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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书院案
孙评事想了一会又道:“富贵牙尖得很,前几日还啃了我案上的卷宗系带。”
眼下沈风禾放养富贵,也不将它放在后院拴着,富贵便东溜达,西逛逛的,每个地儿都踏足过,连大理寺狱都去过两回,甚至把丧彪偷藏的老鼠干给刨了更别说啃卷宗系带了。
好在它只是啃系带,并没有弄脏弄乱卷宗。
且啃的那份卷宗,竟叫孙评事瞧出来不少端倪。本是个兄弟阋墙,表弟爱上兄嫂谋夺家产,险将家中老夫人毒死的案子。
没想到叫孙评事仔细一查,竟是管家与家中二爷滚到了一起,要除去大哥。他知晓表弟的心思,便做个一石二鸟的计划,嫁祸那表弟。
孙评事一边挠着头说“竟还有这种事”,一边将这冤案给破了,还得了嘉奖。
自此富贵儿就他眼中就成了大理寺神犬,逢人便夸“我们家那富贵儿啊,真神”。
大家听了便也跟着他夸富贵,有时也“神犬神犬”地叫。
唯有少卿大人,不太待见它。
沈风禾仔细一看,面前男子约摸二十岁上下,身材清瘦,身穿象牙色直裰,脸色也跟衣裳一样煞白一片,衬得两只眼睛越发漆黑幽深,加上眼下的淡淡青紫,给人的感觉不像是人,倒像是从墓里刚爬出来的男鬼,还是怨气很大的那种。
沈风禾本该害怕,可注意到这“男鬼”眼下淤青,她将擀面杖一扔,两眼顿时放光道:“是你啊!”
擀面杖掉在地上猛地一敲,陆瑾再次被她吓得眼前直冒黑星,手捂心口窝就差当场撅过去。直等抬眼一瞧看清是谁,才长舒口气道:“怎么是你。”
感觉他人要倒,沈风禾赶紧搀扶起他:“怎么不能是我,我一个厨子,不在厨房还能在哪,倒是你,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来这干嘛,把我吓了一跳。”
陆瑾心想这到底谁吓谁啊,手掌依旧抚摸着心口,余惊未消道:“我是来找人的,见厨房烛火还亮着,以为是他来这吃宵夜。”
沈风禾想了想,摇头:“我已经在这待一晚上了,没见有什么人来,你大概找错地方了。”
陆瑾经这一顿连吓带惊,原有思绪早就飘远了,皱眉不悦道:“那我就不找了,回头再和他算账。”
沈风禾见他要走,连忙抓紧了他胳膊:“你别急着走,等一下子。”
陆瑾顿了步子,转脸瞥了这小厨子一眼,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
沈风禾将陆瑾拉厨房里面,把他摁凳子上坐好,然后从柜子里取出一只小药瓶出来,拔掉塞子往掌心倒出了点东西,指尖搓了搓,伸手便要沾到陆瑾眼下。
陆瑾下意识后仰,眼盯沈风禾指尖那红红一片,警惕道:“这是什么东西。”
沈风禾给他小心抹在伤上,柔声说:“红花油啊,我亲手熬的,治淤伤特别好。我这两日便想给你,可一直没找到你人,话说你到底在哪当值啊,怎么打饭都看不见你。”
陆瑾这才反应过来,他好像一直没跟这傻厨子透露自己的身份。
这该怎么开口,我是你的顶头老大?你的少瑾大人?你的大老爷?
不行,太装了。
“我是……”陆瑾闭眼思索片刻,没思索出个所以然来,睁眼想扯谎蒙混过去,却正对上了沈风禾的眼睛。
看得他有点发愣。
小厨子脸颊白白嫩嫩的,离这么近都看不到汗毛孔,跟块软豆腐似的。眼睛的形状有点像杏眼,大而圆,里面黑白分明,眼白里找不到血丝,干干净净,少见的清澈。
大理寺里不是当差的就是坐牢的,陆瑾见惯了或充血或浑浊的双目,乍对上这双眼睛,有点舍不得移开目光。
虽然他不是很想承认,但这小厨子,长得还挺好看。
“沈风禾。”蓦地,陆瑾叫了声她的名字,声音低沉。
叫完之后,他眼里忽然滚下一颗泪珠出来。
沈风禾被吓了一跳,连忙询问:“怎么了?你怎么哭了啊?是我手重弄疼你了吗?”
