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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波斯馆
快要步入五月,长安的日头便更甚,风卷着几瓣海棠花落下,被往来行人的靴底碾过,化作春泥。
海棠叶倒是愈发浓绿,遮了大理寺半壁廊檐,偶有阳光漏下来,在地上投出光斑。
太子李弘追谥孝敬皇帝的诏书还贴在告示墙上,可长安城里的风言风语,却太多。
金吾卫封了戏班子的台子,逐个审问了,也没有问出个所以然。只知晓他们是渭南县发家的戏班子,都是普通的良民,背后并未查出牵扯指使人,卖唱挣钱已有三年,不唱时,还要回乡种田。
他们时常宣扬孝敬太子的事,看客爱听,他们便多唱。
至于那些戏词,确实来自坊间。既并未指名道姓,只好训诫一顿,打发走了。
官差们四处盘查妄议朝政的百姓,可愈是这般严管,那些流言便传得愈凶。
“就他了,带回去!”
徐文长自打被买进来后只一味自怨自艾,何曾留意这般细微之处?
而这位先生醒来不过半日,竟已洞察秋毫,将周遭情势尽握掌中。
他愈发佩服起这人的冷静聪慧,郑重一拜:“那文长便一切仰仗先生了。”
两刻钟后
康苏勒正带着沈风禾往西厢房去,忽然,杂役神色仓皇地奔来,向他附耳低语。
听得禀报,康苏勒眉头紧皱:“两个都死了?”
康苏勒本就处于两难之地,闻得二人死讯,心底反倒隐隐一松,遂挥袖道:“死了便拖出去丢到乱葬岗吧,左右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二人虽压低了声音交谈,奈何沈风禾耳力过人,半听半猜已将情由揣摩出七八分,质问道:“院使便是这么办事的?我还没过目,人便先死了两个?”
康苏勒道:“郡主息怒,不过两个贱奴,死便死了,卑职还替您另寻了八个,您请随我来。”
沈风禾额角青筋跳动。
八个,真把她当配种的牲畜了。
若是他当初没有投靠都知大人,兴许,日后与沈风禾亲密无间的人便是他。
可惜,可惜……
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戴的红宝石,拢紧身上的狐裘披风,踏着月色回到了进奏院深处。
“若真如此,这个人恐怕就是庆王妃的生父。找到他……这长安便可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沈风禾沉吟。
日久生变,夜长梦多,看来等不到约定的第五日了。
她必须尽快去一趟进奏院了——
“先皇一向不喜陆俨,后来,江采女病故,十三岁的陆俨被送至淑妃——即你父王的母妃宫中抚养。然陆俨心思深沉,你父王与之不睦。相反,先太子待你父王亲厚,你外祖家遭诬陷时,亦是先太子救他于危难。是以,你父王对先太子感恩戴德,情谊尤深。”
她接着问:“然后呢,阿郎既然是先太子妃的儿子,又怎么会成了我的双生弟弟?”
“一切还得从抱真说起。”崔王妃叹气,“当时,陆俨爱慕抱真,抱真也与他暗中传书,未料先皇一道圣旨将抱真赐婚于先太子。抱真初闻时暗自垂泪,然圣命难违,她只得忍痛与陆俨断绝往来。之后,陆俨另娶他人,我则嫁与你父王。”
“婚后,先太子与抱真渐渐琴瑟和鸣,但陆俨与其妻却相看两厌。陆俨越发怀念抱真,每每宴会之时总是滋扰于她。抱真顾念旧谊,只厉声呵斥,未加深究。陆俨却认定抱真是贪慕太子妃尊位,忘恩负义。或许……就是此时,陆俨生出了夺权之心。”
陆清沅深知今上秉性,毫不意外:“如此说来,害死先太子的厌祷之案是陆俨构陷?”
“不错。”老王妃接着道,“此前陆俨已屡施离间之计,厌祷之案不过最后一击。彼时先皇年迈昏聩,盛怒之下竟将先太子处以腰斩极刑!东宫五百千牛卫被尽数诛戮,抱真下狱,荥阳郑氏亦受株连……”
“你父王与淑妃多方求告,终是无用,而陆俨则以皇次子晋位。登基后的陆俨再无顾忌,欲行铜雀春深锁二乔之事,竟密令将狱中的抱真暗中囚禁于后宫宝华殿,威逼其委身,以报当年之恨!”
“其时抱真已怀先太子遗腹子五月有余,誓死不从。陆俨强逼不成,退而诱之,承诺只要抱真肯落胎,忘却太子,便可既往不咎,甚至为她改换身份,册立为后。”
陆清沅听到此处,微露诧异。她原以为圣人仅为报复,未料他纵有千般恨,尚存半点心。
崔王妃冷笑:“然陆俨太小瞧抱真了。抱真虽曾与他有旧情,却恪守礼义,非但不允,反而痛斥陆俨。陆俨恼羞成怒,竟命女官强行给抱真灌下堕胎药!”
“也许是上天有眼,这个孩子没被打掉。但抱真却因此血气大亏,若再强行落胎,恐有性命之虞。陆俨终究舍不得抱真死,便打算待其产子后杀婴,再强纳抱真。”
“抱真聪慧,猜出了陆俨的盘算。彼时我亦有孕在身,只比她晚月余。她便想出了一个保全骨肉的法子。她假意顺从陆俨,令其放松戒备,又以宫中寂寞为由,让陆俨允口让我入宫陪伴。我也是从此知晓了她的计策——她想要偷龙转凤,待产下孩儿后由我藏于食盒中带出宫禁。”
崔王妃说到这里悲从中来,数度哽咽。
陆清沅连忙宽慰母亲,但仍有一事不解:“圣人多疑,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纵母亲是王妃也难以轻易将婴孩带出吧?”
“不错。”崔王妃愈发伤感,“抱真聪慧,自然也想到了,所以,她提前想好了一个打消陆俨疑虑,或者说让陆俨根本无暇顾及孩子的方法——那便是,自焚!”
“陆俨眼睁睁看着昔日爱人玉石俱焚,急火攻心,口吐鲜血。连巡街的金吾卫都被急调入宫救火,哪里还顾得上我?趁此大乱,我携真正的抱真之子疾驰归府,方保得这孩子性命!”
“大火整整烧了一夜,直至黎明方被扑灭,彼时,宝华殿已是一片焦土,抱真化作飞灰,那幼小的婴孩更不必提了,找不到尸骨也极为正常。”
崔王妃视线转向窗外,久久未曾回神。
陆清沅听罢,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先太子妃肃然起敬。见母亲哀伤,她已猜到:“先太子妃以命保下的孩儿,便是阿郎?可这么说来,阿郎分明比我大一月……”
崔王妃解释道:“抱真当初被强灌落胎药,伤了身体,终致早产。孩子落地时仅满七月,比一只手大不了多少,放在食盒中都绰绰有余。”
“我与你父王本欲将他送出长安,托付山野人家,又恐外人养不活这羸弱婴孩。再三思量,为报先太子大恩,亦为不负抱真舍命所托,我们便冒险将他留在府中亲自抚育。”
“再后来我临盆之时,那孩子才稍见初生婴孩模样。我便顺水推舟,在诞下你之时佯称产下双生子,将他认作你的胞弟留在王府,也就是如今的阿郎——陆瑾。”
“难怪。”陆清沅呢喃道,“阿郎虽与我是双生子,幼时却比我瘦弱许多,样貌与我也不相像。”
“是啊,也许这孩子命不该绝,所以生得既不像他生父,也不像生母,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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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太宗画像有几分相像。”崔王妃感慨,“如此也好,他本就是天家血脉,肖似太宗也是天经地义!”
陆清沅亦感庆幸,忽又想起一事:“阿郎自幼早慧,心思深沉,莫非……他早已知晓身世?”
魏博进奏院
长平王府诸人不肯放弃,陆瑾也在思索如何尽快脱身。
可惜还没来得及深思,杂役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那女子,今日竟提前来了。
沈风禾微微一顿,没错,方才陆汝珍正是被沙弥引着去听只有荐福寺才有的“胡呗”了。
她紧追不舍:“你能猜出被囚地点着实聪慧,不过,你又是怎么猜到我是谁的?”
这位郡主好心计。
西厢房
沈风禾走后不久,医工便来了。
这回来的是一个年纪更大些的胡医。
并且这里的人都不再刻意避陆瑾耳目,当着他面便称其为“副使”。
陆瑾心下了然,沈风禾必是交代了什么。
这位副使医术果然老道,所开之药亦显珍贵。
陆瑾自无推拒之理,温言道谢。
交谈中,他得知这副使名唤安壬。
和康苏勒不同,安壬对他毫无敌意,还劝道:“你好好养着吧,郡主天人之姿,能做她的面首是你的福气,要知道在魏博有多少见过她美貌的男儿想要自荐枕席都不得,譬如,咱们这位康院使。”
陆瑾继续追问:“你可知他得了骨蒸劳?”
“骨蒸劳?”
阿依莎惊得瞪大了眼,“怎么会?他以前身子好得很,酒量更是好得能喝倒好几个胡商,竟是这种怪病。还、还突然暴毙了。暴毙就算了,竟还诈尸如此想想,真是吓死人!”
陆瑾沉声道:“那你最近与他相处时,他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是性子如何?”
阿依莎想了一会,随即道:“他这人,最爱吹牛。在他得病前,总与我说,待他当了官,就让我当正经的官夫人。”
陆瑾和崔执二人齐刷刷道:“当官?”
