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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33、平安扣(第1页/共2页)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90-100(第1/23页)

    第91章缠金链

    沈风禾有些心虚地笑了声,另一只脚踝上的金铃随着她细微的动作也跟着轻轻一响。

    她试图转移话题,“陆瑾,你觉得这个金链好看吗?金子做的呢。”

    陆瑾似笑非笑,用指节挑着那串刚从她脚踝解下的链子,小铃叮咚。

    “好看。”

    他淡淡道:“陆珩送你的?”

    沈风禾点点头,“嗯。”

    胡婉娘性子刁蛮,多少有几分“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意思。

    近来李小姐身子不适,常在家中养病。胡婉娘少了与老对头打擂台的机会,加上沈风禾又碍了她的眼,沈风禾又被赶出里屋,拿起木盆抹布,干起了老本行。

    院中其他小丫鬟,有的担心自己走了她的老路、有的等着看她笑话。沈风禾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欢喜,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不在胡婉娘眼皮底下的时间多了,她借着找人学打络子为由,混迹在府中丫鬟婆子中间,探听到不少消息。

    胡品之身边常跟着四个小厮,其中她知道的松烟负责书房的一应事务;还有一个奶兄吴川,常替他在外跑腿,是个三教九流都有些接触的主儿。

    吴川性子很是混不吝,对府中下人向来是眼高于顶的,对漂亮水灵的小丫鬟多有口头调戏。碍于他在胡品之前的脸面,府中许多人对他敢怒不敢言。

    松烟是府里的家生子,父亲是胡瑞手下的老人,如今在溧安替他看管多处产业。思及此,沈风禾想,松烟应该本就是胡瑞身边的人,替他监视不听话的儿子、及时传消息,也不足为奇。

    了解了大致的情况,她将目光放在松烟身上。

    终于有一天,她找到机会,在庭院中假作手滑,将木盆里的水泼在松烟身上,与他攀谈起来。

    松烟猝不及防被人泼了一身子水,本有些恼怒,看见是沈风禾,反倒一改脸色,连连摆手说不要紧。

    沈风禾仔细看了他几眼,笑道:“那我们算是扯平了。”

    松烟也小小地扬起一个笑:“你还记得我啊?”

    “你是少爷手下的人,我哪会不记得。”沈风禾捡起木盆,“你快回去换身衣服吧,天冷,别冻到了。”

    松烟点点头,转身要走,又被沈风禾叫住。

    “今天实在对不住你,是我欠你个人情。我是大小姐院里的玉竹,以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就是。”

    松烟看她看上去文静内向,与人交往却落落大方,也少了几分拘谨,笑着应和一声离开了。

    接下来几天,沈风禾与松烟又“偶遇”几次。二人年纪都小,没那么多男女之间的忌讳,你帮我领一次饭,我帮你带个话,关系亲近许多。

    有一天,松烟在沈风禾常出入的垂花门前等了她许久。见到她,鬼鬼祟祟地将她拉到树下,扭捏地塞给她一个荷包。

    沈风禾:?寂静的夜里,火苗安静地舔舐着黄白纸钱,橙红的火光印在清荷泪迹斑斑的脸上。

    清荷有些错愕地看着沈风禾,转瞬扭过头去,擦着眼泪掩饰道:“你怎么来了?”

    沈风禾在她身边蹲下,从怀里拿出陈玄的荷包:“清荷姐,有人托我给你这个。”

    清荷看了她一眼,犹豫地接过荷包,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半袋子大小不一的银锞子。她握着荷包,惊疑不定地问:“是谁?”

    沈风禾用木棍轻轻抬起一叠被烟熏黑的纸钱,微弱的火苗顿时跳动起来,转眼就跃到了纸钱之上。

    她语气平静:“是少爷身边的陈玄托人让我拿给你的。他说怕你日后艰难,想要帮帮你。”

    还未说完,清荷就将荷包塞进了沈风禾怀里,语气硬邦邦的:“谁要他可怜我?你告诉他,我好着呢!”

    沈风禾接过荷包,没有说话,只静静地蹲在一旁。

    清荷将下巴埋进膝盖里,愣愣地看着火堆,半晌喃喃道:“你也觉得我很可怜吗?也是,做掌柜的爹死了,未婚夫跟别人跑了,娘亲也卧病在床,而我远在千里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泪又洇出眼眶,小声啜泣:“我真没用……”

    “清荷姐,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沈风禾冷不丁开口。

    清荷投来不解的目光,沈风禾慢慢开口:“伯父病逝,伯母病倒,都是人力不可违之事。至于那见利忘义之辈,早一日认清他的真面目,总比嫁到人家家里去才发现得好。”

    “你什么都没做错,又何必自苦呢?”沈风禾与她坦然对视。

    清荷看着她在火光下愈发清亮湿润的眼睛,心竟也渐渐轻快起来,忍不住稀奇道:“你小小年纪倒挺会说话。”

    沈风禾不置可否,扬了扬手中的荷包:“你真的不要么?”

    清荷犹豫了下,接了过来:“我亲自还给他吧,他做的糊涂事,总不能又让你冒风险。”

    她语气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他就爱犯傻,做事冒冒失失,别把你给连累了。”

    沈风禾陪她安静地烧完一篮纸钱,两人慢慢走回偏房。

    路上,清荷忍不住问:“你说我没做错什么,那若是我做错了呢?”

    沈风禾停下步子,认真地看着她:“做错了,自然要好生弥补过错,便是豁出这条命也是应该的。”

    清荷愣愣地看着她,被她偏激的话吓了一跳,心中有些古怪。

    沈风禾自顾自地往前走。

    月光下,她的影子越拉越长。

    日子平淡地过,几夜冷雨后,黄叶彻底消散在北风里,露出遒劲的秃枝。

    有天又碰上松烟,他递给沈风禾一包桃酥:“陈玄哥让我谢谢你。”

    沈风禾疑惑:“清荷姐没要那个荷包,为什么还要谢我?”

    松烟看着她,支吾半天,恨铁不成钢地丢下句“反正你收着就行了!”便走了。

    她将桃酥带回去,拿给玉盏,玉盏欢天喜地地打开,小心翼翼地用手接着吃。

    直到嘴里没东西了,她才指着床上的衣物开口说:“刚刚清荷姐来找你,说收衣服的时候看见你裙子后面破了,帮你补好了。”

    沈风禾在针线活上一塌糊涂,小时候靠爹娘,大一点靠沈陆瑾。来了胡府,想着自己总该学一学,又遇上了玉盏。从小打到,居然从未为针线活烦恼过。

    玉盏圆圆的脸凑到沈风禾面前,有些酸溜溜地说:“你最近人缘不错啊?什么荷、什么墨的,都和你好的不得了呢。”

    沈风禾双手捏住她肉乎乎的脸:“放心好了,我只跟妱儿天下第一好。”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两个婆子端着食盒,对偏房中的众人喊道:“主子们吩咐,明日腊八,大厨房早上分粥,去晚了可就没了!”

    玉盏声音小小的:“明日腊八!是我的生辰呢!”

    沈风禾笑眯眯地看着她,玉盏发现她的视线,慢慢低下头,脸红了。

    翌日,胡婉娘从胡瑞那得了一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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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南海珍珠,她心情大好,大手一挥给丫鬟们都放了半晚上假。

    玉盏正要去找沈风禾,却被清荷拉到了大厨房旁边一处废弃的柴房,空荡的屋子中间放着一张方桌。

    玉盏不解,下一秒,沈风禾、松烟和陈玄端着酒菜走了进来,玉盏惊喜地捂住嘴巴。

    几人坐下,玉盏仍有些不可置信,清荷笑着说:“玉竹今儿早起就去厨房打点婆子们,让他们置办几个酒菜,又邀了我们几个来给你庆生呢。”

    玉盏呆呆地望着沈风禾,沈风禾却转头对两个男孩说:“陈玄哥,你不是老说要好好谢谢我吗?今日特意请你来,就是想让玉盏在你们跟前认个脸熟,拜托二位往后在府中多照顾照顾她。”

    松烟、陈玄利落地答应,看着玉盏皱着一张脸、泫然欲泣的模样都笑了。

    几人说说笑笑,一顿饭下来,都熟悉亲近了不少。

    时辰不早,众人将屋子收拾好,陈玄、松烟先回去了,清荷也赶回小院中,以防胡婉娘突然心血来潮找人。

    玉盏和沈风禾慢悠悠走在夜里。

    兖州已然入冬,寒风凛然,席上二人都喝了些米酒,现在竟也都不觉得冷,身子暖洋洋、轻飘飘的。

    玉盏在她身边唠叨了一晚上:“你到底花了多少银子?厨房里的人胃口可大得很呢。”

    沈风禾捂住耳朵:“行行好吧寿星公。都吃进肚子里了,就别问啦。”

    玉盏紧追不舍:“你要多为你自己存钱、花钱,别的不说,总要留点嫁妆银子吧?”

    沈风禾摇摇头:“不知羞,小小年纪就想着嫁人了。”

    玉盏拉下她的手,正色道:“我没开玩笑。”不知想起什么,她停顿一刻,低声问:“你、你之前与我说……”

    沈风禾站在她面前,仍是浅笑着看她,她却觉得眼前这人遥远极了。

    玉盏沉默下来,方才的欢欣仿佛顺着指尖溜走了。

    二人一路无言走回屋子,没有点灯,两人躺在各自的床上。

    屋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甜香,玉盏轻声说道:“玉竹姐,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好吗?”

