在粥中慢慢滚熟。又翻出石臼,捣碎草药,敷在沈风禾扭伤的脚踝上。

    青绿的草药冰凉,舒缓了脚踝的肿胀。沈陆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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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冻得发紫的手上满是伤痕,手指上还有冻疮的疤,被沈风禾白嫩的脚踝衬得更加触目惊心。

    似乎注意到她的视线,沈陆瑾飞快地将手收回,有些不自在:“等会儿我要去县里,你可有要让我带的东西?”

    沈风禾摇摇头:“我没钱。”

    “我可以帮你买,”沈陆瑾拿过来两个碗,盛了粥递给沈风禾,“太贵的不行。”

    她接过鱼片粥,认真问:“你平时怎么赚钱呀?我也想赚钱。”

    “猎山货,卖干柴,偶尔去酒楼当跑腿帮工,虽然微薄,但勉强能活。”

    “你还会狩猎?”她几乎惊叫出声。

    沈陆瑾被她明晃晃的惊叹砸得微微脸红:“就……就是一些野兔、野鸡,运气好的几次打到了野鹿。之前打过两只大雁,被要定亲的人家买去当聘雁,之后便偶尔会猎些大雁。”

    “真厉害……”沈陆瑾看起来没比她大几岁,却能独自养活自己,沈风禾有些意动,“我能和你一起去城里当帮工吗?”

    沈陆瑾想了想,摇摇头向她解释,她年纪太小,酒楼、浆洗房之类的地方估计不愿意要她,再大一些会比较合适。

    沈风禾失落地低下头,他宽慰道:“你先把脚伤养好,寒冬腊月,本也没什么活计。”

    吃过饭,沈陆瑾又背上弓和竹篓匆匆离开,直至日暮时分才归家。穿过林间窄道,在小院前他低头抖了抖肩上的积雪,抬头却见正屋的窗格里透出柔和的暖光,隐约能听见人走动的声响。

    他怔住了。

    傍晚,破败的小院寒气浸人,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屋,脚步轻快。

    “你回来了!”迎接他的是暖和的屋子、温热的稀粥和一双莹润的眸子。

    他唇角微扬,又低头掩饰,将竹篓里的棕垫和毯子抱到沈风禾身边,利索地铺好。

    “以后你就睡这吧。”沈陆瑾将毯子拍蓬松,他今日运气不错,猎到一只杂色赤狐,卖了个不错的价钱,“棕垫和毯子都是新买的,等明日我再给你打个竹枕头。”

    沈风禾坐在棕垫上,垫子油亮光滑,又厚又密,比沈陆瑾的草席暖和多了,就连毯子都更厚。

    吃过饭,沈陆瑾把沈风禾塞进毯子里,自己忙前忙后,粘破了的窗纸、烘干发潮的外袍、检查米袋子有没有被老鼠啃坏,末了还去菩萨像前拜了拜,小声念叨着多谢菩萨娘娘借我屋子……

    忙碌小半个时辰,他终于躺下,两张床垫并排放着,中间放着火盆取暖。

    黑暗里只剩一点摇曳的火光,屋外竹叶沙沙作响。

    沈风禾望着房梁,悄声说:“你对我太好啦,我总觉得亏欠你。”她抱着毯子坐起身,“我该怎么回报你呢?”

    沈陆瑾翻过身,见她在认真的苦恼,沉吟片刻说道:“你的书能借我看看吗?”

    沈风禾欣然答应,探身拿过包袱,里面是沈秀才留下的一套四书的手抄本、两本开蒙的读本和几册缺页的唐人文集。

    沈陆瑾接过那几本书,借着火光大致翻阅了一遍,抬头道:“这些字我好像都认识,也看得懂意思。”

    沈风禾:?

    沈秀才对沈风禾向来开明,三岁开蒙,她也好学,到如今认得不少字了。可这也是在沈秀才的耳濡目染、悉心教导下才学会的,身边既无亲长、每日又忙于生计的沈陆瑾怎么会呢?

    她看他不像在玩笑,指了几个她认识的字句考他,他对答如流。沈风禾愈发惊异:“你从前读过书塾?”

    沈陆瑾摇头,说了他两年前从山下醒来,身上伤痕累累又丢了记忆的事。从那天起,他便成了个没有名字、没有来处的人。摸爬滚打很长一段时间,挨过饿、挨过打、受过冻,好不容易才过上如今肚子能温饱、头顶能避雨的日子。

    他久在市井讨生活,路边商铺的幌子、高门大户的牌匾他看一眼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从前他没有将此放在心上,直到沈风禾为他取名时他看了几眼书,才发现异样。

    排列严整的文字像是推开了他记忆中的某扇门,他眼前骤然闪过一些片段,竹影照窗、紫檀书案、湖笔新墨。再看书中的先贤哲语,有些一知半解,有些他却能一眼看出其中曲折幽微的涵义。

    沈陆瑾暗忖,或许这就是他丢掉的一部分记忆。

    听完他的遭遇,沈风禾心中酸涩,面上却扬起笑脸:“太好了,我们俩都会读书写字,将来去给书铺抄书,又是一笔工钱!”