阿依莎点点头,“正是,一个商人之子,说这种大话。”
第82章太子魂
大唐的科举承隋制,到了永徽年间已立铁规,凡工商杂类,不得预于士伍。
商籍世代相承,父传子继,即便家中有钱资万贯,子孙也无应举入仕的资格。
士人视商人逐利为本性,担心商人登仕后以权谋私,搅乱财帛法度,坏了社稷根基。张余身为绸缎商张大牛之子,便是日日埋首诗书,也绝无做官的可能。
崔执听了这话,想了想后追问:“他既说要当官,可曾提过是何人相助,或是要走什么路子?”
阿依莎摇摇头,“未曾。他只说待他得了官身,就来娶我为妻,让我好生等着我一直当说着玩玩,别说是官夫人了,他得了骨蒸劳也不与我说,这般没有良心,从前还说什么爱死我这些放浪语,气煞人。”
陆瑾跟着问:“你最后一次见张余是什么时候?”
“什么生龙活虎?”
崔执沉声打断,“不过是见了几面,你如何能断定他生龙活虎,没有隐疾?”
陆瑾心定了定,注视着那块黑影道:“不用怕,我过去看看。”
沈风禾没拉住他,胆战心惊地看着他走向了那道帷幔,到了帷幔前,他动手一拉,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盏赤红色掐丝花鸟灯笼,样式精巧无比,市面罕见。
赵贵东拖着废腿走过去,将灯笼从架上取下道:“这盏灯笼是小主人前几日在街上闲逛时所买,这几日新鲜劲儿没过,早晚都爱挂在床头,吓着二位了。”
陆瑾看着灯笼,忽然伸手捧起,看到灯座下四四方方的工部大印,不由冷嗤出声道:“工部的灯笼,什么时候能拿到街上叫卖了?”
赵贵东这时老脸一红,低头不敢言语,过了会儿方道:“它其实,其实是小主人从工部的一个灯匠手里得来的。”
陆瑾声音一重,不怒自威:“得来的?”
赵贵东头埋更低了,弱弱道:“抢来的……”
陆瑾一拧眉,深吸一口气,不想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接着问:“那灯匠叫什么?”
赵贵东摇了摇头。
“长什么样子?”
赵贵东还是摇头。
眼见陆瑾要不耐烦,赵贵东忙道:“不过小老儿听手下人提起过一嘴,说那灯匠满头白发,看着少说也有七十余岁,全身皮包骨头,似乎有点跛脚,行动不甚利索。”
陆瑾点头,将灯笼从赵贵东手里拿过,道:“这灯笼我先带回大理寺了,相府若其他人还有线索,一定及时上报。”
“是,辛苦少瑾大人。”
回大理寺的路上,陆瑾坐在马车中闭目养神,嘴里喃喃道:“手印,刀工,灯笼,天香楼,工部……”
沈风禾还在打量那只带来的花鸟灯,一方面惊叹这灯笼的精致,另一方面,则是诧异道:“对了,我记得刚刚赵管事说,幸好有大公子拦着相爷,否则他这条老命就要没了。我之前一直以为谢长寿是谢丞相独生子来着,所以才被惯成这样子,怎么,难道不是吗?”
陆瑾停了嘴里的絮叨,回答她道:“是嫡子只有谢长寿一个,庶子,怕是两只手都数不清,只不过不得重视罢了。”
沈风禾挠了挠头:“这些世家大族真是麻烦,自己的崽儿还要分个尊卑,还是生在寻常人家好,就像我家这样的。”
陆瑾忽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口吻戏谑:“寻常人家?你家这样的?”
陆瑾在这时睁开眼,一双狐狸眼既倦又利,噙着笑意直?璍勾勾盯着沈风禾,慢条细理道:“可我若没记错,你的户籍上,应该是家中世代贫农吧?”
沈风禾人傻了。
何进越说越伤心,丢下食盒哇哇大哭道:“你说这凭什么啊!明明我和她才是青梅竹马,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凭什么那么多年的情谊,比不过她和那人的一面之缘!啊!我不活了!”
沈风禾摸着下巴琢磨道:“我知道你很委屈,不过缘分这事儿,好像也不讲究个先来后到。”
何进一听,哭更惨了。
沈风禾无奈至极:“事已至此,你再哭小翠也不会回来找你啊,还是赶紧给你家大人送饭去吧,再过会儿这抄手就不好吃了。”
何进赶紧收声,搓了把脸伸手去端抄手,但仅是刚端起来,泪珠子哗啦便又下来了,胳膊肘直打颤,险些将整碗抄手洒了。
沈风禾:“……”
沈风禾:“放下它,我去送,你在这专心哭你的。”
少顷,内衙书房外。
沈风禾正要敲门,门便从里被猛地拉开。
陆瑾披头散发,两眼炯炯有神,抓住沈风禾的两肩便道:“有了!我知道这案子该从哪里查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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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风禾被他吓一懵,眨巴着俩忽闪的眼睛道:“哪里?”
“不是天香楼,也不是工部,还有一个重点的地方被我们给落下了。”
陆瑾两眼放光,晃着沈风禾的肩膀兴奋道:“是羽林卫!”
沈风禾诧异地蹙上了眉头,不由反问:“羽林卫?”
沈风禾听完,脑子还是有点懵,却一针见血道:“可是,如果羽林卫那边真的有线索,哪里会过去这么久不上报?”
陆瑾拍了下头:“问题就出在这了。”
陆瑾对上那双气势沉稳的老辣眼眸,拧紧眉头顿了片刻,沉声道:“相爷,果真要如此么?”
谢玄轻嗤:“陆左瑾信不过老朽?”
陆瑾缓缓摇头,双目紧盯谢玄:“下官只信自己的判断。”
谢玄略点头:“人的判断,总会有错的时候。”
陆瑾心一沉,知晓今日是别想有下文了,神情绷了绷,步伐不由后退,拱手作揖道:“相爷保重,下官告退。”
目送大理寺一行人出了羽林卫,谢长武亲自斟了杯香茗奉给谢玄,后怕不已道:“幸亏爹及时来到,否则儿子就要被那个姓陆的冤害入狱了,话说他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连儿子都怀疑,他不知道儿子对阿寿有多——”
“啪!”的一声,谢玄拍案而起,抬腿照着谢长武便是一脚,谢长武摔在地上,手里的杯子也未能幸免,飞了满地碎瓷。
“爹,您这是干什么啊?”谢长武有点委屈。
谢玄弯腰一把揪住谢长武的领子,恨的咬牙切齿道:“你跟我说实话,你弟弟的死到底和你有没有关系。”
谢长武举手发誓:“当然没有!爹你要信我啊,不然你想想,我若真的存了那丧尽天良之心,何不将阿寿毁尸灭迹,让你们永远都找不着他,哪里会……会用那种手段,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在猜凶手是谁,我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谢玄直勾勾盯了谢长武半晌,眼中的狠意逐渐褪去,抬腿又补一脚道:“滚!”
谢长武忙不迭跑路,手被碎瓷割了都顾不得叫疼。
也就是在转身那一瞬,他面上的惶恐全然褪去,眼神中满是嘲讽与冷静。
晌午,工部。陆瑾将锅巴丢入口中,咀嚼两下,香辣之气瞬时冲淡疲倦,人精神不少,头脑也越发清晰。
他起身走到停尸床前,问仵作:“怎么样,可有什么新发现。”
仵作指着那身人皮道:“这上面的伤,确是拳打脚踢之伤无疑,甚至个别淤青可映出凶手的指痕与鞋印,只不过指痕细小,鞋印也只长六寸有余,不像成年男子所有。”
陆瑾抬眼望去,果然看到在人皮的脖颈下,胸腔位置,有那么几处不起眼的指状淤青,而鞋印,则是在人皮的腿股,后背之上。
他闭上眼睛,好像看到谢长寿死狗一般躺在那条小巷里哀嚎,黑暗中,凶手的拳头一下接一下照准他的脸落下。因他挣扎闪躲,拳头偶有落错,打在了他的锁骨胸口附近,后来凶手应当是打累了,所以伤痕有重有轻,力度不一。
谢长寿趁凶手喘口气的工夫,翻身便往外爬,却又被凶手一脚踩在背上,接着抬脚猛踢。
手小,脚小,力气却不小……陆瑾一下子睁开眼睛,直直望向沈风禾。
沈风禾被他这阴森森的一眼看得毛骨悚然,没好气道:“看什么看,总不能人是我杀的吧。”
“你这几日,可有阿祭的下落?”陆瑾问。
沈风禾摇头:“我这几日光顾着在大理寺忙东忙西,哪有空再去找他——等等,你不会怀疑谢长寿是阿祭害的吧?这怎么可能,陆瑾你少胡思乱想。”
陆瑾有点烦,他们这些搞刑讯的,推理案件最忌讳被人说胡思乱想,简直是能把对方直接胖揍一顿的程度。
他克制着脾气,不悦道:“那你告诉我,光凭这手印脚印,加上最近和谢长寿有些恩怨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沈风禾不服,大步上前道:“可能性多了去了,谢长寿那么胡作非为,记恨他的哪里光有阿祭,手印脚印又能说明说什么,不就是手小吗,我的手也……”
沈风禾本欲伸手在那皮上比一下,结果手没伸出去,一眼落下腿就软了,要不是陆瑾拎了她一把,她能直接坐到地上。
“你的手也怎么了?”陆瑾忍不住想笑。
沈风禾小脸煞白,紧抓住陆瑾的胳膊防止瘫倒,拨浪鼓似的摇着头道:“没怎么没怎么,你们忙你们的,我不吱声了,当我不存在。”
陆瑾轻哼了声,吩咐道:“王才。”
王才赶紧咽下嘴里的锅巴,上前拱手:“大人。”
“你拨出一队人马,亲自带领他们秘密隐藏在城中各处,一经发现那个叫阿祭的小子,立马将人拿下带到大理寺。”
“是,属下这就去办。”
张宝暂时得以休息,放下笔册,嚼起锅巴提神道:“少瑾大人,属下觉得,不见得是那个叫阿祭的小子干的。”
张宝闻着工部膳堂飘出的菜香味,开始忍不住琢磨小沈今日会做什么好吃的,馋虫一上来,不由咽了口唾沫,催促道:“怎么样,孙兄,可能看出这灯笼是出自哪名工匠之手?”