    沈风禾没有答话。玉盏自顾自地说:“要是能永远像今天这么开心就好啦……”

    腊八过后,兖州的雪下了小一月,新年越来越近了。胡府应景地张贴窗花红纸,乍一看,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红白两色。

    比起湿润的溧安,兖州的冬天透着刺骨的凛冽。

    沈风禾仍然在屋外做着洒扫的活计。擦洗游廊栏杆时,手反复伸进冰水中,手上的冻疮也越来越严重,指节青紫肿大,又疼又痒。

    为数不多的好处是胡府足够阔绰,下人御冬的衣物和炭火克扣得少,熬过白日在院子中吹冷风的几个时辰,回了温暖的屋子又能勉强挨过一天。

    沈风禾不无讽刺地想,胡家人在如何御下方面是聪明的。

    他们知道下人们最擅长的就是吃苦和自我麻痹,无论白天多么难熬,只要能在被子里舒舒服服地安眠一夜,醒来就又能变成眼前挂着萝卜的骡子,安安分分地再推一天磨。

    可后来发生的事,让沈风禾明白,自己还是高估了对他们的想象。

    兖州城郊有一小片湖,入冬以来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如今连月的冷风过境,湖面冻结,成了冰嬉的好地方。

    李小姐终于病愈,迫不及待地组织了一出小姐们的冰嬉会,胡婉娘自是不甘示弱,从接到帖子那天就忙活着外出的新衣裙。

    只是胡婉娘毕竟生在南方,对于冰嬉一道并不擅长,暗中骂了好几次李茹娘不安好心。

    冰嬉那天,胡婉娘带着丫鬟气势汹汹地走了,沈风禾不出所料地被留在府中。

    胡婉娘一场气生了几个月,沈风禾对此有些无言,心想总不至于如此,估摸着大小姐是气着气着就忘了她这号人物。

    院中没剩几个人,她拿着扫帚抹布打了个转,就悠悠回房睡下了。

    劳累数日,她陷入沉沉梦乡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被屋外一阵喧闹声吵醒。

    冬天天暗得早,屋中一片漆黑,还未等她起身点灯,门被人大力踹开,清荷扶着全身僵硬打颤的玉盏走了进来。

    沈风禾被开门声吓了一跳,眯着眼睛看清眼前的情况,心猛然一紧,仿佛被一只大手攥住。

    她匆忙下床,接住摇摇欲坠的玉盏。

    冰冷的身体掉进她的怀抱,玉盏全身都已经湿透,头发被风吹了一路,甚至结了一层薄冰。

    她的脸埋进沈风禾的脖颈,呼吸间都透着寒气,牙齿止不住地打颤。

    沈风禾和清荷合力将她移到火盆边,映着炭火的微光,她看见玉盏的脸被冻得青紫,眼睛无神僵直,睫毛上的雪化了,一滴滴坠在边缘。

    这熟悉的神态让她的心不断下沉,脚像被冰冻在原地,无法动弹。

    清荷利索地将玉盏湿透的外衣脱下,裹上厚厚的棉被,又去隔壁屋子借了个汤婆子塞进被窝里。

    她一边忙碌一边吩咐:“别傻愣着,快去厨房煮一壶热姜汤来!”

    沈风禾如梦初醒,连忙应和几声就往外跑。

    等跑出一排偏房,才反应过来自己只在单薄的寝衣外套了件袄子,脚上踩着袜子,连鞋都没来得及套。

    寒意从脚底爬到头顶,冷风不断吹着她被玉盏洇湿的前襟。

    可她不敢停。

    顶着沈风禾古怪的表情,松烟豁出去一般低声道:“你可别想多了!这是陈玄哥托我拿给你们院儿的大丫鬟清荷姐的。”

    清荷她知道,是胡婉娘手下的大丫鬟,如今十五岁。她父母是大夫人当年的陪嫁,在溧安替大夫人看着嫁妆中的几间铺子。

    而陈玄是胡品之的手下,为他牵马驾车,似乎也是十五六岁的年纪。

    沈风禾恍然,下一刻反应过来,手里的荷包也烫手起来。

    她推给松烟,急急道:“你疯了?被人发现我们帮别人私相授受,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你先别急,你看看里面是什么?”

    沈风禾捏捏荷包,触感有些熟悉。她拉开一看,居然是银子。

    “我也不想多嘴,可若是不告诉你,恐怕你也不愿意做这冒险的事。”他叹了一口气。

    “前阵子我爹告诉我,溧安那边写信说清荷姐的爹走了。她有个表兄,本与她订好了婚约,只等清荷姐回溧安便成婚。

    “可那表兄却是个见利忘义的,眼看着清荷姐的爹走了,没了当大掌柜的爹,居然转头就娶了别的姑娘。清荷姐的娘都被气病了。”松烟越说越义愤填膺。

    沈风禾情绪有些低沉,却抓住漏洞反问:“那关陈玄什么事?”

    松烟看着她脸红了,支支吾吾半晌:“你!你怎么油盐不进!总之,你将荷包给她就是了!”

    松烟急得一甩袖子,臊眉耷眼地转身要走,又转身认真看着沈风禾。

    “陈玄哥是个好人,他只想着清荷姐没了爹,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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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了,恐怕日后艰难,才想着帮一把。

    “这些银子也是他好几年的积蓄了。他不愿意我把这事说出来,但我想着,清荷姐总该知道这些。

    “别的不说,至少也不要误会了陈玄哥的心意。”

    松烟一溜烟跑远了。

    沈风禾低头看着荷包,只觉得沉甸甸的。

    待她回到小院中,恰好遇见了清荷。

    她是个聪慧能干的姑娘,从小就被大夫人送来照顾胡婉娘。她为人公正,丫鬟之间偶有斗气,她从不偏袒。

    前几日,沈风禾被赶去洒扫,她还安慰她,好好表现,总有一日能进屋伺候的

    这些年里,小院里赏罚分明、上下清晰有条理,少不了她的努力。

    沈风禾拿着自己的老伙计在院中扫落叶,余光看着清荷。

    她一如往常风风火火,在院内忙出忙进,看上去与松烟所说的境遇毫不相关。

    是她还不知道这一切吗?

    等到夜里,她回住处,路过偏房后的小树林时,听见了隐隐的哭声。她这才知道,原来清荷早已知晓了一切。

    沈风禾站在林外,看着她蹲在一小堆燃烧的纸钱面前,颤抖着肩抽泣。

    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一种类似的哀戚爬上她心头。

    她慢慢走上前,拍了拍她的肩。

    风越来越快,沈风禾双臂紧紧抱着一壶姜汤,飞奔在雪夜里。壶壁滚烫,贴在她单薄的袖子上,烫得她双臂发红。冷热之间,身体好似在冰火两极拉扯。

    来往的下人向她投来诧异鄙夷的目光,她视若罔闻,穿行在曲折的庭院之间。

    终于到了,她猛地推开门。清荷坐在床边,被她狼狈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将她拉进屋子。

    玉盏双眼紧闭缩在床上,身上裹着两床被子,却仍在瑟瑟发抖。发梢的冰融化了,潮湿的长发披在枕上,洇出一圈圈水渍。

    清荷将她扶起来,沈风禾捏着下巴往她嘴里灌姜汤。半壶姜汤下去,玉盏面上总算有了些人气,不再青白僵直得可怕。

    清荷长叹一口气,去桌前倒了小半碗姜汤递给沈风禾:“你也喝点吧。”

    沈风禾接过碗,终于有空档问:“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清荷起身将门关上,确认门口张望着看热闹的眼睛被隔绝在外,才拉她坐下,轻声说:“今日本是去冰嬉……”

    沈风禾神经紧紧绷着,随着清荷的话,脸色越来越难看。

    今日兖州城中千金小姐们去城外湖边冰嬉。

    李茹娘从小在北直隶长大,对冰嬉很是在行,早早地就准备好了冰鞋、冰车、球架等物,就等大家换上行头,下场戏耍。

    冰嬉对胡婉娘来说还是头一遭。李茹娘为不善冰嬉的小姐们准备了冰车,胡婉娘却觉得这是李茹娘有心挑衅自己,嘲讽自己不如人。她硬撑着换上了冰鞋,晃晃悠悠地走上冰面。

    玉盏在她身旁小心翼翼扶着,刚走出湖面边缘,李茹娘踩着冰鞋从她身后经过,冲她笑了一下,行云流水般滑走了。

    这下胡婉娘彻底气歪了脸,抬脚想往前追,却差点摔倒在地。

    最后,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李茹娘的背影,转身回岸边,坐上了冰车。

    小姐们在湖心滑了几圈,回到岸边支好的棚中。李茹娘有心将冰嬉会办得漂漂亮亮的,特意请了城中擅冰嬉的伎人来表演。

    表演结束后,她又施施然起身,让各家出一位丫鬟小厮,代表小姐的脸面去打冰球,胜者有彩头。

    胡婉娘的丫鬟都是从溧安老家带来的,她看了一圈,竟然找不出一个能上场的。最后,她随便指了指玉盏:“你刚刚上过冰场,就你吧。”

    玉盏有些慌乱,胡婉娘却由不得她拒绝。她食指虚点玉盏,语气烦躁:“好好比,别给我丢人。”

    玉盏就这么被推上了冰面。

    她穿上冰鞋,满心惶然。还没等她适应踩着冰刀行走,比赛已然开始,人群迅速地在她身边穿行,争抢那个小小的球。

    胡婉娘站在岸上,看着玉盏傻愣在原地,心中越发不耐。旁边的玉扇察言观色,冲湖心喊道:“玉盏,快抢啊!”

    闻声,玉盏终于迈开步子。她不会滑,几乎是一步步跺在冰面上,踉跄着追赶人群。

    她望着那皮革缝制的球在不同的人手中辗转,所有人都拼着一口气,刚刚还行动有度的丫鬟们,现在像群夺食的兽,争先恐后地推搡着。

    她艰难地维持平衡,冰面的寒意从脚底窜到四肢。

    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她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疲惫的呼吸声。

    有一瞬间,她有些疑惑,为什么我会站在这呢?抢到了这个球又有什么意义呢?

    岸边的叫嚷声唤醒了她。对了,因为这是主子的命令。做得好,得赏;做不好,挨骂。

    她的余光远远地瞥见了岸上的人群。她想,或许从旁人看,这确实很有趣吧。

    她的意识漫无边际地飘,身体却老实地跟在人群后。不知怎的,那球突然落到了她身前。来不及细思,她猛地扑上去,抱住了球。

    还没等她欢欣,下一秒,一个高壮的丫鬟欺身上前,要从她怀中抢走球。她避之不及,只能向后退,可又一个丫鬟扑了上来,三个人四肢交缠,竟一起摔倒在地。

    岸边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玉盏被压在最下方,她试图推动上方的人,却逐渐感觉胸腔的空气越来越少。她的脚无意识地蹬在地上,冰刀似乎划到了谁的手,尖利的女声吃痛咒骂。

    在她挣扎之际,身下的冰面竟然裂开了道道冰纹。玉盏不由得停下挣扎,怔怔地看着冰纹不断向外扩张,可还未等她惊叫出声——

    扑通——

    冰面竟彻底裂出个大窟窿,三个人一齐掉进了冰水中!还在冰湖上的人惊叫着后退,岸上的人也察觉到不对,站了起来。

    玉盏在水中拼命扑腾着手臂,厚重的袄子和冰鞋不断将她往下拉,好几次她探出水面,又被旁边挣扎的手借力按进水中。

    四肢越来越沉重,窒息感慢慢袭来,玉盏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冰蓝色。

    好冷啊。

    她突然想到,娘亲在溧水中丧生时,看到的也是这一幕吗?