陆瑾缓缓摇头,眼眶通红,抬手颤颤指着自己的眼下:“你做的这个红花油——是用辣椒做的吗?”
“不是啊。”
“那它为什么上脸会这么辣!辣死我了!”
陆瑾起身一个箭步冲到水缸旁,捧水疯狂洗起眼睛,嘴里哀嚎不断:“好辣!好辣!”
沈风禾懵了,看着这幕喃喃道:“辣……”
她转脸看到案板上未臼完的辣椒,忽然恍然大悟道:“我对不住你!我想起来了,我刚刚好像是臼完辣椒没洗手来着!”
“你害死我算了!”陆瑾咆哮。
沈风禾赶紧上前察看他的情况,又是递帕子又是吹眼睛,一番折腾下来陆瑾总算消停,就是俩眼睛肿成了核桃一般,视野从一大片变成了一条缝儿。
陆瑾恼羞成怒,顶着俩肿泡眼对沈风禾一顿嗷嗷:“你说你大半夜臼什么辣椒!你不臼辣椒我至于变成这样吗!你跟我有仇吧,哪回遇见你都没好事!”
沈风禾又愧疚又委屈,抓着衣角嗫嚅道:“还不是因为陆瑾那个狗官……”
陆瑾耳朵一竖,气焰顿时消了下去,诧异道:“和陆瑾有什么关系,不对,你为什么叫他狗官?”
他自诩不是什么包公转世狄公附身,但任职以来也一直兢兢业业做好分内之事,这“狗官”二字安在他头上,怕是有失天理吧。
沈风禾更加委屈起来,垂着俩大眼睛,泫然欲泣道:“若非他那么能吃辣,我何苦大半夜还在这做辣椒粉。”
陆瑾老脸一红,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话是这么说,可那也不至于称他为狗官吧。”
这狗官的门槛也太低了些。
沈风禾眼一抬,通红着双目道:“怎么不至于!要不是他断起案子来糊里糊涂,我至于被大理寺关那么久,出来连天香楼的招工时间都错过了。你知道我赶了多远的路才到京城吗?整整两千多里地!鞋都磨破了好多双,结果可好,就因为他,全部的辛苦都白费了!”
陆瑾被沈风禾眼中的痛意震住了神,低下头一时无话,表情复杂。
过了片刻,他才有点小心地抬起头,温声试探道:“或许,陆大人不是故意的呢?”
“不管是不是故意,结果都已经这样了。”沈风禾冷声说,抬手抹了下眼中泪花,“反正我是不会原谅他的,在我眼里,他就是狗官,天下第一大狗官。”
陆瑾无话可说,只好点头附和:“是是是,狗官狗官。”
他也不知是搭错了哪根神经,或许是出自愧疚心,抬手居然想给这小厨子擦下眼泪。但等手伸出去,陆瑾倏然听到窗口有道劲风袭来,便将手一低,本该落在沈风禾脸上的手落在了她的肩头,照着便是猛地一推。
沈风禾直接被推到了地上,摔了好大一个屁股墩儿,疼得她直嘶凉气。她正感到莫名其妙,眼前便闪起一道寒光,抬脸定睛一瞧,只见厨房竟多了个一身夜行服的黑衣人,手持长刀,刀刀劈向肿眼泡,力度凶狠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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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
陆瑾躲了几刀,顺势将滚到脚边的擀面杖踢到手中,挡下一刀喊道:“傻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去叫人!”
沈风禾终于回神,赶紧爬起来跑出厨房,扯开喉咙大喊:“来人啊!有刺客!快来人啊!”