工部主事孙兴捋着胡子,锁紧眉头,又仔细打量一遍张宝手里的花鸟灯笼,道:“看这精细程度,倒像是出自老汪之手,他做事认真至极,除了他,怕也没人能将上面的金银丝掐的这般精细。”
“好,我这就过去问问,有劳孙兄。”
张宝提着灯笼告别孙兴,动身前往位于工部最偏僻处的制灯坊。
刚踏入制灯坊的大门,张宝便闻到股扑鼻菜香,只见几名工匠端着刚打来的饭菜,正在檐下围坐吃饭。
张宝摸着咕噜作响的肚子,心想得赶紧找到人,好早点回大理寺吃饭。
工匠们聊天正聊到兴头上,从满城皆知的人皮灯笼,聊到自家老婆要生孩子,话茬没完没了。
张宝犹豫片刻,上前稍一拱手,温和道:“叨扰诸位,敢问汪老先生现在何处?”
几人见他一身大理寺公服,说话自然客气,特地起身给他指了个方位。
张宝再度拱手:“多谢。”
他转身,只听身后闲聊声继续——
“唉,这鬼案子一出,哪儿也去不了,活儿还得接着干,我娘子生娃我不在身边怎么成。”
“和主事说说便是,哪里还能阻你回家抱孩子了。”
“那活儿又该怎么办?”
“让老汪来呗,他老光棍一条,整日闲着也是闲着。”
张宝听这几句,未多留心,抬腿继续。
坊中,灿烂的阳光穿过窗子,直直照在堆满半间房屋的灯笼上,灯笼形态各异,有花鸟灯,楼灯,动物牛羊灯,美不胜收,教人目不暇接,仿佛置身仙境。
张宝不由看呆了眼,直到听到一声“呲啦”利响,才回过神,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只见在这“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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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尽头,阳光照不到的阴暗处,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佝偻身影,背对着外界,正在专心箍做手里的灯笼。
背影的主人手持巴掌大的双-刃-尖刀,刺入长竹一路下割,走刀极为利索,轻松得到一根竹条。
削竹如泥。
陆珩的声音在空荡的署内散开。
“这少卿署就这么点地方,是本官亲自抓你,还是你自己出来。掖庭待得不顺心,非来大理寺?”
话音落,屏风后传来响动,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垂着首,身形单薄。
“果然是你。”
陆珩抬眸,看清那人模样。
“你不姓林,你姓上官。”
第83章上官家
十二三岁眉眼本该略带些稚气,可眼下顷刻有了冷意。
“你怎知”
陆珩斜倚着案边,看向她手中的木盒,又落回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上官婉儿,这么多年在掖庭还没学会,当奸细要藏得深些?”
林娃抱着木盒愣了一会,而后笑笑,“我当陆少卿是天后倚重之人,竟私下查探东宫旧事,你这是要忤逆天后。”
小小的少卿署,暗藏玄机。屏风后有机关,她摸索了好久,才堪堪寻到。
打开之后,是一个上了锁的精美木盒。
沈风禾转头,视线从攥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缓缓上移,逐渐落到手主人的脸上。
这张脸太过年轻,寻常官吏在这个岁数,大多还在基层打拼,每日忙于点卯上值,奔走于上头落下的琐碎差事,运气好点,忙碌一二十年,大概能爬到个八品小吏的位置,每月俸禄堪堪养活全家。
大理寺少瑾,正儿八经的四品官,就算是殿前三甲,千古奇才,也没有这么年轻从四品做起的道理。
沈风禾一时间不知是惊还是惑,但更多的还是怕,怕到动都不敢动弹,声音弱弱的,怀揣些许不可思议试探道:“相识至今,不,不知老哥尊姓大名?”
陆瑾被她这怂样逗乐了,稍稍颔首道:“免贵姓陆。”
沈风禾面皮子僵了一僵,再次颤颤确定:“陆……陆瑾的陆?”
何进急了:“小厨你疯了?你怎能当着少瑾大人的面直呼大人姓名!”
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把沈风禾劈了个外焦里嫩。
没错了,冤枉她,把她关进大牢,把她关大牢半个月错过天香楼招工时间,又酷爱吃辣怎么都不上火的狗官,就是面前这货。
苍天无眼啊!
沈风禾头脑直嗡嗡,原地愣了片刻,胳膊一抽就要跑路,跟跑慢了小命就难保一样。
可陆瑾眼疾手快,直接又把她一把拽了回去,圈臂弯里揽了个结结实实,笑了声道:“跑什么跑,本官还能把你吃了?现在刺客还没抓到,你再乱跑添乱,小心我把你再关牢里去。”
沈风禾吓得浑身一哆嗦,但气性上来,随即嗷嗷大骂道:“你爱关就关!反正你权力大你厉害,你想关谁就关谁,但我告诉你,你这狗官我不伺候了!我要离开大理寺!咱们老死不相往来!”
“啧。”陆瑾咂舌,“翻脸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叫我好大哥呢。”
“我去你爷爷的大哥!我不跟你翻脸难道还要我对你笑脸相迎吗?你个狗官!大坏——呜唔!”
陆瑾嫌吵,直接动手把她嘴给捂上了,怕闷死,还特意留了点缝用来喘气。
之后他瞥了眼何进,蹙眉不忍直视道:“你这,怎么回事?”
晚间的小风一吹,何进捂着两胸,冻得哆哆嗦嗦道:“一言难尽啊大人,小人只记得好像是要去给您打水来着,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人从后面给拍晕了,醒来就已经在了假山后面,身上的衣服也没了,要不是刚刚被小厨一嗓子吵醒,小的现在八成还昏着呢。”
这时,搜查刺客的护卫跑来,将手中之物呈上道:“回禀大人,没发现刺客,只找到了这身被扔在地上的夜行服。”
陆瑾打量着那漆黑衣裳,目光不自觉发沉,只觉得难办。
何进被扒走的公服定是穿在了那人身上,大理寺胥吏的公服都长一个样子,刺客若混到胥吏之中,怕是轻松逃脱生天。
陆瑾沉默片刻,果断下达命令:“封锁所有出入口,召集所有人集中二堂,点名筛查。”
“是!”
沈风禾挣扎半晌,总算在这时候得以挣脱开,她本想继续对着陆瑾喝骂,可抬脸一对上陆瑾的眼神,瞬间老实住了。
这家伙本就生了双上挑狐狸眼,刚刚眼皮肿起还有几分滑稽在,现在被风一吹,红肿褪去,便只剩下凉薄和凌厉了。
有点吓人。
没过多久,大理寺所有胥吏整齐集中在二堂,不少人揉着睡眼而来,满目茫然不清楚状况,不过看这阵仗,便知道有不小的事情发生。
“张三。”
“到。”
“赵大龙。”
“到。”
“陆小虎。”
“到。”
“等等,”陆瑾被粥呛到,活见鬼似的满脸不可思议,边咳嗽边问,“你刚刚说什么?你把他怎么了?”
沈风禾此时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看着陆瑾的表现,只些许惴惴不安道:“放……放走了啊。”
陆瑾“砰”一声猛地一拍桌子,勃然大怒道:“你怎么能把抢劫犯放走呢?你知不知道你这叫什么?你这叫助纣为虐!若他抢的是别人的钱财,那你此举就是帮凶,是要跟着一并坐牢的!”
沈风禾顿时被吓得不敢喘气,紧张到两手攥紧衣角,顿了顿小声道:“可,可他若被你们抓到,肯定要从重处罚,要是你们把他鼻子割去了,他下半辈子该怎么活啊。”
“你还知道偷盗抢劫要处劓刑啊!”
陆瑾气得起身踱步,指着沈风禾语无伦次道:“你你你,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啊你!”
沈风禾最讨厌别人对自己露出失望的表情,当即便有些哽咽了,却还死鸭子嘴硬道:“随便你怎么说我,反正我就是不后悔放走他,他年纪那么小,十一二岁的样子,抢钱怕也只是一时糊涂,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又怎么了。”
陆瑾当即顿住脚步,狐狸眼一瞪,怒视沈风禾高声呵斥道:“这机会要给也是官府给,轮得到你来吗!”