    她睁大眼睛,好像在不远处看见了娘亲,头上围着那块熟悉的布巾,微笑着向她挥手。

    她伸出手,想要牵住娘亲,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将她从水中拽了起来,胸膛蓦然松快。

    她迷迷糊糊睁眼,清荷奔上前拥住她。湿透了的身体在北风中一吹,她抑制不住地打颤。

    清荷半拖半抱地将她扶上岸,胡婉娘看见她,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声“扫兴”,转身走了。

    她感到清荷扶她的手紧了紧,还没走出几步,她就失去了意识。

    一片漆黑降临前,她心中滑过一个念头。

    她怎么就活下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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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拿着两个五花咸鸡子粽,走到崔执身边。

    崔执吃完蜜枣粽,瞥见他手里的肉粽,当即啧了声,“陆少卿吃肉,我吃素?”

    陆珩把肉粽晃了晃,“那你想怎么样?”

    崔执直起身,“我带几只回去,就把查到的波斯旧事全告诉你。”

    陆珩当即应下。

    “一手交事,一手交粽。”

    第92章腐乳肉

    不愧是清河崔氏,查起事来就是快,用几只粽子去交换两个消息,很是值当。

    阿依莎被带到少卿署时,面色极为冷静,似是早知晓陆珩为何叫她来。

    今日她穿的依旧是一身大唐襦裙,裙摆曳地,唯有腰间那枚星月银坠依旧醒目。

    它衬着红衣,成了这身衣裳里唯一的异域印记。

    押她来的小吏见她立在原地,厉声呵道:“大胆,见了少卿大人还不速速跪下!”

    阿依莎抬眸淡淡扫了小吏一眼,却没动。

    酒肆外,一直到拉着阿萝走出去好远,沈风禾才感觉脸上的热度降下去些。

    她回头瞧了一眼热闹的人群,想到方才的尴尬,无奈摇头笑笑。

    好在刚才在酒肆里面,那位陆少卿人还算厚道,没有当场同那墨绿色衣袍郎君一起出言挤兑。

    这样看来,那位陆少卿性子虽然冷了些,但却不失为一名君子。

    沈风禾又想起上回,拜托他家侍从带回去的桂花糕,不知道这位陆君子吃过了没有。

    人家将花钱买走的竹筒送回来,自己却只回了一份桂花糕,细想起来确实不太厚道。

    不过不厚道就不厚道了——

    他还能开口让她还钱不成?

    沈风禾这么琢磨着,脸上又露出个极不厚道的笑容。

    正想着,脑海中突然响起了系统音。

    因着听沈风禾说了八宝粽子,所以这几日里,阿萝一有空就催着沈风禾包粽子。

    沈风禾算算时间,确实也该将粽子准备起来了。

    趁这日小铺面不忙,沈风禾带着阿萝一起,去了趟东市。

    因着临近过节的缘故,东市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倍,不少外地进城售卖的商贩,将街道两旁占的满满当当。

    除了贩卖东西的商贩之外,还有来长安城探亲游人,或者打点关系的官员,无论出于哪种目的,东西两市都是必逛的地方。

    沈风禾和阿萝在街道上边走边看,沈风禾还好,因着不久前才刚来过一次,表现的还算稳重。

    而阿萝是第一回看见这热闹的场面,瞧着眼前种类繁多、眼花缭乱的货物,感觉自己眼睛都不够使了。

    她瞧着面前摊子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杯子,拽了拽沈风禾的胳膊:“小娘子,这瓷杯上面怎么刻了花?还有刚才那胭脂,竟然是用玉匣子装的,精巧极了,我以前从来没见过。”

    阿萝放下那刻花的杯子,又指着周围各色货物,从嘴里面叽叽喳喳,一双眼睛瞪的老大。

    沈风禾笑着拍了拍她:“喜欢什么就买回去,不是才发给你工钱吗?”

    阿萝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双手捂着荷包,财迷的摇摇头:“小娘子才刚发了工钱,我还没捂热呢,这些精巧的东西还是光看看吧,我可舍不得买。”

    沈风禾听着阿萝的话,不由得一阵失笑,没想到阿萝除了话痨之外,还有财迷的属性。

    阿萝听着前面热闹的人声,嘴里面“咦”了一声,朝那个方向一指:“小娘子你瞧,那边围了那么多人是在做什么?”

    沈风禾抬头看了看,等瞧仔细了之后,向她解释:“是有人表演杂技,你若喜欢,咱们就离近点去看看。”

    阿萝听沈风禾这么说,连忙点点头:“那咱们快过去。”

    她跟着沈风禾挤到人群里面,好奇了伸长了脖子,看了一会儿表演杂技的。

    周围人越来越多,当中一块空地上,那人刚表演完了顶竿,接下来将衣摆往腰上一别,打算表演走索。

    沈风禾朝四周看了看,见旁边有间酒肆,干脆拉了拉阿萝,带她去酒肆里边吃边看。

    酒肆二楼上,沈风禾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里视线极好,正好能看清楚下面,此时那人刚上了绳索,立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走着,引得阿萝一阵阵倒吸气。

    让阿萝自己先看着,沈风禾点了两份蔗浆樱桃,并桂花糕、萝卜糕和两碗酥酪。

    等东西上齐了,沈风禾先看向面前那十分吸引人的蔗浆樱桃。

    只见这樱桃圆溜溜水灵灵的,颜色红的极喜人,错落摆放在小瓷盘里。

    蔗浆,即麦芽糖和蜂蜜的混合体,透明中带了些琥珀色的蔗浆,浇在殷红的樱桃上,看起来晶莹剔透,一口吃下去是沁人的甜。

    沈风禾吃着那盘蔗浆樱桃,满足的眯起眼睛,听着酒肆下面热闹的喝彩声,喝一口酥酪,感觉这种忙里偷闲的日子,实在是不错。

    阿萝先吃了那桂花糕,又吃萝卜糕,末了摇了摇头评价。

    “这酒肆糕点的口味一般,要我说,还是小娘子做的更好吃。”

    沈风禾听着阿萝的夸奖,忍不住朝她笑笑:“哦?人家能在东市开这么大的酒肆,厨艺怎会比不上我?”

    阿萝不以为然的开口:“在东市开酒肆怎么了?说不定将来,小娘子也能开间大酒肆呢。”

    “到时候,我就跟着小娘子洗菜端盘,咱们酒肆一定会客似云来,比这里红火不知道多少倍。”

    两人正说笑着,却听楼梯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风禾收起嘴角的笑容,朝楼梯那边看过去,就见两道身影恰好走上来。

    沈风禾见自己和阿萝的对话被人听见,不禁有些尴尬。

    等细看之下才发现,其中一个还算半个认识的,竟是那位陆少卿。

    今日,这位陆少卿穿了件暗红色圆领窄袖的袍子,不似第一次见时的儒雅,也不似最后一次见时的深沉,而是浑身散发着英气和飒爽。

    沈风禾想到这里,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蔗浆樱桃,抿了抿嘴角,下意识端起手边的酥酪来喝了一口。

    陆瑾也看到了窗边的沈风禾,只淡淡瞥她一眼,仍将视线收回去。

    在陆瑾身旁,那名身穿墨绿色风袍的郎君走上前来,似是故意般冲沈风禾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开口:“不知女郎对本店的吃食,有什么意见?”

    沈风禾眼皮跳了一下,抬头看着这位似笑非笑的郎君。

    那郎君看着沈风禾这副表情,那两颗小虎牙笑的更明显了。

    他自我介绍道:“某正是这见间酒肆的老板,女郎若是有任何不满意,尽可以提出来,某日后定会让人改进。”

    “不、不必了,贵店的吃食味道很好,告辞。”

    沈风禾轻咳了一声,连忙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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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桌上的东西吃的差不多了,沈风禾拉着已经不敢说话的阿萝,匆匆朝楼梯下面走去。

    身后,那身穿墨绿色风袍的郎君见沈风禾落荒而逃,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瞧了一眼桌上空掉的瓷盘,颇为感兴趣的感慨道:“如今的女郎,实在是挺有趣。陆砚之,你说是不是?”

    陆瑾转过头来看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这份幼稚,并没有说话。

    就听他又开口:“就是不知道,这位号称手艺不错的女郎,是哪家酒肆的。”

    陆瑾道:“永崇坊中一家小铺面,并非是酒肆。”

    当听到陆瑾的回答,这墨绿色风袍的郎君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咦,你怎么知道?”

    他转头看向陆瑾:“你不是从来不吃外面的东西吗?怎么会记住永崇坊内一间小铺面?”

