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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当送嫁
沈薇手里握着一柄荷花合欢扇,扇面半遮着脸,自始至终都没看清明崇俨的模样,只听见他说话的声音。
这声音她再熟悉不过往日里总陪着她玩,逗她笑的,就是这一道嗓音。
她轻轻低哼了一声,没再言语,在张嬷嬷的陪同下,转身便往明家的接亲马车走去。
明家这场婚事办得排场极大,马车宽敞稳当,一看便是精心备下的。
明崇礼骑马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一箱箱摞得高高的聘礼,红绸缠绕,一眼望不到头,足见重视。
张嬷嬷连忙上前,小心翼翼牵着沈薇的手,引她登上专属于新娘的马车。
沈风禾正要跟着上第二辆随嫁车,沈薇忽然探出身,拉住她的衣袖。
翌日,阴沉了小半月的天终于转晴。
恰逢赶集日,不到五更天,沈风禾和沈陆瑾就已起身,板车上放了成堆的竹编品、粗粗鞣制过的狐皮貂皮和熏过的野鹿肉,一路往县城走。
二人来得早,天蒙蒙亮时,就在街市边撑好凉棚、摆好摊。沈风禾乖乖坐在小竹凳上,靠着沈陆瑾手臂摇摇晃晃打瞌睡。
过了卯时,集市热闹起来,地摊小贩挤在拥挤的门庭店铺之间,叫卖声不绝于耳,吃食、饮子的香味弥漫整个街市,远处还有伎人喷火顶缸,人群中爆发出阵阵喝彩。
之前几次赶集日碰上了坏天气,好不容易又是晴天,商贩们都卯足了劲儿,更不用说他们二人。
溧安县南面的渡口,人流如织,往来商船络绎不绝。烈日下,光着膀子装货卸货的男人汗如雨下,小吏站在商人中间趾高气昂地掂量荷包轻重,渡口上一派繁忙的众生相。
路边的茶棚里,两个衣着朴素的男人相对而坐。年长的那位有双猎鹰一样锋利的眸子,不动声色地觑着四周;年轻些的男人热得烦躁,却不敢抱怨。
店家送来大碗茶,年轻男人一饮而尽,咂嘴道:“这溧安也算大县,不知道这回是不是空欢喜。”
年长男人没理会对面的毛头小子,沉默地抹了把下颌的汗水。
“张叔,老规矩!”
三五个身着褂子的少年走进茶棚,甩着头上的汗滴,毫不客气地吩咐。
他们大大咧咧坐下,声音张扬而响亮。
“顺子,虎哥真替你道歉去了?”有个声音不怀好意地问道。
顺子翘起二郎腿,满不在乎地抖动:“有我什么事儿,都是王翠儿非押着虎哥去的。”他恨铁不成钢,“虎哥一世英名就栽在王翠儿身上!人家说啥他都听!要是我,打死不去!”
少年们一阵哄笑。
“昨天被按在地上求饶的可别说这话!”
“丢人!”
顺子下不来台,将汗巾狠狠丢到桌上,恼羞成怒:“笑什么!昨天是爷爷被背后偷袭!正面比划比划,谁求饶还不一定呢!”
又是一阵调笑,少年们推搡打闹着,说了一通不干不净的话。
坐在一旁的年轻男人有些不耐烦,眼神示意同伴离开。
“说起来,那沈陆瑾到底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溧安县差不多年纪的人我可是个个都认识来历,就他跟石头里蹦出来似的。”笑闹完,其中一人借机吹嘘。
年长男人身体一顿,鹰眼扫过那群少年,年轻男人也陡然坐定了。
少年们七嘴八舌。
“估摸着就是从哪来的流民吧。”
“我怎么记得他原来没有名字?”
“我知道我知道!几年前还在我家门前和小叫花打过架呢!不知道是不是和人家抢吃的,最后小叫花又哭又骂,说什么傻子、哑巴、活该摔傻了啥也不记得。”
顺子还记着昨日之仇,闻言乐了:“他没有名字,那岂不是随了他那便宜妹妹的姓?看来不是他养了个陈阿娇,是自己当了人家的上门婿啊!”
喝完茶,少年们丢下铜板扬长而去。茶棚安静下来,暑气徐徐吹过岸边水柳,蝉鸣阵阵。
年轻男人低头看碗里的茶沫子,声音微不可闻:“立勇叔,这年纪应该对得上,恐怕得去查一查。”他语气迟疑,“……只是,若真摔傻了,侯爷那可不好交代啊……”
年长男人沉默不语,半晌才低声道:“哪有这么巧的事。”
是啊,哪有这么巧的事,堂堂宁远侯府,两个嫡子都成了痴傻之人?
晏立勇想起京城侯府如今的局面,心头沉重。
晏立勇家世代忠仆,不仅随了家主的姓,早年还被放了奴籍。如今他在侯爷身边做亲卫,很有些体面。
这并非他第一次听令在外寻找八年前被拐走的晏家大公子,只是这次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紧。
原因无他,大公子失踪后晏府仅剩的独苗——晏决文,今春在园子里意外摔下假山,彻底痴傻了。
今年八岁的晏决文,从前虽资质一般,可也是个活泼好动的伶俐儿,如今却口齿模糊,言行无状,仿若三岁幼童。
而侯爷子嗣不丰,这么多年,除了和先夫人崔氏生的晏决明以外,也只剩下和继室刘氏所出的晏决文。
如今正是请封世子的关头,原本晏决文袭爵是板上钉钉的事,可谁曾想偏偏这时候二公子摔坏了脑子呢!若是请封不成,旁支的亲戚就算面上不说,心底也难免不生出心思。
侯府里两位主子心中也各有思量。刘夫人还心存不甘,四处寻医问药,连那跛脚的游方道士都请来了好几个。侯爷眼见二公子痊愈无望,将心思放在了他那失踪八年的长子身上。
这些年侯府不是没有寻找过晏决明,只是偌大一个京城,除夕灯会上被拐走的孩子,隔了一个时辰奶娘和仆从才从昏迷中醒来回府禀告,就算丢的是皇亲国戚也很难找回来了。
晏决明刚失踪的前两年,先夫人崔氏的亲妹妹来侯府大闹过数次,浑然不见大家闺秀的娴雅端庄。
崔家从前也是清贵人家,祖上曾位列三公。可惜直到崔氏这一代,父辈相继病逝,只留下两个女儿,崔家日子日渐艰难。就连崔家长女和宁远侯府的婚约,也是病重的崔家主母拿着多年前长辈们签下的婚书登门,老侯爷才点头答应。
一个母族凋零的原配之子,即便是晏家血脉,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晏侯爷也逐渐歇了心思。
可今时不同往日,形势比人强,晏侯爷私下派出众多人手,只求能尽快找到晏决明。
许是皇天不负有心人,不久后,南直隶便传来消息,当地抓到一伙人贩子,严刑拷打数日,其中一人扛不住了,自述当年曾拐走京城晏府的长子。
一般而言,像他们这样目标清晰、上下游各个关卡都打通的团伙,是不会盯上权贵的,一是随身仆从众多不好下手,二是被抓住报复的风险大。他们大多选择的都是小富小贵之家,孩子白胖水灵、有福气会投胎,这样的才招买家喜欢。
可不知为何,那年上头的人却说盯上了侯府家的长子,除夕夜居然就顺利得手了。
坦白的罪犯负责走水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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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送去南方买家手里,他给晏决明下了一路的安神药,二人相安无事到了丰泉县。
那天夜里船泊渡口修整,他放松警惕去放水,没成想伪装了一路的晏决明抓住这个机会趁机跑了。等他回来,只见晏决明已经跳船游到江中另一艘行船中,猫着身子躲了进去。
天寒地冻的时节,江水冰凉刺骨,他碰一下都直打寒颤,天晓得一个五岁的孩童怎么做到的!
他在渡口百般打听,知晓了那船要在溧安县停泊,走陆路急急去追。三日后,他赶到溧安县渡口,却晚了一步,那艘船已经离开,晏决明不知踪迹。
无奈下,他只能灰溜溜回去交差。本以为一顿打是免不了的,没想到上头听闻晏决明孤身跳江,数九寒天,料定这金枝玉叶的小公子上岸后也活不久了,竟也没再追究。
负责此案的官员与晏侯爷有旧,连夜将消息递去京城。晏侯爷收到信,当即派亲卫晏立勇往南直隶去,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当年晏决明藏身的商队。
客商听闻晏立勇的来意,思索片刻后神色躲闪,东拉西扯地搪塞。晏立勇不傻,当即便亮了刀子,一番威逼利诱后,客商才说了实话。
那日商船抵达溧安县,客商打开舱门,只见一个幼童缩在货物中间瑟瑟发抖,面色青白。那幼童极力掩饰恐惧,镇定地与客商商讨,说自己是京城人士,被人拐到此地,求他送他回去,家中自有重谢。
客商只当他信口雌黄,没放在心上,把他提溜到岸上便不再去管。谁料等他安顿好货物往县城去时,又偶遇那幼童独自在山间徘徊。幼童求他带自己去衙门,他心中不耐烦,谁愿意上元节跑去衙门给大人们找不痛快的!