这一声呵斥实在太过响亮,沈风禾的眼泪“唰”一下便落下来了,脚步跟钉死在原地似的,低下头不敢再看陆瑾,也不敢动弹。
这画面若放在别人身上,陆瑾肯定不耐烦地加吼上句“哭什么哭!没出息的样子!”,但放在沈风禾身上,陆瑾就有点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了。
这小子实在长了张讨巧无辜的脸。
“行了,”陆瑾压下怒气,极力放缓语气道,“男子汉大丈夫,被凶两句就掉眼泪,被人看到不够丢人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个小姑娘。”
沈风禾抹着泪,心想我本来就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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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
陆瑾见沈风禾还是只抹泪不说话,便叹了口气走向她,站到她面前,温声道:“刚刚是我语气重了些,我现在给你赔礼,别哭了行不行。”
真要死了,长这么大连女孩子都没哄过,现在居然要耐着性子哄一个大小伙子。
陆瑾打心眼儿里鄙视自己。
沈风禾听到陆瑾这样说,总算停住了抽泣声。她轻掀眼皮,用泪汪汪的大眼睛瞥了他一眼,又垂下眸子,轻声细气地嘀咕一句:“早知道这样,那么凶干什么嘛。”
陆瑾:“……”
怎么感觉,有点娇。
陆瑾一听,便明了这是什么情况了。
谢长寿是谢相老来子,也是谢夫人搭去整条性命生下的唯一嫡子,因生来便没了母亲,他自幼便得到了谢相的万般溺爱,也养成了个无法无天的嚣张性子,所以能干出来当街暴打平头百姓的混账事。
眼下圣上龙辰在即,谢相忙着在宫中伴驾,自顾不上这行事恣意的小儿子,相府又没个女主人震家,便只能将他托付给管家照料。
而管家失职,谢长寿不见踪影,若谢相得知,怕是根本等不到赵贵东前来秘密报案,只会当场将人杖杀,以解心头之愤。
这事儿,确实称得上是“天大”。
沈风禾感觉到他要被逼疯,连忙讪笑劝慰:“事已至此,不如大人你先去睡一觉,养足精神天亮好做事啊。”
沈风禾被宛若疯狗的陆瑾吓到,步伐往后一挪,转身打算开溜。
陆瑾却幽幽叫住她:“你干嘛去?”
沈风禾停住脚步,强颜欢笑道:“大人辛苦,我,我给大人做碗面去。”
“本官不饿。”
沈风禾等的就是他这句话,当即兴高采烈道:“好嘞那我就先退下了!大人早点休息小的就不多奉——”
陆瑾:“我不饿你就不做了?”
沈风禾:“……”
好想把这狗官的狗头一拳打爆。
她憋着半肚子火气回到厨房,看到晚饭还剩下半大盆米饭,干脆连脑子也不动了,心想那狗东西不是说自己不饿吗,那就做个锅巴给他当零嘴嚼,堵住他的嘴,省得听他叽歪。
说干就干,沈风禾将盆中米饭倒出,在案板上揉成团擀薄,最后切成小块下锅炸,炸到表面金黄,捞出即可。
沈风禾往锅巴上小撒了层薄盐,又撒了点秘制辣椒粉,还特地分成两份,给陆瑾吃的那份是爆辣,一口下去七窍生烟。
回到验尸房,仵作们还在加班加点推测死者生前都遭受了什么,录事困得直打哈欠,也得提笔将重点记下,有少瑾大人亲自监督,在场没有一个人敢出神。
沈风禾过去的及时,正好赶上大伙最困的时候,急需往嘴里塞点什么提神。
锅巴炸的火候正好,入口酥脆,咸淡合适,回味满是米香,滋味美极,赢得了一众赞赏。
沈风禾管住了自己的眼睛,刻意没往停尸床上去看,端着锅巴径直走向陆瑾,手一伸:“喏,尝尝。”
陆瑾发完了疯,此时安静如鸡,漫不经心摸起一块锅巴,可并没有急着吃,而是细细端详起来。
“干嘛?怕我给你投毒啊?”沈风禾板起脸。
陆瑾摇头,稍皱眉头,摸着下巴道:“你有没有觉得,它的颜色光泽,和谢长寿的皮特别像。”
沈风禾:“……”
沈风禾:“你不吃就给我放下。”
这少卿署里,陆瑾脱着上衣,她还凑在跟前,被史主簿撞见像什么样子。
“怎、怎么办?史主簿进来看到”
若是穿戴好,再开门,再相见。那她在里头这样久,便更说不清了。
陆瑾反应极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借着桌案的遮挡,将人轻轻往桌案下一塞,用薄毯盖住。
他将官袍往身上披了,对露出半边脸的沈风禾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进。”
第84章有分寸
史主簿捧着卷册应声而入,抬眼便见陆瑾衣衫敞着,官袍上有一片暗红血迹。
他连声惊叹:“少卿大人,您怎了,可是查案时受了伤?属下这就给你去唤位大夫来。”
陆瑾用手拢了拢衣衫,“无妨,不是本官的血。你方才在外头禀卷宗,可是张大牛家那案子,有了眉目?”
“正是正是。”
史主簿很快收敛了惊色,面色也开始变得凝重起来。
他捧着怀里的卷册,放在陆瑾的桌案前,“少卿大人,属下核检长安坊户籍底册时,发现了一桩极蹊跷的事。”
“讲。”
“尸体白九娘,于修缘客栈后厨发现——”
崔群青打了个哈欠,又低头扫了尸体一眼,懒洋洋道:“处正东方位,穿红绫窄薄罗衫,着浅石绿长裙,衣裳沾满血迹,伤在脖颈,伤口深阔,长三寸,皮肉卷缩,确是生前伤无误,初步判定乃为尖头刀所伤。”
他身后的录事张宝蓦然顿笔,犹豫一二抬头道:“崔大人,小的在大理寺任职多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这伤口虽长阔,但伤痕两头尖小,没有起手收手的轻重分别,看着不像尖头刀留下的啊。”
崔群青转头,两只桃花眼沉成了死鱼眼的形状,冷不丁道:“那你来?”
张宝忙摇头,提笔讪笑老实记载。
崔群青哼了一声,极不乐意的德行,回过头继续检看尸体:“小爷我好歹也是圣上钦点的监察御史,放着在御史台的大觉不睡,头没梳脸没洗,天不亮跑来给你们大理寺当仵作,知足吧你们。”
“大理寺的风水,自是比不上御史台藏风聚气,人才辈出。”
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低沉严肃,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现场胥吏齐刷刷往门口望去,看到那抹朱红身影,连忙躬身行礼:“属下见过少瑾大人!”
崔群青从镜子里看到某人那张不苟言笑的冰块脸,冷不丁打一哆嗦,忙将镜子收起来,转身笑道:“说曹操曹操到,听闻陆兄近来贵体抱恙,不好生养着,怎么还亲临案发之地?”
陆瑾抬腿迈过厨房门槛,表情寒冷,声音里也冒着森森寒气儿:“大理寺的案子大理寺断,本官尚没咽气,怎好劳烦崔御史屈尊降贵,越俎代庖。”
崔群青笑笑,揣起袖子道:“陆兄此话严重,自古三法司一家亲,这怎么能叫越俎代庖呢,这都是崔某应该做的。”
张宝在一旁听着,冷汗都快淌出来了。
见了鬼的三法司一家亲。沈风禾这话一出口,大理寺卿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朗声大笑起来。崔九娘也忍不住捂着嘴直笑,就连一旁的陆瑾,嘴角也向上翘起了些。
大理寺卿笑够之后,满脸感慨的说道:“沈小娘子实在是有趣,难怪做出来的吃食皆新奇有意思。嗯,想是因为沈小娘子本就心思灵巧,不但心思,而且连口舌也是极灵巧的。”
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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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开了个小玩笑,此刻也规规矩矩地陪着笑,她不再多说话,而是盛了两碗绿豆粥,摆到崔公和崔九娘面前,一人一碗。
沈风禾笑吟吟的开口:“儿口舌再灵巧也不管用,关键还是要吃食好才行,崔公和九娘不妨尝尝,看这吃食究竟好不好吃。”
一旁的陆瑾见没有自己的,不禁挑了挑眉,自食案上移开视线。
沈风禾却没有留意陆瑾的举动。她正弯起眼睛看向大理寺卿和崔九娘,见他二人舀了一勺绿豆粥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着。
果然如沈风禾所说,这绿豆粥被冷水镇过,此时清清凉凉的刚好入口,一勺绿豆粥下肚,那清爽的绿豆香气夹杂着米香,在这炎炎夏日喝起来,实在是一种享受。
大理寺卿拿着勺子,发自肺腑的称赞道:“这绿豆粥的确又软烂又清爽,比旁人做的那些,都要美味上许多。”
崔九娘在一旁笑着说道:“我就说沈小娘子的手艺极好。之前在沈小娘子那里吃的红豆甜粥,又软糯又香甜,我当时问过沈小娘子,做法比咱们家中还要细致讲究,阿翁如今相信了吧?”
沈风禾听着崔九娘在崔公面前夸赞自己,笑吟吟的看她一眼,嘴上乖巧回道:“九娘谬赞了,儿在外靠做吃食谋生,自然要仔细些。”
大理寺卿见沈风禾说的诚恳,也跟着点点头:“嗯,小九赞的确实极对,阿翁如今信了。”
崔九娘听大理寺卿如此说,脸上笑容更灿烂了些。
沈风禾又道:“若是喜欢吃甜的,在这粥里加些饴糖也是极好的。另着,这粥里的米可以随意调换成稻米或是糯米,皆可依着客人的口味改变。”
大理寺卿听沈风禾这样说着,不禁连连点头。他又问若是冰镇,该用怎样的做法,米和绿豆是一起泡,还是分开泡等等,沈风禾皆一一回答。
等一碗绿豆粥下肚,大理寺卿满意的舒出一口气,将碗放回食案上。沈风禾见客人吃好了,笑笑告辞,拎着食盒离开。
等离了那凉爽惬意的书房,外面的暑热再次袭来,金灿灿的阳光再次晃得人眼花。
沈风禾抬头望了一眼太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这享受清凉的时间未免太短了些。
陆瑾自书房中迈出来,便听到沈风禾叹气的声音,他朝她看过来问:“女郎因何事叹气?”