    陆瑾淡淡瞥他一眼:“巧合而已。”

    想到他方才的得意,陆瑾又补充:“而且,虽未吃过,但那铺面中做的桂花糕,看上去确实比你酒肆中的精巧。”

    郑迁听着陆瑾的评价,太阳穴忍不住快跳了两下。

    陆瑾继续补充:“另外,前日崔九娘向我问起你的近况,你自己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郑迁听着陆瑾的话,方才那得意笑容尽数消失,一张脸彻底黑了下来,

    沈风禾听着这次的任务内容,吃惊的眨眨眼睛。

    同时,阿萝在一旁讪讪开口:“小娘子,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多话了。”

    沈风禾将思绪收回来,闻言转头朝阿萝笑笑:“算了,反正咱们只有一间小铺面,丢人就丢人吧。再说了,在东市酒肆老板面前丢人,传出去了也不算没脸。”

    阿萝敲敲脑袋,见小娘子没有生气,连忙“哦”了一声,开心的跟上去。

    因着遇上这么件尴尬的插曲,所以沈风禾两人没有再多逛,在一间粮食铺子买齐了东西,便早早离开了。

    等回到小铺面中,沈风禾将粽子材料用水泡上,然后一边琢磨节庆任务,一边开始刷洗芦苇叶。

    这芦苇叶呈长线形,两端尖中间略宽,厚厚一叠拿棉线捆住,用的时候需要一片一片分开。

    沈风禾解开那棉线,用小刷子一点一点将叶子刷干净,确保每一片都干净光亮,不能有不洁净的地方。

    芦苇叶刷洗好了,还要用滚水煮,一来能让叶子变软和些,二来包的时候也不易破。

    守着炉灶等水开的工夫,沈风禾仔细琢磨起任务来。

    一贯钱不算小数目。

    在本朝,粽子不管怎么论,都是节日里面亲民的吃食,价钱不好定的太高。价钱上不去,那就只有追求数量和新意了。

    低头看了一眼木桶里泡着的馅料,沈风禾很有信心的笑笑。

    同时,她在脑海中朝阿食问道:“阿食,这次任务有没有时间限制,比如多长时间内赚到的钱算累计?”

    阿食回答:“从售卖之日起,一周内卖出的钱,都符合任务要求。”

    “有一周的时间啊,似乎还可以。”沈风禾稍一思索,然后点了点头。

    她又问:“对了,关于那红色爱心的前置任务,系统有没有再给出什么提示?”

    被问到这一点,阿食的语气听起来十分不近人情:“没有,隐藏任务需要自行探索,你就不要再问了。”

    沈风禾不放弃:“就没有什么快捷的办法?”

    阿食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反正、反正就是跟一个人有关,而且你之前已经遇到过了。”

    “嗯?”沈风禾听到它的话,眼神一亮,连忙问:“我已经遇到过的人,是谁?”

    阿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顿住,任凭沈风禾怎么询问,阿食都不再开口。

    沈风禾见状只好失望的耸耸肩,不再追问这个话题。

    等将芦苇叶用滚水煮过之后,沈风禾用竹质的小夹子夹出来,放到一边控水,接下来就是包粽子。

    本朝粽子也称角黍,每到端午节,家家户户都会做些,不过各家的包法略有不同,馅料的种类也十分丰富。

    沈风禾打算包的是四角粽。

    将两片芦苇叶交叠,弯成漏斗形状,然后将配好的米填进去,这步一定要将米填扎实,而后再用芦苇叶包好,缠上五彩线,系好绳结,一只粽子才算包好。

    沈风禾准备的馅料除了八宝外,还有常见的枣子和豆沙。除此之外,还有后世极受欢迎的豚肉粽。

    这豚肉粽是咸口粽。提前将大块的五花肉切好,加黄酒、清酱汁、盐和糖腌过,然后将芦苇叶中填入一半的糯米,再将腌好的五花肉放进去,上面再用糯米压实。

    等下锅煮的时候,五花肉的油脂就会浸润到糯米当中,肥腴的口感配上咸香的滋味,绝对让人一口被征服。

    阿萝瞧着那五彩缤纷的八宝粽和色泽油亮的咸肉粽,好奇的睁大了眼睛,只恨不得赶紧将粽子下锅煮了,让她尝尝味道。

    阿萝学包粽子十分快,两只手握着粽叶一转一翻,再按照沈风禾教的缠法,扯出五色线仔细的缠好,一只大个头的粽子就包好了。

    沈风禾见她包的越来越熟练,索性将最后一点馅料交给她,自己扯了几根五色线出来,打算做几只五彩的小粽子。

    阿萝那边将粽子包好了,一抬头,见到沈风禾的动作,忍不住好奇的朝这边凑过来。

    她道:“小娘子编的这是什么?呀,好精致的小粽子。”

    只见沈风禾指尖缠着线,编出一只小四角粽来。

    这小粽子只有拇指大小,用红、绿、蓝、黄、白五色丝线编成,其中一角线绳多出来一截,正好能悬挂在物件上面。

    阿萝忍不住感叹:“小娘子的手真巧。不过这么小的五色粽子,是干什么用的?”

    沈风禾朝她笑笑:“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阿萝看着沈风禾说着,又拿过几块小竹牌,又研墨拿笔,开始往小竹牌上写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手掌托着下巴在一旁看起来。

    第二日,当小铺面开始营业,来往的食客们就发现,铺面里竟又变了样。

    原本放桂花糕和糯米甜糕的地方换了位置,换到了左手边。空出来的地方,则摆了一排排料足个大的粽子。

    这些粽子的个头儿皆有拳头那么大,上面用五色线缠好,外面用碧青色的芦苇叶裹着,整整齐齐的摆在那里,让人一路过就忍不住被吸引视线。

    这还不算完,在这些粽子的正上方,整齐悬挂着几块小竹牌。这些小竹牌上面皆写了娟秀的字,下面有圆孔,每只都坠了一只五色丝线编织的小粽子。

    所有路过的行人看看那排列齐整的粽子,再看看竹牌下面坠的丝线粽,全都好奇的停住步子。

    然后无一例外的,都朝这边走了过来。

    明毅落地抬眼,一眼就瞅见衣冠不整坐在地上的陆珩。

    他干脆闭着眼拱手,“少卿大人,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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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珩登时敛了方才的赖皮模样,撑着起身正正衣摆,转到离门口尚远的连廊。

    “本官让你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明毅睁开眼,快步跟去,神色凝重了几分。

    他压低声音回话,“查到了。陛下近日也有咳血症状,就这两日,已经咳过两次了。”

    第93章端午渡

    五月初五端午至,日头才初升,便染透曲江两岸。

    朱墙映碧水,岸柳垂金线,满城悬起的艾草菖蒲香,被风卷得丝丝缕缕,沾染上行人的发丝与衣裳。

    大理寺大半人得了休沐,或归宅伴亲或上街游赏,余下的人聚在曲江池畔,与三司九寺及各官署同僚竞渡。

    往日个个肃穆的京官们此刻都卸了朝服,岸边人挤人,笑语喧天,一扫太子薨后多日的沉郁。

    再如何,太平日子总要过。

    待到了第二日,清晨来买朝食的食客们,发现铺面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原本摆在最前面的长方形铁盘,移到了右侧墙边的木架下面,体型也比先前大了一圈。铁盘四周仍用厚实的青竹片包裹,两端带双耳,上面用青粗布缠了,方便清理时单手提起。

    墙壁上方一排素雅的木架上,摆满了样式统一的小瓷罐,里面盛着各色调料和一大罐甜面酱。

    下面一排则是木勺和木铲一类的厨具,清一色在尾部打了孔,挂的满满当当。

    原本放置青碧色竹筒的地方,新添置了两只大铜釜,其中一只盛着今早新熬好的红豆粥,另一只还空着。

    前面原本放铁盘的地方,依次摆放着白雪似的桂花糕和糯米甜糕。

    糯米甜糕是近几日新上的吃食,糯米皮子经过反复捶打,再包成团子的形状,里面夹了红豆和枣泥馅。

    不似桂花糕那样松散,这糯米甜糕口感偏劲道,因着里面夹了馅料,颇有点低配版桃花酥的意思。

    这两样糕点一经摆出,便十分吸引眼球,但凡路过的行人,总要好奇的朝上面瞧上几眼。

    阿萝这几日在一旁瞧着,忍不住向沈风禾感叹:“小娘子这花糕位置,摆放的实在是妙极了。”

    沈风禾闻言,也得意的笑笑。

    她说道:“那是自然,饮食讲究色、香、味俱全,这色占了第一位。就凭这两样花糕的颜值,自然要摆在最显眼的地方,才对得起咱们费的工夫。”

    阿萝听着沈风禾的讲解,颇为钦佩的点点头。

    小娘子说的及是,那糯米甜糕又是捶打、又是做馅,确实是极费工夫的。

    至于那桂花糕,虽然工序简单,但想做出这种松散的口感却不容易。真不知道沈小娘子如何生了这样一双巧手,将各种不同口味的东西,都做的如此好吃。

    在沈风禾的正前方,还摆着一只竹质的小托盘,托盘上面除了菘菜之外,还新添了胡瓜和莱菔。

    莱菔,即后世的萝卜,在本朝已经是家家户户常见的蔬菜之一。

    小铺面外,一位惯常来买朝食的客人朝沈风禾说道:“沈小娘子,一份朝食套餐,再要两块枣泥馅的糯米甜糕带走。”

    沈风禾笑着应了一声,一边将里脊放在铁盘上煎了,一边熟络的朝那客人推荐。

    “本店新上了胡瓜和莱菔,可以代替菘菜放在夹饼里,客人今日要不要换个口味试试?”

    见客人一脸感兴趣的样子,沈风禾继续补充:“胡瓜是今早刚摘下来的,买来的时候,上头的小黄花还开着。”

    “莱菔也是新下来的,今年雨水多,这莱菔极脆甜水灵,而且一点也不辣嘴,夹在胡饼里一口咬下去,保证直脆爽到心里去。”

    不止面前这名客人,连同后面排队的几名食客,听着沈风禾的形容,齐齐都咽了一口口水。

    面前那客人连忙点头:“那就听沈小娘子的,夹饼里面的配菜,就换成这莱菔吧。”

    沈风禾清脆的应了一声“好咧”。

    她请客人稍等片刻,等那里脊煎熟的工夫,伸手拿过竹盘上提前洗干净的莱菔,用小刀迅速切了下去。

    这一刀之下,悦耳的脆响声传来,那莱菔露出白色的芯子,果然如沈风禾所说,水灵的很。

    沈风禾将莱菔和里脊朝饼里面夹好,动作熟练的递给客人,笑吟吟的开口:“客人拿好,请慢走。”

    那客人将里脊夹饼拿在手里,迫不及待的张口咬下去。

    “咔嚓”一声,清甜爽脆的莱菔片在齿间被咬碎,配合着外焦里嫩、肉丝根根分明的里脊肉,好吃的险些让人咬掉舌头。

    同菘菜相比,这莱菔片更加脆爽、也更加解腻,水灵灵的清凉滋味,确实直脆爽到心里面去。

    那客人回头看了一眼排的满满当当的队伍,后悔的一拍大腿。

    哎呀,早知道该再买一份的,这一份夹饼根本不够吃啊。

    嗯,不知道加胡瓜片的那种,又是什么滋味?