山路狭窄,他长袖一挥,那幼童竟直接滚下山坡去了!
他心中一惊,探身去望,却见那孩子被树拦腰挡住,倒在地上不知生死。客商害怕惹祸上身,县城也不敢去了,返回渡口连夜离开。
时隔数年,今日再想起来,才知道自己不光错过了荣华富贵,可能小命都要不保了。
就这么兜兜转转,晏立勇又匆匆赶到溧安县。如今真相近在眼前,他却踌躇了。
他将廉价的茶水一饮而尽,心中默念。
青天在上,保佑晏家找回那个康健聪慧的大公子吧。
顺顺利利、皆大欢喜。入夜,屋外秋风萧瑟。透过窗棂,月光凄然地洒进屋中。
沈风禾坐在床头,身旁摆着被烧得枯黑的老旧木盒。手帕慢慢拭过匕首锋利的刀刃。
月光下,利刃的寒芒从她冷淡的脸上不时闪过,衬得她神情更显凌厉。
曾经满是污血、炭黑的匕首,被她清洗干净、小心保存,如今恢复了吹发可断的模样。
从她拿到它的那天起,她就想,总有一天,她要用这把匕首了结凶手的性命。
沈陆瑾身上的伤,她要一刀刀讨回来。
她仔细擦拭匕首,不错过刃上任何一粒灰尘。屋中只听闻轻轻的摩擦声和玉盏绵长的呼吸。
手上动作缓慢,她的思绪却转得飞快。她试图梳理如今得到的信息。毫无疑问,她是幸运的。
四个月前,她卖身进府,手里的信息只有一把刻着“胡”字的匕首,和沈陆瑾来过胡府的消息。
进府后才知道,一个偌大的、她从未踏足的官家府邸,想要在其中抽茧剥丝,找到他被害的真相,何其不易。
跌跌撞撞当了几个月丫鬟,每天忍受着肉|身的劳累和精神的凌|辱,最后连府里的男主子都没见过面。
好在雁过总要留痕,竟真的让她误打误撞掀开了真相的一角。
刚从松烟那偷听到幕后凶手是胡品之时,热血上头,她并非没想过就这样冲到胡品之面前,让他血债血偿。
但她跪在冰冷的秋雨中,却逐渐清醒过来。此时的她,尚且没有任何力量可以与胡品之抗衡。
年岁的差距、力量的差距、身份的差距。
要爬过复仇这座山,她有的不过是一腔孤勇。
那天夜里,她抱着如针扎的双膝坐了一夜,后知后觉想清楚一件事。
胡品之胆敢如此罔顾王法、作威作福,不过是因为他背后靠着胡家这棵大树,有在京中做高官的叔爷、在地方当土霸王的亲爹。
如此背景、如此权力,杀死一个没有背景的平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
就这么让他迅速地死在一个丫鬟手里,太便宜他了。
他活该彻底失去依仗的权力,丧家之犬一般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然后看着曾经瞧不起的山野贫儿拿着他杀人的凶器,一刀一刀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凄寒的夜里,这个想象让她兴奋地浑身发热,止不住地颤栗。
等她平静下来,心中却飞快地涌起一股对自己的恐惧。而这恐惧像一滴入海的水,顷刻间就消失了。
她甩甩头,刻意忘却这陌生的感受,一颗心投入她对未来的筹谋中。
或许上天终于站在她身旁一次,胡品之如此讳莫如深的胡瑞任太原通判、掌运粮一事,让她看见了一丝希望。理智告诉她,从此处下手,她绝对能挖到满意的东西。
她原本天真地想找门路去胡品之院中当差,可内宅的规矩和胡婉娘的性子,让她彻底绝了这个想法。
她用布条将匕首好生裹起来,装进木盒,藏到柜子深处。
她走到窗前,隔着窗纸,静静看着透亮的月光。
既然胡品之接近不得,那就从他身边人下手。
宁远侯府门前,一架不起眼的青帷小油车停下。侯府向来眼高于顶的小厮立马殷勤地上前放好脚凳、掀起车帘。
一个身姿瘦削单薄、却挺拔秀朗的少年从车中钻了出来,没理会脚凳,轻巧地跃到地上。
小厮凑上前,笑道:“世子爷,崔夫人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如今正在修德院等您呢。”
晏决明平淡地应了一声,不急不缓地往院中去。
一个看起来机灵讨喜的小子跟在他身后,问道:“少爷,崔夫人来了,下午杜千户的课可要推了?”
“不必,你去厨房,让人给杜千户再加几个好酒好菜,与他说我晚点过去就行。”晏决明驾轻就熟地吩咐。
小厮平乐应是,朝着厨房去了。
晏决明面色如常,心中却有些忐忑。
自那日从祠堂出来后,他与晏淮在书房对谈了一下午。
黄昏时分,他拖着疲乏又疼痛的身子出来,摇摇晃晃几乎快跌倒时,晏淮在他身后说:“我已去信你姨母。想来再过些日子,她便会来看你。”
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他还有位姨母。
他私下找了几个侯府的老人,问他母族的情况。才得知如今与他关系近的,只剩这位在福建的姨母了。询问起她的事,侯府里的人却都吞吞吐吐的。
直到他反复追问,才得到一个,“崔夫人性子颇为爽快”的回答。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干脆就丢到脑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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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晏淮很讲信用,如他所愿给他安排上了最好的先生。武不必多说,杜千户经验老道,为人正直,足够他从师。而文,就有些波折。
傅先生致仕多年,也早就不再收学生与弟子,平日里煮酒烹茶、闲云野鹤,不管世事。晏决明不知道晏淮用了什么方法,总之,傅先生很是不情愿地见了他一面。
傅先生见到他,先是考校了些经学义理,大约是对他的真实经历有所耳闻,问的都不算偏深,晏决明一一回答了。
傅先生有些惊讶,竟也没顾忌,直接问他,这些年混迹市井,哪来的机会去读书?
晏决明知道,傅先生是他要抓住的第一个机会,容不得他半点闪失。而来之前,晏淮提点他,傅先生生性直爽,最恨欺瞒。
他沉默片刻,干脆将从前的经历、甚至私逃出府的事情都一一和盘托出。
傅先生听后,很是长吁短叹了一阵。
此等经历,就算写进话本传奇里,也不显突兀。而其中他性情之刚毅、决断之大胆,更不似此等年纪的孩子所能有的。
最后,他问:“跟我读书,你想得到什么呢?”
晏决明认真思虑片刻,道:“想多挣一次机会。”
就这样,他每日上午去傅先生家中读书,下午回家中练武场练武。日子规律又平淡,可其中辛苦却难以为人所道。
短短一个多月,他迅速成长起来,身姿已经有了少年挺拔坚韧的模样。体态更加灵活有力,头脑更加清晰敏锐。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要找到沈风禾,他手中的力量还远远不够。而要离开侯府,则需要更长久的谋划。
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修德院门口。不知怎的,他竟有些踌躇。犹豫好一会儿,他才踏进院子。
车厢内空空荡荡。
没有沈风禾。
没有沈薇。
宽敞的车厢里,只剩下满地散落的干红枣,滚落在角落、坐垫间,一片狼藉。
张嬷嬷浑身一僵,车帘垂落,“大、大姑娘和二姑娘都不见了!”
明崇礼脸上的从容消失。
“夫人?”
陆珩掀帘去看,手里的透花糍匣子“嗒”的一声,掉到地上。
第102章再交替
送嫁的车厢宽敞得能并排躺几人,可眼下却一览无余,空空如也。
陆珩那双方才还含笑的眼,已然红得吓人。下一瞬,他转身一把掐住明崇礼的脖子。
“本官的夫人呢?”
陆珩一用力,竟单手将明崇礼整个人提离了地面。
明崇礼双脚悬空,脸登时涨成青紫,手脚乱蹬。但陆珩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他一点都挣扎不动。
“她只是来送嫁只是送嫁而已。”
陆珩怒急,几乎每个字都是挤出来,“人呢?!我的人呢?!”
