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贴着墙边,一路掩藏在阴影里。松烟带她绕到一处草丛前,他跳下去时她才知道下面居然是条废弃的水沟,只是年久失修,早已被荒草掩盖。
松烟将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搬开,示意沈风禾。
“从这出去,一路往北走,西面那条街上有医馆,快去吧。”
沈风禾感激地看他一眼,从狭窄的洞中钻了出去。
夜已深,守夜的灯笼照得街上通明,雪地上满是鞭炮的红纸。
沈风禾踏着一地红白,跑过之处红纸、雪花飞扬。风纠缠着她的发,她不断催促双脚,快一点,再快一点。
终于,她跑到医馆门口,奋力砸门,伙计不悦地抬开门板,她喘着粗气,把之前的药方子伸到伙计眼前:“求、求你,给我抓药。”
等她钻过洞,松烟还抱着手臂蹲在旁边等她。她来不及说话,拍拍松烟的肩,跑远了。
偷摸进厨房煎好药,路过二门,婆子睡得鼾声震天响。一路顺利得她不敢置信。
回到偏房,她把药强灌进去。等小半个时辰,玉盏没有好转,她咬咬牙,又灌了两副。
一整夜的煎熬,她时刻紧盯着玉盏的状态。每一次呼吸的轻重,都深深牵扯着她的神经。
终于,在天蒙蒙亮时,玉盏的高热退了,神情也和缓下来,不再露出痛苦之色。
沈风禾精疲力尽地坐在地上。天光缓慢地透进来,如湖上涟漪,一点一点在她脸上荡开。
疲惫至极,她的身体悬浮在一片空茫之中。精神进入一种完全放空的虚无状态,平静得像一尊佛、一池水。
她问自己,她赢了吗?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妱儿了吗?
回答她的只有玉盏沉稳绵长的呼吸声。
她泄力般瘫倒在地,直愣愣地看着头顶房梁。
太好了。
她救了妱儿,也救回了自己。
她的眼角流下一滴泪,转瞬就渗进发丝里,消失无踪。
玉盏仍昏睡了一整日,直到几缕霞光破开灰蒙的天际,她才悠悠转醒。
沈风禾伏在床边,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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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手背传来痒意,恍惚睁眼,掉进玉盏苍白的笑里。
她急忙起身,又是探过头去试温,又是摸她的脉搏:“怎么样?好点了吗?还难受吗?”
玉盏笑着点点头,张嘴想说什么,可沈风禾只见她双唇开合,却听不见声音。
她以为是玉盏太过虚弱,凑过去听,仍是一片沉默。
玉盏愣住了,脸上的笑也逐渐变得勉强。
沈风禾的心如坠冰窖。可就在他科举高中、前途大好之际,他迎娶了老师的女儿,也继承了老师遗志。多年来,纵使朝中如何风云涌动,他始终不偏不倚,真真是做了个纯臣。
胡品之记得父亲提起他时复杂的神情,有不屑、有嫉恨,又有几分喟叹。
二人当年是同年,在京中赶考、候缺时,也多有往来。可是官场不由人,道路和理想都背道而驰的两个人,这些年连泛泛之交都称不上了。
从回忆抽身,胡品之面上一扬眉,马鞭指着小丫鬟:“知道事态紧急,还不快带路?”
胡品之随那诚惶诚恐的丫鬟离去,胡婉娘掀开帘子,听小厮说了刚刚的事,下令跟去。
走了大约三里地,终于在山道旁看见一驾马车。胡品之走到车前,下马行礼:“晚辈兖州同知胡瑞之子胡品之,与家妹欲往明泉寺去,路上听闻小公子身子不适,特来问问夫人,可有能搭把手的?”
车帘掀开,一个温婉的妇人露出侧脸,眼带愁绪:“多谢公子相助,可否请公子借我们一辆车马,我好带犬子去城中寻大夫。”
胡品之沉吟片刻,道:“此时赶回城中,行路慢又颠簸,恐怕于小公子多有不便。夫人何不与我们一同先去明泉寺歇息?我遣人快马去城中请来大夫,寺中常备草药,想来也是方便的。”
妇人感激地点点头,胡家下人连忙腾出一架马车,一行人匆匆赶往明泉寺。
寺中已备好禅房,稍加安顿后,胡婉娘随胡品之前去探望。沈风禾跟在胡婉娘身后,看见一个面容清婉却疲惫的贵妇人。
“方才事出紧急,多有唐突,我已派人去城中请大夫,望崔夫人莫要挂怀。”胡品之彬彬有礼。
沈风禾低下头,心中冷笑,这胡品之别的不行,面上功夫倒是做得好。
崔夫人有些惊讶:“你知道我姓崔?”
“父亲常和我提起闽地有位孟大人,当初他们是同年,在京中赴考时常有往来。”
崔夫人皱眉,仿佛陷入回忆中,半晌惊讶道:“你父亲可是胡正平胡瑞?”
胡瑞字正平,胡品之点头应是。
崔夫人心中有些复杂,面上却熟练地摆出慈爱长辈的模样:“多亏你们了,你们父亲将你们教得好。”
她拉过站在一旁的胡婉娘的手,褪下一个镯子,戴在胡婉娘手腕上,含笑看着胡婉娘:“这丫头长得可人。”
寒暄一通,天色渐晚,几人各自散去。离开前,胡婉娘让沈风禾留下,给崔夫人搭把手。
不多时,大夫气喘吁吁赶来。他仔细看过孟小公子的情况,写完药方便离开了。好在小公子只是普通的水土不服,吃几服药就好。崔夫人的丫鬟不假人手,亲自去煎药。
沈风禾在外间给煮了茶,奉给崔夫人。崔夫人坐在昏黄的烛火下,细眉轻蹙,一双美眸中尽是愁绪。柔和的光掩去了她的疲态,更显出成熟的韵味。
沈风禾沉默地站在一旁,心想,都说灯下看美人,古人诚不欺我。
崔夫人一手支着头,凝望着禅房里简朴的灯罩,微微出神。
若是顺利,她本应该今日就出兖州城,就能早一日见到晏决明——她姐姐的骨肉,她十年未见的亲外甥。
十五年前,崔夫人还是闺阁女儿崔媛时,见证了她的姐姐嫁进宁远侯府。
起初她以为,世子晏淮在侯爵子弟中人才拔尖,是个识大体、明事理之人,姐姐又聪慧大方,就算侯府对这门亲事不甚满意,二人至少也能将日子过得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也确实如她所想,这段婚事的前两年,两人说不上多恩爱,却也和睦平静。
大年初一,胡瑞带上儿女,去上峰、同僚家拜年。沈风禾使了自己最后的一点银子,请来一位大夫。
大夫仔细检查一番,又问了玉盏之前的情况,叹了口气:“应是高热温病所致,将来多半是……”他摇摇头。
沈风禾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笑,强忍着将大夫送走,进门前,她使劲儿揉了揉自己的脸。
进门后,还没待她说话,玉盏就笑了起来,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身后的婆子急忙站出来,一面让丫鬟将刘氏带进里屋,一面上前拦住崔夫人:“夫人息怒,我们夫人绝无他意,只是近来没休息好,身子不大爽利……”
崔夫人怒意更盛:“你这是什么意思?决明回来了,她就不舒服了?”她怒不可遏,竟将身侧的小几掀翻在地,“当年的事我尚且没和你们算账,她现在又摆出这副模样,真当我们崔家人都死绝了不成!”
孟绍文站在一旁目瞪口呆,这是他第一次随母亲来宁远侯府,也是第一次见母亲情绪如此失控外放。
来之前,孟绍文听父亲说要他好生看着母亲,别让母亲太过冲动、反伤自身,他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拍着胸脯打包票,绝不让侯府的人欺负母亲和表兄。
他缩了缩脑袋,默默躲开四处飞溅的茶盏碎片,心想,母亲平时对自己还是相当慈爱的……
婆子是侯府的老人了,心知这位夫人可不是吃素的。自从多年前第一次砍了大半间屋子,从此在侯府就从未收敛过脾气,要是任由她再大闹一场,这可就不是自己能招架得住的了。
情急之下,她凑到崔夫人耳边,压低声音急切说道:“我们家二少爷近来有些不好,夫人操劳过度,才会神思不属,还请崔夫人多见谅。”
崔夫人顿住了,下意识问道:“不好?什么不好?”