    那客人在心里后悔的时候,已经有食客买了夹胡瓜片的里脊夹饼,迫不及待的咬下去。

    待嚼待嘴里那清爽中带着丝丝微甜的胡瓜片,这客人和头一位客人一样,都后悔自己买少了。

    中午的时候,阿萝也吃上了这夹莱菔和胡瓜的里脊夹饼。

    不过,她比那些食客有口福多了,因为沈风禾给她做的,是夹了三种蔬菜的豪华版里脊夹饼。

    阿萝捧着沾满芝麻的黄金色胡饼,一边吃着,一边在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来。

    吃的同时,她还不忘点评:“依我看,这胡瓜片的最好吃,无论是配今日的里脊,还是之前那炸酱,都美味的紧。”

    “嗯,夹了莱菔片的也不错,如同小娘子说的,脆爽的紧。小娘子是怎么想到的这样巧思,实在是太好吃了。”

    这几日相处下来,阿萝已经跟她相处的颇为熟络了。

    不仅如此,沈风禾还发现,熟络了之后的阿萝,甚至还有点话痨。

    比如今早上吃三鲜馎饦的时候,阿萝就点评那香菇和笋子好吃的紧,不过配清酱汁就不如配炸酱有滋味。

    再比如现在这夹了各种蔬菜的里脊夹饼,以及她嘴馋的时候,总要吃两个的糯米甜糕,每每吃的时候,都要点评上一两句。

    沈风禾看着性子变活波的阿萝,感觉自从把她捡回来之后,自己的生活也变得生动有趣了不少,这种感觉,颇像认识了大一刚入学的学妹。

    沈风禾朝她笑笑:“爱吃胡瓜简单,夏天胡瓜长得最快,尤其是下过雨之后,保证藤架上一茬接一茬的胡瓜冒出来。”

    阿萝点了点头,听着沈风禾的话,开始畅想傍晚在院子里纳凉吃胡瓜的场景。

    沈风禾一边笑盈盈听着阿萝叽叽喳喳的畅想,一边琢磨美食图鉴的事情。

    这段时间,小铺面里新上了不少吃食,因此系统新解锁了不少美食图鉴。

    但是关于那带红色爱心标志的图鉴,却仍然没有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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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风禾想到这里,忍不住默默叹了口气。

    看起来,她的运气不算太好啊。

    随着月份逐渐变化,很快就要到端午节了。

    这些日子,沈风禾不再纠结那图鉴里的红色爱心标志,开始琢磨包粽子的事情。

    阿萝浇着桌上那盆杨三娘刚送的茉莉花,朝沈风禾问道:“小娘子打算包粽子,咱们要买点粽叶回来吧?”

    沈风禾点了点头:“是该买。不仅粽叶,还要买糯米、枣子、红豆,还有花豇豆和红白两色的芸豆,也都要买些。”

    沈风禾还没说完,就见阿萝一头雾水的朝她看过来:“小娘子买那些做什么?”

    沈风禾眨眨眼睛,惊讶的看她:“自然是包八宝粽子。”

    话落,沈风禾才猛然反应过来,本朝似乎还不流行八宝粽子。

    这样想着,沈风禾突然间灵光一闪。

    既如此,这岂不又是个赚钱的好机会?

    沈风禾的小铺面里,桂花糕一经推出,立刻受到了食客们的热烈欢迎。

    这些日子,凡是来买朝食或者香煎豆腐的客人,都要买几块桂花糕回去。

    “沈小娘子不知道,这桂花糕我家娘子极爱吃,每天都催着我出来买。”

    “我家娘子也是,沈小娘子这桂花糕又松软又甜糯,我以前从未吃过滋味如此好的。”

    沈风禾听着客人们的夸奖,忍不住笑起来。

    她又听有人议论。

    “听说近日南边水患频发,似乎有些乱。”

    “我也听说了,还好长安城内太平,也不知道今年南边好不好过。”

    沈风禾听着客人们的低低议论声,不免又想起前几日徐二娘的话,她摇摇头,将手里的桂花糕递给客人。

    沈风禾没想到,早上才听客人说起流离失所的话题,下午自己就捡了个人。

    下午时分,沈风禾去后街的豚肉铺子,买了一大块豚肉回来。

    因着不赶时间,沈风禾边逛边往铺面的方向走。

    这些日子气温渐渐热了起来,立夏之后,桃花和海棠开过一季便落了,桑树和榆树却越发的枝繁叶茂起来,万物显出勃勃生机。

    因着各种蔬菜开始丰富起来,沈风禾琢磨着除了菘菜之外,里脊夹饼中的蔬菜也该换些新花样。

    就这么随意的想着,在经过正街的时候,她发现街上躺着一个人。

    沈风禾走过去看,发现是名年纪不大的女郎。

    这小女郎似是昏厥过去了,双目紧闭、面色消瘦蜡黄,看上去气若游丝的样子。一双鞋磨损的厉害,不知走了多少路,才终于撑不住昏倒的。

    周围站着三三两两的行人,围着那小女郎低声议论。

    “看这模样,应该不是咱们长安城里的人,反倒像是流民?”

    “我听说最近外面起了水患,莫不是逃难来到咱们长安城的吧?”

    “她怎么昏过去了?莫非得了什么病?”

    此话一出,周围那些人纷纷离远了些。

    沈风禾上前去扶起这名小女郎,闻言摇摇头,朝那说话的行人解释道。

    “应该不是生病,我看她脸色蜡黄消瘦,鞋底又损坏的厉害,多半是走了许久的路,体力不支饿晕的。”

    有行人见沈风禾想帮这小女郎,好心开口提醒:“虽是如此,沈小娘子还是谨慎些,或许是城外的流民也说不定呢。”

    沈风禾抿嘴笑笑:“应该不是,若是没有公验,想是进不了城门的,又怎么会出现在咱们永崇坊里。”

    “劳烦各位搭把手,将她抬到我那里去吧。”

    几个行人听沈风禾说的在理,纷纷点头,都赞沈小娘子的心地极好。

    沈风禾闻言只是笑笑,和众人一起将她自地上抬了起来。

    这小女郎年龄小、分量也轻,几人一起抬着走,很快就到了沈风禾的小铺面里。

    沈风禾将后院一间房略打扫了打扫,然后将几张胡桌并起来,暂且让人把她放在上面,算作临时的“床”。

    一名常来买里脊夹饼的熟客,朝“床”上看了那小女郎一眼,向沈风禾转过头来问。

    “沈小娘子,她这么昏着不是办法,要不要请郎中来看看?”

    沈风禾想了想:“既然是饿晕的,找郎中来也是要先弄醒了再灌汤药,反倒更耽误了时间。劳烦客人看着她一会儿,儿去去就来。”

    那客人忙点点头,沈风禾感激地朝他笑笑,自回了前面的小铺面里。

    她先在灶上烧开一壶热水,又从一旁拿过两只竹杯子,里面分别放了饴糖和盐。

    等往竹杯子里倒入热水调匀之后,沈风禾端着这两杯盐糖水,重新回了后院中。

    等杯子里的水变温热之后,她将那小女郎的头微微抬高,然后将两杯水依次给她灌了下去。

    转眼的工夫,那小女郎的面色就变得红润了一些,虽还是蜡黄的,却没有先前那么出气多进气少,眼看是缓过来了。

    一旁那客人看的瞠目结舌,惊奇的朝沈风禾问道:“沈小娘子,这两杯清水竟然这么神奇,莫非可以把人救醒吗?”

    沈风禾笑笑,朝他解释道:“客人看着像两杯清水,其实不然。实则一杯加了盐,另一杯加了饴糖。糖可以在短时间内补充人体能量,盐则可以补充消耗的水分,确实能将人唤醒。”

    “不过这才只是暂时的,最根本的,还得要好好吃饭才行。”

    那客人点点头,忙将这救人的法子记下来,见没事了便告辞离开。

    沈风禾想了想,去前面的灶上熬了一锅红豆粥,然后又回来守着。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这小女郎终于转醒了过来。

    房间里面,地面打扫的很干净,但四周墙角还挂着蜘蛛网。窗户朝外打开着,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的光线很亮。

    这小女郎盯着窗户发呆了片刻,似是不相信自己身处在如此安宁的地方。

    紧接着,她听到耳边传来一道声音:“醒了?先把粥喝了吧。”

    那小女郎稀里糊涂的接过沈风禾递过来的粥,盛粥的瓷碗不大,白色碗里是熬的软烂稠糊的红豆和稻米。

    待将一口热腾腾的粥含在嘴里,她才似醒过来般,猛吞了几口红豆粥,眼泪刷的一下子滚了下来。

    “谢、谢谢小娘子。”

    细弱的声音传出来,因感激带了点结巴,听上去有些怯生生的。

    沈风禾叹了一口气,这小女郎估摸着只有十几岁,若是放在现代,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和善的冲她弯起双眼,放缓了语气安慰道:“先喝粥吧,有什么话等吃饱了再说。”

    等这小女郎吃完了一小碗粥,沈风禾将碗接了过来。

    怕她没有吃饱再要,沈风禾细细朝她解释道:“你饿了好几天,不宜一下子吃太多东西,这一小碗红豆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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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很够了。”

    小女郎点点头,脸上全是感激之色,显然对她来说,这一碗红豆粥已经足够好了。

    她告诉沈风禾自己名叫阿萝,因着外面水患四起,才逃难到了长安城,想在城里找份差事做。

    不料差事没有找到,自己先因为走的时间太久,饿昏在了半路上。

    陆珩垂眸,“这些哪里助兴,不过是女子的玉环手镯罢了。”

    胡商哈哈大笑,“爷说笑了,谁家女子手腕这般纤细?便是孩童也是穿金戴银,哪会戴这个!”