小姑娘满眼都是期待,亲人的去世并没有带给她极大的痛苦。年纪小小,却像是会将一通大道理似的。
看来她的阿娘将她养得很好。
“他当然一直在你们身边。”
沈风禾指尖双触,有淡淡流光在指尖溢出。她掐了个决,将流光洒在了小姑娘鬓边的迎春上,如纷飞萤火。
“等到了夏日,穹莱山萤火飞舞,你们就可以见面了。”
“真的吗?”
“嗯。”
穹莱腐草化流萤,萤火渡亡魂归乡。
一定会再见面的。
“如意,该走了!”
不远处有一位妇人。她正挎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砂锅与香烛纸钱,向小姑娘招手。
“来了阿娘!”
小姑娘又偏头盯了陆瑾一眼,“姐姐一定要给他取一个好名字啊,小猫最乖了。”
“当然。”
沈风禾挠了挠陆瑾的下巴,欣然应允。
绿色的小身影跟在她阿娘的身后,流光在迎春旁晃晃悠悠,裙摆随风飘扬,很快就离沈风禾越来越远。
“想叫什么呢,咪咪。”
“本王叫陆瑾陆瑾。”
沈风禾感受着小猫咕噜咕噜地蹭过她的手心,喵了两声。
在这里,主上可以被揉脸,也可以被挠下巴,真是神秘的东方啊。
肯曼跃跃欲试。
主上,属下也想
“想死。”明崇礼被掐得几乎窒息,“我、我不知晓”
张嬷嬷在一旁吓得腿软,连连劝阻,“大姑爷,请大姑爷饶命!明二公子他一直在队伍前头引路,都没靠近过马车。老奴也一直守在车边,真的真的不知晓两位姑娘怎么就没了啊!”
明毅也跟着上前,急声劝,“少卿大人,当务之急是寻人,他留着还有用,能问话。”
凭着少卿大人当下的模样,他再不劝,明崇礼的脖子很快便要被扭断了。
陆珩盯着明崇礼发紫的脸,胸口剧烈起伏。
僵持片刻,他才松手。
明崇礼重重摔落在地,捂着脖子疯狂呛咳,大口喘气,几乎昏死过去。他脖颈上留下一道深紫发黑的掐痕,狰狞刺眼。
陆珩双目赤红,厉声吩咐:“查!把从长安沈府到驿站的每一寸路都给本官去查长安底下的人全数动身,掘地三尺,也要把夫人找出来!”
龙的习性都哪里去了。这些行为,不是他们小猫咪才会一直做的吗。
看来,主上为了回西方,正在努力适应如何当一只猫。
主上威武。
晓枫月正坐在一堆年纪稍长的人当中,一旁站着摆弄蝎子的姬师兄。
面对一旁的喋喋不休,晓枫月眉头紧皱,姬师兄淡定盘蝎。
“姐姐,你的小猫好漂亮。”
沈风禾试图在一堆人中往师尊那儿挤,忽有一只小手拉了拉她的衣袖。
是一位约莫六七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绿色的小裙子,梳着双丫髻,簪了两朵迎春花,也有一只狸花猫卧在她的怀里。
她看起来并不像宗门的人,应是山脚下的百姓。
“它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偏头,笑眯眯地望着陆瑾,连同怀中的狸花猫,也对他充满了好奇。
陆瑾仿佛在狸花猫身上看见了它眉头一挑,冲他眨了眨眼。
“叫小黑。”
祁玉山接过话茬。
陆瑾怒视了祁玉山一眼。
高贵的龙,怎么能叫这么草率的名字。
“才不是!”
沈风禾跟着瞥了瞥祁玉山,立刻反驳,“还没想好,取名字可是件大事,我得好好想想倒是你的叫什么,也是很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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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的小猫呢。”
小姑娘怀中的狸花猫皮毛油亮,整个身子都肥嘟嘟的,一看就是平日里养尊处优的主。
狸花猫对陆瑾非常友好,又高高地翘起了它的尾巴,展示着自己已经不存在的肌肉和线条。
“嗯,取名字确实是件大事,当初阿爹帮我把笑笑聘回家时,跟我一起想了好久呢它叫王笑笑,跟着我们一起姓。”
她与沈风禾说话时,一直是眉眼弯弯,笑起来的眼睛像月牙一样可爱。
“王笑笑。”
沈风禾摸了摸狸花猫的脑袋,“真是个好名字不过这儿在斗法,你可要站远些,一不留神会被误伤。若是要看的话,去山头那里,看得更清楚。”
山头那里围了不少百姓,喝彩声阵阵。狸花猫似乎听懂了沈风铃在夸它,轻轻蹭了蹭她。
小姑娘很听话,小鸡啄米般点头,“我知道。不过我不是来看斗法的,我是与我阿娘来看阿爹的。”
“是哪家宗门?”
“都不是,我的阿爹已经去世了。”
这是什么奇怪又带着舒适的尾音。
主上从来没有将“退下”这两个字,说得这么温柔过。
待沈风禾醒来,她的小猫正趴在她的肩膀上,耷拉着脑袋。
“乖,累坏了吧。”
沈风禾将陆瑾捞过来,准备帮他把身上沾染的血迹洗干净。他的皮毛湿哒哒的,哪里还有半点血迹。
“还会自己洗干净呢,咪咪好乖。”
沈风禾亲了亲他的额头。
是累坏了。陆瑾连眼皮都不想睁开。猫的发热期不算特别难熬,他尚且还有自制力。
可龙的呢……他不会那样对她。
作者有话说
做个香喷喷的烤曲奇吧。[墨镜]
给小情侣专门画了人设封面,老婆好看吗,好看能夸夸吗![让我康康]
经过了疲累的一日,沈风禾睡得极好。
夜里下了一场小雨,窸窸窣窣地传来穹莱山万物生长的细碎声响,偶尔能听见几声竹林深处食铁兽的嬉闹。
宗门斗法要持续好几日。
晨起时沈风禾喂了陆瑾几条晒好的鱼干,便抱着他去了斗法场地。她虽然一向都不参加,但人还是要去的,得为听雪宗充充人数。
适应了金丹初期的沈风禾浑身松快,精神奕奕。
今日暖阳充足,溪流旁的小雏菊不再发蔫,还开了许多不知名小花,她盘算着怎么再给她的小猫编个花环。
溪水叮咚,并不寒凉,她半挽起裙角,给陆瑾捞起了小鱼小虾。
她说好的要给它晒一些小鱼干存着。
陆瑾蹲在嫩草上,用嘴从沈风禾的手中接过鱼虾,叼到一旁的木桶中。
主上,您在东方过得还挺开心。不过主上您昨天是怎么度过发热期的,能教教属下吗,属下也想学。
肯曼托着腮帮子好奇地念叨。
沈风禾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醒过来的。
她其实醒得很早,甚至能察觉到有人在抬她,有人在低声议论。只是意识浮浮沉沉,身子发软,一点都不听使唤。
马车轱轳的声响早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静。她想张嘴,想喊,可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似是意识清醒,身体却沉在梦里。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连一丝光都没有。
四周是奇怪的气味。
腐朽、潮湿、混着刺鼻般的腥气,又冷又臭像是她种花是埋的鱼腹内脏。
耳边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滴答滴答
“别名字不名字了,快轮到我们了。小铃铛,上!”
祁玉山拉着沈风禾在人群中穿梭,挤开了一波又一波人,将他们全都冲散。
待姬师兄将他的大蝎子都盘出了亮光,二人才挤到晓枫月面前。
“小月啊,你说你们宗门,你说我们宗门,你说这宗门,唉”
主上,这帮老头在说什么,怎么比羊长老还要废话连篇。
叽里咕噜一堆,肯曼即便用语言魔法,愣是一句都没听明白。
“小月啊,你说这三年一招新,眼下又来了新人,也要做做样子嘛。虽说你们听雪宗你捡到那小姑娘起,就再也没招到过人了,但好歹也是宗门。你说这人每年都来不齐,就算了,年轻人都忙,我能理解如今竟吓唬新人,又没人顶替,这像什么样子!”
一老头摸着胡须语重心长道。
“我可以再上场,规矩是死的。”
姬师兄忽然在一旁掏出了他的金毛老鼠,开始盘。
老鼠一身金色的长毛发,对着此人吱吱一叫,离他只有几寸远。
他只是转了个脑袋就看到一只呲着两颗门牙的老鼠,一不小心没坐稳凳子。
“永永永,永远取,取消姬寒声的斗法资格。”
祁玉山一拍脑袋,马尾上的金珠穗子晃动,砸在了他脸上。
他觉得自己正当青春年少,却已经发量稀稀。
“小师妹,该你上场了!”