    沈陆瑾被她的语气中的轻快感染,忍不住笑了。

    沈风禾躺回棕垫,声音稚嫩:“等开春了,我们去买些种子,在院里辟出一块地,种上瓜果茄子;再圈个鸡窝,捉两只野鸡回来养,以后每天都有鸡蛋吃啦。等我们再大一点,有田大叔那么大,就去山上开荒地种庄稼,再也不会饿肚子……”

    沈陆瑾双手垫在脑后,眼前都是她描绘的景象,好像很遥远,又好像伸手就能抓到。他闭上眼睛,沈风禾的声音逐渐变得细弱遥远,他蜷缩在草席上,却像是飘进了云端里。

    屋外,房檐横梁上两只归巢的鸟儿蜷缩在泥草窝里,你靠着我、我靠着你。积雪折竹,天地间又飘起纯白,它们窝在小小的巢中,沉沉安睡。

    急景流年,六载寒暑匆匆,一转眼已是泰和三十六年。

    风穿竹林,云淡淡、雨潇潇,午后一场急雨带走暑气。

    沈风禾坐在门前,透过雨丝向外张望,手上还娴熟地编织竹篾,不多时就编好一顶竹斗笠。

    她和沈陆瑾在这住了六个年头,曾经破败的旧庙也渐渐有了家的模样。荒草丛生的院落里焕然一新,东面一块菜畦方方正正、绿意盎然;中间植着一株低矮的梨树,细细的枝叶在风中摇动;四面围墙用泥草糊好,小院背后用篱笆围了个小小的鸡舍。

    正殿不再空荡,竹片穿成的竹帘在西面隔出了两间屋子,二人各居一间。菩萨像正对房门,下方是二人日常起居饮食写字的地方,一张竹案、两把矮凳。东面则堆了常用的工具、干柴等杂物,还有成堆的竹编制品。

    日子清苦,但他们所求也不过是一方遮风避雨的屋檐、一份能温饱的活计。

    烟雨蒙蒙,雨丝渐密,竹林深处走出一个身影。来人匆匆走到屋前,脱下蓑衣斗笠,露出少年一张冷峻秀朗的脸庞,身姿挺拔清瘦,一身潮气夹着竹香。

    沈风禾拿着帕巾迎上去,嘴角噙笑打趣道:“去了这么久,莫不是被翠儿姐姐留住了?”

    见到沈风禾,他冷了一路的脸柔和下来,擦了擦脸上的雨珠,没好气地说:“就知道拿我逗乐。”

    年纪渐长,沈陆瑾也愈发出挑,他只个家资微薄的穷小子,但少女心事哪顾得上黄白之物?王翠儿是县里书铺掌柜家的女儿,沈陆瑾每次去送抄完的书都能遇到她。王翠儿泼辣大胆,经常打着要给沈风禾零嘴的幌子留他说话,不过每次都被他委婉拒绝了。

    沈陆瑾将今天换来的抄书钱递给沈风禾,等她将铜钱收好,又从怀中拿出用油纸包好的桃酥:“我吃过了,你拿去吃。”

    沈风禾接过桃酥,笑得眼睛眯成月牙:“还是哥哥对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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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渐暗,沈陆瑾坐在廊下利落地分竹篾,沈风禾抱着桃酥坐在一旁,哼着不成调的曲。

    清亮的声线合着雨打屋檐的节奏,别有韵味。沈陆瑾的余光里,稚嫩瘦弱的女孩早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体态轻灵,气质沉静,透着少女含苞待放的内秀与娇嗔。他又想起今日在县里与石虎的争执,心头蓦然浮起几分烦躁。

    石虎是石铁匠的儿子,从小就喜欢一条街上长大的王翠儿。石虎脾气倔、认死理,对沈陆瑾一向没有好脸色,他身边的小喽啰自然有样学样。

    今日他们在街上擦肩,沈陆瑾听到其中一个跟班故意高声调笑:“……某些人不就在山里藏了个陈阿娇?只可惜不是金屋,是个穷酸的鸟窝!”