    他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东西戴的地方不一样,是咱们男人戴的。”

    陆珩眸光一沉,二话不说丢了一锭银子过去,胡商喜滋滋地把那玉环递来。

    玉环成色极好,莹白通透。内里触手光滑温润,周身雕着浮雕。

    只是尺寸偏小,比寻常手腕细上一圈,不是戴在腕间的物件。

    第94章戴玉环

    在外头嬉闹了一个时辰,二人才并肩回了陆府。

    天还亮着,太阳也不错,沈风禾把药包往廊下案几上一放,便要往小厨房去。

    陆珩拉住她的手腕,“那药里有水蛭,从前你不是说瞧着渗人,那交给厨下煎便是,哪用你亲自动手。”

    “那是蜚蛭才渗人,我少时在乡间,嘉木村那么多田,见过的水蛭还少吗。”

    沈风禾笑着回:“左右也是无事,在家里不过是逗逗雪团,陪富贵撒欢,煎药也费不了什么劲,添水炖着,我时不时去看两眼火候就成。”

    她顿了顿,想起药方,又蹙了下眉,“倒是另一张药方上写着得温酒送服,我瞧着是个烈性药,你得少饮些。”

    陆珩伸手从后圈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贴着她的后背,“谁说无事?夫人这偌大的闲工夫,分明还能玩我。”

    等把所有解锁过的美食图鉴看过一遍,确认除了未解锁的003号饮品之外,没有其它爱心标志,沈风禾这才退出系统界面。

    她躺在床上好好睡了一晚,待第二日醒来,一脸神清气爽的进了厨房。

    灶台旁边的木桶里,糯米已经泡好了,莹白色的米粒一颗颗饱满的挤挨在一起,用手指轻轻一捻便能捻碎。

    桂花糕的做法简单。

    沈风禾将糯米捞出来控水,然后用碾子细细将米粒碾成细腻粉末。

    这一步是个需要耐心的活计,好在沈风禾是自己做来吃的,故数量不多,所以这一步做起来也比预想中要简单很多。

    等糯米粉全部碾碎之后,又在里面掺了之前剩下的梗米粉,待细细筛过几遍之后,加入糖和干桂花拌匀,然后小心翼翼用木铲轻轻将表面抹平整。

    这一步十分重要,若是力道用的重了,蒸出来的桂花糕不够松散,故沈风禾十分仔细。

    旁边灶上起一锅水,等水滚了,将这白如新雪般的米糕放进去。

    沈风禾坐在灶前,等待桂花糕蒸熟的工夫,从脑海中朝阿食问道。

    “阿食,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完新手任务?”

    系统回答:“按照规则,等你拥有一间食肆,就算过了新手期。”

    沈风禾掂量了一下她如今的财产,想了想,决定跟阿食讨价还价。

    “那必须要买下来吗,租的算不算?还有,说是食肆,但是没有规定面积大小和经营方式吧?”

    阿食想了想,犹犹豫豫回答:“应该吧。”

    沈风禾忙问:“也就是说,租一间小铺面也行了?”

    在得到了阿食肯定的回答之后,沈风禾心情立马变好了起来。

    食肆她买不起,但租一间小铺面的钱,对她如今来说,应该是绰绰有余。

    她估摸着时间快到了,将桂花糕从锅里面拿出来,先用刀将桂花糕切件,待放之凉后,用手拿起一块朝嘴里放去。

    这桂花糕色白如雪,其间零星散布着金黄色的桂花,外表看似清淡,入口却是一股沁人心脾的香。

    待这清冽香甜的桂花香混合着米香自舌尖绽放开,沈风禾只觉得花糕入口软糯,细嚼之后又香甜绵沙,她一脸满足的笑起来。

    嗯——

    这才称得上是好吃的桂花糕,昨天在曲陆畔买到的,顶多算是带甜味的米糕罢了。

    沈风禾连吃了三块,才终于心满意足的停下来。

    她重复上笼蒸的过程,又蒸了两笼。

    而后,带着这笼桂花糕,沈风禾去了趟后街。

    因着这段时间在后街订购胡饼,沈风禾和徐二娘也算相熟,趁有空,正好去拜访一下。

    后街胡饼店后面的小院子里,徐二娘看着面前这洁白如雪的糕点,脸上露出吃惊之色。

    她由衷的赞道:“沈小娘子这桂花糕做的实在是好,我从前从没吃过这样软糯的。我听说昨日在曲陆畔,有位摆摊的小娘子卖那精巧的桃花酥,可也是沈小娘子你?”

    徐二娘外表柔弱,人却机敏聪慧,沈风禾听她问起自己,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点点头:“是我,二娘果真是生了一颗玲珑心,光听人描述,就能猜到那桃花酥是我做的。”

    徐二娘掩嘴笑笑:“不是我聪慧,而是在我看来,这样心思精巧的女摊主,除了沈小娘子之外,再没有旁人。”

    她说完之后,又补充道:“沈小娘子晨间卖的那里脊夹饼,我也吃过好几次呢,滋味着实美味无比。”

    沈风禾谦虚:“夹饼再美味,也全仗二娘家里胡饼做得好,这功劳暂且算咱们两个一人一半吧。”

    徐二娘听她夸自己的胡饼好吃,脸上露出笑意。

    这段时间托沈风禾的福,她家胡饼的销量比之前翻了一倍,等过了今年夏天,估计就能找匠人来,重新粉刷一下屋子了。

    沈风禾听徐二娘这么说着,忍不住满心羡慕起来。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什么都比不上有间自己的宅子住的踏实。

    等徐二娘笑完之后,又对她道:“对了,沈小娘子整日出去摆摊,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且也太辛苦,可曾想过租下个铺面来?”

    沈风禾没想到徐二娘会替自己着想,遂感激地看她一眼,点点头复又摇头:“想是想过,但并未寻到合适的。”

    这永崇坊不算达官贵人聚集的地方,但毕竟处在长安东侧。在如今这东贵西富的长安城中,地段即使算不上寸土寸金,但也价格不菲。

    她来长安的时间不久,想找个客人多又价格合适的地方,不算容易。

    徐二娘听她说完,想了想问:“沈小娘子如今,可是住在榆春巷尾杨三娘的客舍中?”

    沈风禾点头:“是。”

    说起来,徐二娘家的胡饼,还是当初杨三娘推荐给自己的。

    徐二娘出言提点道:“杨三娘对长安城的地形颇为熟悉,沈小娘子若有什么疑问,尽可问她就是了。”

    沈风禾没想到能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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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迷津的人,就在自己身边,闻言连忙朝徐二娘谢了。

    她笑道:“等地方选定下来,一定回来感谢二娘的提点。”

    客舍中,杨三娘一觉醒来,就吃上了厨房里面,沈风禾留给她的桂花糕。

    小院子里的桃花树下,杨三娘一边享受着桂花糕的美味,一边不知第多少次的出声感叹。

    “沈小娘子的厨艺,怎么就这么好呢?吃过沈小娘子做的吃食,我近日再吃别人做的,都觉得无味了。”

    沈风禾笑着喝了一口饮子,朝她开口:“我今日却有事想问三娘。”

    杨三娘听她这么说,顿时来了兴趣,拿帕子擦了擦手,向她看过来:“是什么事,沈小娘子尽管问。”

    沈风禾开门见山的说道:“我想在坊内寻处铺面,最好是在正街显眼处的,大小无所谓,但价格最好能便宜些,三娘可有推荐的?”

    杨三娘笑起来:“这倒巧了,我之前还想为这事问问沈小娘子,没想到沈小娘子却先问我了。”

    沈风禾眼睛亮了起来:“真有这样的铺面?”

    杨三娘点点头,点完之后又犹豫了:“有是有,不过却也有些问题,不知沈小娘子介不介意。”

    等这一波买桃花酥的女郎们,心满意足的散去,沈风禾终于得了片刻空闲。

    她将额前散下的碎发拢到耳后,在桃花树下坐了,对着陆水认真思索任务的事情。

    这会儿陆边游人比方才多了不少,整个曲陆两侧帷帐叠立,一眼望去五颜六色,非常热闹。

    沈风禾正沉思间,突然听不远处传来一道爽朗的声音。

    “你打听清楚了,刚才那桃花酥,就是从这附近买的?咦,是不是那里?”

    那声音里透着惊喜,飞快的由远及近。

    沈风禾收回目光,顺着声音抬头,就见到面前一副盛装打扮的陌生女郎。

    这女郎打扮十分艳丽,身上穿了一条红色的石榴裙,头上梳望仙髻,额前贴了朱红色花钿,鬓边还簪了花。

    她身后跟着婢子,一副雍容大气的贵女气派。

    那女郎见沈风禾看向自己,抬头看她一眼,伸手指了指面前的小摊子,语气带着好奇问道:“今日曲陆畔这桃花酥,是小娘子做的?”

    沈风禾想起她刚才问婢子的话,大概猜到她特意来此处,就是为了找这桃花酥的。

    沈风禾点点头,笑问道:“是,客人要买桃花酥吗?”

    那女郎听这桃花酥果然出自沈风禾之手,忍不住赞叹一声:“小娘子的手艺极好,今日整个曲陆畔,就没有比这桃花酥做的更精巧的了。”

    “这桃花酥栩栩如生的,依我说,就算是不吃,光用眼睛看着,都觉得极好。”

    沈风禾今日不止听见一人这样夸奖,闻言先是谦虚的笑笑,紧接着又开口打趣。

    “女郎此言差矣,若是客人光看不买的话,我今日这生意岂不是要赔本了?”

    沈风禾说罢,笑眯眯的仰脸看她。

    谁知那女郎听她这么一说,歪着头仔细想想,好像真是这个道理,认真的点了点头。

    “小娘子说的是,这桃花酥还是买了吃进肚子里更好。”

    “可不就是这样?”

    沈风禾点点头,觉得这女郎快人快语,两人忍不住一同笑了起来。

    这女郎将两种馅料的桃花酥都挑了一份,自己却不吃,而是转手交给身后的婢子。

    沈风禾今日还是第一次见客人买了不吃,随口问了一句:“女郎不尝尝吗?”