厨房在二堂,护卫多聚集在一堂,听到动静赶来也需要时间,不可能眨眼工夫飞过来。
沈风禾边跑边喊,直喊到没了力气,才停下来扶着腰大喘粗气。
喘气的工夫,她突然想到:“不对,我怎么把他一个人扔在那了,他那么瘦,看起来很不能打的样子,万一被劈两截儿了怎么办?不行,我已经害惨他了,不能再抛下他独自逃命。”
沈风禾心一横牙一咬,转身又冲了回去。
厨房里,那两道身影已经从里间打到了外间。
沈风禾弓着腰摸到里间,手从菜刀一路摸到大萝卜,最后灵机一动,把盛满辣椒粉的臼窝揣怀里了,又鸟悄儿溜到了外间。
膳堂里已经乱到没眼看,饭桌被砍得七零八落,分不清哪条是桌子腿,哪条是板凳腿。
沈风禾一路溜到打斗声旁,找了张还算完整的桌子悄悄爬上,然后找准方向,高举臼窝喊道:“黑眼圈大哥!弯腰!”
陆瑾碍于视线受阻不能直取对方狗命,本心情沉重,听到身后那动静,竟忍不住在心里翻起白眼,心想谁是你黑眼圈大哥,臭小子回来添什么乱。
但他还是弯下腰身。
电光火石间,沈风禾将臼窝一泼,里面的辣椒粉铺天盖地撒向黑衣人,正中露在外面的两只眼睛上。
黑衣人痛呼一声,估计以为是中了什么毒粉,收刀纵身逃去了膳堂外。
陆瑾想去追,被沈风禾拦住说:“行了别追了,你先管管你自己的眼睛吧!那家伙那么凶险,不能交给其他人去收拾吗?”
陆瑾扔掉手里擀面杖,揉了揉眼,因被辣椒粉呛到,不停打着喷嚏道:“是啊,的确凶险,差一点你就又要背锅了。”
沈风禾:“什么背锅?”
陆瑾:“你说呢,我刚刚如果死在这里,第一个有嫌疑的就是你,谁让你是厨子——阿嚏!”
沈风禾瞬间打了鸡血,袖子一撸冲向门口,龇牙咧嘴地骂道:“狗东西!我弄死你!”
陆瑾赶紧去追她,抓住她手臂好声劝慰:“息怒息怒,我这不没死成吗,那家伙反正有别人收拾,你就别追了。”
“我不管!让我背锅就是不行!”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膳堂的门,正撞上带领众多护卫前来救人的何进。
何进不知经历了什么,一身公服都被扒干净了,全身上下就还剩条孤零零的裤衩,两手捂在胸前,不自觉地打着哆嗦。
他抬眼一瞧,顿时泪如雨下,死了亲爹似的仰天嚎嚎道:“少瑾大人!还好您没事,小的都担心死您了!”
沈风禾皱起眉头:“什么少瑾大人,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是谁好不好。”
这时,她身后的人咳嗽了一声。
沈风禾一愣,好像反应过来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庞录事颤巍巍伸手掀开白布,看清玉环的刹那,只觉天旋地转。
这玉环是庞文宣百晬日抓周时亲手抓来的,他还亲手在玉环内侧刻了个“宣”字,天下只有这一枚。
这些年文宣贴身佩戴,从不离身。
而今,那玉环上沾满了暗红的血迹,触目惊心。
“不不可能”
庞录事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竟咯出一口血来。
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发软,“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庞老!”
第57章遇沈薇
方才在大理寺饭堂,众人围着鱼汤谈笑风生,庞录事还捋着他的山羊胡,眉飞色舞地讲着江南水乡吃鱼的旧事。
“阿婆,你这筐笋子啷个卖哦。”
天微亮,沈风禾打着哈欠站在菜摊前,眼睛半眯,肩膀摇摇晃晃,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春日里的笋子味道最为鲜美,用来煮粥最合适不过,焖肉更是一绝,沈风禾准备多买些,给姓陆的做粥的同时也给膳堂添道新菜,毕竟春笋也就这个把月好吃,过了季节可就吃不上了。
卖菜阿婆清点了筐中笋子数量,一口价八十文钱。
这价格属实是偏贵了,但沈风禾见笋子品相确实新鲜,便也没再还价,直接掏出钱袋道:“这几筐我都要了,等会儿会有大理寺的人前来拉走。”
沈风禾抬脸递钱:“您以后再有这样品相的笋子,不必当街叫卖,直接送到大理寺便——”
就这么抬脸递钱的工夫,沈风禾只感觉面前似有道清风一晃而过,再低头,手里的钱袋就没了,让她傻眼。
“我钱呢!”