沈风禾连忙转过头来,朝他笑笑:“无事,只是感叹天气暑热罢了。早知道这样,该带扇子出来的。”
本朝扇子被称作摇风,外观上已经同后世差不多,既有像沈风禾那日那种细竹蔑编的,也有绢制的。不过,像方才书房里那大型摇风,沈风禾也是头一次见到,风力比普通扇子大了不知多少倍,效果自然也好上许多。
陆瑾听沈风禾提起扇子来,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小铺面中,扇尾上小坠子一晃一晃,她坐着悠闲消夏的模样。
陆瑾抿直了嘴角:“今日,辛苦女郎跑这一趟。”
咦?听这位陆少卿的语气,是觉得歉意内疚的意思吗?
沈风禾听到他的话,吃惊的眨眨眼睛。不过可惜,他面上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实在是看不出内心真实想法。
沈风禾将视线从陆瑾脸上收回来,晃了晃手中食盒:“无妨。不知陆少卿办公地方在何处,这里还剩下一盅绿豆粥,是特意为陆少卿留的。”
陆瑾又挑了一下眉,他看一眼那食盒,又看看沈风禾,朝她一点头:“多谢,请女郎随某来。”
话落,他迈步带着沈风禾朝另一处屋舍走去。沈风禾踩着地面上平整的青石板路,跟着陆瑾一路往前走着,顺便参观了一下这大理寺内部。
这大理寺后院不像自己原先想象中的沉闷无趣,反而设置精美,随处可见的松竹奇石,配上古朴大气的屋舍,实在可以称上一句景致极好。
沈风禾正从心里想着,就见陆瑾自一间侧面栽了竹子的屋舍前停下。
他说道:“此处就是某平日查阅案卷的地方,女郎将粥放在这里就好。”
沈风禾好奇的瞧了瞧那敞开的屋子,又朝左侧那片竹子看了一眼,她发现这位陆少卿似乎极喜爱竹子,连办公的地方都要种上一排,这实在是喜爱到极致了吧。
陆瑾见沈风禾盯着屋外那排竹子瞧,难得开口朝她解释:“这片竹子是前岁老师让人种下的,老师极喜爱松竹,某对此倒是一般。”
沈风禾听着陆瑾的话,有些意外的眨眨眼睛。咦,竟然不是这位陆少卿喜欢竹子,这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了。只是,若不喜欢松竹这类文人雅士的东西,不知这位陆少卿却喜欢些什么?
见陆瑾朝自己看过来,沈风禾收回目光,胡乱点了点头。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屋舍,心道不知这间屋子里面,会不会有冰鉴和摇风?
她心里面期待,表面上却规规矩矩地抬脚迈进去。当进了屋子,发现并没有她想象的那般清凉时,沈风禾心里不禁划过一阵失望。
唉,这大热天的,这位陆少卿怎么不用冰呢?
沈风禾失望的从心里想着,动作却十分利落,她将搁在食盒中的那小瓷盅拿出来,然后又揭开一层,自食盒最下面一层,拿出一碟子糕点来。
见陆瑾目露询问,沈风禾朝他解释道:“这木犀花毕罗,用的是上回陆少卿送的木犀花卤子。儿想着木犀花卤子不易得,不知该用什么作为回礼,索性便做了这毕罗,希望陆少卿不要嫌弃。”
“不会,女郎有心了。”陆瑾摇摇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木犀花毕罗,眼眸中却划过一丝犹豫之色。
陆瑾视若无闻,闭眼重现当夜场面。
马白二人的过往从未与外人说过,若非陆瑾派崔群青去他老家一趟,又使计谋诈出实话,这案子远没那么好结。
又是一夜过去,天际翻出鱼肚白,晨光照耀在官位后的獬豸腾云图上,邪祟散去,万物明朗。
陆瑾站在公案前,手捧参茶小呷一口,看着堂外抱头痛哭的三人,冷不丁道:“哭吧,哭完了好上路。”
崔群青还是穿着那身红配绿的女装,眼瞅着陆瑾,十分做作地捂紧自己小心脏,倒吸凉气道:“好可怕,好残忍的一句话,你这大理寺少瑾怎么当的。”
不过确实,无论换哪朝律法,刻意杀人都是斩首示众的死罪。更不提陆瑾还是个劳碌命,做事极其讲究速度和效率,阎王要他三更死,陆大人不留他到二更,早死早完工。
“有因必有果。”陆瑾又喝了口参茶,淡然道,“我虽不能保证将这个大理寺少瑾当的有多好,但起码不会放过一个真凶,冤枉一个好——阿嚏!”
陆瑾揉着鼻子,不解道:“着凉了吗?”
此时此刻,大理寺监牢中。
沈风禾手抓牢栏,嘶声力竭地大骂:“放我出去!放我出去!陆瑾你善恶不分冤枉好人!你个狗官!大狗官!”
“桑葚桑葚,紫红紫红甜到心坎儿的大桑葚——”
“鸡丝凉面,浇红油撒小葱,香辣管饱的鸡丝凉面——”
“梅饮子哎,冰凉酸甜的梅饮子,开春喝乌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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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病立马没——”
京城马行街上,沿街到处是小吃摊的吆喝声,打眼望去,挑担子的举篾盘的,各式点心果品,茶汤熟肉,令人目不暇接。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沈风禾穿梭在人流中,跟条逆流而上的鱼儿似的,步履极快,表情极慌。
她在大牢蹲了小半个月,灰头土脸,身上又脏又臭,五官模样都看不见了,就剩下双眼睛圆又亮。
过往行人注意到这脏兮兮的“少年”,只当是从哪冒出来的小叫花子,一个个跟唯恐躲避不及似的往两边退,自不会挡她的去路。
沈风禾一路连气儿不敢喘,马不停蹄地跑入大货行巷,一眼便看到天香楼门口飘舞着的彩楼欢门。
转眼太阳落山,膳堂中的人都走干净了,沈风禾乐得清闲,待在她的小厨房里刷起锅碗瓢盆,边刷边哼起老家民谣——
“王婆婆,在卖茶,三个观音来吃茶,后花园,三匹马,两个童儿打一打,王婆婆,骂一骂,隔壁子么姑儿说闲话。”
“花脸巴儿,偷油渣儿,婆婆逮到,打嘴巴儿……”
她哼的正专心,身后冷不丁响起句:“小厨这是在哼什么呢。”
沈风禾打了个寒颤,汗毛都竖起来了,转头见是何进,松口气道:“是你啊。”
何进笑眯眯,面上又回到基层工具人的标准和事佬表情:“不是我还能是谁啊,我是特地来找小厨你的,毕竟你那碗粉做的可真是——”
沈风禾小脸一垮,正想掉两滴子泪使苦肉计装无辜,便听何进吐出见鬼二字:“漂亮!”
沈风禾:“……”
沈风禾:“你嗦啥子?”
何进激动到握紧双拳,就差原地转起圈,兴奋地看着沈风禾道:“小厨你不知道啊!我们大人那么挑剔的一个人,居然把你那碗粉吃光了,一根都没剩,你敢相信吗!”
沈风禾目瞪口呆,眉头紧皱在一起,心说这我还真不敢相信。
她甚至动手掐了一下胳膊,证明自己真的没有听错,不是在做梦。
那姓陆的把她那碗追魂夺命酸辣粉吃光了?还一根没剩?
“等等小哥,我想问一下,”沈风禾扶了下头,尽量维持着平静道,“陆狗啊不是,陆大人吃完之后,什么反应也没有吗?”
很快,他抬眸冲外头唤道:“明毅。”
少卿署的门一开,明毅躬身入内,垂手立在一侧,“属下在。”
“去查。近日长安城内,凡身故者。无论老死、病死、遭害,年岁与张余相仿,且尤是非商非工的,尽数查清楚,造册呈来。”
明毅应声领命,转身便要退下。
“等等。”
陆瑾开口叫住他,眉峰微蹙,补道:“不止长安城内,长安周边州县也一并查。多带些不良人,可查绝户之家,乡中、村中无亲无眷收殓的,且也需是非商非工者,一点线索都不许漏。”
明毅心头一凛,领会其意,“属下遵令!”
第85章讨欢心
待临近黄昏,陆瑾处理完少卷宗杂事,便去了饭堂寻沈风禾。
他尝了半只鸽腿,道:“阿禾,我去查些线索,晚些回来接你下值。”
“出神入化。”
陆瑾笑了一声,“路上小心些。”
大雁,是山野八珍之一。
而这两只大雁,是午时有人偷偷放在大理寺后院。
院内悄然无声,沈风禾寻了这个空档,悄悄离开小院儿,带上她拜托厨房采买婆子买的纸钱和一小壶酒,去后罩房南面的小林中祭奠沈十道。
这片小林一向鲜有人烟,沈风禾寻了个小山包坡下的角落,蹲在草地上安静地烧完元宝和纸钱,将酒洒在草地上。
等到纸钱堆彻底燃尽,连余烟都消失,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此时,她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凌乱的脚步声,一个男声断断续续传来:“……之前雇人抄书,莫名其妙就没了下文,老爷前两日还问我怎么回事呢。我去问万平那小子,你可知道他怎么说的?”
那人吸了一口气,声调陡然提高,语气猎奇又夸张:“他说那人被烧死了!”
男人的话像一把刀,猛地扎进她的眉心,她强忍住突如其来的晕眩,压低身体,藏在杂乱的草木石块后,仔细聆听。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人交谈的声音也逐渐清晰,她听见一个稍微青涩些的男声响起,居然就是方才遇到的小厮松烟。
松烟沉吟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掌:“怪不得!”