婆子面色为难,站在原地讷讷半天不敢说话。
崔夫人深吸一口气,坐回原位慢慢冷静下来:“行了,别说那么多没用的。我今天来,是为了见决明的。”
婆子连忙道:“大少爷今晨去桐花胡同傅先生家中念书,已经派人前去通传了。”
傅先生?崔夫人稍一思索,是早些年就已致仕的翰林学士,官途寻常,却是当世难得的大儒。
她面上不显,心下却满意,至少这晏淮没在孩子的前沈教养上糊弄人。
婆子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问:“夫人,不如去大少爷院中坐坐?此间杂乱,恐慢待了您。”
崔夫人轻哼一声,总算起身。
来到修德院,她先是挑剔地打量了一圈院中陈设,确认各处都没有敷衍之意,才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刘氏手下的婆子离开了,崔夫人的丫鬟这才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夫人,我打听到侯府的二少爷数月前摔下假山,从那之后便一直痴痴傻傻,到如今都没好呢。”
崔夫人诧异地转头,双眉紧蹙,不可置信地反问:“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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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刚开始也不敢信呢,但是再三确认过了,却是如此。”
“而且,似乎是二少爷出事以后不久,侯爷就找到大少爷了。”
崔夫人愣在原地,回想起刘氏疲惫老态的相貌,晦暗压抑的神色,和她看着孟绍文恍惚的眼神。
宁远侯府二少爷,几个月前还铁板钉钉的世子爷,与孟绍文同岁。
快意像油锅里滴进了水,在心头剧烈地迸溅。她几乎想放声大笑。
多荒唐啊,刘秀岚。在旁人眼里,整个小院从前数她最为“木讷”,不懂如何奉承、不懂如何讨主子开心,甚至连主子心情不错时都不会凑上去逗趣,只知道埋头干活。
可如今,她一反常态地积极起来。也是这时,大家好似才发现小院里原来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聪慧机灵,又知情识趣。
近来胡婉娘和李小姐几次打擂台,胡婉娘终于占了上风,背后少不了沈风禾的助力和支招。
两位小姐比谁的衣衫新颖,她就熬几个大夜,拿出以前竹编的本事,硬生生用细如发丝的绢丝编出一件流光溢彩的披帛;
两位小姐比谁的诗才好,她就躲在隔间,出一题就写一首、再偷偷交给胡婉娘。说不上多好,但在一群十岁的小女孩中,也算十分出类拔萃了。
她表现出挑,渐渐入了胡婉娘的眼,觉得手里又多了个可用的人。
胡婉娘不止一次在她面前得意:“若是没有我之前约束提点你,你哪想得到能有这么机灵的一天?不说别的,调教手下这点,李茹娘就该找我拜师!”
沈风禾闻言,只是笑笑。
很快,她从最粗鄙的洒扫丫鬟,一跃而上成了在身边伺候的二等丫鬟。胡婉娘的赏识,给她的生活带来了许多变化。
她的月例银子多了,手中的赏赐多了,常能听到胡府里每日又发生了什么大事小事。
还有一个变化却出乎她的意料。
有一日,胡婉娘心血来潮要前月溧安老家送来的玛瑙手串。沈风禾去库房寻手串,却在转角听见玉扇和玉盏说话,提到了她的名字。
玉扇是胡家家生子,自小就在小院里伺候,她的亲娘在大夫人面前很有些体面,是以她在奴仆中一向颇为自得。
她缩在墙角,听见玉扇冒着酸气地说:“……人家现在可是姑娘面前的红人!如今院里哪还有我们立足的份儿。唉,谁让咱们老实,不去钻营那许多旁门左道?”
玉扇讽刺地笑出声,“今日编衣服,明日写诗文,我看再过两天,说不定连天上的星星都给搬来咯!”
玉盏没说话,玉扇掐了她一把:“就你傻!都是在屋里伺候的,现在又多一个竹子,咱们扇儿、盏儿的,迟早有一个要被丢出去。”玉盏压低声音,“我问你,你和她同住一屋,就没发现她什么古怪?”
沈风禾躲在阴影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从她的视角,却只能看到玉盏低着头的背影。
“够了!”玉盏突然大喊一声,猛地拽下玉扇扯着她衣服的手。
玉扇愣住了,玉盏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举动,下一秒就慌张地摆摆手,努力找补:“我没有那个意思……”
玉扇却恼了,使劲儿推了一把玉盏:“不识好人心!你就当个傻子吧!”
她愤恨地丢下这句话,转身跑开了。
玉盏站在原地,慢慢抱住双臂,沉默地蹲下身。
沈风禾站在她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墙皮,心绪纷乱。
风儿乍起,秋叶打着转,在二人之间流连,飘飘扬扬,最后落到地上。
过了晌午,胡婉娘小睡去了。丫鬟们终于能松一口气去歇歇。
沈风禾刚收拾好茶具,玉扇笑吟吟地走过来,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我让人给我们留了一碟子绿豆酥,走,我们一块去吃!”
沈风禾低头睇了一眼她的手,笑了一下,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她没理会玉扇难堪的神情,转身拉住有些落寞的玉盏。
“今儿天好,咱们把被子拿出去晒晒,晒完晚上睡觉可舒服了。”
玉盏望着她,慢慢扬起一个笑脸,用力点头:“嗯!”
二人牵着手扬长而去。刚走过拐角,就忍不住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开了。
到了晚上,沈风禾和玉盏望着被突如其来一场急雨打湿的被褥,脸都绿了。
翻箱倒柜半天,总算东拼西凑出来一套床单被褥。玉盏在自己床上铺好,沈风禾没客气,游鱼一般自然地钻了进去。
窗外几点疏雨,仍在淅淅沥沥飘着。玉盏窝在柔软的被子里,贴着沈风禾温热的身体,困倦地打个哈欠。
“妱儿。”沈风禾望着屋顶,突然出声,“你会怨我吗?”
黑暗里传来玉盏软软的声音:“我为什么要怨你?你做得好,就该过上好日子啊。”
二人绵长的呼吸交织着。
这便是你这么多年算计的结果。
她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见刘秀岚,是在晏淮的婚宴上。她抱着晏决明,冷冷地站在旁边,看着这个骄纵却耀眼的女子,占据了她姐姐的位置。
她当时焦躁又怨恨,她怕这个人会彻底取代她已然逝去的姐姐,成为这个府邸新的主人,成为晏决明新的母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提剑指着刘秀岚的手,现在竟然在微微颤抖。
只有她自己知道,从前她面对刘秀岚时,心中恐惧甚至盖过了怨恨。而现在,回想起刘秀岚那张灰暗茫然的脸,她甚至替她感到了一丝悲哀。
那座压在她心头许久的大山,以一种荒谬的方式,倒塌了。
“母亲,这是从前表兄刻的吗?”孟绍文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抽身而出。
她走过去,望见廊下一根梁柱下方,刻着高度不一的刀痕。
崔夫人摸着刀痕,面带感伤:“这是从前他每年量身长时刻的。不知道他现在该有多高了。”
面对晏淮与刘氏时,她不惮于将自己最尖锐的一面展露出来。此刻,卸下那些过度的自我防备,在晏决明留下的痕迹前,折磨了她一路的忐忑与紧张,又细细密密涌了上来。
她望着小院门口。八年前,她绝望地坐在石凳上,期盼着下一秒,五岁的晏决明就能从门口走进来,抱住她的腿,和她说:“姨母,我和你玩捉迷藏呢。”
现在,她终于等到他了。
一旁的陈百万与杨钟听得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自家上官竟与这位大理寺少卿有旧,那想来
二人对视一眼,心头的惶恐竟悄悄减了几分,只是依旧垂首,不敢逾矩。
司徒山收敛了神色,躬身道:“当年少卿大人随陆县尉在渭南,年少有为,小的至今记忆犹新。但不知今日是您传召,望少卿大人恕罪。”
“无妨。”
陆瑾抬手,落回正事,“今日传你们前来,是为了渭南户籍之事,与长安某案有所牵扯,需你等核对两地底册,据实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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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瑾抬眸扫过三人,“渭南县近月余,可有绝户之人,身故后无人收殓者?”
这话一出,少卿署内氛围登时变得有些怪异。
司徒山垂在身侧的手攥紧,陈百万的脑袋埋得很低,文书杨钟则是捧着怀中的渭南户籍册,不敢与陆瑾对视。
第87章得真相
片刻之后,司徒山才躬身回禀。
他回想了一会,“要说近月余的绝户之人,小的并未记载。想来是没有。”
陆瑾眉峰微凝,“若再往小了说,近十日之内的,可有疏漏?”
此话一讲,司徒山回话的语气登时变得有些局促。
他断断续续答:“回、回少卿大人,近十日的绝户,尚需里正上门勘察,确证其真正无亲眷,再核对其财产,最后递验尸文书,由底下典吏核校,复呈小的、司户参军大人审验,层层交割需耗时日,小的实在不敢全数担保。”
司徒山回禀,陆瑾依旧继续翻动面前策案卷宗,纸页的簌簌声响。
“是吗。”
陆瑾指节一停,淡淡看向其余二人,“许是底下人瞒报,未上报到你这里。你问问你手底的典吏,就这两人,便是了。”
端午这日下午,等在曲陆畔看完了龙舟赛,不少人陆续回了坊中,街道上车马往来络绎不绝,十分热闹。
宽阔的街道两侧,榆树和槐树皆郁郁葱葱,期间还掺杂了几棵绿树成荫的柳树,悦耳的蝉鸣声,时不时从树上响起几声,让人恍然发觉已邻近盛夏。
陆瑾一袭天青色风袍,仰头听着那绿绦间的蝉鸣,恍神之际,仿佛回到幼年时,和父亲母亲一同游终南山的场景。
那时候母亲尚还是公主,同父亲十分恩爱亲密,只偶尔拌嘴,也在父亲的温言轻哄之下,很快便展露笑颜。故这趟终南山之行,一路上都十分开怀。
回来的路上,年幼的陆瑾好奇的盯着树上一只夏蝉,只觉得那蝉鸣声叫的极清脆悦耳,伴着满眼绿意,瞧到最后连眼睛都花了,他还是舍不得离开。
父亲温文尔雅的笑笑:“砚之既喜欢夏蝉,那便回去在院中栽几株柳树,等来年柳树长高了,便有蝉来落窝。另外,府宅书房外的那片院墙十分不错,依我想,该在那里种一片青竹,以后读书的时候,一推开窗子便能看见。”
文嘉公主闻言,不高兴的撅起嘴来。
她嗔怪道:“驸马怎么老想着那旧宅子,住在公主府里面不好吗?”