    石虎还未反应过来,身后就扑来一个人影,将跟班狠狠推倒在地。

    石虎总讥讽沈陆瑾假清高,可此刻他淡然的眼神也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双凶狠阴戾的黑眸,像头盛怒的野狼,死死盯着跟班。

    石虎吓了一跳,也知道那人说了混账话不占理,连忙拉住沈陆瑾道歉劝和。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沈陆瑾视若无睹,愣是压着跟班道了歉、狠狠踹了一脚后才阴沉沉地离开。

    回来的路上,他憋了一肚子无名火,雨珠打在脸上也只觉得麻木。疾走到家门口,他才稍稍整理情绪,不想让沈风禾看出他的异样。

    此刻待在她身边,理智才慢慢回笼。他后知后觉发现,他所愤怒的并非他们对于他的屡次挑衅戏耍,或是对他清贫现状的嘲弄。

    他憎恶的是,沈风禾被他人以龌龊、轻贱的目光所凝视。

    盛怒之下,他甚至想过,就如他们所言,将她保护在透明的笼子里,从此就不必面对人世的屈辱和恶意。

    可他明白,沈风禾一天天长大,她总有一天要亲自去触碰这个世界,直面这世界一切美好与丑恶。

    她从来不是依附谁生长的菟丝花,五岁时就敢放下一切逃离名为庇护的牢笼,她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他只要在她身后安静地保护她就够了。

    这个答案让他重新平静下来。

    廊下,少年少女并肩而坐。屋外,风声、雨声、竹叶婆娑声,不绝于耳。嘿——

    一个大男人不沾色也就算了,连这点东西都不敢看?

    魏从兆不信邪:“世子连点春宫册子都不敢看,传出去可就太窝囊了,卫率府手下那些兵,怕是会觉得世子爷……不算男人啊!”

    原本在后头等得无聊的沈风禾听到这句,一下扭头看了出去。

    什么春宫册子?

    这二人为何要给她徒弟带那种东西?

    她微微掀帘往外看去,不大看得清人,就听得一人问,“世子爷不会还是一个雏儿吧?”

    登时就抓紧了帘子。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些寻仇的江湖人上山为难她时,便说她是什么“雏儿”,当时气得阿霁先她一步就把人杀了。

    这些人怎么突然说到这个!

    阿霁又怎么会是雏……

    不对!阿霁不会要答他们吧?

    沈风禾的心砰砰直跳,不由凑近去听。

    没听到大徒弟的说话声,反而是其中一个男子爆出了笑声,“李兄,我早就给你说了,陆世子这么不解风情的样子,连晋国公主都能拒了,怕是根本不会自己找女人!”

    陆瑾对这些荤话并不在意。

    统率东宫卫兵,自然知道男人们聚在一起,说起话来荤素不忌,当着他的面说其实不算冒犯。

    可师父偏偏在后面听着。

    陆瑾不想她再刻意远着自己。

    “我对女人和这图册都不感兴趣,魏五,往后莫再说这些。”

    “世子爷不知这女人的好处,她们风姿各异,有的小意温柔,有的妖娆泼辣,女人们都肌骨生香,腰肢曼妙,依在你怀里的时候,跟抱着个暖呼呼的水囊似的,你若将脸埋在她们那处儿……暖的,白的,香的……啧啧啧。”

    魏从兆自己都说陶醉了,“世子爷尝过那种滋味不曾?”

    这话确实很能煽动人,陆瑾垂下眼眸,免不了回想起那磨灭不掉的一晚,他确实抱过一个肌骨生香的女人,还是他的师父。

    回忆过于活色生香,纵然陆瑾有心克制,眸子仍旧多了绮丽之色。

    后面暖阁里的人还在听着,越听越气息不稳。

    没有听到阿霁答话声,偏偏沈风禾自己就知道答案,开始无意识地揪紧了胸口的衣裳。

    魏从兆说的这些,让她控制不住回忆起来了。

    那夜大徒弟因为药性,什么事都敢做,确实也曾将脸埋在……

    花瓣色的舌尖扫卷,牙轻咬时她胆战心惊……

    不能再回忆下去了!

    怎么男子聚在一块儿会说这些!真是下流无耻!将她好好的徒弟都带坏了!

    “魏五,莫再谈此事。”阿霁终于开口阻止,有些严厉。

    偏偏魏从兆自他似回忆的神色中,看出了一点端倪,

    “世子爷这……不会是真有吧?咱们都是大男人,谁没去过烟花地,纵然消受了美人恩,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啊……”

    别再说了!

    沈风禾颤着手扶住桌角,猛地站了起来,膝盖碰到绣凳,发出了一点响动。

    李谦和立刻站了起来,“里面有人!”