沈风禾咆哮一声,转头猛地望去,正望见一道狂奔猛跑的瘦小身影,手里抓着的正是她的钱袋。
夭寿了,天下脚下当街抢钱,还有没有王法了。
“死东西!”沈风禾拔腿便追,表情都被晨风吹到扭曲,呲牙咧嘴地大骂,“你有种给我站住!我弄死你!”
对方一听,跑更快了。
沈风禾一路狂追,眼见前面那混球要闪入小巷,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顺手捞起旁边菜摊的一根甘蔗,扬手便给抡了过去。
甘蔗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儿,接着只听“嘣”一声,正中小贼后脑瓜,小贼顿时停了动作,直愣愣地往前栽了过去。
沈风禾总算放宽心,抹了把额头的汗放缓脚步,大摇大摆地走去道:“跑啊你倒是,接着跑啊,扒手我见多了,当街抢钱还是头回见,你知不知道被抓住了是要被大理寺割鼻子的?”
她过去捡起钱袋,将这小贼翻过面来打算暴揍一顿,结果看清对方长相的瞬间,她竟是下意识愣了愣。
跑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人个子真小,现在看脸,这模样,根本就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嘛。
沈风禾皱了眉头,不悦道:“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抢钱,你爹娘怎么教你的?”
一甘蔗抡太狠,小孩表情还懵着,木然地喃喃道:“爹娘死了,没有爹娘。”
沈风禾心头一震,又仔细打量了遍这小孩,见他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瞬间明了,心说原来是个小乞丐啊,也是够可怜的。
她想了想,从钱袋里摸出一个大子儿,交给他道:“听好了啊,我看你年纪小,不想跟你计较,这钱就当是我请你吃碗面的,以后不准再干坏事了,不然你会蹲大牢的。”
小孩没接钱,表情仍是木然一片,只不过眼眸从低垂着,变成直直盯着沈风禾,其中依旧没什么波动在,死寂平静。
沈风禾见他不接,干脆把钱硬塞到了他手里,语重心长道:“我告诉你啊,人只要有手有脚,脑子没病,到哪里都不会被饿死的,何况这还是京城,砖缝儿里都能抠出金子来,自己凭本事赚的钱,虽然少,但是花的心安,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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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没点头也没摇头,还是这么愣愣看着沈风禾。
沈风禾摆摆手:“行了,别傻蹲在这了,赶紧跑吧,不然等官差来了我可救不了你。”
小孩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一下子爬起来,身姿利落地溜进旁边漆黑的巷子中,转眼不见踪影。
沈风禾起身长叹一口气,转身想回大理寺,却被初生太阳一下子晃了眼。
等她揉好眼睛再睁开,便瞬间被眼前景象看呆了神。
只见满街明亮,街边高大的榆钱树上挂满了各式精美灯笼,灯笼上还有绑的红绸丝带,风起时丝带随风飘动,一眼望去,花团锦簇,美不胜收。
在路两边,各大勾栏瓦舍已经开门迎客,身着纱衣梳飞天髻的女娥们个个犹如天仙下凡,在朱楼高阁上嬉笑逗骂,挥着衣袖陪恩客玩起捉迷藏的游戏——
“这边这边,国舅爷跑反了,奴在这边。”
“哈哈国舅爷别光顾着抓她呀,奴就在您边儿上呢。”
眼绑红绫的白胖子似被捉弄急了,直接从袖中掏出大把银钞招呼引诱,顿时反客为主,张手一捉一个准儿。
“哎呀国舅爷坏死了,手往哪抓呢,奴不跟您玩了。”
沈风禾听着耳旁的娇声软语,闻着飘散在空气中的脂粉香气,转头再看小乞丐消失的方向,只觉得方才像是做了场梦。
她心情忽然说不上来的发堵,迈着木讷的步伐回到大理寺,做起饭来也在发堵。
何进混到后厨,看到沈风禾手起刀落将笋劈开,动作老练地剥出里面雪白笋心,不禁感慨道:“小厨不仅做饭绝,买菜也是一绝啊,这么好的笋,一般时候可真买不到,果真应了那句老话,伶俐的人干什么都伶俐,我看你即便不当厨子,干别的照样能混出名堂。”
沈风禾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呵道:“得了吧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少瑾大人又想吃什么了。”
何进被她点破,瞬间哭丧起脸来:“小厨,江湖救急啊小厨,和少瑾大人没关系,和我有关系!”