陆驸马回过头去,脸上笑容温和的解释:“公主误会了,并不是说公主府不好的意思。圣人命匠人新修建的公主府,自然富丽堂皇,哪里都是好的。”
文嘉公主闻言笑起来,语气娇蛮又自豪:“那是自然的,本宫可住不惯旧宅子,还是公主府住着舒服。”
陆驸马半是无奈半是宠溺的看着娇妻,不再多言,他抱起年幼的儿子上了马车,一家人缓缓朝长安城方向驶去。
陆瑾一边随意在坊间走着,一边回忆这零碎的片段,嘴角微微向上翘起。
突然间,一道悦耳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咦,客人站在这里,是要买吃食吗?”
沈风禾怀里抱着一大把新鲜艾草,站在小铺面的门外,当看清楚面前站着的人,脸上露出一抹惊讶之色。
她“咦”了一声,疑惑的开口唤道:“陆少卿?”
陆瑾收回思绪,顺着那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似乎还未从回忆中完全回过神来,他一张清俊面容上,罕见带着几丝茫然之色。
沈风禾见他神情不似往日,关心的询问一声:“陆少卿,你没事吧?”
陆瑾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间走到了永崇坊里。
面前盈盈站立着一位女郎,正是那位开铺面的沈小娘子,在她身旁不远处,几只小竹牌悬挂在半空,竹牌下缘还有圆孔,被人心思巧妙的挂了几只五色缠绕的坠子。
陆瑾定睛看去,原来是五色线编出来的小粽子。
这小铺面的主人,果然心思巧妙的很。
陆瑾收回视线,朝沈风禾略一颔首,声音清润道:“沈小娘子。”
沈风禾见这位陆少卿盯着小竹牌瞧,笑吟吟的开口询问:“陆少卿是来买粽子的吗?”
不等他回答,又遗憾道:“可惜不巧,今日端午节,粽子在上午的时候就卖光了,陆少卿怕是白来这一趟。”
陆瑾听到粽子两个字,视线又不自觉地转向那五色线编成的小粽子。
片刻之后,他对着沈风禾摇摇头:“某只是路过,并非是来买粽子的。”
沈风禾“哦”了一声。
想想也对,这位陆少卿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吃的自然是宫中赏赐下来的粽子,哪会特意来她这小铺面里买?
这样想着,沈风禾将他意外出现在这里,归结为对方闲暇之余的巧合。
她点点头,抱着那一大把新鲜的艾草绕过陆瑾,伸手推开小铺面的门。
等将那一大把艾草放到桌上,回头瞧见陆瑾还站在原地,不像要走的样子。沈风禾想了想,从桌上拿了几支艾草走了出来。
沈风禾走到小铺面外,朝陆瑾笑笑,一指手中那几只艾草说道:“今日端午节,儿家中惯是要悬挂些艾草,用来驱虫辟邪的。陆少卿若不嫌弃,这几支新鲜的艾草就赠予阁下,权当那日,咳、在东市酒肆的感谢。”
沈风禾回忆起那日的尴尬,忍不住轻咳一声掩饰掉。
说白了,就是用这几支艾草当谢礼,感谢这位陆少卿那日的厚道。
陆瑾朝那几支艾草上看了一眼,似乎看出沈风禾的尴尬,想了想便略一点头。
他伸手将艾草接过来:“多谢女郎好意。”
沈风禾见他收下,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不必谢。”
“对了,儿还没问陆少卿,上次儿托侍从带回去的桂花糕,陆少卿尝过了没有,可还合胃口?”
陆瑾听她这样问,不自觉的想起那盘色白如雪的桂花糕,后来,他似乎让侍从们拿下去分了?
沈风禾见陆瑾没有回答,倒也不甚在意,反正她只是随口一问而已。
沈风禾又遗憾的说道:“可惜,今日本店的粽子都卖光了,不然可以请陆少卿尝尝。”
沈风禾随口说完之后,朝陆瑾一点头,然后便转身回了小铺面里面,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外面那道清俊身影,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李四娘和李六娘对视了一眼,眼中颇有点世事竟如此巧合的惊叹。
李四娘将视线转回到小铺面中,看着沈风禾笑笑:“原本还不一定要买,但如今见到沈小娘子,那就必定要买些回去尝尝了。”
沈风禾听李四娘语气中的打趣,不禁笑了起来。
她弯起一双眼睛,口中称谢:“那就多谢二位女郎捧场。另外,能在这闹市中重逢,这是不是说明,儿与两位女郎十分有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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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四娘和李六娘不料沈小娘子竟如此风趣,齐齐掩着口笑起来,虽身处在市井当中,却十足的世家贵女风范。
沈风禾看着眼前这两位迤逦丽人,不禁感慨美人就是美人,笑起来当真赏心悦目。
阿萝在一旁见小娘子同这两位贵客说说笑笑,脸上露出崇拜之色。
瞧瞧,小娘子平时同客人们熟络也就算了,如今对这两位贵女也能从容谈笑,实在让人佩服的紧。
沈风禾开过玩笑,又指着头顶上方的小竹牌,略带遗憾的说:“不过二位来的时间不凑巧,今日现成的粽子已经卖完了,如今刚煮出来一锅,皆是甜粽。若要买豚肉粽的话,还需要再等上一阵子。”
李四娘想了想,自己和六娘不便在外面待太久,便道:“那就只要这一锅甜粽,劳烦沈小娘子了。”
“也好。”沈风禾点点头。
她和阿萝一起,将粽子略放凉了一些,然后分别放进竹篮里面。
这竹篮是不久之前,沈风禾在商城中换的,竹篮的售价不贵,盛起东西来方便又趁手,故沈风禾一下子换了不少,如今给出去三只,不像当初竹筒那样稀缺。
原本这三种馅料都是甜口,沈风禾索性没有细分,都放在一锅煮了,如今反倒歪打正着。
沈风禾将粽子放好之后,细细朝两人叮嘱:“这只篮子里是八宝粽,那两只篮子里分别是枣子和豆沙馅的。若是记不住或者记混了也不要紧,看绳结或干脆拆开一只粽子看,同一只篮子里的馅料,都是一样的。”
李四娘和李六娘连忙谢了,都感叹沈小娘子果然体贴周到。身后的婢子忙接过三只竹篮,细细的记下来。
沈风禾又开口:“若是买回去不立即吃也不要紧,吃之前用笼屉蒸上片刻,味道和刚蒸出来是一样的。”
李四娘吩咐婢子掏出一只小荷包,转身交给沈风禾:“多些沈小娘子提醒,改日有时间,一定还来沈小娘子这里。”
沈风禾点点头,嘴上客气道:“儿到时必候二位女郎大驾。”
待目送着二人带着婢子离开,沈风禾动作从容的将那只荷包收起来,低头时,余光无意间扫见那荷包露出一角,里面竟是块极精致的小金饼子。
阿萝惊呼:“呀,小娘子,那二位女郎是什么来头,出手也太大方了。”
沈风禾同样惊讶的眨眨眼,同时系统声音自脑海中响了起来。
沈风禾手里拿着那块小金饼子,听着响起来的系统音,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这还未到端午节,节庆任务竟然提前完成了?
沈风禾掂了掂手里那块小金饼子,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第二日的端午节,果然同沈风禾预料的一样,生意十分火爆。
从早上开始,前来排队的食客,十个里面有十个都是来买粽子的。无法,沈风禾只得暂时把里脊夹饼的生意停了。
这些回头客里面,不少人都点名要买豚肉粽子,还有一部分买八宝粽子的。枣子和豆沙这两种传统馅料,反而买的少了。
沈风禾清点了一下粽子数量,见剩下了不少枣子和豆沙馅的,干脆搞了一波促销买一送一。
反正这几日已经赚足了钱,还提前完成了节庆任务,此刻看着心满意足的拎着一串粽子离开的客人们,沈风禾只觉得心情极好。
准备了一下午的粽子,只半天就卖完了。
想着今日,客人们会去曲陆畔看赛龙舟,估计不会再有人来买粽子,沈风禾干脆关了铺子,拎着提前备好的粽子,去了徐二娘那里。
同徐二娘聊了会天,听她说起南边水患似又严重了,沈风禾陪着叹息了一会儿,然后便回客舍,下厨做了几道小菜。
中午的时候,沈风禾、杨三娘和阿萝三人,就坐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就着饮子吃面前的几道小菜。
饮子仍是平日常喝的菊花枸杞饮子,因着是端午节,所以除了粽子之外,食案上还摆了三菜一汤。
此时,杨三娘和阿萝的目光正定格在中间那道荔枝肉上,眼中是属于吃货的激动和好奇。
阿萝用筷子戳了戳那盘荔枝肉:“小娘子,这盘菜不会真是用荔枝做的吧?”