沈风禾感到自己的额前背后都流出汗,心在胸膛中怦怦跳动,忍不住将身子向前探。
松烟环顾一圈四周,确定没看见人,才压低声音,轻轻道:“还在溧安县时,我有次撞见吴川与少爷说话,隐约听见他说什么,烧得干干净净、绝对没有后文之类的话。”
松烟有些胆寒地打了个颤,惊疑不定地看向男人:“难不成……”
男人面色有些难看,憋出句:“这么大的事你不早和我说!老爷的吩咐你是左耳进、右耳出啊!”
松烟心虚地摸摸鼻子:“当时我也没想那么多,还以为是烧废纸呢,谁承想是……”松烟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这可怎么办?”
男人心烦意乱地在原地徘徊,半晌长叹口气:“还能怎么办,人都没了。等我先回禀老爷吧。之后的事你就别管了,好生看着少爷,有什么古怪的,及时来报。”
“我估摸着,这事也就到这了……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少爷,还好只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掀不起什么风浪……唉。”男人越说越不是滋味。
谁又不是个普通的市井穷小子呢?若是此时不修剪他锋利的爪牙,等他长成,便是他彻底抛下晏家的时候。
晏淮转过身,对着满墙先祖牌位深深作揖。
“晏氏宗亲在上,今有不肖子孙晏决明,狂妄自大,目无尊长,顶撞尊亲,屡教不改。然淮念其身世坎坷,长于乡野,未曾承听圣恩,亦或受晏家祖训教诲,今特请家法,望祖宗在上,保佑晏氏子孙改过迁善,以正其道。”
他直起身,从仆从手中接过小儿掌根粗的藤条棍,不带分毫犹豫,猛地抽向沈陆瑾的后背!
第一下,藤条狠狠抽打在沈陆瑾后背的旧伤上,他咬紧牙关,缚在身后的手用力握拳,才勉强将痛呼咽进喉咙。
第二下,他的指尖深深陷进手心,前额后背无法抑制地冒出汗滴,他死死挺着背,不愿倒下。
第三下,痛感从后背漫向全身,他的四肢都在隐隐发抖,血腥味慢慢弥散开来,他的眼前也仿佛一片血雾。
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沈陆瑾终于支撑不住,扑倒在地。冰冷的石砖带给他片刻的清明,他咬住舌尖,不允许自己就此告饶。
第七下、第八下、第九下。
沈陆瑾的思绪在规律的鞭笞声中逐渐恍惚。灵魂好像要比身体慢半拍,在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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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没来得及传递的时间差里,他眼前浮现出儿时的场景,他和一个乞儿在冰天雪地里打得你死我活,就为了抢一个别人好心施舍的冷包子。
又一道棍声,眼前的画面迅速褪色,取而代之的是三伏天,他在铁匠铺帮人拉箱烧炉,高温逐渐吞噬他的理智,他摇摇晃晃地摔倒在炉子上,手臂被烫得掉了一层皮。
藤条一棍又一棍抽打在身上,疼痛仿佛都麻木了,汹涌的恨意与绝望像是烈火,烧得他周身发烫。那些旁人的恶意、命运的嘲弄仿若无边苦海,他在其中挣扎沉浮,一瞬想就此死在这里,一瞬又想毁灭这一切。
昏昏沉沉之间,无数个画面在脑海中飞驰而去,最终定格在他和沈风禾相遇的那个上元夜。
他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那根救命稻草,沈风禾明亮的眼睛突然唤回了他的神志,他眨眨眼,恍若隔世。
对了,我在晏家宗祠。
他后知后觉地想。
我不能死,阿禾还在等我。
身后的鞭打终于停下,晏淮神色复杂地看着地上蜷缩着的少年。
十三岁,有的人家已经在相看婚事,有的还一团孩子气,在母亲膝下撒娇卖痴。而十三岁的晏决明,母亲早逝,在外漂泊流浪数年,没过过几天正经的好日子。
晏淮深吸一口气,移开视线。
他告诉自己,晏决明不一样。他是晏家的嫡长子,他是要承担起晏家上下三代人未来的人。他没有行差踏错的机会。
这是晏决明的命。 沈风禾跌跌撞撞奔向竹林深处,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熊熊火光。
风中传来滚滚热浪,燎卷了她的发丝。空气愈发稀薄,焦糊的气味弥漫半山。
沈风禾终于跑到了小院门口,前方,是她被火舌侵蚀的家。冲天烈焰将山林映得仿若白日,摧枯拉朽一般,吞噬她眼前的一切。
怎么办,沈陆瑾还在里面。
沈风禾陷入莫大的恐慌之中。她呆滞地望着火中的破庙,浑身打着寒颤,恐惧像是一块巨石,压得她几乎无法动弹。
身体的反应却快过理智,她无意识地奔进火海之中,火舌卷过她的身体,高温炙烤着她的皮肤,浓烟不断侵入鼻腔,她一边躲闪着窜到她跟前的火苗,一边努力在火焰中张望寻找。
沈陆瑾。王翠儿被他看得有些羞赧,急忙转移话题,“你既然同意了,最好今日就拿着书契去胡府,找一个叫万平的小厮,他会给你交代的。”
离开书铺,沈陆瑾往胡府走去,心中思绪万千。
胡家在溧安县根深叶茂,良田万亩、佃农无数,也算是一方豪族。若只是豪奢也就罢了,可如今胡家主支出了一位吏部侍郎,正三品的京官!没几年,又出了位进士,候缺没多久,就被点回原籍地做了县令,从此胡家在溧安县更是炙手可热起来。
几年前,县令胡瑞升任太原通判,留下妻儿在家,独自赴任去了。许是多年不在身边教养,胡家独子胡品之成了县里有名的浪荡子。算算时间,大抵是三年期满,胡通判如今又回乡了。
沈陆瑾隐约知道沈风禾和胡家有些恩怨,可是具体发生何事,她却从来没提过一个字。只记得他们过的第一个中秋夜,她偷偷窝在毯子里哭了许久。
那时他假装睡着,等哭声渐歇,悄悄睁眼,却看见她手里攥着一只灰扑扑的荷包,竹枕上全是泪。
不知不觉间,他已走到胡府。抬头望去,朱门绣户,好生气派。
他识趣地走到侧门,叩响门环,半晌才有人来应门。他拿出书契、报上来意,那小厮才漫不经心道:“等一会儿啊。”
又过了好一会儿,万平来了。他长得尖嘴猴腮,先是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沈陆瑾,又拿过书契仔仔细细看了,才把他带进门。
迈过狭窄的垂花门,走到抄手游廊之上,视野才豁然开朗。廊下垂着纱帘,人穿行其中,能闻到淡淡的熏香。庭院里,奇珍异石与琉璃金瓦交相呼应,远处依稀可见一重重亭台楼阁,雕梁画栋,甚是华贵。
沈陆瑾心下诧异,区区一个六品官而已……
万平在前带路,语气敷衍轻慢:“我们胡府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今日是你运气好,王掌柜举荐你来抄书。想来你今后也没多少机会来如此福地了,能看就多看两眼,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沈陆瑾面色如常,丝毫不见愤慨或难堪。
万平许是觉得无趣,啧了一声,两人一路兜兜转转,花了一刻钟才走到一间厢房前。万平独自进去取了书,将书递给沈陆瑾,又快又急地说了一通抄书要求和还书的时日,带他出府。
走到一半,遇到一个中年男人找他去正院帮忙,万平立马收起高傲的表情,溜须拍马、一阵应和,丢下一句“等我一会儿”就跟着那男人走了。
沈陆瑾站在原地等了一炷香功夫,万平依然没出现。眼看天色渐暗,想起一整天都没回家,他心中不耐,决定自己按来时原路出府。
夜幕已然降临,院内却还没来得及点灯,屋舍层叠、树影重重,一片暗色下,沈陆瑾越走越快。
直到走到一处垂花门前,他听到前方隐约传来些衣料拖地的细碎声响,隔着一座假山,他看不真切,却本能地警惕心神,停下脚步。
“谁在哪?!”刹那间,只听见前方一声厉呵,一个身着锦衣的高大男子从假山后现身,看上去初初及冠的模样,神情紧张。
青年见只是个瘦削的少年,面色稍定,恼怒道:“这小子哪个院的?!拉出去打板子!”
青年身后闪出一个仆从,正要上前拽沈陆瑾,却被他灵巧地闪身躲过,分秒之间他便转了个心眼,不卑不亢道:“贵府请我来拿胡老爷的几册孤本,让我带回去抄。”
青年眼神狐疑,却止住了仆从,以为他是胡老爷招揽的年轻学子,一时不敢妄动。
沈陆瑾后退一步,作揖道:“若无事,那学生便先走了。”而后转身,另找路出府。
出府后,沈陆瑾想起青年的神色,总觉得哪里有些古怪。不过宵禁在即,他怕误了时刻,不敢耽搁,将府中事抛之脑后,急急出城去。
胡府中,胡品之神色焦躁,在院内来回走动。不多时,仆从从别院赶来回话:“公子,那人不是老爷请来的学生,不过一个穷抄书的小子。估摸着,应该也没发现什么。”
胡品之没被他的话宽慰到。他眉头紧皱,狠狠握起拳头,踌躇纠结良久,半晌后还是咬牙吩咐:“不行,以防万一,不能放过他。”
“去找人,不管你是打死、淹死还是烧死,”他揪起仆从的衣领,眼睛充血,青筋暴起,神色狠厉狰狞,“都不留活口。”
他松开手,仆从被吓得瘫软在地。
“快去!”