沈风禾还是头回见何进这德行,不禁抬脸问道:“怎么了?”
何进:“是这样的,这不圣上龙辰要到了吗,按照惯例,京城会有三日灯会,我去年就答应好小翠要陪她看灯,但是咱们大理寺根本没个休沐的时候,所以我……我就想拜托一下小厨,能不能在这三日里,稍稍接一下我的班,好让我去陪陪我未过门的小媳妇。”
沈风禾一下子将菜刀立进了案板里,转头不耐道:“你有没有搞错,我一个做饭的厨子,你让我去接你一个贴身书吏的班儿?你不会找别人吗?”
何进腆着个脸:“别人也忙啊,再说了,我也不好意思。”
沈风禾惊诧:“对我你就好意思啦?”
“嘿嘿谁让咱俩熟呢。”
沈风禾将菜刀拔出-来,将鲜嫩的笋切成片道:“不帮,爱找谁找谁去,我看见你家大人那张脸我就气得慌。”
何进瞬间委屈起来,抱住沈风禾胳膊就开始摇晃哀嚎:“都说宁毁十座庙不拆一桩婚,眼见我下半年就能把小翠娶回家了,小厨你不能这样见死不救啊,我不陪她看灯她肯定生气,她一生气她就不嫁给我,她不嫁给我我也不活了,不活了不活了。”
沈风禾急了:“你撒开我!你再这样我拿刀劈你了!”
何进:“得不到小翠的人生还有什么意思,你劈死我吧!”
沈风禾气得牙痒痒,差点真把何进宰了。
半个时辰后,内衙书房外响起了两下敲门声。
陆瑾正忙着批折子,头也不抬地说:“进。”
门被一下推开,进来了满脸不爽的沈风禾。
陆瑾抬脸见是她,不由笑道:“哟呵,怎么是你,膳堂现在已经发展成送饭上门了?”
沈风禾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走过去将食盒往案上一放,冷冰冰道:“你的好下属已经跑去陪媳妇看灯了,未来三日由我亲自给你送饭,赶快吃吧,吃完了我好把家伙什带回去。”
陆瑾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这碗香菇笋片粥,心想昨晚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这小厨子还真放在心上了。
而且该说不说,这卖相还真勾起了他些许食欲。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
舌尖上,香菇软弹,笋片脆嫩,米粒被熬至稀烂,白米的清香全被催发而出,与食材的鲜美融为一体,粥里未有过多调味,半匙清盐足以勾出所有滋味,一口下肚,唇齿生香。
陆瑾清冷一夜的五脏六腑顷刻熨帖温暖起来,连带郁结的心情也跟着舒畅不少。
他抬头,想夸小厨子两句,结果见对方垮着张脸,不禁哑然失笑道:“知道的清楚你是来给我送饭,不知道的以为你来上刑呢,就这么讨厌看见我?”