“当然不是了。”沈风禾笑笑,朝她解释:“只是因为形似荔枝,又酸甜可口,味道同荔枝相仿,所以才起了这么个名字,实际上还是用豚肉做成的。”
杨三娘听后,不住惊叹:“怪哉,怎能将豚肉做成如此形状,一颗颗的纹理细致,当真如荔枝似的。”
沈风禾听着两人的惊叹,不禁笑眯起眼睛。说起来,做这道荔枝肉确实是极费功夫的。
要挑新鲜的五花肉,提前吸去一部分油脂,这样做出来才不会腻口。
五花肉切片,用锋利的刀子在两面斜切花刀,这一步要特别注意,一定不能切断,若是断了,只能重新再来。
将切好后的肉片再切小三角块,加入生粉、红曲和酒捏成团,然后起油锅炸。这炸也是极讲究的,总共要炸两次,第一次先炸定型,第二次才炸透炸熟,这样炸出来的荔枝肉外酥里嫩。
待肉出锅之后,还要另起灶调酸甜酱汁,再将肉回锅,保证每颗荔枝肉都包裹上酱汁。这一盘吃起来外酥里嫩、酸甜可口,夹起一颗吃到嘴里,保证滋味美妙,将沉睡的味蕾一寸一寸唤醒。
杨三娘和阿萝听着沈风禾的描述,手里的筷子已经迫不及待的伸出去。
当吃到这外酥内嫩的荔枝肉时,两人同时满足的呼出一口气,心想同沈小娘子住在一起,实在是再幸福不过的事。
他看向瑟瑟发抖的张余,“商改良,一旦发现,便会笞几十数百,徒多年,流几千里。张余惊惧,只能‘复活’。”
这番话毕,司徒山忽然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两行热泪便顺着他的眼角滚落。
“我早闻大理寺少卿陆瑾名声在外,接手的案子从无错漏,定是会彻查此案。可少卿大人并不知”
司徒山望着陆瑾一愣,随即畅笑。
“我曾日日想,这大唐天下,到底出一个怎样的人物,能这般明察秋毫,这般亲近百姓原来是你。”
他抬手拭去脸上的泪,“那我这一盘险棋,终究是下得好啊!”
第88章守秘密
“我原是发现不了。”
“新岁过后,我手头的事难得清了些,比穗穗松快,便想着回去看看。我敲开一户门,无人应,再敲一户,还是无人。我与邻里打听,他们只说这孩子似是打哪日起,就再也没见过。当时,我只是想他们都还年轻,应是去外头打拼去了。”
“我当时心里便觉不对!”
司徒山抬起眼,“大连子村姓周的只有周小五。我拉人打听了名字,面前之人竟真叫周小五!周小五明明字都认不全几行,又怎么会高中明经?他明明不长这副模样,如何敢称是周小五?那真正的周小五,到底去哪了?”
陆珩醒时,沈风禾正在耳房沐浴,而他腰身上又是淋漓四溢。
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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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腹用了。
孽物也用了。
狗官。
沈风禾早已准备好了说词,见有人好奇的走过来瞧,她便在脸上露出一个和气的笑容,朝过路的人问一句:“客人早,可要买几只粽子回去尝尝?”
有不熟的客人好奇的望望那粽子,又抬头望着沈风禾问:“小娘子,这粽子是什么馅的?”
沈风禾便笑吟吟的回答:“有八宝、红枣、豆沙,这三种是甜口,还另外有豚肉粽,是咸口的。”
那客人听到有这么多种类,而且还都是以前从没听说过的口味,不禁来了兴趣。
沈风禾又推荐道:“客人若是第一次买,建议四种馅料各买一个,尤其是甜口的八宝粽和咸口的豚肉粽,绝对值得一试。”
那客人想了想,看着眼前排列整齐的粽子,和头顶上精致的小竹牌,也点点头。
反正这粽子卖的不贵,只五文钱一个,跟两张胡饼也差不多的价钱。而且个头大用料扎实,就算味道不尽人意,买了也不吃亏。
那客人如此想着,也朝沈风禾笑笑:“那就照小娘子说的,四样各来一个。”
“好咧,客人请稍等。”
沈风禾清脆的应了一声,连忙将粽子拿起来捆好,递给那客人,嘴上称“若是吃得好再来”。
那客人见小娘子如此周到,也连忙点点头,口中说着一定一定。看着手里这粽子,心里面忍不住多了几分期待。
于是,在尝过粽子的味道之后,这些客人们无一例外,第二天全都登门光顾。
阿萝看着外面排起的长队,忍不住朝沈风禾感叹道:“小娘子做的这甜咸粽子,客人们都喜欢的紧呢。”
沈风禾对此番场景,却早有预料,只看着那排起的长队,神色自若的点点头:“那是自然,咱们的粽子料足味道也好,若是今日没有人排队,那才叫奇怪。”
阿萝连忙附和:“小娘子说的是。”
瞧瞧,小娘子一下子见到这么多客人都不慌张,就论这份沉着冷静,她无论如何也比不上,这一定就是话本子里面的大将风范吧?
于是,十分有“大将风范”的沈风禾,顺利解锁了节庆图鉴和001号节庆吃食。
至于任务要求的那一贯钱,虽然还没有赚够,不过照这个速度,想完成也只是时间问题。
今日一早,阿萝吃的便是沈风禾主推的八宝粽和豚肉粽。
这八宝粽里面馅料足足有八种,糯米软糯、枣子香甜,各种豆子煮到沙沙的起了口感。外面包裹的芦苇叶一剥开,立刻露出里面五颜六色馅料,又精致又漂亮。
等一口咬下去了,豆香糯米香混合着枣香刺激着味蕾,该绵软的部分绵软、该劲道的部分劲道,吃下第一口去就忍不住吃第二口。
这还只算寻常,待吃到那口感丰腴的豚肉粽时,阿萝连袖子沾了糯米粒都顾不上了,嚼着嘴里咸香鲜糯的滋味,恨不得多长出两只手两张嘴。
阿萝回味起早上那咸肉粽,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
见沈风禾看着她笑,连忙不好意思的拿袖子擦了擦嘴巴,将粽子递给面前一脸期待的客人。
于是,短短两天之内,沈风禾做的端午粽子就闻名坊内,甚至连坊外都听说了,不少人特意绕到永崇坊来,就为了买几只粽子回去。
大理寺卿家中,崔公正吃完第三只豚肉粽,意犹未尽的摸摸胡子,还要再伸手去拿桌上那豆沙的。
不过摸摸吃圆了的肚子,大理寺卿又默默将手收了回来,瞧着桌上剩下的那只豆沙粽,一脸的纠结和不舍。
大理寺卿虽年过五旬,胡子也白了好几根,但胃口却极好,此刻他双目盯着桌上那用五色线缠了、拳头大小的粽子,没吃到嘴里,总觉得有些遗憾。
正巧崔九娘从门外走进来,她吸了吸鼻子问:“阿翁在吃什么呢,味道这么香?”
大理寺卿目光亮了一下,朝着她招手:“小九,快尝尝阿翁新命人买回来的吃食。”
崔九娘挨着崔公身旁坐下,一旁婢子上前,替她拆粽子上的五色线。于是,趁着端午这日,沈风禾三人围坐在院子里面,吃着美味的菜肴和粽子,享受着迎面吹来的微风,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惬意。
自从沈风禾的小铺面用上长足桌之后,杨三娘试了一下发现极好,回来也在客舍中添置了一套。
此刻,沈风禾三人坐的便是那张长足方桌。三人坐在桃花树下,一抬头便能看到树上葱葱郁郁的绿叶,视野比之前的胡桌好上不知多少倍。
杨三娘将最后一块荔枝肉咽下去,依依不舍的咂摸了一下嘴巴。
她将筷子放下,然后才感叹一句:“若是今后沈小娘子的小铺面改为小食肆,我必定第一个捧场。”
沈风禾正听着杨三娘的话,不禁冲她笑了起来。
她摇摇头:“承蒙三娘吉言,不过的如今小铺面虽然经营的不错,但距离开食肆,怕还有些距离。”
阿萝在一旁开口:“谁说的?我就觉得小娘子开食肆极好。瞧瞧咱们小铺面里,平常来排队买吃食的客人极多,依我看,连东市有些酒肆都比不上咱们呢。”
杨三娘亦点头:“就是,阿萝说的在理。沈小娘子当日租铺面的气魄哪去了?”
沈风禾听着两人的话,亦稍一思索——
若是真如三娘和阿萝说的,小铺面能再扩大一些,届时在屋内摆上食案,食案皆要靠窗,两侧配蒲团或者胡床,再将每扇窗户上,都装上颜色素净的小竹帘。
若是天气好了,便将竹帘拉起来,能一眼看到外面热闹的街景。
平日里做些小菜,招待相熟的客人,当心情好的时候,自己就和阿萝凭窗远眺,这样的日子似乎、十分不错。
这么一想,沈风禾突然也有些期待起来。
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拍了拍阿萝的肩膀:“行,那咱们就努力赚钱,争取早日把小食肆开起来。”
阿萝连忙点点头:“我都听小娘子的。”
崔九娘瞧着那讲究的五色线,好奇问大理寺卿:“竟连缠粽子的丝线都如此讲究?阿翁这粽子,是从哪里买回来的?”