沈陆瑾!
她第一次痛恨自己在屋中布置这么多竹编,这火怎么都烧不完、烧不尽。眼前除了灼目的火,她什么都看不清。
“沈陆瑾——咳咳、沈陆瑾!”
浓烟熏烤她的眼睛和喉咙,空气越来越稀薄,一双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她的心脏,窒息感愈发强烈,四肢逐渐不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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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唤。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她努力喘息,全身的力量却越来越微弱,不由自主地委顿在地。
她撑在高温又粗糙的地面上,努力维持神志,艰难地向正殿深处爬去。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句话,她不能把沈陆瑾一个人留在这。
沈风禾匍匐在地,刺啦的火焰声中,她听见头顶传来碎裂的声音。抬头望去,只见那菩萨像矗立在火光里,慈悲的面容上清晰可见地崩出裂纹,显得扭曲而可怖。
这一刻,时间仿佛在无限拉长,周遭的一切都在缓慢地流动,她的脑中轰鸣不断。在这万物停滞的瞬间,她好像听见了缥缈的哭声从何处传来。
菩萨似笑非笑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庄严神秘,她听见自己的悲泣和怒吼,她质问高高在上的神灵,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是沈陆瑾做错了什么吗?
是沈十道做错了什么吗?
他们以一副凡人之躯在这世上苟活,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们艰难求生,他们吃尽苦头,多少个夜晚,咀嚼着饥饿和贫穷入睡。
他们年年岁岁拼命付出的辛劳、遭受的奚落和白眼,只是为了在这茫茫人世中寻一方可遮风避雨的屋檐,只是想睁眼有饭吃、有水喝,闭眼有床睡、有屋眠。
是他们太过贪心?还是他们不够虔诚?
她瘫软在地,无力动弹,只剩一口气支撑着她咬紧牙关,死死地盯着那张低眉垂目、好似在怜悯众生的脸。
胸中燃起的火焰好像比这屋中的还要烈,顷刻间就要将她燃烧殆尽。
眼泪划过她的面庞,她心中愤恨不甘地呐喊,作奸犯科、大恶不赦之辈尚且还在金银窝、温柔乡中安乐,凭什么要死的是他们?
凭什么!
滔天的恨意在胸膛翻滚,拳头奋力砸在地上。
她不服!
她不服!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
老天爷不让她活,她偏要活下去!
头顶老朽的房梁再也支撑不住火焰的肆虐,从头顶高高落下!强烈的求生欲驱使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她摇摇欲坠地起身,仓皇躲闪。一块碎裂的木板狠狠砸在她的右肩,又将她压到在地。
她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哀嚎。炙热的疼痛从肩头传来,她闻到了皮肉被烧焦的糊味。
就在这时,一股力量将她背上的木板掀开,一双大手将她扯了起来,拖着她匆匆逃出火海。
沈风禾心中掀起狂喜,可等那人将她抱出殿外,慌乱地拍熄她衣角的火星,她才看清,竟然是石虎。
她仿佛看见救星一般,用力拽住他的袖子,哽咽道:“求你,求你救救他!沈陆瑾还在里面!”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巨响,烧断了房梁的破庙轰然倒塌。
容纳了她和沈陆瑾这对孤儿六年的家,彻底成为火海上的废墟。
灭顶的绝望如雷般降下,她疯狂爬起身,扑向火海,石虎紧紧抓住她的手臂:“别去送死了!你救不了他!”
沈风禾转身用力甩开他的手,声嘶力竭地咆哮:“那怎么办!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石虎被她凶狠的语气吓得一愣。
火光映着沈风禾蓄满泪水的眼睛,她无力地跪在火海前,头颈低垂,像是被打垮了一般,颤抖着身体,慢慢地伏在地上。
他听见她低哑悲戚的呢喃:“怎么办……沈陆瑾……沈陆瑾……”
他不忍地移开视线,心中酸涩。
山林间,火星漫天飞舞,像是无数飘摇的魂灵在风中驻留。
无垠的天幕之下,万物仍在安眠。四台山上透出一点起伏的光亮,何其渺小、何其微茫。
又有谁会在意呢?
晏淮将藤条交给仆从,离开前冷静地吩咐众人,让他好好在祖宗面前认错,什么时候认清楚他到底是谁,什么时候再送他回去。
祠堂的大门缓缓闭上。清晨,雾罩山林,浓烟弥散,空气中满是焦糊刺鼻的气味。
石虎带着他的弟兄们在一片灰黑的废墟之上搜寻着,火烧了一夜,直到今天凌晨才烧尽熄灭。
昨夜,他在城中看见沈风禾带着大夫在街头狂奔,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他一边嫌自己多管闲事,一边又觉得,一个小姑娘家的,万一真出了什么事呢?
他咬咬牙,在陡峭的山路上跋涉,心想,就当是为了之前的事赔罪吧。
他顺着他们的踪迹一路向上,直到看见那冲天的火光。
老大夫在院子里焦急地踱步,看见石虎赶忙让他进去救人。他没有多想,慌忙冲进火中,将沈风禾拉了出来。沈风禾在小院里跪了一夜,水米未尽,睁大眼睛,一眼不漏地目睹着这场大火。
石虎心里难受,天不亮就赶去城中将王翠儿和他的兄弟们都拉来帮忙。
王翠儿红着眼睛抱住呆滞木然的沈风禾,一群平日里混不吝的小子都沉默了,一言不发地清理着废墟上的木头和碎瓦。
他们与沈陆瑾有不少过节,可谁也没想到,前几日还生龙活虎、扭打在一起的少年,今日就丧生在火海之中。
快两个时辰过去,他们合力移开残缺的菩萨泥像和沉重的房梁,从灰烬中拖出一具灰黑的尸体。
那尸体面目全非,浑身焦黑,皮肉都被烧得残破,极其骇人。少年围着这具尸体,不敢直视,有人承受不住偷偷跑到后面干呕。
沈风禾听到动静,呆楞无神的眼睛终于有了聚焦,她手脚并用地爬到那尸体旁边。
众人小心地关注她的举动,生怕她承受不住晕厥过去。
可沈风禾神情中却没有任何悲痛或畏惧,只见她脏污狼狈、挂满泪痕的脸上神情肃然,认真观察着这具黑炭一般干枯的尸体,从头到脚、一丝一毫也没有放过。
像个求知的幼童。
众人古怪地相视,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翠儿主动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蹲在沈风禾身边:“阿禾,谁也不想这样的事发生,你要节哀……”
她说着说着,眼泪落了下来:“你要好好活下去,你哥哥也一定是这么想的。”
沈风禾恍若无闻,自顾自地脱下自己短短的外袍,盖在尸体身上。
她抬头,面色平静:“石虎哥,翠儿姐,各位大哥哥,你们能帮我一起把他安葬下来吗?就埋在竹林里就行。”
石虎和王翠儿对视一眼,连忙答应。少年们三三两两将尸体抬起来,又拿上从废墟之中翻出的铁锹,去竹林中忙碌。
王翠儿握住沈风禾单薄的肩膀还想说些什么,她却径直走到众人从废墟中清理出的工具堆里,翻出一把被烧黑的匕首。
乌黑的血迹粘在利刃上,匕首尾端刻着一个小小的“胡”字。
沈风禾记得,昨夜沈陆瑾手里,一直握着这把匕首。她从衣角扯出一根布条,小心地包裹住匕首,藏在腰间。
王翠儿在背后,看不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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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动作。她望着她的背影,声音苦涩:“明明昨日我才见了他,怎么会这样……”
沈风禾身形一顿,轻声问:“翠儿姐,他昨日可说了什么?”
王翠儿摇摇头:“昨日他来铺子里问有没有活计,我给他找了胡大人府上抄书的活,说完这事他便去胡府了。”
胡府。
又是胡府。
沈风禾低着头,几乎想笑出声。
多么荒唐,命运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她无法抑制地抖动身体,好像想笑,又好像想哭,一种空洞的荒谬感笼罩她的全身,恍惚中她突然开始怀疑,这六年是真是假?
沈陆瑾也是假的吗?
会不会这一切,只是五岁的她做了一场梦?
耳边遥远地传来一个怅惘的女声:“阿禾,想开点,或许这他的就是命。”
那个雪夜,里长大伯絮絮叨叨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
“沈十道啊,命不好。”
“有什么办法呢,这世道,有些人的命就是贱。”
沈风禾站在街边自卖自夸,声音清脆、口齿伶俐;沈陆瑾全然不见平日的清冷端方,老辣地和讲价的客人你来我往。
天大地大,赚钱最大!
忙碌一上午,东西卖得七七八八,正午太阳正毒,街上行人逐渐散去。沈陆瑾去买吃食,沈风禾缩在凉棚底下隐秘地数铜板。
正数得尽兴,忽然听见有人唤她。她手忙脚乱收好钱,抬头望去,居然是王翠儿,她身边站着个浓眉虎眼的高壮少年,被她拽着袖口,低着头十分不情不愿的样子。
王翠儿笑眯眯地:“小阿禾,你哥去哪了?”