    他担心是什么人潜入偷听,魏从兆也看了过去。

    “不必惊慌。”陆瑾及时开口。

    他不用进去瞧就知道师父都羞成什么样了,更不会让别人去看见。

    “那里面坐着女眷,你们莫再说那些话了。”他道。

    魏从兆愣了一下,女眷?杨氏不在府中,几个庶妹他们来时就听闻走了,更不会藏在后头,

    “世子爷居然金屋藏娇?”

    “魏五!”陆瑾语带警告,他容不得别人对自己师父不敬。

    魏从兆恢复了混不吝的样子,“知道知道,没想到世子早不是雏儿了,反而受了伤也有这等闲情逸致,不忘寻欢,嘿嘿……”

    说罢还提高了声量:“方才是魏某失礼了。”

    显然是对坐里边的人说的。

    陆瑾将书册砸到了他身上。

    李谦和站起来快,从飘动的帘隙中惊鸿一瞥,见到了藏在后头含羞带怒的美人。

    陆世子的眼光当真不错,这等温柔乡,确实值得受伤了也要奔赴。

    见他有闲心倚玉偎香,李谦和一向正经的脸上也浮现几分暧昧,“看来世子所言不假,果真并无大碍。”

    都说的什么呀!

    沈风禾又气又恼,出去不是,坐着也不是,手里的青丝广寒垂帘都要撕碎了。

    阿霁怎么和这些狐朋狗友来往!

    知道师父此刻定已羞愤交加,陆瑾一边思量着待会该如何请罪,一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130-140(第18/18页)

    边道:“各位还请莫要打趣于她,若无别事,陆某也不留饭了。”

    这是要赶人了。

    魏从兆想不通,一个能随意召去房中亵玩的女子,怎么能惹得清冷克制的世子这般意动呢。

    他压低声音,不教里头听见,“世子难不成是想纳了里头的美人?”

    “不是纳。”陆瑾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认真。

    没想到世子真对里头的美人上了心,李谦和道:“娶?只怕国公夫人更不会答应。”

    定国公夫人的性子是全京城都知道的。

    “这是陆某的事。”

    外头的声音变得嘀嘀咕咕,模糊了起来,沈风禾迈出去的步子几次收回。

    不久,凳子挪动的声音响起,两个人影朝着门走去。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师父,他们走了。”

    回答陆瑾的是向两边甩开的帘帐,沈风禾气呼呼踏出来,看也不看他,就要离开。

    “师父莫气恼,阿霁错了。”

    他错了什么?话又不是他说的。

    意识到自己在迁怒徒弟,沈风禾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师父只是……只是生气你同那样的人来往,平白坏了修养。”

    陆瑾苍白的面容在日光里晃眼得看不清,他轻声说:“不会了,师父喜欢好徒弟,我就做一个好徒弟。”

    沈风禾只觉得这句话里藏了千万重的悲伤。

    杨氏要他做一个听话的儿子,折磨了他这么多年,自己难道也要要求他做什么样的人吗?

    罢了。

    “你别伤心,师父只是气急了,阿霁不用做什么好徒弟,师父要你开心就好。”

    “开心……师父可知我所喜?人得所喜,才会开心。”

    沈风禾被问得一愣,“你自幼喜欢看书……”

    “不是,徒儿看书,只是为了学识不落京中子弟太远。”

    “你喜欢沈夜时看星星。”

    “不是星星,是因为有师父陪着我。”

    “那你到底喜欢什么?”

    陆瑾长久地望着她,就是不说话,直把沈风禾看得慌了。

    袖中的手指蜷起又放松,“阿霁,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了。”

    今日她本就因为那二人的调侃脑子混乱,想不明白事情,自己这个做师父的尚且不能平淡处之,阿霁还小,会不会因为那一夜的错误想不开,对两个人的关系走偏了?

    离谱的猜测一冒头,沈风禾的心脏开始止不住的狂跳。

    陆瑾语气执拗:“徒儿已经说了。”

    他说了?

    沈风禾皱眉回想他的前话,

    不是星星……

    是因为有师父陪着……

    是她?

    阿霁所喜……是她?

    不是!他只是自幼受母虐待,才格外亲近自己这个师父。

    就算他说的喜欢是她,也是小孩子对父母那样的喜欢。

    两人阴差阳错了一遭又怎样,这么多年的师徒之情,授他技艺,看他成人,二人隔着伦常,绝无可能更改!

    她舌头打结道::“总,总之为师不知!但方才那两个人,除了朝廷事务上的往来,不可深交!”

    陆瑾和她僵持着,就是不应“是”。

    “好好养病,明日为师有事,就不过来了!”

    看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陆瑾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

    都这个时候了,不知她真是一个担心孩子走岔路的长辈,还是不敢在他喜欢之事上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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