大理寺卿想了想:“听闻是永崇坊,似是一间新开不久的小铺面里。”
说话的工夫,婢子已经拆好了粽子,将那通体莹白、尖端却夹着一抹暗红色豆沙馅的粽子,放进桌上小瓷碗里面,双手捧着递给崔九娘。
崔九娘“咦”了一声,她拿小银勺舀了一块晶莹剔透的粽子,随口说道:“永崇坊?那不就是沈小娘子所在的坊吗?阿翁还记得沈小娘子吧,就是上巳节那日,做桃花酥的那位女郎。”
“咦,怎么连这粽子里的豆沙馅,尝着也极像是沈小娘子做的。”
崔九娘疑惑的眨眨眼,将这香甜软糯的粽子拿在眼前看看,总觉得跟沈风禾平日里做的吃食极像。
大理寺卿听崔九娘这么说,双目中不由得露出一丝感兴趣。
那位沈小娘子的手艺当真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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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如此,待将来有机会的话,一定要亲自去永崇坊尝尝。
不止大理寺卿府上,长安城内的许多贵人,都尝到了这口味惊艳的粽子。对于沈风禾的小铺面,这些人多多少少起了些好奇心思。
不过对于这些变化,沈风禾全然不知情。此时,她正在小铺面里,和阿萝煮新一批的粽子。
沈风禾看着阿萝往锅里面添水,朝她开口:“明日就是端午节了,咱们的粽子提前卖了这两天,名声已经传扬出去,明日来买粽子的人肯定极多,要多煮些才是。”
阿萝点了点头,终于将锅中的水加满,她放下水瓢,叹了口气。
“我现在才发现,客人太多了也不好,我见这两日小娘子连饭都吃的少,想来是累着了。”
沈风禾看着对自己贴心的阿萝,朝着她笑笑,摇摇头:“无妨,明天就是最后一日了,等端午节过去了,来买粽子的人会少上大半,到时候再休息也不迟。”
阿萝点点头:“小娘子说的是。”
一想到过了明日,就看不到这么多人排长队,阿萝又叹气起来。这两日客人虽然多些,但赚的钱也多啊,等端午节过去之后,就赚不到这么多银钱了。
阿萝将这话同沈风禾说了,这纠结的模样,让沈风禾一阵失笑。
原本打算将粽子煮完,沈风禾就同阿萝早点回去休息。
谁料,第一锅甜口粽子才刚煮完,小铺面外竟然来了眼熟的两位客人。
沈风禾瞧着面前那两位头戴帷帽,通体贵气的女郎,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二位女郎好,好巧,竟然又遇见二位了。”
李四娘和李六娘原本正站在铺子外面,盯着竹牌上头那精致的五色丝线粽子,好奇的细瞧着。
此时听到声音,抬头看过来,当看清楚面前卖粽子的店主,是上巳节那日摆摊卖桃花酥的女郎时,两人脸上皆露出一抹诧异神色。
李六娘当先活泼的开口:“咦,沈小娘子,怎么是你?”
沈风禾瞧着这活泼的女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是李四娘性子沉稳,反应也极快,她惊讶的朝沈风禾问道:“这小铺面,是沈小娘子开的?”
沈风禾冲着二人笑笑,开口说道:“是。”
那日在上巳节,因着这两位女郎带头,她的桃花酥才会卖的火爆。却不想两个多月后,竟又从坊中遇见。
只是,那日这两位女郎皆盛装打扮,并没有戴帷帽,想是节庆家中管的不严的缘故。
李四娘见沈风禾点头,忍不住惊叹:“听说近日永崇坊做的极好的甜咸粽,原想来看看出自哪位巧手,不想却是沈小娘子,恭喜沈小娘子开了新铺面。”
沈风禾听着李四娘柔声细语的恭喜,只觉得这位女郎实在是位妙人。只可惜,观这二位通身气派不似寻常人,不然倒能交个朋友。
沈风禾收回胡思乱想,她看看李四娘,又看看李六娘,问:“这样说来,二位女郎是特意来买粽子的?”
他决意篆一方“变态”印章,直接换了陆瑾那方正经官印。
案上摆着一碗甜香四溢的吃食,陆珩朝着耳房扬声喊,“夫人,这碗是给我做的?”
耳房里传来水声轻响,“是啊,是槐花蜜醪糟圆子,穗穗新送的头茬槐花蜜,甜得很,陆珩你快些尝尝!”
陆珩执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槐花蜜清甜不腻,圆子软糯弹牙。
夫人亲做,夫人爱他。
他正吃得惬意,忽浑身一恸,手猛然攥紧心间。
而后他喉间发紧,低咳一声。
调羹底的蜜醪里,已悄然浮起几点暗赤。
第89章杀豕菜
日子过得快,转眼已是五月。
好在昨夜下了一场雨,今日倒是不那么热。
沈风禾像往常一早去上值,才到大理寺的门口,便见一道身影跪在那里。
雨在门前几处积了几滩水洼,他却浑不在意,裤子与衣摆都泡透了。
“沈娘子早啊。”
值夜的小吏揉着惺忪睡眼从门内走出,迎面朝她过来。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下带青。
“宋文书早。”
沈风禾朝他挥了挥手,目光还落在那跪地之人身上。
泰和三十年,溧安县。
日薄云低,苍茫大雾弥漫山林间。今晨下了场雪,现时官道上雪泥渐干,只剩粗疏的雪粒躲在车辙间。
已是黄昏时分,倦鸟归林,行人归家。
沈风禾的家便在官道旁。
她从院内抱出几根细柴,丢在家门前的火盆里,放好小竹凳,坐下熟练地用火折子点燃柴火。她刚刚五岁,干起活来却很利索。
小小一团人儿端坐在门前,穿着打了补丁的旧袄,一副粉雕玉琢的乖巧模样,惹得路过相熟的行人打趣她:“小阿禾,秀才公还没回来呢?”
沈风禾摇摇头,遥望县城的方向。
她心中奇怪,今天明明不是送书的日子,爹爹怎么还没回来呢?
行人渐少,天光渐暗,白雾散去,不多时,万山载雪,天地茫茫一片白。
沈风禾终于听到远处传来人声,吵嚷嚷的,还有车轮碾过细雪的声响。
她跑到官道上,只见风雪之中,高瘦的年轻男人不耐烦地吆喝着,衣衫单薄的老伯佝偻着背使劲拉板车上坡,旁边还紧紧跟着一个熟悉的富态身影。
“里长大伯?”她开口唤道。
那矮胖的身形停滞片刻,随即快步走到沈风禾面前,只见他面露难色:“阿禾啊,是这样的,咱们进去说……”
“你,把他搬进去。”
沈风禾循声转头,看见那老伯从板车上扶起一人,双眼紧闭,四肢无力,头发散乱,胸前一片血红。
那是十里八乡都知晓的秀才公沈十道。
那是她的父亲。
巨大的茫然和恐惧席卷她的全身。她僵直在原地,指尖不受控地剧烈抖动着,眼睁睁望着父亲脚尖拖在地上,被人粗鲁地背进屋子,只在雪地上留下两道粗线。
仿若梦游般,她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屋。
耳边有人在喋喋不休些什么,她听不懂。
她只看到,父亲被随意丢在了矮桌上,半截腿滑稽地耷拉在地面上。
沈十道功名不高,四十六岁了还只是个老秀才,却爱摆读书人的架势。
他向来是正襟危坐的,绝不允许自己如乡野村夫般仪态不端。这张矮桌前,她只见过他端坐着吃饭和俯首写字的样子。
最失礼的,也不过是娘去世后,沈风禾有几次半夜醒来,见他缩在矮桌前,在烛影中为她缝旧衣。佝偻着背,像个小老头。
这样大剌剌歪在矮桌上,恐怕还是第一次吧?
爹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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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了,恐怕自己会吓得跳起来。
不知为何,沈风禾竟然笑出了声。
她短促的一声笑打断了里长的长篇大论,积雪清冽的光透过窗格映在沈风禾稚嫩的脸上,明明暗暗,竟有几分天真的诡异。
年轻男人不自然地清清嗓子,将沈风禾扯到一旁,“人死不能复生,反正事到如今……我听里长说你刚五岁,唉……不过。”
他说着说着,又挺起脊背,“说到底也不完全是我家少爷的过错,他也还是个孩子。沈秀才就是命不好,那马非要把蹄子往他身上踩,这,我们也办法啊!”
他拍拍袖子,这身光鲜的衣服好像给了他几分底气,越发理直气壮:“好在撞上的是我们胡家,这溧安县可找不出比知县大人更好心肠的人了!”
他从前襟里摸出一个小荷包,犹豫几息,塞进沈风禾手里,“他特意吩咐我雇车将人给你送回来,还要给你抚恤银子。”
“拿去给你爹下葬吧!唉,这就是他的命。”
“知县……胡大人?”沈风禾低头望着荷包。
轻飘飘一个布袋子,就买了一条人命。
“那可不!你就收下吧。要是换了别人,可不会给这许多银子。”
“那我要不要去给胡大人磕个头谢恩?”沈风禾黑亮的瞳仁直勾勾望着他,一派孩子气地问。
那仆从一时语塞,只觉得这屋子冷得瘆人,转身骂骂咧咧走人。
里长在她耳边苦口婆心劝着,大抵是沈家族里会来人主持葬仪、胡大人家的少爷只是多喝了几杯、沈十道命不好。
沈十道命不好。
沈风禾想,胡家人醉酒纵马伤人,怎么能是爹爹命不好呢?难道爹爹是什么命还要胡家人说了算?
沈风禾想了好久好久,久到身旁空无一人,都没有想出答案。
屋外雪停了,月光与雪光相映,照得屋中一片明亮。
沈风禾放轻呼吸,一步步往前挪,凝望矮桌上姿态滑稽的沈秀才。
沈秀才的脸已经有些青了。他的表情停留在最痛苦恐惧的时刻,眉头紧促,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风禾伸出手指,像从前那样想把他的眉头按平,却被他的体温吓得后退。她匆匆跑进卧房,拖着一床芦花被盖在沈十道身上。
才刚盖上去,她突然反应过来,他的衣服上好大一滩血,会把被子弄脏的,爹爹可讲究了!