沈风禾扬起个笑脸:“他去买吃的啦。”
那少年讶然抬头,看见沈风禾时脸色变了又变,而后移开视线,心烦意乱地嘟囔了几声。
王翠儿面不改色地掐了他一下,少年疼得一跳,又被她狠狠瞪了几眼,这才拿出一只用荷叶包好的腌鸡,蹲下身递给沈风禾,吞吞吐吐道:“昨日我兄弟顺子发痴,说了混账话,让你哥听见了,我代顺子给你赔罪,望你莫放在心上。”
他站起身,神情不太自然:“我没想到你这么小……”
沈风禾抱着腌鸡,思索片刻:“你就是石虎?”
王翠儿斜睨石虎:“可不就是这傻子!见天就和那群狐朋狗友玩,昨天你哥那拳头就该往他脸上挥!”
石虎自知理亏,没敢吭声。
“你在这干嘛?”不远处,沈陆瑾端着竹筒装的饮子和水饭匆匆赶来,面带警惕。他的视线扫过石虎和王翠儿,看见沈风禾手里的腌鸡。
王翠儿双颊微红,石虎见状翻了个白眼:“我想着带石虎来给阿禾道个歉……”
沈陆瑾当即就黑了脸,把腌鸡塞回王翠儿手里,面上挂了层霜:“不必了,你们没事就走吧。”
石虎被激得当即就想跳起来,王翠儿眼疾手快地扯住他转身,两人一路吵吵嚷嚷走远了。
沈陆瑾冷冷地扫了眼石虎的背影,又蹲下身认真确认沈风禾的神态。见她一脸平静,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收拾吃饭的小矮几一边喋喋不休:“那石虎不是个好东西,以后见到了绕远点……”
沈风禾抱着饮子,凑到沈陆瑾耳边,煞有介事道:“突然杀出个沈咬金,这下,我看你和翠儿姐姐希望不大了。”
沈陆瑾放下筷子,闭上眼长叹一口气,感觉再这样下去真的要短命了。
“你听我给你细细道来,唔……”
沈陆瑾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干肉脯,无奈道:“小祖宗,你少说几句吧。”
疼痛模糊了沈陆瑾对于时间的认知。他伏在地上,一会儿觉得已经过去了一个寒暑,一会儿又觉得只不过是眨眼的一刹那。
祠堂的石砖擦得光洁透亮,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地面上烛火的倒影。夜风吹过,曳动的烛火映在牌位上,地上的倒影透出光怪陆离的诡异,摇摇晃晃间,仿若先祖的魂灵现世。
沈陆瑾缓缓抬起头,一整面墙的牌位矗立其上,他甚至看不到尽头。那些陌生的人名、累世的功绩像是五指山,将他死死压倒在地,要他屈服,要他听话,要他做个令所有人满意的晏决明。
思及此,愤怒在他的血液里沸腾,他想起身掀翻所有牌位,想一把火点燃这间屋子,想指着晏淮的鼻子大骂:去你的侯府!
可是任他如何挣扎,最后都无力地跌倒在地。他不甘地捶打着地面,那次生死之间后,他第二次尝到了对自己的恨意。
为什么他如此孱弱?为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为什么他只能任人宰割?
比无能为力更令人痛苦的是,他无比真切地看清了自己的无能为力。
眼泪一滴滴落在地面上,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自我厌弃来势汹汹,他伏在地上,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
压抑了一晚的乌云此刻也终于释放开来,屋外电闪雷鸣,风吹开窗户,雨丝飘进祠堂。
冰凉的雨落到他的脸上,仿佛神佛慈悲的抚摸,将他从绝望中拉出来。他狼狈地抬起头,沉默许久,终于冷静下来。
满屋的长明灯如同盏盏鬼火,在风声中嘲笑他的弱小和不自量力。他踉跄起身,走到牌位前,一字一句读过去,读那些从未听说过的名字,读那些遥远的丰功伟绩。
屋外的雨愈发肆虐,一道道闪电划过夜幕,将祠堂内照得煞白。沈陆瑾站在晏家几代人的魂灵前,突然读懂了这三面墙的寓意。
那墙上所铭刻的,不是世代先祖的不世之功,而是用血肉厮杀出来的权力和武器。
他不想再被人踩在脚底。
不想受人压迫而无力反抗。
不想连最重要的人都无法保护。
没错,他不想成为晏决明。
可他只有真正成为了晏决明,才能拥有选择成为沈陆瑾的权力。
长明灯在风中摇曳,他在空荡的祠堂中枯坐了一夜。
天亮了,他缓缓走到大门前,声音虚弱却坚定。
二人沉默下来,不免都有些兔死狐悲之感。
半晌,男人摸出一个荷包,塞给松烟:“好好干活,老爷不会亏待你的。”
两人都没了说闲话的心情,草草离开。
秋风吹过树林里的草木,枯草秃枝随风摇动,一派荒凉。
沈风禾站在其中,维持着那可笑的姿势,像个凝固的雕像。
疏枝间,凄凉的鸦声渐起,像某种有关生命的悲凉隐喻,沈风禾被那叫声唤醒,忍不住摔坐在泥地上。
她低下头,只觉得空气无比稀薄,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她用力捶打自己的胸口,大口喘气,过了好半晌才狼狈地站起身。
到干活的时辰了。她的身体无意识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空茫茫地,似被困在某个樊笼里。
沈风禾心头一动,随口道:“莫不是我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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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来了,我去瞧瞧。”
她放下画册,往大理寺门口快步走去。
想来是沈薇因她那婚事,又难受了,来寻她安慰。
她刚踏出大理寺的门,便瞧见门口立着的那道身影。
沈风禾眼中先是满是惊奇,而后是狂喜。她快步奔上去,一把将人紧紧抱作一团。
“穗穗,穗穗!真的是你,你来长安了!”
第86章见穗穗
司徒穗生得高挑,足足比沈风禾高出一个脑袋。
她皮肤偏麦色,生了一双柳叶眼,笑起来露出浅浅虎牙。
眼下她一身青色交领短衫,身后还跟着一匹马,马背上的褡裢塞得鼓鼓囊囊,家禽乱叫。
沈风禾一把抱住司徒穗的腰,脸埋在她的肩头蹭了又蹭。
司徒穗笑了几声,回:“这不想阿禾了吗,来看看你。”
“我也想你,特别想!”
沈风禾仰起头,“你怎才来看我,我都以为你把我忘了。”
沈风禾抿住唇,努力忍住奔涌的情绪。
玉盏的眼睛慢慢失焦,目光投向沈风禾身后:“姐姐,是不是娘亲来接我了?”
沈风禾仓皇站起身,拍拍她的脸:“不,不,那不是她!”
可玉盏没有力气应和她,喃喃说完那句话,又昏睡过去。
沈风禾颤抖着将手放在她的鼻尖,确认还有微弱的呼吸,然后像被抽干了力气,颓丧地坐在地上。
沈十道,沈陆瑾,妱儿。
她谁都救不了。
正院的方向燃起烟花,各色的花在夜空高高绽开,铜青、朱红、银白,绚烂非凡。门外,下人们仰望着烟花,发出赞叹。
沈风禾转过头去看。烟火倒映在她眼瞳里,缤纷的色彩散开,然后消逝在最灿烂的时刻。
她呆坐在地,听着屋外众人欢喜的声音,心中涌起无限怨恨。
凭什么他们这么开心?
凭什么胡婉娘还在锦衾中安睡?
所有人都能迎来新的年岁,凭什么只有妱儿要被留在这里?
她想起被胡婉娘随意推上冰场的妱儿,想起被胡品之一把火烧死的沈陆瑾,想起被胡瑞十两银子打发走的沈十道。
还有许多许多面目模糊的人,上位者轻飘飘一句话,就逼得他们以各种荒诞的缘由死去。
她从未如此深切地明白“命如草芥”四个字。
何其荒谬!
他们出身卑微,他们就该死吗?
人固有一死,可他们的死,是这世上最没有价值的死。除了上位者以此炫耀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力,还有任何意义么?
他们逼死求告无门的人,还要做作地喟叹一句,这都是命。
仇恨像块燃烧的冰,在她五脏六腑游走,烧得她全身冰凉。
身后传来微弱的呻|吟,沈风禾如梦初醒。她慌忙爬到床边,玉盏像是陷入梦魇,四肢在被窝里微微挣扎。
那具象化的仇恨竟点燃了她的斗志,她不禁咬紧牙关,反复叩问自己。
你当真谁都救不了吗?
妱儿尚且在生死边缘挣扎,你要先一步放弃吗?
答案清晰可见。
她迅速起身,打湿帕巾盖在玉盏脸上,擦拭全身,灌了一茶壶水,然后推开门。
临走前,她转身回望一眼玉盏。
这次她没有哭。
她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疾驰到二门外,看门的婆子彻底醉倒在廊下。她用拳头使劲砸门,声音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盖住。她环顾四周,看见不远处架着一座半臂长的玩石摆件。
她曾见过胡婉娘向李茹娘夸耀这个摆件之昂贵。
一个破石头,够平民之家吃几年。
她将石头搬下来,没有犹豫,狠狠砸向铜锁。
一下,两下,三下。铜锁落地。
她把石头放回原位,轻巧地越过木门,又将门掩上。
她驾轻就熟地摸到正院外,躲在阴影中观察一阵,发现松烟从其中一间厢房出来,懒洋洋地往外走。
她朝他扔了个石子,没砸到他,他却察觉到异样,转头一看,惊愕地小跑过来。
她把他拉进阴影中,躲藏处狭窄,两人身体紧挨着。
松烟有些不自在,可只听沈风禾飞快说:“我要出府。你知道怎么出府吗?”
松烟顿时正色,眼神询问她。她没遮掩,低声回道:“玉盏不太好,我要找大夫。”
他面色为难,踌躇片刻,总算下定了决心,对她说:“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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