趁着自己没有咽气前,祁玉山拍了拍沈风禾的肩膀,发出了呐喊。
“让沈风禾来?”
地上的老头单手撑着椅面,盯着半蹲着检查桶里的鱼有没有在奔跑中掉落,肩膀上又站着一只猫的沈风禾,声嘶力竭。
“你们听雪宗,莫不是在耍我!”似是水,从高处落下来,一滴,又一滴。
念头转瞬而来。
是她最近司命灶神拜得太少她不会又遭绑了罢。
她要写一个“惨”字。
沈风禾拼尽全身力气,手指终于微微能动了一下。就这么一点点动作,几乎已经耗光了她所有力气。
她试探着,往身侧一摸——
先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冷、滑、湿、软软的
什么东西!
第103章又自救
沈风禾一惊,登时将手指缩回。
她用指腹捻了捻那点湿腻黏滑的东西,凑到鼻尖轻轻一嗅,一股腥甜的味道而来。
是血。
一个骇人的念头落进她的脑海,她浑身一僵,往黑暗里哑声喊:“薇儿、薇儿”
她的声音很轻,散在寂静里,回音阵阵。
还有水珠声滴答、滴答
待喊了一会,无人回应。
主上,东方没有抑制剂,主上还是赶紧想办法回来吧,龙的发热期是最难忍的。
没有抑制剂,龙到了发热期,强行抑制会控制不住将周围所有的东西撕碎。且越抑制,会越强烈,直到被吞噬意识,靠着本能交/合。
“猫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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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的怎么办。为什么她不醒,难道她没有触感?”
陆瑾不想去管几个月后他会怎么样。
而是现在。
现在到底要怎么办。
主上是不是咬了她,才变成这样。
“嗯。”
主上。龙的涎液能,能催/情。猫的发热期,主上只能自己抑制啦,没有龙那么强烈的。
平日里主上自己舔伤口没事,咬别人一口也没事。
肯曼并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
只有舔舐伤口,龙自己愿意让涎液蔓延进去,才会有这种现象。
毕竟龙生来强大,圣坦斯并没有一条龙非要找另一条龙的规定。这些涎液的效果就是为了缓解在发热期,力量极大的龙所带来的不适与疼痛。
只不过这位主上的主人竟然能将涎液的效果催发的这样厉害,连主上自己也会被涎液控住。
主,主上竟主动将自己的涎液蔓延进去?
真是东西方高贵的血液碰撞啊。
肯曼内心忽然多了几分窃喜。
“废话连篇。”
陆瑾关闭了传音魔法。
也就是说没有解决的办法。但,他能忍。
这点都忍不了,还怎么统治圣坦斯。陆瑾主动去适应这幅身子,控制身体,渐渐将他的尾巴给拉扯过来。
她的小猫又化形了,成了大猫。
陆瑾的涎液让沈风禾体内的气息流转得很顺畅,毛茸茸的尾巴围在她身上想要溜走,她舒服地伸手一抓。
陆瑾几乎要将自己的牙齿咬碎。
别动。
两个人的灵力环绕在整个温泉池。适应了金丹期的沈风禾全身都很暖,迷迷糊糊地不愿醒来。似是有藤蔓闻到了主人的灵力,从温泉池水中渐渐伸展出来,攀爬上陆瑾的尾巴与身躯。
那藤蔓像是有自己的意识,在陆瑾的身上攀来攀去,传来的触感很奇怪
哪里是藤蔓的触感。
绿色的藤蔓与尾巴缠在了一起。
好香。
藤蔓也好香。
藤蔓在温泉池水中上下翻涌,将整个温泉池搅得天翻地覆,不断有桃花瓣被打散,撞到温泉旁的岩石上。
温泉水肆溅。
主上,主上?
“退下。”沈风禾实在无力,只能先瘫回原地缓气。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四肢才稍稍回了点力气。
“薇儿!沈薇!”
她又连喊几声。
她整个人都在抖。
诈尸!
沈风禾一怔。
不是鬼怪,她脚下的人还活着?
沈风禾的意识混沌一片,灵力如细流般涌现。
那碗鲜美汤羹的味道在唇舌处萦绕,脑海中有老妪的身影,纷飞的萤火,小哥的笑容,亡魂们的纵身一跃
她记得从前的穹莱山风景如画,食铁兽们啃咬竹子憨态可掬,山脚的村民挖笋时笑声朗朗。
他们害怕当饿鬼,却不惧怕永远消失。
一股强烈的气息在沈风禾的胸口处凝聚,纯净又强大。
为了将穹莱山恢复如初,每一位都在舍身扑火。
无私利他,道通为一。
气息开始在沈风禾的身体周遭流转,她能听见自己身上肉芽生长的声音,胸口处的伤口正在迅速痊愈,散发出璀璨的金光。
她猛地睁开浸湿的双眼,额间的纹路似是烙在血肉中。
沈风禾握紧了手中的霜华破,忽然充沛又强劲的灵力从霜华破的顶端蔓延到每一个锯齿的尖端,直直贯穿饿鬼的胸膛。
“你,你竟然悟”
饿鬼的胸膛处不再是燃烧的火焰,伴随着痛苦的叫喊声,它化作一团黑气连同黑色的粘液,消失不见。
沈风禾与顾槐一同念动口诀,头顶上方显出散着青色微光的圆阵。
木灵根触发的灵阵似是初生的嫩芽,飘散着无数竹叶,将所有伥气都引了进去。
二人虽所修道不同,却都有净疗之效。
“咚”得一声,青铜鼎随之落下。
穹莱山,不会再有饿鬼道了。
待做完这些,沈风禾蒙头一倒,终于力竭。
好累。
好想睡觉。
伥气消散,空中的巨龙也随之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穿着墨色衣袍的男人,抱着怀中的沈风禾。
乌发如锻,遮住了他半张脸。
赤瞳,沈风禾在彻底睡过去前,看到了他的眼睛。
“你?”
顾槐扶住他放下的沈风禾,吃惊地望他。
他到底是谁……方才救了小铃铛的会喷火的鬼怪又哪里去了?
陆瑾抬起手,将指尖抵在自己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偌大的沈府里,陆瑾满眼戾气。
“明崇礼,碗里的迷药是你放的,马车也是你家的。”
他睥睨他,“你若还是不告诉本官,你把本官的妻子藏去了哪里,本官当下便将你大卸八块。”
明家人站在一旁,个个吓得面无血色,噤若寒蝉,敢怒不敢言。
他们哪里见过这般模样的大理寺少卿。
不可避免的发热期。
“你怎么没有?”
谁说属下没有。
陆瑾当然知道发热期是什么意思,
这该死的馊主意。
龙也有发热期,但陆瑾并没有寻找伴侣的打算,况且他的手下研究了抑制剂。挨两针就能抵抗那些身体的本能,为什么不挨?
寻找伴侣影响他打架。
说到发热期。主上,您刚过了三百岁生日,也快到发热期了。
肯曼自小就跟着陆瑾,左护法负责在外面打架,他这个右护法则负责陆瑾的生活起居。他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勾勒了几下,计算着日子,十分语重心长。
主上啊,算算日子,也就这几个月。
“解决方法。”
寻找伴侣。
“还有呢?”外界人人都传陆瑾清风霁月,温和有礼,可眼前这人分明是恶鬼。
明崇礼抬眼,“我承认。一开始,我确实是想带薇儿走。她那么好,那么善良,像只快活的小雀鸟,她不该嫁给我兄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她为什么不能嫁给我?我难道比不上我兄长吗?”
身后的明家人听得齐齐一震,脸色煞白
要死了!
二公子要抢大公子的夫人!
沈风禾往后退半步。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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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九朝离台子最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沈乐水的话。刚刚沈风禾是不是抽到沈乐水的脑袋了?他不是一向欺负沈风禾欺负得最狠吗。
“做我的道侣,我把天衍宗的灵器都送给你。”
沈乐水觉得,她像是小时候受惊的小兔子转了性子。
可他还想再看以前那只受惊的兔子,弄哭那只兔子。
他要她,做他的道侣。
“不要。”让他学这种魔法,他不如不做龙了。
“东方是不是也有地狱业火?”