她连忙将被子挪到一边,去拽沈十道的衣服。一上手,她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沈风禾将手往前襟里探去,拿出一个油纸包。
她在原地呆愣许久,轻轻一张油纸,好像有整个世界那么沉。
耳中嗡鸣声吵得她眼前发黑,扯开染上红锈的油纸,里面是一张苏子饼。
是她最喜欢的苏子饼,是她在别家酒席上吃过一次就记了很久很久的苏子饼。
这一刻,她好像才后知后觉,她的父亲死了。
她的父亲永远留在了这个冬夜。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沈秀才血红的衣襟上,沈风禾大口咬着早已冷硬的苏子饼,突然觉得这苏子饼也没多好吃,苦苦的,咸咸的。
不知哭了多久,夜渐深,她伏在沈十道身旁睡着了。
明明已经睡去,思绪好像跳进一片冰池,起起伏伏间好像又看见了沈十道。
她看见沈十道而立那年才中了秀才,自嘲仕途无望,此后便以抄书为生。正月替人写对联,红白喜事替人记礼金。偶有人家请他去给自家孩子开蒙认字,也不过几日功夫,教完名字怎么认、一到十怎么写,就被客客气气送走了。
她看见那年北方大旱,流民纷纷逃往南方,溧安县有渡口,是以流民多从此取道。他大门紧闭,却在路边放了一大缸水供往来流民自取。他趁夜色将空缸搬回家,天微亮时路边又坐着满满一缸水。两天后他再去取,缸没了。
她看见有一夜门外传来敲门声,响了两声后就是长久的沉寂。他壮着胆子拉开一条门缝,只见地上放了一个襁褓。沈十道将襁褓小心翼翼抱回家,夫妻俩看着麻布里藏着的婴孩,错愕又惊喜。
那一夜,他抱着婴儿在屋里走来走去。
最后,他望着她脖颈处草叶形状的一道胎记,“叫沈风禾好不好?我们阿禾是株美人草……”
她全都看见了。
三日后,沈家来了两位沈十道的叔父,丧事自然交给了两位长辈来办。
胡家的十两银子,换了一口薄棺材和三天白事酒。吵吵闹闹的那几天,她就躲在沈十道的灵堂里睡觉。
沈十道下葬后,沈家叔父义正言辞提出沈十道的房屋田产是沈氏财产,她既不是沈十道亲生,也不是男子,与继承无关,本不应留在沈家。不过看她年幼,若她实在无处可去,族中倒有一户人家想找个童养媳。
沈风禾没有全然听懂,却懵懂地知道,在有些人家里,童养媳和一匹骡子、一只会下蛋的鸡没什么区别。
她不要做童养媳,她不要做骡子、不要做会下蛋的鸡。
既然不要她,那就不要了呗。
大不了当个小叫花。
沈风禾干脆地收拾了自己的小包袱,只放了一套衣服,几本沈十道的书,和那个空空的荷包。临走前,两个叔父很不体面地将小包袱翻了又翻。
沈风禾摸了摸自己的小包袱,心想,最值钱的东西可都在这儿了。
这是父亲在这世上来过一遭的痕迹。
离开前,她转头看了一眼那间灰黑简陋的茅草房,它沉默地回望。
她微微颔首,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独自漂泊的日子不好过,更何况一个五岁的幼童。
但沈风禾无疑是幸运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好些与沈秀才有旧的乡邻们向她伸出了援手,给她吃食,送她旧衣。偶有天寒地冻的日子,好心的刘大婶还会招呼她来家中睡一晚。
沈风禾也知道世上没有吃白饭的道理,她去山里拾干柴、去河边洗衣服,尽其所能地回报他们。
这天傍晚她抱着从山里捡的一窝野鸡蛋,兴高采烈地准备拿去给刘大婶,却在门口听到刘婆婆抱怨,不满大婶几次收留沈风禾,怕她就此赖在刘家。
沈风禾在门口默默站了会儿,将那窝鸡蛋放在柴门前,悄悄转身走了。
她的步子又快又急,冷风刮在脸上,眼睛鼻子酸疼,心里却像烧了一把火。
她盘算着明天要去县里找个活计,酒楼洗杯碟、浆洗房洗衣服,什么都行。
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劳力换个能遮风挡雨的屋檐罢了。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走到了城门外。城门将闭,人群鱼贯而出。她找了个避风的位置,抱着小包袱缩在城墙根边。
一点凉意落在她的鼻尖,她抬头看,灰茫茫的天又飘起雪。
还未等她担心今夜要如何度过,两三个人影猛地从旁边窜出来,一股蛮力将她推倒在地,怀中的小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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袱也被一把拽走!
她急急起身,朝那抢走包袱的小贼扑去:“还给我!那是我的!”
沈风禾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死死地抱着他的小腿,那小贼看起来和沈风禾差不多大,竟真的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的同伴在身后大声嘲笑,更让他怒火中烧,抬脚就要往沈风禾的脸上踹,沈风禾恐惧得闭上眼——
料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她睁开眼,小贼的手脚都被人钳制住,一个身形单薄的男孩将他死死按倒在地。
小贼的同伴见状一溜烟跑了,男孩一只手将包袱抢过来,递到沈风禾面前。
沈风禾连忙站起来,将包袱紧紧抱在怀中。男孩挡在她身前,警告地盯着小贼,小贼眼里有几分畏惧和防备,却还是强撑着啐了一口才跑:“臭哑巴,在这当英雄呢!”
沈风禾望着男孩高瘦的背影,小声道谢。
那男孩转过身,沈风禾这才看清他的长相。似乎比她大一两岁,身形挺拔,已初现少年的模样,眉眼稚嫩却精致。
他一身粗布麻衣,气度却很出众,有种青涩的清冽,像一棵立在雪中挺拔的松。
男孩点点头,微蹙着眉上下打量她一眼。
沈风禾低头看着包袱,有些踌躇,城墙边是不敢再呆了,可是她又能去哪呢?
“你……你不回家吗?”迟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风禾讶然抬头,愣怔了下才回答:“我没有家了。”
他垂眸凝望沈风禾,她缩着肩膀站在茫茫风雪中,瘦削羸弱,头发散乱,脸上还蹭着灰。
雪簌簌地落在她的睫毛上,轻飘飘的雪,却重得要把她压垮了。
他想起两年前,他摔下山崖后醒来,走了两天才从山里走到有人烟处,坐在路边,饥肠辘辘、头晕眼花。
上元夜街上人头攒动,一个小姑娘蹲在他面前勾头看他。头戴虎头帽、圆滚滚的,仿若年画里走出来一般,清澈的瞳仁里映着灯火。
她从糖葫芦串上使劲扽下一颗捏在手里,然后将那挂着四颗红玛瑙的糖葫芦串递到他眼前:“哥哥,你吃吧!”
他见她黑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糖葫芦串,咽着口水语气坚定:“我吃一颗就行了,我不喜欢糖葫芦!”
才两年的光景,就变成了这副可怜巴巴的模样。不知为何,他心里不舒服。
“若你愿意,便跟我来吧。”男孩的声音飘在风里,说罢就往前走。
沈风禾还没反应过来,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男孩似有所感,转头看她呆头鹅一样傻傻站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天地间飞花玉沙乱舞。
她想,难道是爹爹保佑她,给她送扶危济难的小神仙来了?
孙评事彻底被骂懵了,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先前那点讨价还价的心思,早被骂得烟消云散。
沈风禾在旁看得心惊,也彻底愣住,等狄寺丞骂得稍歇,才问:“狄大人,您、您怎这么凶啊?”
狄寺丞余怒未消,喘着气反问:“本官凶吗?”
“很凶。”
沈风禾点点头,“您从前最是温和和善,也很欣赏孙评事,他不是欠钱不还的人。实在是恰逢端午,孙评事要祭祖今日怎会发这么大脾气,骂得这般厉害。”
孙评事这才回过神,忙不迭躬身作揖,头都快垂到胸口,慌得语无伦次。
“狄寺丞,是我错了,是我糊涂,我不该拿一千钱来凑数,不该拖沓,言而无信,本非君子所为。您别气坏了身子,我这就去拿钱,绝不再拖!绝不再犯!”
狄寺丞看着他惶恐模样,似是猛地回过神,长舒了好几口气。
第90章戴金铃
狄寺丞捧起桌案上的茶喝了好几口,才堪堪缓过劲。
他看向孙评事的眼神满是歉疚,“小孙,没事没事,是本官方才失态,不该这般疾言厉色骂你。端午祭祖是大事,本就该优先。那三千钱不急,等你月俸发了再给本官便是,不必急在这一时。”
孙评事还有些发懵,挠了一把脑袋,有些讷讷回:“多谢狄寺丞,我一定尽快还给您。”
沈风禾倒是眉头依旧蹙着,“孙评事虽有错,可狄大人您从前训人都留着分寸,方才那般甩书卷斥骂,句句戳人,好是反常。”
狄寺丞按了按胸口,只觉那股无名火还余着残意,回想起来竟毫无来由。
他确实不是什么苛责之人,三千钱的花,原也只是玩笑般讨要,方才却像是被什么缠了心,怒火一点儿压不住。
那天以后,晏淮再也没有来过沈陆瑾的屋子。许是要请封世子的消息透了出去,修德院的下人们伺候他更是上心。
屋舍干净宽敞,饭食名贵精致,百两银子的香用来熏屋子,从睁眼那一刻起就有人服侍,穿衣、洗漱不必亲自动手,下人们殷勤得恨不得如厕都代劳。
旁人眼里神仙般的日子,在沈陆瑾眼中全是纯然的煎熬。
日子越是舒心安逸,他越是不可抑制地想起四台山,属于他和沈风禾的那间破庙,简陋的小院里种菜养鸡,正屋里堆着干柴,卧榻之处不过一张薄薄的草席。
吃肉的日子屈指可数,日日粗茶淡饭,去城中买半包肉脯,就足够二人高兴一天。
眼前是玉盘珍馐、膏粱锦绣。
沈陆瑾想,凭什么他一个人在这过好日子呢?