沈风禾“啊?”了一声,显然才从自己的思绪里抽离出来,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陆瑾在说什么,挠了挠头懊恼道:“也不全是因为你吧,我今早钱袋被抢了,能高兴得起来才怪呢。”
陆瑾挑了眉梢,用勺子搅了搅粥道:“还有这种事?派人去追了吗。”
沈风禾摇摇头:“哪里还用麻烦别人呢,我自己就已经一棍子把那小贼抡趴下,抢回钱袋了。”
陆瑾两眼亮了亮,看着沈风禾,口吻带了些真心实意的钦佩:“你这么厉害啊。”
沈风禾最受不得夸,一夸就容易飘,当即手叉腰上下巴一抬道:“那是,我是什么人,我要是没两把刷子,我能千里迢迢全须全尾地赶到京城来吗?我也就是老实了点忠厚了点,要不然啊,早包片山头当山大王去了。”
“违法乱纪的事情不能做。”
大魏最高司法机关头部官员·现今大理寺唯一掌权人·三法司巨头之一的陆瑾陆大人,喝着粥默默说道。
沈风禾瞬间怂了,赶紧讪笑:“我也就是说说,我胆子小我不敢的,再说我身为厨子,我能把菜做好就行了,哪会干那些乱七八糟的。”
陆瑾点头,很满意她这个觉悟,也很满意她做的这碗粥。
他又舀起一勺准备送入口中,同时想起来问:“对了,你刚刚说你把那个小贼揍趴下了,现在他人在何处,可已经扭送进牢狱了?”
这按照大魏律法,轻则牢狱之灾,重则皮肉之苦,反正别想轻易过去。
“没有啊,”沈风禾嘴快道,“我把他放走了。”
放走了。
三个字如晴天霹雳,差点把陆瑾嘴里的粥给劈出来。
“他好像,好像叫他叫明崇俨。听说如今在冀王府当文学,是从六品上的官职,凭着方术和医术,能缓陛下头疾,很得天后娘娘的赏识,是大红人。”
第58章疼疼我
沈风禾将“明崇俨”重复几遍,眉头微蹙。
她咬了一口馎饦,想了一会,“我似是在哪里听过这名字。”
她正思忖着,对面的沈薇已经把最后一口馎饦扒进嘴里,含混回:“姐姐许是在姐夫那儿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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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我听府里下人嚼舌根,说最近陛下头疾比从前大好,都是那明崇俨的方术奏效,连天后娘娘都常召他入宫。”
“姐姐,你说一个整日摆弄方术的男人”
沈薇放下筷子,一脸嫌弃地擦了擦嘴,“身上怕是常年沾着香灰味,嘴里念的不是符咒就是道家经文,我嫁过去,岂不是要日日陪着他吃念经。”
她更委屈了,哭丧道:“姐姐,我不要当道姑。”
沈薇满脑子她做道姑的模样。
“怎么会。”
沈风禾看她这副样子一时失笑,温声问:“那薇儿心里,究竟想嫁个什么样的人?”
听了这话,沈薇的愁云便散了大半,细数起来。
大理寺膳堂。“哈……终于到了。”沈风禾吁吁喘着粗气,眼里再也装不下别的,撒开腿迫不及待便往门口冲,“天香楼,我来——”
“砰!”
沈风禾摔了个猝不及防的狗啃泥。
堵在门口的酒楼伙计收回脚,居高临下道:“哪来的小叫花子,什么地方都敢闯。”
沈风禾颤巍巍抬起手:“我不是小叫花子,我是来,来当伙计的……”
对方表情一皱:“伙计?天香楼只在三月初一那日招工,这都三月三了,你迟了整两日,便是杂役也都招满了,当什么伙计,赶紧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沈风禾一听,眼泪都要急出来了,爬起来哽咽道:“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通融什么通融!你当你是谁啊!赶紧滚,别打扰我们开门做生意!”
一阵清风吹过,沈风禾的肩垮了下去,精气神都被吹没了。
她又抬头看了眼面前遥不可及的朱楼高阁,眼眶直发酸,转身浑浑噩噩离开了大货行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钱没了,活儿也没了。”她盯着脚尖喃喃念叨,“赶了那么久的路,受那么多的罪,全部竹篮打水一场空,都没了。”
越想越委屈,她路也走不动了,当街哇哇大哭起来。
因她明显一团孩子气,少不得有热心肠的路人停下问她怎么了,可是谁欺负了她。
沈风禾听到“欺负”两个字,越哭越伤心,心想我这不就是被欺负了吗?要不是被关牢里那么久,怎么会错过天香楼的招工时间。现在可好,连住哪都成问题了,回家的盘缠也拿不出来,难道真得当街要饭吗?