是的主上,羊长老说,世界是圆的。圣坦斯有地狱,东方自然有地狱。不过主上您问这个做什么,您的业火不是来自您自己本身,还是说您的业火
未等肯曼说完,陆瑾主动结束了传音魔法。
他一定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的业火消失了,这对圣坦斯很不利。
既然东方也有地狱业火,那现在在他身下的就想必就是。他生于业火之中,一定可以重新靠业火恢复他的本体,自己回西方。
不可能靠着攻略她。不可能学那些东方魔法。不可能用什么美人计。
不可能。
陆瑾望着锁链下不断冒泡的火焰,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这是什么?”
二人奔跑之际,有只小虫子飞过沈风禾的指尖,她盯了一眼,“这才三月,竟出现萤火虫。”
那萤火虫似是停靠似的,落在沈风禾肩上,再也不动。沈风禾没有心思琢磨一只萤火虫,与顾槐二人飞奔在锁链桥上,挤过一个又一个木讷的身影。
即便她们费力地推搡,即便顾槐不小心踩到他们脚上,他们都无动于衷。
二人也路过方才那位热心小哥身旁,他没有半只眼球,依旧慢慢地向前走动,再也没有与二人打招呼。
“顾九朝。”
“哥!”
顾九朝似是平日里多练多修,动作比旁人还要快。二人一阵狂奔又攀爬无数的台阶,才赶到已经爬到大半的顾九朝身旁。
“哥,你听得见吗?哥!哥!顾九朝!”
与那些人一样,即便是顾槐扯着他的耳朵大叫几声,抓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也未能阻止顾九朝前进的身影。
他直接抬手,用一只胳膊将顾槐给拎了起来,继续爬台阶。
“阿槐,你的药在哪,给他吃一颗。”
沈风禾在被拎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顾槐身上一通乱找,才找到方才那药。然而顾九朝嘴唇紧闭,根本喂不进去。
“顾九朝,其实我一点都不想救你……但你要死了,等其他宗门发现我们一起不见,届时会牵连到听雪宗。”
沈风禾咬牙切齿,在手中抖落了两颗药后,生气地从怀中拿出一颗果子,狠狠地塞进了顾九朝嘴里。
乍然接触到果子味道的顾九朝忽然张开嘴,沈风禾趁机将果子与药一同塞进去。
“好,好好酸!”
顾九朝终于伸手放开顾槐,目色渐渐清明,原地干呕,“小铃铛,你又给我吃酸果!”
沈风禾忽然拧了拧眉,望向顾九朝的眼神,有些奇怪。
“这不会就是小时候哥哥吃的那种果子吧。”
顾槐理了理衣衫,见顾九朝整张脸都酸红了,啧啧称奇道,“我也想尝尝。”
二人一边走台阶,一边唤醒顾九朝的意志,此刻已经来到了宫殿的门口。
“这是哪里?”
顾九朝的嘴里好受些后,才看清面前的场景,着实有些震撼。
偌大的宫殿前有许多瘦削肚大的身影,正骑着那些消失的食铁兽。
它们竟然被当成了坐骑。
沈风禾觉得这些宗门的人越来越不正常,顾九朝是,沈乐水也是。
他们宗门是没有镜子的吗?
“什么叫道侣?”
就是伴侣哦主上。
“不同意。”
主上,是这样的,一般主角会遇到很多喜欢她的人。同不同意,也不是主上您说了算
肯曼小声嘀咕,这儿可不是主上统治的圣坦斯。
“吃了就行了。”陆瑾眼神冷得吓人,“所以?”
“我准备了两辆一模一样的马车,原本是想在驿站里趁人不备,把薇儿悄悄换走,带她离开。那迷药只会让人昏睡,不害人。”
“那是你的事。”
陆瑾上前,“你要带走谁,是你的事。你为何要碰本官的妻子?”
明崇礼脸色惨白。
“可我还没来得及动手她们,就已经不见了。”
第104章困诡村
陆瑾冷“嗬”了一声,怒道:“你以为这般说,本官便会相信?阿禾坐的是你明家马车,在你明家迎亲的队伍里失踪,你如今说与你无关,说她们早已被人劫走你当本官是瞎,还是聋?”
他见明崇礼似还在遮掩,“明崇礼,你立刻把实话吐出来,再这般推诿搪塞,本官便从你明家这些人开始,一个一个杀过去,直到有人肯开口为止。”
身后的明家人个个面如土色,有人吓得浑身发抖,强撑着开口。
他怒斥:“陆瑾!你疯了不成?你身为大理寺少卿,执掌天下刑狱,乃是朝廷命官,怎能如此肆意行凶,视人命如草芥!”
明崇礼望着眼前双目赤红,满身杀气的陆瑾,起身上前,将一众族人尽数护在身后。
“确实与他们无关。”
他抬眼看向陆瑾,“我真的不知沈薇与陆夫人去了何处。事到如今,你要杀便杀,我无话可说,只是族人无辜。”
“四百灵石,整整四百灵石!那河狸老头还讹我一铁锅!”
“这次灵力多嘛,所以师尊才说鱼片非常好吃。三师兄,给你五百灵石,不用找了。”
沈风禾笑眯眯地抱着小猫,将腰间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了祁玉山手心。
“哎唷,哎唷这怎么好意思呢。”
祁玉山佯装不收,推搡了一番,但很快将那荷包紧攥手心。他偏头瞧了沈风禾怀中一眼,看万物,都是可爱的。
“小师妹你新收的灵宠啊,黑色刺刺球?”
他顺手抚了一把黑亮的毛发,对上了陆瑾的金色竖眸。
“噢,是小猫啊嘬嘬嘬,小猫咪。”
“那三师兄一定要保持心情畅快,最好接下来一整天都不生气。”
沈风禾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呃。”
祁玉山眉心一跳,眉毛皱成了左撇又捺,脖子不自觉往后仰了仰。看在手中的灵石面子上,他还是笑道,“那自然是不生气。”
陆瑾将头埋进了沈风禾怀里,认清了现实。
这一路上他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怪人,举大鼎的,拿琴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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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抱着一堆纸乱涂乱画怪叫的,骑着大鸟的还有会说话的萝卜。
他终于明白过来,这根本不是米迦勒的幻境,也不是他的圣坦斯。
这很像羊长老成日里碎碎念的东方修仙魔法界。而他,真的由龙变成了一只——猫。
“师尊还在阁里吗?”
不远处的归风阁紧闭房门。
“是啊,喝了三碗玉露后就不让我进去了。”
祁玉山伸手颠弄着手中的荷包,嘴咧了得有半张脸,“许是在准备几日后与各大宗门的春日游训,师尊真是不辞辛苦,为了听雪宗呕心沥血,令人佩服。”
虽然,听雪宗每次春日游训都在各大宗门之间排在倒数。
“我们要向师尊学习。”
二人齐刷刷点头,共同感叹。
沈风禾抱着小猫回了自己房间,取了一只扁箩,将它放在上面。
桌上瓷瓶中插着新蕊桃枝,嫩叶粉花,淡淡幽香。
她轻闭双眼,静心凝神,额间的纹路重新出现,闪着微光。
似是拨开风雾,灵台之处是一棵粗壮大树。它根系极多,盘旋着扎入泥土之中,可树干之上未见绿叶,反而多生枯木。
一颗青绿色的果实坠于枯木之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风禾与这颗青绿色的果实相伴了十七年。据师尊所说,多亏了这颗果实,沈风禾才能被它托着一路漂浮在水面上,到了听雪宗山脚。
小时候三师兄说这是她的救命恩果,得将它供起来,就像供香案一样虔诚无比。
沈风禾听话地把自己的饭分给它一半供着,还分给它自己的小被子盖。每日修炼晨起,她都要对它跪上一跪。
后来三师兄告诉她,沈风禾你这傻蛋,这是果实,你得种啊!
沈风禾听话地将它埋在了房屋前的泥地里,日日给它浇水,期盼它发芽长大。
于是,它被老鼠给啃了一口。
气得*沈风禾哇哇直哭,也啃了三师兄一口。
大师姐嬉笑着说,“祁玉山这是你逗她的报应。”
到底放在哪里,才能保护好她的救命恩果?
在沈风禾引气入体,有了自己的灵台后,她二话不说,将果实藏在灵台里了。这么一藏,就是七年。
沈风禾本就是木灵根,能催动与操控植物。她在修炼时偶然发现,她用灵力催发的植物,似乎也带着灵力,且与救命恩果有关。她的房间离厨房后院近,她的催发对象,渐渐成了一大批瓜果蔬菜。
沈风禾捻了一根人参须,喂进小猫嘴里,稳了稳它的气息。待做完这些,她闭眼入定,引气入体。
每做出一道比较完美的菜,她都需要休息突破,将自己的意识放空于混沌。
她的一方小屋中,一时间,格外寂静。
主上,主上。
金色竖眸猛地睁开,扁箩中探出小猫的黑色脑袋。
主上您能听见吗?主上?