他安睡高床软枕时,沈风禾或许居无定所;他每日锦衣玉食时,沈风禾或许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他甚至不敢深思那夜沈风禾离开后的踪迹。每一夜,他闭上眼睛,看见的就是沈风禾浑身是血,倒在无人的山林中,怨恨不甘地看着他。
他疯了一般想跑到她身边,可那条路那么长,他怎么也跑不完。他眼睁睁看着秃鹰在她的身体上空盘旋,像是嘲弄他的弱小与无能。
到最后,他只能跪在地上痛苦地嘶吼,他泣不成声地向她道歉,直到黑暗一点点吞没她小小的身体。
日夜的煎熬让他本就瘦削的身体更加单薄,却也让他在短暂的时间内迅速抽条成熟起来,眉眼逐渐摆脱少年人的稚嫩。
他在痛苦中得以淬炼。
众人精心的照料下,他的身体一天天向好。在无法自控的自我折磨中,他强迫自己吃饭、喝药,像一个充满希望的病人,全身心等待自己的身体完全痊愈的那天。
一个月后,他终于能不依靠别人的搀扶,自如地在地上行走跑跳。仆从们如释重负,沈陆瑾也难掩激动。
终于,他终于可以去做自己要做的事。
那天,晏淮带上请封折子,亲自前往宫中面见皇帝。
晏淮虽对外宣称长子随世外高人云游多年,但仍有不少亲朋故旧知晓内情,更不必提手眼通天的大齐皇帝。
皇帝对他这个失而复得的长子很是感兴趣,当夜留了宁远侯在宫中用膳。
宁远侯府内,除了喜气洋洋的修德院,其他院落很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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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侯夫人刘氏更是院门紧闭,多日不出。
今夜无星无月,夜幕一片黑茫茫。皓月躲在浓云后,只偶尔朦胧地映出些月华。
沈陆瑾一如既往地将所有仆从都赶出屋子,独自一人坐在屋中。他将收拾了多日的包袱从床底拿出来,坐在桌前耐心等待。
时辰到了,他吹熄蜡烛,门外守夜的小厮走到后罩房换岗。他轻轻推开后窗,轻巧地跃出这密不漏风的金屋。
他循着这一个多月以来暗中摸索熟悉的路线,绕过侍卫、顺利离开了侯府。
胸膛里心如擂鼓,他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地迈进夜色里。
他越跑越快,沿着主道,一路摸索着往城门去。
风扬起他细碎的头发,自由的喜悦、与沈风禾重逢的期望像一把火,在他心中越烧越旺。
他听见自己无声的呐喊。崔夫人含泪看着眼前的少年。八年不见,他早已褪去从前的懵懂与稚气,已然出落成竹瘦松坚的少年郎。
多年的颠沛与辛劳,将他打磨得更加坚韧内敛,如同顽石在水流的冲刷下,经年后透出温润的光泽。
“真好,真好。”她情难自抑地哽咽,眼睛几乎离不开他。
晏决明感到一股奇异的温暖,有些尴尬,却又让他的心头烫烫的。
“表兄,你还没见过我吧,我叫孟绍文。”旁边的男孩突然出声,笑吟吟地看着他。
崔夫人平复了下心情,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转身将孟绍文拉到身边:“小时候你表弟身子不好,我便没带他来过侯府。你还记得姨母与你说过的孟家表弟吧?”
晏决明朝孟绍文点点头,有些迟疑地对崔夫人说:“其实,五岁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
崔夫人表情一滞,晏决明忙开口:“……姨母、表弟,不如我们进去说吧。”
三人坐进内室,下人们奉上茶点,乖觉地关门离去。崔夫人急不可耐地发问:“这些年究竟发生什么了?”
她拉过他的手,语气坚定:“别怕,你跟姨母说实话。”
那双与他相似的眼睛疼惜地望着他,眼含泪光,却充满了温柔而笃定的力量。
在这样一双眼睛的凝视下,他莫名感到了难过和委屈。
他磕磕绊绊地开口:“那年除夕……”
他断断续续讲了那些从人贩子手中逃脱的碎片记忆。沉默良久,又提起他在溧安的生活。从独自求生,讲到那年冬天,他将沈风禾带回破庙。
在崔夫人如海般宁静包容的视线下,他没有将那之后的事一笔带过。
那些藏在他心中许久的回忆,那些无人愿意聆听的往事,那些被侯府视作耻辱的过去,终于得见天日。
他坐在雕梁画栋的金屋中,诉说着他和沈风禾在破旧庙宇里的年年岁岁。
中途,数度哽咽。
说出口,他才恍然,原来她陪自己吃了那么多苦。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躲在不为人知的深山角落时,熬过不知多少次饥寒交迫;去城中求人找帮工时,又受了不知多少次冷眼和嘲讽。
刚摸索着学竹编时,他们去城里捡人家丢弃的破竹篮回家研究。竹篾又尖又细,不知道多少次扎进指甲缝里,直到扎得满手找不到一块好皮,两人才学会。
去山林中打猎时,为了追猎物,不知道多少次从山间湿滑的坡道上滚下来,跌得满身是伤。若是能猎到野货便算了,多的是带着一身伤空手而归的时候。
原来吃过那么多苦头。
为什么那些年却不觉得辛苦呢?
他茫然地想,或许是因为,一抬头就能看到对方吧。
那时,就算潦倒到只能去山中挖野菜吃,两人也有闲情摘一把野花,回家放进竹筒里。
日子艰难,两个人拉着手一路苦中作乐,竟也不觉得有多难熬了。
最后,讲到离别前的那场劫难,他却说不出口了。
话哽在喉头,停顿半晌,他故作轻松,声音却沙哑:“我让她快逃,她应是听懂了。”
“那之后,我便再也没见过她。”他陷在回忆里,喃喃道。
内室陷入一片沉默。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却见不知何时起,崔夫人已是泪流满面,强忍着不抽泣出声。孟绍文也红了眼眶,察觉到他的视线,躲到了袖子后面。
他后知后觉地尴尬起来。某种沈度上,这对他来说也算是交浅言深了。
崔夫人又悲又怒,攥着手帕擦去眼泪:“是谁?是谁要下此狠手!”说着,又哭起来。
晏决明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那人已经死了,现在也查不出什么东西。孟绍文总算开了窍,在一旁温言劝慰崔夫人。
好一会儿,崔夫人才平静下来:“没事,回来了,以后就都是好日子了。你父亲待你如何?”
晏决明心中一痛。这是好日子吗?
他看着眼前满眼慈爱的崔夫人,咬咬牙,起身跪在了她面前。
崔夫人和孟绍文都吓了一跳,连忙作势将他扶起来:“这是作甚?快起来。”
晏决明稳稳地跪在地上,望着崔夫人恳求道:“我与沈风禾自小相依为命,若是没有她,孩儿早已死在溧安的冬天了。如今我久居京中,她下落不明,孩儿实在挂念她!求姨母帮帮我!”
他弯下腰,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
崔夫人叹了口气,将他扶起来。
“若只是找她,那自然简单。但你可曾想过,找到她以后要如何?”
晏决明愣住了,他下意识开口:“若是她想留在溧安,那我便去找她,她想来京城,我就接她来。”
崔夫人怜惜地看着他,轻声斥了句:“净说傻话。”
他还尚且不明白,晏决明三个字的意义。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与人家挤在破庙中、饭里有几片肉就足够开心的贫儿沈陆瑾了。
少年心性赤忱,全然不见横在两人之间的巨大鸿沟。可是,现实的诸多阻难总会告诉他,有些东西,过去了,便不可追。
可她又想,少年不顾门第、不屑贵贱的心性是多么珍贵而短暂啊。那是如同飞虹霞光般转瞬即逝的存在。
总有一天,他会在某个寻常日子怅然若失地理解并接受这一切,如同世上所有普通人一样,接受上天所赐予的、不容任何人反抗的命运。
而她又何必现在点破他懵懂的少年意气呢?