    那女郎神神秘秘的摆手:“不了,我另有用处。”

    话落,便如来时一样,带着婢子风风火火的离开。

    桃花树下,沈风禾送走那性子直爽的女郎,听着她的话,总觉得有些奇怪。

    思索间,见摊子前又开始聚集起了人,沈风禾连忙收回思绪,继续招呼客人。

    这些女郎中,显然有不少也是慕名而来的,不但两种馅料的桃花酥都要了,而且还都在桃花树下吃完才离去。

    沈风禾任由客人们悠闲的吃着桃花酥,想起那任务,又叹了一口气,决定跟系统商量商量。

    “阿食,新手任务的条件能不能放宽松一些,或者只加20点寿命值就好?”

    系统:“任务一旦发布,不能更改,宿主还是好好想想如何完成任务吧。”

    沈风禾叹口气:“那让我再想想。”

    正说话间,一名中年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过来。

    他看着热闹的小摊子,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客气的朝沈风禾看过来:“请问,可是卖桃花酥的小娘子?”

    沈风禾听见有人问她,将手中动作停下,抬头向来人看过去。

    只见面前这人约四十岁上下,穿一身灰色衣袍,衣袍虽然看上去不显眼,那料子却极好,一看便是出自富贵人家——

    而且还是低调不爱张扬的那种。

    在沈风禾打量他的时候,那人也仔细打量了一番沈风禾。

    他一双眼睛锐利如鹰,目内精光内敛,良久之后才暗暗点点头,将目光收了回去。

    沈风禾任他打量完,这才在脸上露出一抹浅笑回答:“是,请问客人有何事?”

    那人非常客气的开口:“今日我家主人在陆上摆船宴,听闻家中小辈讲,小娘子这里做的极好的桃花酥,所以让在下来买。”

    他看了看沈风禾,问道:“请问小娘子,这桃花酥还剩下多少,剩下的可还够三十份?”

    沈风禾惊讶的看着这名中年管事,点点头道:“够是够,不过客人确定要买三十份?”

    那管事点头:“没错。”

    沈风禾十分谨慎的看着他,好心的开口建议道:“虽说这桃花酥味道不错,但不知贵主人是否尝过了,一下子买这么多,万一又不合心意……”

    那管事见沈风禾这样问,反倒笑了:“小娘子放心,自是尝过才吩咐来买的。”

    沈风禾听他这样回答,心里突然一动,问:“贵主人家中的小辈,是刚才那位红衣女郎?”

    管事赞许的看了沈风禾一眼,似是没料到她反应如此快速,点点头回答:“是,”

    沈风禾想到那女郎快人快语的样子,却不曾想,竟然给她带来这么一桩大生意。

    她眯眼笑起来,朝管事说道:“那便好,三十份桃花酥,我这就替客人包起来。”

    至于那增加一个月寿命的任务——

    罢了,左右是完不成了,还想它做甚。

    沈风禾摇摇头,觉得这个任务根本不可能完成。

    阿食似乎也觉得任务太难,此刻听到两人的对话,怂怂的不敢出声。

    管事点点头:“劳烦小娘子了。”

    沈风禾见管事嘴上这样说着,一双目光却扫向摊位,在桃花酥上来回扫视。

    她猜出对方心里想什么,忙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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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笑,自小摊子上拿起一块桃花酥,亲自递到管事手里。

    沈风禾体贴的开口:“这桃花酥想必女郎已经带回去尝过了,但为了保险起见,请管事也尝一尝,看合不合适宴上宾客的口味。若是不合适,届时反倒不好。”

    管事不料沈风禾竟看出了自己的顾虑。

    他愣了一下,才道了一声谢伸手接过,待尝过之后,神色明显轻松了不少,看向沈风禾的表情也松缓下来。

    “小娘子果然想的周到,这些桃花酥滋味极好,劳烦小娘子都包起来吧。”

    管事说完,不等沈风禾开口,已经自袖中拿出一袋铜钱:“请小娘子收好。”

    沈风禾说了句有劳,干脆将来时盛桃花酥的篮子一并递过去,伸手接过钱袋。

    那袋子一入手,沈风禾就被这沉甸甸的份量惊了一下,她抬头看向管事,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多谢客人,客人请慢走。”

    直到目送着那管事离开,沈风禾才收回了视线,心里划过一抹深深的惊喜。

    虽然任务完不成了,却没想到,竟然有意外之喜啊。

    “先用手。”

    他拉过她的手,“夫人疼疼。”

    沈风禾想缩回,却被他牢牢按住,另一只手开始撩开她衣裙下摆。

    陆珩有些委屈,亲了亲她的手背,“总是要对陆瑾那么好,我的记忆中,是夫人主动的夫人好久不用这个疼我,我想被夫人疼爱。”

    沈风禾不知晓他们的记忆交错到了何种地步,正思忖着,她便已经被带动。

    她羞恼,给了一巴掌。

    陆珩闷哼一声,眼里暗色更浓,“对,就这样。夫人再打几下,它会更高兴。”

    第95章伺候她

    沈风禾不知晓为什么陆珩这么有喜欢被她扇的倾向,眼下光是她扇了一掌,那被玉环便被挤得变了样。

    沈风禾不解,“会坏。”

    “不会。”

    “玉环,会坏。”

    “那便让它坏去。”

    如今并非皓月当空,日光从外头洒下来,不似烛火或明或暗。

    一切东西都清晰可见。

    清荷离开了。胡婉娘那边不能少人,她讲完今日冰嬉的事,便匆匆离开了。

    沈风禾浑身上下都乱糟糟的,一只脚踩着鞋,头发松散着糊在脸上,混像个浪迹街头的疯子。

    她望着昏睡中的玉盏,一团火在胸膛里越燃越烈。她深吸几口气,步伐僵硬地在屋中翻找茶壶和巾帕。

    临走前,清荷和她说,玉盏今晚恐怕不好熬。

    她坐在玉盏床边,一眼不眨地看着她。茶壶架在火盆上,煨着热水。隔三差五,她就把玉盏扶起来往嘴里灌水。

    一直等到四更天,玉盏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额上不停冒出汗,四肢在被窝里扑腾。

    沈风禾一摸她的额头,果然发热了。她又忙碌起来,喂水、擦身子、敷额头,直到鸡鸣时分,玉盏才降下温,沉沉睡去。

    沈风禾熬了一夜,身体本应是疲乏困倦的,可胸中那团火却越烧越旺,她愣是顶着一口气,把今日的活计做完了。

    中午清荷帮忙照顾了玉盏,下午时找到她,说玉盏还有些发热。

    沈风禾吊着一颗心,最后去求了陈婆子,给她塞了银子,求她请位大夫,给玉盏开些药。

    陈婆子抬起耷拉的眼皮,收下银子,在手里掂量掂量,才懒洋洋道:“那你等着吧,晚点我让人找来。”

    几个时辰后,果真来了个大夫,他像模像样地把完脉,捻着胡子写了满满一张纸的药方。

    沈风禾给完诊金,急着出去,却被大夫叫住,暗示她:“这小丫头病重,药可是有些贵的。不过,你去仁济堂报我的名字,能少几息。”

    沈风禾心领神会,又往大夫手里塞了个红包。送走大夫,她回屋中拿了自己全部的银钱,奔去二门处,将药方和银子都交给陈玄,托他去买。

    等玉盏喝上药,天已黑了。邱山坐落在京城西北面,风水极佳。山势一面平缓、一面陡峭,间有悬瀑绕山而下,溪流纵横。山顶一座古刹,立足远望,整座京城尽收眼底。

    三月三上巳节,惠风和煦、芳草茵茵,正是踏青游春的好时节。

    三月天,桃杏争艳,海棠含羞,春光无限好。邱山上游人如织,黄发慢行,垂髫放鸢。

    胡家与京中几户官宦人家相约,一同往山中的醴泉别院去。

    醴泉别院本是皇庄,昔年成祖将其赐予扶持自己登基的少师崔家先祖,经年辗转,如今落在宁远侯世子名下,是其私产。

    山庄占地广,平日少有人往来,宁远侯世子干脆将其一分为二,东面修缮后用作可供租借的别院,西面只留了一户竹斋自住,余下的便是山林农田。

    马车在山前停下,再往上是蜿蜒的石阶。主子们坐着山轿,仆从在旁拾阶而上。轿夫都是山下的贫苦农户,农闲时便来卖苦力。

    爬了近三刻钟,日头渐高,沈风禾身旁的轿夫突然一个趔趄跪倒,山轿歪斜,将轿上昏昏欲睡的胡婉娘吓得花容失色。沈风禾下意识扑上前抬稳圈椅,木杆狠狠打在她手臂上,她吃痛得闷哼一声。

    旁边的小厮连忙过来撑起山轿,胡婉娘怒不可遏,大声叱骂起那轿夫。前面的小姐听见骚动转头来看,沈风禾赶忙凑过去给她顺气。

    小小插曲后,人群继续向上。沈风禾落在人后,看见被丢在半山的轿夫。那是个黑瘦的白头翁,垂头丧气地蹲在原地。他的草鞋早已磨烂,方才不慎踩到一块尖利的石头,现在脚还在汩汩流血。

    沈风禾心中不忍,悄悄走过去给他塞了小银锞子。轿夫喜出望外,起身要给她作揖,沈风禾止住他的动作,只轻声说了句“去买双鞋吧”。

    转头离开时才发觉自己说了句傻话。穷苦人家,谁会拿着钱财去买鞋穿呢?