熟悉的声音萦绕在陆瑾的脑海。
“肯曼?”
陆瑾用意念回应,交流他们自己的语言,好在他还能联系到自己的手下。
主上,您终于听见属下说话了。今天的传音魔法也太差了,我用了好久才联系上您哔——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主上,您打败米迦勒了吗,刚刚天像是破了一个大洞,主上您真是太厉害了,主上您快回来吧。
肯曼正哼着轻快的曲子,给花园里主上最喜欢的玫瑰浇水。一定是主上与米迦勒打架时,将天都给打破了,真是厉害又伟大的主上。
“肯曼,有什么魔法能让龙,变猫?”
陆瑾犹豫了半天,才开口。
看来,他们打架,真打破了空间裂缝。可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变成一只猫,这实在是令龙不可思议。
哈?主上您开什么玩笑,魔法可以将所有物种都变成猫,唯独龙不行。因为主上您可是最圣坦斯最尊贵最强大的龙,没有魔法能控制住您。
肯曼浇完最后一块地的玫瑰,夸赞起陆瑾时,眼里还会冒小星星,满目崇拜。
“试试镜魔法。”
好的主上。
肯曼念动咒语,椭圆的镜子浮现在他面前,映出里面的光景。
镜中出现一只漂亮的小黑猫,优雅地端坐着。它戴着银色的铃铛,尾巴一晃一晃。
好,好漂亮的小猫咪,和属下一样漂亮。主上您在哪里,主上,我最尊贵的主上您去哪里了!
见到同类,肯曼兴奋极了,蓝宝石般的眼睛变作竖瞳,乌黑的发丝间窜出一对猫耳,他的尾巴也瞬间从背后伸了出来,左右摇摆。
“是本王。”
陆瑾头痛地看着这副样子的手下,“现在,把你的尾巴收回去,立刻……这个时候,不要对着本王摇尾巴。”
主上,您,您您您变成小猫了?
熟悉的声音分明是从镜中的小黑猫的身形传出来的,摇着尾巴的肯曼瞬间心领神会,收回了猫尾,蓝色竖瞳几乎眯成一条缝,更加吃惊。
主上连变成小猫,都是最漂亮的小猫,不愧是圣坦斯最伟大的主上。
“所以,怎么回去?”
当然用主上最最最漂亮的龙翼飞呃。
肯曼瞬间闭嘴。小猫不会长龙翼。
“现在非常麻烦。没有龙翼,也用不了魔法。”
陆瑾冷着脸,最终还是没有将他失去了召唤地狱业火的能力这件事给说出来。
肯曼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主上,跟他一样毛茸茸的,优雅极了。虽然现在的主上也很漂亮,但始终没有巨龙的姿态威武霸气。
他的猫耳左右摇晃,思考了许久,准备为主上排忧解难。“叮”的一声,上方似是冒出了一个亮闪闪的小灯泡。
主上,您也许是中了东方的魔法!属下去找书,属下记得书架上那本东方的魔法书,那里有记载回家的方法,属下记得的!
陆瑾向来很少踏足书房,他的实力不需要里面的魔法书,城堡里的书房已经长久未打扫。
“咳咳咳阿嚏!”
在将十多个书柜翻得东倒西歪后,脑袋上挂着蜘蛛网的肯曼终于在某一个书架的最顶层,找到了这本神秘的东方魔法书。
据说这是羊长老在古老的宝石市集中偶然觅得的孤本,上头记载了神秘又厉害的东方魔法。
这本叫作《如何正确攻略黑化反派》的东方魔法书,记载了许多魔法。对对对,就是这本,里面的主角在攻略完毕后,就能获得回家的选择。主上,我们也试试。首先,我们要挑选一个攻略对象当作主角……
肯曼拍了拍上面的灰尘,其上金光闪闪的字吸引着他翻动。
他记得羊长老带回来时,他看过好多章。可他只能对照着字典慢慢翻译,犹记其中拥有许多厉害的魔法,还有一个叫作“系统”的厉害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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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实在是因为本书太过冗长,写了一千多章还在爱恨情仇,他翻译得眼花缭乱,终于忍不住直接翻看结局。
反正,主角最终成功攻略了反派,是个圆满大结局。
“什么叫,‘攻略’?”
陆瑾的金色的眸子转了转,他从来没有听说个这个新鲜的词语。
就是,就是魔法书上说,就算主角虐您一万次,拿您证道,一千多章里有一千章都在虐待您。您也要包容她,爱护她,感化她,并且让她爱上您,然后在最后一章,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本王看起来,像有病的样子吗?”
金色的眸子微微一张,陆瑾嫌弃地撇了撇嘴,“你确定,这是东方的魔法书?”
主,主上,这是我们唯一一本东方的魔法书了,不试试的话,主上您怎么回来。圣坦斯需要您,城堡需要您,我们都需要您。
肯曼飞快地翻动着东方魔法书,密密麻麻的字让他忍不住从他坐着的书山堆中抽出好几本字典。
“不需要。”
陆瑾瞥了一眼床上打坐的沈风禾,将脑袋昂得高高的,爪子不由自主地踩动着扁箩,“本王自己想办法,回西方。”
他是圣坦斯最尊贵最强大的龙,龙翼能蔽日,骨刺能穿透任何坚硬的盾牌,龙尾能扫平一座城镇
地狱业火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不过是换副躯体,再生就是。
他不需要靠攻略一个女人,学习那些奇怪的东方魔法。
“用语言魔法,让本王明白东方的语言。”
遵命,主上!
虽然肯曼用了语言魔法,但他还是准备翻字典读神秘的东方魔法书。毕竟羊长老说,神秘的东方文化博大精深,要慢慢研读,不能急于求成。
那么,主,哔——,主上,哔——这个东方板块,信号怎么这么差,总是转圈,影响哔——
镜子瞬间消失在陆瑾面前,仿佛一切都未发生过。
陆瑾再次垂眸看了看他的爪子。他现在能听懂东方的话,也一定能靠自己找到回去的方法。
龙不会用东方的魔法书,也不会留在这里。
“醒了啊,咪咪小可怜。”
沈风禾打坐完毕,瞥见自家灵宠正在她给它准备的扁箩上踩动爪子,咕噜咕噜。
好可爱!
沈风禾起身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取来一只木盆,又打了些清水。
陆瑾被小心地放进水里,皂角果在他身上蹭了蹭去,打出一堆泡泡。
她在干什么!
陆瑾伸出爪子试图扒在木盆上跳出去,又被她捉了回来。院子里伸出两根藤蔓,缠住了他的四肢,让他动弹不得。
柔软地指尖划过陆瑾的背,又蹭过他的脸。
这具身体现在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能轻易被这些杂草束缚,简直是龙的耻辱。
“乖,我给你去做猫饭。”
沈风禾将她的小猫擦干,给扁箩里铺上一层柔软的毛毯。
她不知从房间的哪里捧出一个巨大的蛋,对着门口一堆柴火掐了个引火决,煮开一锅水,将蛋给放进去。
咕嘟咕嘟,圆滚滚的蛋在滚水中上下漂浮。
小猫吃蛋黄,皮毛光又亮。
“沈风禾!”
祁玉山的怒吼几乎传遍了整个风渺峰。
“我说你怎么给了我五百灵石,我的孔雀蛋呢,我的孔雀蛋!我今年才生我家孔雀今年才生好的两枚!”