她问他:“那你与我说说,她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晏决明激动万分。在黑夜中踽踽独行这么久,他终于看到那么一点曙光了。
他立马又跪下来,给崔夫人磕了个头。她哭笑不得地扶起他,他坐到椅子上,慢慢回忆有关沈风禾的一切。
她的身世,她的模样,她的喜恶,她的经历,她的骨气。
说了好久,久到嗓子都有些干哑,他才说:“我不擅丹青,画不出她的模样。姨母只能靠我说的这些去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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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夫人无奈地摇摇头。光晏决明说的,都够写一本传记了。
吃过午饭后,孟绍文研究庭院里放着的一个水车摆件,晏决明陪崔夫人在院中散步消食。
经过半个上午的相处,现在他面对崔夫人拘谨不再,自然多了。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崔夫人问他。
“如今在跟着傅先生和杜千户上课。”
“我说的不是这个。”崔夫人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如今你是宁远侯世子。你自可做个王孙公子,等将来继承爵位和财产,从此做个富贵闲人。”
“可我看得出来,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有野心。”
崔夫人一语道破,直指重心。她出生三代公卿的书香门第,祖父是一代大儒,父亲也曾是朝堂上的中流砥柱。在这样的家庭长大,这点眼力,她还是有的。
晏决明默然片刻,轻轻开口:“我听傅先生说,不久后宫中要从世家子弟中择选太子侍读。”
“太子侍读?你要去?”崔夫人皱眉。
晏决明点点头。
崔夫人仍是不愿相信:“你知道你若当了太子侍读,意味着什么吗?你父亲可向来是个滑不留手、两派不沾的。”
晏决明眼神沉静:“我知道。”
大齐皇帝玄正帝在位三十年,如今正值壮年,帝位稳固,精于权术。唯一遗憾的是身子骨一般,加之子孙缘浅,这些年孩子夭折得多,到如今也只留下了三位皇子。
大皇子誉王是玄正帝潜邸时的孩子,生母蔡贵妃是蔡尚书长女,如今三十余岁,出入朝堂多年。
七皇子刚刚七岁,生母身份低微,尚且不用考虑。
而太子的生母先皇后早逝,母族得了个承恩公的爵位,几位舅舅才学一般,不过在朝中领个虚职。
太子如今不过十六,早年身子骨弱,养在深宫中甚少见人,只有祭祀等大礼才会短暂现身。这几年眼见着立住了,才一步步向外放出信号。
择选太子侍读,便是其中之一。
崔夫人面色严肃:“你既然知道,就更该明白,这不是你该去趟的浑水。”
“若我不去争,我就只能居于宁远侯之下。”
“我总要去试试的。”
眼前清风明月般的少年,嘴里说着最大逆不道的话。
他温润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最炙热的火山、最尖利的锋芒。
她看着他,心绪起伏万千。
“你大了,我不会阻挠你什么。但你要知道,与朝堂宫中相关的事,再谨慎都不为过。”说完,她继续往前走,“你倒是有你外祖之风。”
崔夫人又事无巨细地询问了些府中的事,尤其问了刘氏如何待他。得到他“没见过几次,不过面上过得去”的回答,才松了口气。
下午,晏决明上课的时辰到了,崔夫人和孟绍文辞别侯府,约定过几日再来看他。
二人坐上马车,回京城孟宅。
车中,崔夫人满心想着晏决明要去做太子侍读的事,难以平静。
孟绍文想得更为简单直接,问她:“母亲,你要怎么找那位姐姐?”
崔夫人被他一打岔,才想起找沈风禾这件事。
她回忆了一番晏决明说的话,总觉得哪处有些异样。
直到马车在孟宅门前悠悠停下,她才意识到自己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晏决明说,“她脖颈处有道胎记。”
她倒吸一口凉气,忙拉住丫鬟问道:“你可记得兖州胡家的那个丫鬟玉竹?”
丫鬟点点头,她继续追问:“她脖颈处是不是有一道胎记?”
丫鬟想想,半晌才不确定地说:“……似乎有?但是太浅了,分不清是伤疤还是胎记。”
“你再仔细想想,她有没有与你说过什么?”崔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臂,神态紧张。
丫鬟忙不迭仔细回忆,半晌才说:“她与奴婢说过从溧安来……对了!奴婢问她原本叫什么,她说她本名叫苏永,家中还有三口人,父母和一个兄长,如今都在溧安务农为生。”
听罢,崔夫人失望地放下手。
她想,是她太心急想岔了。按晏决明所说,这沈风禾心气高,自尊自重,幼时连被人收养去做童养媳都不愿意,又怎会卖了身契做奴婢呢?
“罢了,去将孟管家找来,我有事吩咐他去办。”
阿禾,等等我。
我不做什么晏决明、什么世子爷。
我只做沈陆瑾。
秋云微淡,庭院里梧叶萧萧。
兖州的秋与临水畔的溧安县不同,还未到中秋,已然一片荒凉肃杀之意。
天际刚刚露出一点白,草木鸟兽尚在酣睡之中,沈风禾抱着抹布木盆,踩着落叶,匆匆往来于小院内各个厢房之间。
清扫庭院、涤尘除灰、整理内室,晌午匆匆吃过饭,又继续做她的活计。
忙碌一天,直到圆月高悬夜空,她才终于找到空隙坐下歇一口气。
她抱着扫帚坐在石阶上,怔怔地望着头顶深蓝色夜幕。
月色凉如水,溶溶月光透过云翳洒在她的脸上。
“玉竹姐,你在赏月呢?”清脆的女声打破她放空的思绪,她侧身看去,是玉盏。
玉盏轻快地坐到她身边,沈风禾嗅到她身上沾着香气:“怎么有股桂花香?”
“过两日中秋夜,老爷给姑娘送来了桂花蜜、桂花糕和一箩筐干桂花呢。”
玉盏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小块手帕包着的桂花糕,递给沈风禾,“玉竹姐,你也尝尝,这是姑娘赏给我的。”
沈风禾听到她语气里难以掩饰的欢欣,视线从桂花糕移到她的脸上,只见她微微闭眼,沉浸在回忆中的样子:“我从来没吃过桂花糕呢。到了胡府,才知道原来人的日子能这么好过!”
“好过吗?”沈风禾问她。
玉盏睁开眼,面对沈风禾正色道:“我不知道玉竹姐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可于我而言,能顿顿吃上饭、年年岁岁有新衣穿,便是从前做梦都想不到的好日子。”
玉盏孩子气地将桂花糕塞进沈风禾手里。
她抬头望着明月,神色却渐渐落寞:“或许,也没有那么好。从前,就算家中什么都没有,也有娘亲……”
沈风禾看着她稚嫩的侧脸,轻轻拍拍她的手背。
她听玉盏说过她的经历。
在她还是妱儿时,她的家就在溧水旁,一家五口人,一间屋、几亩田,日子虽清苦,却也有平淡的幸福。
直到一年洪水泛滥,茅草房被滔滔江水冲走,田地被淹没在江水之下,她的母亲也在洪水中丧生。父兄难以维持生计,最终将她卖给了人牙子,换了全家人半个月的嚼头。
从此妱儿变成了玉盏。
玉盏有些羞赧地擦去眼角的泪,笑着问沈风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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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竹姐,你从前怎么过中秋节?”
轻柔的风拂过她的发丝,淡云穿过圆月,留下一圈昏黄斑斓的月华。
沈风禾仰头,看那望舒当空,亘古不变。
“没什么特别的。”她喃喃道:“就像这世上所有普通人那样。”
四台山的风好像跨越了时空,轻轻拥抱住千里之外的她。
在这凝固而流动的月色里,她想起她在四台山的日子。
第一年中秋前夜,她思念沈十道,缩在毯子里泣不成声。第二天,沈陆瑾花了很多钱,从城里买了好多吃的、玩的。她开开心心玩到半夜。睡前,沈陆瑾僵硬地摸摸她的头,和她说:别难过,以后我陪你过中秋。
第二年,她心血来潮想吃自己做的桂花蜜,入秋以后一直忙忙碌碌摘桂花、晒桂花。中秋那天,她撺掇沈陆瑾去把槐树上那个野蜂窝摘下来,沈陆瑾义正言辞拒绝了,晚上却顶着额头上一个大包,抱着蜂巢狼狈地跑回家。
第三年,二人在院中赏月,沈陆瑾突然开口要和她玩以月字为题的飞花令。二人从行云流水到逐渐迟疑,最后两个人抓耳挠腮地坐在地上,谁都不愿意服输,愣是僵持到第二日鸡鸣。
第四年,沈陆瑾被王翠儿塞了一小壶桂花酿。回家以后,沈风禾闹着要喝,沈陆瑾不敌她痴缠,两人在小院里支了张竹席,坐在上面对饮到月亮从一个变成两个。最后,沈风禾抱着沈陆瑾又哭又闹,还往他眼睛上来了一拳,第二天醒来,沈陆瑾脸色好看极了。
第五年,中秋那天沈陆瑾早早进山林打猎,直到月悬中天还未归家。沈风禾在家等得心急如焚,都准备摸黑进山林寻他时,沈陆瑾抱着一条鹿腿,傻笑着一瘸一拐回来了。
沈风禾和他大吵了一架,沈陆瑾将烤熟的鹿肉喂到她嘴里,讪笑着哄了她一夜。最后他指着月亮发誓,将来无论多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平平安安回家。
第六年,他们一个坐在兖州的风里,一个埋骨于四台山。
阴阳两隔,天各一方。
秋风闲袅,沈风禾透过眼前一层朦胧水雾,遥望万里之外的皓月。
沈陆瑾,中秋了。
他手一转,她便被他转回来,面对他。
他垂眸看向面红耳赤,眼神躲闪的沈风禾,漾起一抹浅笑。
随后他“啧”了一声。
“阿禾。”
他的目光扫过她另一只脚踝上还未摘下的金链,又落回她脸上。
“你们,真会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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