    又爬了小半晌,终于到了别院门口。院中植着桑榆,还有一条开满紫藤花的长廊。别院乍一看不算奇巧,却处处透着乡野意趣,颇有些古人忘机归隐之风雅气度。

    少爷小姐们散开,三三两两在院中赏景玩耍。张子显落后人群一步,走到胡婉娘面前,温声劝慰方才的意外。胡婉娘望着远处的投壶,心不在焉,敷衍了他两句,借故离开。

    张子显对她的轻慢不以为恼,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沈风禾一眼。沈风禾低头行礼,避开了他玩味的眼神,匆匆转身追上胡婉娘。

    她走得急,衣角在风中轻轻扬起,不经意蹭过他的手背。他感觉痒酥酥的。

    春风徐徐,吹醉半山烟岚。春风遍山野,别院中繁花锦簇,一派姹紫嫣红。

    重重花影之间,簪金佩玉的小姐们嬉笑怒骂、摘花扑蝶。罗裙锦扇在花间荡开,云鬓粉面齐争艳。

    别院的女管家性子大方,嘴皮子也溜,站在一旁说着俏皮话逗趣。不一会儿,就从各地的上巳风俗讲到山顶古刹的奇闻传说都讲了个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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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风禾站在一旁也忍不住听入迷了,更别说平日被关在四四方方宅院里的千金小姐们。

    女管家讲到每逢三月三,邱山山道上自发组织集市,多是贫家妇女小童摆摊卖货,赚点零花。虽只是些粗陋的手工品,却也别有几分野趣。

    有个和胡婉娘关系不错的小姐起了玩心,有些跃跃欲试。胡婉娘想起那位外表脏污的轿夫,对山野贫民心生嫌恶,出言打断:“想必那集市人多又脏乱,你也不怕挤一身汗味儿。”

    女管家在旁赔笑,胡婉娘干脆指指沈风禾:“玉竹,你去那集市瞧瞧,看着买些有意思的来便是。”

    沈风禾点头应是,低声与玉扇吩咐几句,循着女管家指的路走了。

    走出别院,她从另一条狭小的窄道下山。窄道是条被人踏出来的泥地,两侧是高木深林。

    午后阳光透过林间缝隙洒在她脸上,风微尘净。林中不见人影,只闻枝叶婆娑、鸟雀鸣春,她久违地感受到松快与惬意。

    踏着轻快的步子走了一会儿,衣角都沾上草木的青绿汁液,终于绕到邱山另一面。青石板道蜿蜒而上,山道两边挤满了摊子。

    说是摊子,也不过是一张麻垫上放着各式商品,扎着头巾的妇女坐在一旁,操着乡音对来往的人群吆喝。农家女头上插花,拎着竹篮穿行叫卖。扎双辫的小童麦芽糖化了满手,忙塞进嘴里咂甜味。

    山道里人声鼎沸,沈风禾脸上浮起笑意,挎着竹篮抬脚挤进人潮。

    果然如那女管家所言,集市里卖的多半是些灵巧的小物,竹编草编的花鸟鱼兽、木塑泥塑的小人娃娃,还有些打着山顶寺庙开过光名号的佛牌,看得沈风禾眼花缭乱。

    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她在一个卖磨喝乐的摊子前蹲下,守摊子的是个七、八岁的女孩,嫩生生地说:“姐姐,来个磨喝乐吧。”

    沈风禾看着满地抱着荷叶的泥塑小人,付钱选了几个姿态自然俏皮的。想了想,又多拿了一个单独放在一边,心里念着要带回扬州,不知妱儿会不会喜欢。

    她正要离开,就听见坡上传来一个小童尖利的哭声。沈风禾蹲在下首,循声望去,在来往人群的缝隙间,只见男孩抱着空碗大哭,老妇人揪着男孩的耳朵,对面前两个男子连连弯腰。

    人群走动不停,时不时挡住她的视线。那两个男子站在背光处,刚好挡住午后斜阳,沈风禾抬头望去,只能看见不甚清晰的轮廓,以及那在阳光下透出锦绣暗纹的名贵衣料。

    她心中一紧,担忧两个富贵少爷为难这对祖孙。

    正想探头细看,其中一个男子突然弯身劝慰哭泣的男孩。失去了人影的遮蔽,斜阳直直照进她的眼睛,眼前一片光晕,刺眼朦胧、光怪陆离。

    她转过头揉揉眼睛,缓了几瞬,眼前才逐渐恢复清晰。

    想那少爷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沈风禾笑自己爱凑热闹,拿起磨喝乐,起身迈进人潮之中。

    沈风禾顺着来时路往回走,刚要走上窄道,突然看见荒草掩映中藏着一条小路。

    若没认错,应是女管家提到的另一跳路,也能到别院,只是需要绕到山顶古刹,有些费时费力罢了。

    难得离开宅院,她实在厌烦回去对着胡婉娘虚与委蛇。她抬头天色,时辰还早,干脆抬脚跨过那丛荒草,从小路上山。

    她生于山野之中,千金小姐们厌烦的枯叶杂草、雨后湿泥,与她而言都亲切万分。听着风吹林动,嗅着翠草清香,她沉寂已久的心轻轻雀跃起来。

    绕过一泓清泉,入眼竟是一片桃林。桃花开得芳菲,春风掠过,好似十里红云动。沈风禾小跑几步,扑进这半山绵绵云絮中。

    竹篮放在一边,她踮着脚尖轻嗅桃花,花香比酒香还甜。她扬起笑,粉面映着桃花,仿佛吃醉了。

    “玉竹?”

    一个熟悉的男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她抬眼望去,只见张子显带着小厮站在不远处,长身玉立,若不细看,倒是养眼。

    他含笑看着她,眼里有几分藏不住的惊艳。

    方才还轻松惬意的身体陡然绷直,她换上那张奴婢应有的谦卑面具,拘谨行礼:“张公子。”

    张子显走到她面前,不复往日般进退有度,他神色中带着几分轻佻,语气狎昵:“是我扰了你,若是不出声,便能再看几眼这美人羞花图。”

    沈风禾放在一侧的手紧了紧,神态如常:“张公子说笑了。”她顺势捡起竹篮,恭敬却疏远道:“大小姐在等我回去送东西,奴婢告退。”

    说着,不等他反应便转身。可那张子显却追了上来,挡住她的去路,“今晨我可看见了。”

    沈风禾望着地面,没答话。

    “婉娘气性大,你倒是个好心肠的。给那轿夫的不算少吧?让你出我心里过意不去。这个,你且收下。”他往竹篮里放了个银锭子,“这银子,于我不算什么,于你却不同了。”

    他低头看着沈风禾,她安静地站着,发间藏着一片花瓣,应是方才嗅花时落上去的。他忍不住再往下看,只见她面容白皙净透,眸子自然垂下,风吹过,长睫轻颤。

    他的心好像也随之颤了一下。

    他喉结微动,压低声音:“只是,可别让你们小姐发现了。”

    沈风禾心中冷笑。

    还没登门入室呢,就想着当主子了。

    她努力忍住不翻白眼,后退一步,直直望向张子显,“张公子,奴婢愚笨,听不懂您的意思。可有一点奴婢却明白,这钱不管我家小姐出不出,都与您扯不上干系。”

    “劳您费心。”她拿出那锭银子,轻轻放在地上。

    “只是巧了,这银子于您不算什么;于我,也不算什么。”

    她低头行个礼,绕过他的身侧,大步走出桃林。

    张子显愣了下,转头去看,她走得急,脑后的辫子一下下打在背上。

    气鼓鼓的。

    他笑了下,弯腰捡起那锭银子,随手将银子丢到仆从怀里,悠悠向林中去。

    仆从欲言又止,他没理会,只自言自语一句。

    “蒲柳之姿,倒是有几分骨气。”

    别院的另一面,松涛幽篁深处,独立一间古朴的竹斋。竹斋中间打通南北两向,做成个廊亭。廊亭借前后竹林为景,普拙自然。廊下摆着棋盘藤垫,竹风吹过,好生安逸。

    晏决明坐在藤垫之上,端着茶杯等对面那人下子。

    王伯元眉头紧蹙,看了半天,干脆丢棋认输,泄气道:“晏少亭,你是一个子儿也不愿意让哥哥我啊。”

    晏决明放下茶杯,平淡道:“别占我便宜。”

    王伯元将棋盘一推,仪态全无地躺在地上。

    “我家那老头子天天逼我相见女子,好不容易逃到你这躲清静,你也不让我爽快,唉。”

    晏决明没理会他,他酸溜溜地说:“难道你家就没催你么?怎么我看你每日都气定神闲的……”

    “行了,说正经的。”晏决明打断他,“太子与我说,胡瑞的调令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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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伯元腾地坐起:“你别说!我猜猜,左?右?”晏决明不置可否,王伯元惊叫,“总不会连任吧?”

    晏决明点点头。

    “天哪。”王伯元目瞪口呆,“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的官运。”

    他喃喃道:“上面那位是怎么想的呢。”

    风卷竹海,一片竹叶飘进廊下。

    晏决明修长的手捡起竹叶,轻轻用黑子压住:“别说你我,太子与那位相处二十年,现在都摸不透他的想法呢。”

    “留胡瑞那号人物在盐运使的缺上,那与硕鼠进粮仓有何区别?”王伯元有些愤慨,“可惜他是个滑不留手的,蔡尚书一派经营多年,里外牢固如铁桶,竟然至今都未找到他的把柄。”

    晏决明笑笑,眼里透出些锋利。

    “我可不信这世上有什么牢不可破的。他贪得越多,就越早一日露出马脚。”

    “连任两淮盐运使,是青云梯还是催命符,未可知呢。”

    晏决明轻声说着,一面拾起对面的白子,补了王伯元那一步。

    棋局活了。

    王伯元被他这神来一手气得鼻子都要歪了,指着他半晌没骂出来。

    晏决明起身走出廊亭,目光越过重重翠嶂,碧云天中隐约可见几只纸鸢。他望着那纸鸢,突然开口:“今日是三月三。”

    王伯元在身后懒洋洋道:“可不是么。不然我干嘛躲来你这?现在我家中恐怕还坐着几位适龄女子呢。”

    晏决明没有说话,如竹松般沉默站在风中。风鼓起他的衣袖,愈发显得那背影怅然而孤寂。

    王伯元想起什么,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诧异道:“三月三不会与你那民间妹妹有什么关联吧?”

    他背影一顿:“今日是她十五岁生辰。”

    王伯元叹了口气,走到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没消息么?”

    晏决明默然。半晌才开口:“我总能找到她的。”

    王伯元拍拍他的肩,语气上扬:“行了,不说这个了。今日上巳,陪哥哥我去林中走走。”

    他看着晏决明,挑挑眉:“你还不知道我么,教坊司的柳娘能辜负,这大好春光可不能辜负!”

    玉盏中途醒了几次,昏昏沉沉地看着她忙碌,嘴唇干裂、声音嘶哑:“玉竹姐,花了不少银子吧。”

    沈风禾摸摸她的头,只让她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玉盏看着她,安慰地笑了一下。

    沈风禾忍住眼泪,背过身去骂她:“难看死了,不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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