其声戚戚然。
风渺峰的山顶因祁玉山的怒吼声震动着,相比沈风禾的炸厨房有过之而无不及。
仙鹤才去湖里洗干净羽毛,又路过上方,被祁玉山从巢穴里摸出来的鹅卵石一把砸晕。才休息完毕的晓枫月淡定地继续扶了扶桌案上新换的琉璃盏。
“没事的咪咪,不怕。”
沈风禾蹲在一旁拍了拍陆瑾的脑袋,“三师兄说,他接下来的一整天,都不会生气。”
陆瑾将整张脸埋进了毛毯中,不出来。
她触碰了龙。
“吃些吧,是有灵力的,对身体好。”
沈风禾哄着陆瑾,从扁箩中将他抱出来,连同他抓着不放的毛毯。
陆瑾并不想吃。
没有刀叉,没有调羹汤匙,连餐前摆在一旁的玫瑰花都没有。
可他很饿,这具身子没有任何力气。
他探出脑袋,嗅了嗅面前被碾碎了装在七彩小花碟子里的蛋黄,浅尝了两口。
他一切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幻化本体,回西方。
“你真的好乖啊,春日游训带你去好不好?到时候给你找些吃的补身体。穹莱山的笋很好吃,鱼也很肥美,主人给你晒小鱼干。”
沈风禾搂过她的小猫。
小猫吃得很快,一本正经地将整碗蛋黄全吃光了,胡须上还沾了一些蛋黄碎屑。她将她的小猫捧到她的面前,帮它吹了吹胡须。
她看小猫,哪哪都可爱。这是大概是她见过最漂亮,最优雅的小猫。
陆瑾被搂在怀里,觉得那股熟悉又好闻的香味将他包围。
他很喜欢这样的香味。
有微微光点从他身上散出,飘散在空中。他身体轻盈了不少,好像多了些奇怪的力量。
他从怀中探出脑袋,金色的竖眸与沈风铃对视了一眼。
他的……主人?
沈风禾双手一搭墙沿,腰身轻盈一纵,几下便利落翻了上去。
她蹲在院墙上,朝下面伸手,“快上来。”
来俊臣看得目瞪口呆,“你、你也太不得了了。你怎么还会爬墙?你不是陆、陆瑾的夫人吗?”
话音一落,他自己先僵住。
沈风禾垂眸看他。
“你怎知晓,我是陆瑾的夫人?”
第105章来俊臣
沈风禾蹲在院墙之上,晚风吹起她湿透的襦裙。她鬓边两支蝴蝶钗已歪歪斜斜,几缕湿发贴在脸边。
来俊臣仰头问:“里面真的很危险啊!你、你确定要进去?你们大理寺的人,都这么不要命的吗?你就一点都不怕?”
沈风禾垂眸,深吸了一口气,“我怕。”
来俊臣一怔,没料到她答得这般干脆。
“可我怕,便可以不去了吗?”
沈风禾望向沉沉的山林夜色,“方才在水边,我看见成片的荸荠长势极好,这一带水源丰沛又山形险峻,想来是钟南山的大兴山。这里山高路险,若非本地山民,根本摸不到出山的路。我若是只顾着自己在山里兜兜转转,将薇儿弃之不顾,那也无法”
她记得西市的那几位娘子,便是大兴山附近的村民。
她们与她说过,只有大兴山附近才会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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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长的大荸荠。
沈风禾关上门,蹲在玉盏床前。借着屋外映进来的雪光,她看清了沈风禾脸上的泪。
玉盏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搭在她的脸上。
她想为沈风禾擦掉泪,可手好沉,怎么也动不了。
沈风禾握住她的手,隐忍着没有哭出声。她低下头,止不住地呜咽,全身都在颤抖。
她抱着她的手,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玉盏面色灰败,唇开合几次,想要说什么,可隔了许久才找到声音:“别、哭。玉竹姐,别哭。”
玉盏嘴角微微上扬,声音磕磕绊绊:“玉竹姐,你是个、好人。第一次……见你,我就知道你、是个顶好、好的人。”
沈风禾抬起头,睁着一双泪眼看她。
玉盏的话有些混乱:“我、被父亲兄长卖给牙婆。她给了父亲、二两银子……他们头也不回、走了。”
“我被赶进黑……黑屋子,有个女人嫌我占了她的床,一直、骂我,还推我、打我。”
“你没有说话,把我、拉去你床上睡了。你自己……坐在地上睡了。”
她潮湿的眼睛望着沈风禾,像只孤零零的小狗:“玉竹姐,我没有姐姐,你可以、做我姐姐吗?”
沈风禾点头。那么用力,眼泪都甩到被褥上。
“太好了……我又有,亲人了。”
沈风禾强忍着心口被人揪住一样的疼痛,凑到她耳边轻声说:“其实,我叫沈风禾,我不叫玉竹,也不叫苏永。”
“我叫沈风禾。”
玉盏没有疑惑,轻松笑着接受了。她点点头:“沈风禾。姐姐,沈风禾。”
玉盏的小指勾住沈风禾的衣领,两人亲昵地靠在一起,像在说天真的悄悄话:“除了,你,再也没人、叫我……妱儿。”
“我们的秘密,只有……我们、知道。”
屋外响起一串鞭炮声,爆竹燃尽的硫磺味飘进屋子。偏房外,劳累一年的下人们终于能短暂地歇口气。
屋屋门前都挂上了红灯笼,将院子照得通明。几个婆子窝在墙根边上,嗑着瓜子扯闲话,时不时爆发出笑声。
辞旧岁、迎新年。
新的一岁到来了。
玉盏听着屋外的声响,声音小小地说:“姐姐,这是我们第一次过新年。”
泪珠从蓄满泪水的眼眶滑落。沈风禾轻抚着她的胸口:“明早厨房肯定有汤圆,你想吃什么馅儿我都给你端来。”
玉盏笑笑:“我想吃,溧水旁有一家豆粉。”
“我就吃过一次,是父亲卖掉我的那天、吃的。就那一次……”
她笑着指指自己的喉咙,摆摆手,又用指头比出一个行走的小人,竖了个大拇指。
沈风禾终于按捺不住,扑上去抱住玉盏,眼泪顺着她的脸流到玉盏的脖颈。
玉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个不会说话的丫鬟,是没资格伺候主子的。
还未到上元节,胡婉娘便知道了玉盏久病后哑了。她看着跪在自己眼前的玉竹,神思烦躁。
“年还没过完呢,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她把玩着手里一支金蝶戏丛钗,心不在焉,“没请大夫么?”
“托姑娘的福,请了。大夫说,以后多半是说不了话了。”沈风禾声音平静,“不能贴身伺候姑娘,玉盏心中很是难过。她一身病气,不敢见主子,便找了我。”
“她比划了半天,我估摸着意思是说姑娘仁善,她不愿去别的地方,只求主子能继续留她在小院里,做个三等的洒扫丫头就成。”
胡婉娘对着铜镜比划,来回换足以匹配新钗子的首饰,闻言随口道:“那便如了她的意吧。”
沈风禾低声道谢,又恭维一通胡婉娘的大方心善。
然后,她默默起身走到她身后,从善如流地接过她手里的绒花,扯出一个弧度精准完美的笑。
“小姐,这朵更衬您呢。”
翌日清晨,钟声穿破迷雾的山林,在清幽的寺庙上空盘桓。僧人敲木鱼、诵经书轻轻应和着,万物从睡梦中醒来。
天还未亮,沈风禾就已起身,踏着满地霜寒,在崔夫人禅房外等候吩咐。晨起没多久,寺中方丈派了个小和尚前来传话,说寺中辟了一处无人的清静佛堂,专供贵客使用,若是夫人想要拜佛上香,去那儿就行。
沈风禾恭敬应下,心中却觉得讽刺。
难不成就连普度众生的神佛,也要将人分个三六九等?也要看着钱权行事?
崔夫人用过朝食,孟小公子吃过药后又去榻上睡了。崔夫人在禅房中翻了翻经书,有些百无聊赖。沈风禾说起早上的事,她起了拜佛的兴头,让沈风禾带她前去。
白日的明泉寺,更显古朴秀美。佛堂禅寺清净庄严,山中却秋色正浓,林中古木参天,间或有红果黄花,一派自然野趣。
沈风禾走在前带路,依着小和尚的话将崔夫人引入一方古殿中。
正殿的朝向极有讲究。清晨的日光透过门窗,正好落在镀金的佛像上,反射出金光,更显宝相庄严、慈悲肃穆,仿若神佛俨然降临于世,威严神圣。
崔夫人不禁放轻了呼吸,缓步走上前,点香、敬香,满怀敬畏地跪在软垫上,虔诚参拜。
愿姐姐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愿晏决明从此顺遂平安。
愿我儿孟绍文无灾无难。
她起身后,看见沈风禾无言仰望着高大的金像。昨晚之后,她对这个女孩颇有好感,忍不住温言道:“你也去拜拜吧。”
沈风禾一愣,垂下眸子,摇摇头:“多谢夫人,我就不拜了。”
崔夫人好奇:“你没有什么想求的吗?不必顾忌什么,想拜就拜吧。”
沈风禾抬头看向崔夫人。比起昨夜昏暗的烛火,现在在日光下,沈风禾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崔夫人有双美丽的丹凤眼,温柔含笑地看着沈风禾时,一种无来由的熟悉感将她击中,她莫名地想到了沈陆瑾。
对了,沈陆瑾也有一双这样的眼睛。
她后知后觉找到了这份亲切感的由来。
那双写着鼓励的眼睛望着她,像一张温暖又悲伤的网将她包裹起来。
恍惚中,她情不自禁道:“我不信神佛。”
崔夫人有些意外,既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也没想到她会这样毫无掩饰地对自己说。可她并不觉得冒犯或厌恶,反倒饶有兴致地追问:“为什么?”