好久没这么热闹过,又正逢饭点,打饭窗口排起长龙,处处人头攒动,饭桌座无虚席。有些来得早的打完一份吃干净,又舔着嘴角重新排起队,还伸着脖子不停张望,生怕轮到自己饭就不够了似的。
“哎我说!你们这些已经吃完的能不能别再排队了,我们后来的都一口没吃上呢!”
“没吃饱当然得再排啊,你们来得晚怨谁,吃不上与我们何干?”
“你小子是不是想打架!”
沈风禾脑门青筋直突突,忍无可忍踮脚大喝:“吃饭就吃饭!要闹出去闹!”
她的声音一出来,顿时没人敢吱声了,毕竟民以食为天,锅铲在谁手里谁说了算。
沈风禾耐着性子继续打饭,连菜带汤加饼子舀完一大勺道:“下一个。”
正好是举着饭盒的主簿王才,之前审过她的那个。
王才盯着面前这张别提多熟悉的脸,震惊的胡子直颤,皱着眉道:“你不是那个,那个谁来着……”
沈风禾:“吃不吃粉条?”
王才:“吃。”
沈风禾:“要不要饼子?”
王才:“要。”
沈风禾:“得嘞,下一个!”
王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等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捧着满盒饭菜坐在了录事张宝对面。
他绷起张老脸,冷哼道:“究竟是谁把那小子招进来的,大理寺是什么地方,怎么能任用一个曾有杀人嫌疑的家伙?此事太过荒沈,我一定要禀告少瑾大人,让他下令将这小子逐出大理寺。”
张宝吃得满面通红,狼吞虎咽道:“王主簿快尝尝吧,这菜太好吃了,鲜美爽口,比肉还香呢,就着饼子真是绝了。”
王才瞥了眼饭盒中裹挟鲜红碎椒的翠绿菜叶,以及浸在汤中的金黄锅饼,咽了口唾沫,别开脸仍是冷哼:“我怕有毒,不吃。”
张宝两眼一亮,张手夺过他饭盒:“那我就不客气啦!正愁不够吃呢。”
王才:“这!你!不可理喻!”
他又看到隔壁桌上的何进,顿时大感欣慰,过去拍了下何进的肩道:“何书吏,正好你在这,这个沈风禾……”
何进转脸,鼓囊着俩塞满饭菜的腮帮,一嚼一嚼口齿不清道:“王主簿找我有事?”
王才:“……”
王才:“没事了。”
老头在心里很是呜呼哀哉了一番,感觉大理寺要完。
打饭窗口,沈风禾将盆底最后一点汤汁也刮干净,舀过去时递以年轻胥吏一个抱歉的眼神,表示真的丁点也没有了。
胥吏哭丧着脸,捧着饭盒找地方坐去了,背影格外凄凉。
沈风禾看了眼满堂狼吞虎咽的人,又看了眼干干净净的桶,心中不解道:“这大理寺里的人怎么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怪不得之前感觉每个人都那么凶,合着每天都吃不好饭啊。”
这时何进又蹿到她面前,捧着只干净饭盒道:“劳烦小厨再给来上一碗。”
沈风禾给他看了眼比禾包还干净的桶底,无奈耸了下肩道:“没了。”
何进瞪大了眼睛:“这就没了?我还没给少瑾大人打饭呢,这可如何是好。”
沈风禾看他那副要哭的样子,忍不住安慰他:“没事儿,饿一顿又死不了人。”
“可是少瑾大人已经饿了好多顿了呀。”
“好多顿是几顿?”
“七天。”
沈风禾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她扶了扶桶站稳脚步,极其费解地重复一遍道:“少瑾大人?七天没吃过东西?”
何进点头。
“那他怎么活下来的?”
“喝水,喝茶,偶尔能捏着鼻子喝下碗汤。”
沈风禾脑瓜子直嗡嗡,如果她之前觉得陆瑾是个大坏人,那现在,陆瑾在她心里连人都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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