沈风禾刚说完,便有些后悔。可她情难自抑地望着那双眼睛,贪婪到移不开视线,几乎忘却了身为丫鬟的本分。
她鬼使神差地开口:“我信过他,虔诚地供奉过他,被逼到绝境时苦求过他,可是到最后,不过徒劳。”
崔夫人沉默了。
她注视着眼前的女孩,她在飞舞的尘埃中,仿若透明,眼中是明晃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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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悲哀和怅惘。
那一刻,她好像透过女孩,看见了曾经的崔媛。
她的前二十年,好像就在永不停歇的告别中度过。
一场又一场飘扬的纸钱雨里,她送别了她的祖辈,她的父母,她的姐姐。如今这世上,只有晏决明和孟绍文的身体里还流着与她相同的血液。
过去的她没有求过神佛吗?过去的她不虔诚吗?
徒劳而已。
同频的哀愁与晨光共舞,在寂静的殿中流动。
最后,崔媛走上前,将女孩拥抱在怀,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会过去的。”她说。
空旷的佛堂中,神明高高矗立,俯视着渺小的人儿无言地相拥。
如此亲密,如此荒唐。
崔夫人在明泉寺休整了三天,确定孟绍文身体无碍后,才决定离开。
在寺中这些天,她喜欢让沈风禾陪在身边,转转山林、翻翻经文。沈风禾话不多,却如同流水一般,安宁舒缓、静水流深,让她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离开那天,胡家人在寺外送别崔夫人。
一番寒暄后,崔夫人含笑看向沈风禾,拉过她的手,对胡婉娘说:“这孩子是个好的,若不是她不愿意离开自己的主子,我都想将她要走了。”
前一夜,崔夫人问过沈风禾,要不要跟她走。沈风禾心中惊讶,最后真挚诚恳地拒绝了。沈风禾的回绝在她意料之中,现在提起,不过是心软想给她做个脸。做下人的多有不易,能多得别人几句好,将来日子也能好过些。
胡婉娘听罢,心中涌起几分不悦,面上忍不住带了出来。她乜了沈风禾一眼,意味深长:“你倒是惯会讨巧。”
崔夫人皱皱眉,不料她会是如此反应。
沈风禾熟知胡婉娘的性格,崔夫人刚说出口,她心中就有了计较。
她自然地低头福身,语气谦卑、不骄不躁:“夫人谬赞了,奴婢粗陋,都是我们姑娘教导得好。”
胡品之笑着上来打圆场。转身时瞪了一眼胡婉娘,让她收起小性子,紧接着视线又隐秘地扫过站在一旁低眉垂目的沈风禾。
胡婉娘勉强地笑笑,应和着胡品之。
崔夫人也没了兴致。几人草草告别后,各自离开了。
马车渐渐走远,崔夫人在摇晃的车中沉默不语。
孟绍文被丫鬟使了个眼色,后知后觉发现母亲面色不佳,小心翼翼凑过去问:“母亲,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路不平,眩疾了?”
崔夫人没好气地觑他一眼,闭上眼道:“是我看错了,这胡家人,就没有好相与的。”
孟绍文挠挠后脑勺,不知道该说什么:“哦。”
崔夫人叹了口气,看着自己儿子发愁。
这都十岁了,怎么还一副不开窍的样子?整日在屋中捣鼓机关、木头,全然不知人情世故。
还好是投生在了自己家,要是在晏家,早就被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思及此,她想起在京城的晏决明,心中又难过起来。
怕他不回晏家,更怕他回晏家。
她掀开帘子,看向车外。
京城越来越近了。
离开兖州后,崔夫人一路车马不停,终于在昨日到了京郊。在驿馆休整一夜后,她便命人直奔宁远侯府,甚至没有让仆从提前通传。
车马在宁远侯府堪堪停下,侯府的人上前询问,被打个措手不及,连忙手忙脚乱地将崔夫人和孟绍文迎进去,一边派人前去通报。
崔夫人冷着一张脸,风风火火地走在侯府里。自从当年提剑大闹侯府后,崔夫人就单方面与晏家人撕破了脸,对宁远侯府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而侯府也自知理亏,况且孟忻这些年颇得朝廷重用,加上崔清去世后,崔媛手中多少还遗留一些先祖的政治资本。
种种原因下,多年来,不论侯府的人心中怎么想,明面上仍旧一副亲热有礼的姻亲做派,逢年过节都不曾少过节礼。
崔夫人被人带往花厅等待。不多时,宁远侯夫人刘氏走了进来。
“崔夫人,许久不见了。”
崔夫人抬头望去,心头却一惊。
多年不见,刘氏曾经初嫁与晏淮时的艳丽娇俏都已消失,脸上疲态尽显,就算敷粉妆扮后,仍然难以掩盖神色中的老态和愁容。
曾经那位心高气傲、趾高气昂的四川总督幺女,旧居这深宅之中,变成了朵逐渐枯萎凋零的花。
崔夫人想起信中有关人贩子的只言片语,再看她如今的模样,心中扬起些许快意。
刘氏缓缓坐下,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幽幽道:“今日来,怎也不让下人通报一声?要是招待不周,那便是我们的错了。”
崔夫人有些讶然于刘氏不同以往那般口蜜腹剑的做派,晏决明回来后,刘氏居然连体面都懒得装了。
她冷冷地看着刘氏,半晌,皮笑肉不笑:“我这不是怕提前说了,到时候来见决明时又要被推三阻四么。”
“这回,夫人和侯爷总不能又给我那外甥找个什么世外高人,带他去云游四海吧?”崔夫人言辞犀利,明晃晃的嘲讽写在脸上。
若是从前的刘氏,被她这么一激,恐怕要恼得跳起来了。可现在,刘氏却漠然地端起茶杯、撇起茶沫子来,丝毫没有反击的样子。
崔夫人心中狐疑,刘氏如此反常,莫不是又起了什么坏心?
二人心中各有思量,面上都偃旗息鼓。花厅陷入一片沉默。
孟绍文有些坐不住了,开口问道:“刘夫人,我表兄现在在何处?我还没见过他呢。”
刘氏的视线移到孟绍文脸上,像是才发现他的存在似的。她定定盯着他,把孟绍文都看毛了。崔夫人按捺不住,噌地起身,怫然道:“刘秀岚,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氏仍盯着孟绍文不放,神色甚至有些恍惚了。
“决明?”
眼前站着一个女人,有双与他极其相像的眼睛。他看着她呼吸急促地快走过来,颤抖着手将他拥入怀中。
女人在他头顶呜咽,他有些不自在,可他慢慢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温情。
一种他只从沈风禾身上感受过的温情。
他慢慢抬手,拥住了这个与他血脉相通的人。
她心中忧虑,茫茫天地,真的能那么容易就找到她吗?
崔夫人离开后,沈风禾明显感觉到胡婉娘对她的冷落。
那天夜里,胡婉娘坐在铜镜前,沈风禾自觉地上前替她摘钗松发。沈风禾的手还没碰上头发,胡婉娘猛然转头过来,面无表情地盯着沈风禾。
沈风禾心下一沉,连忙低下头做恭谦状。
“玉扇,你来。”
玉扇越过她,稳稳地站在了胡婉娘身后。
胡婉娘透过镜子,看着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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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说这一遍。我最讨厌的就是我的东西不听话、有异心。”胡婉娘声音稚嫩,话却带着不容人质疑的意味,“我的东西,就算我不要了,也轮不到别人抢。”
“听懂了吗?”
沈风禾俯身,轻声回答:“是,姑娘。”
她顶着玉扇奚落的目光走出禅房。侧身路过玉盏时,她隐秘地捏捏沈风禾的小指,沈风禾向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开。
门甫一关上,她的笑便消失了。沈风禾冷冷地望一眼透着烛光的禅房,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
翌日上午,一行人启沈回城。
回到兖州胡府,略加梳洗休整,胡家一家三口齐坐膳厅用晚膳。沈风禾候在门外等吩咐。
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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