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大人饿太久,把舌头都给饿失灵了,不信你自己拿筷子找找,看看能不能在面里找到葱。”
陆瑾果真拿筷子搅了搅面,一片小葱花也没发现,便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或许真是我舌头出问题了。”
沈风禾点头附和,心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原来这狗官表面老谋深算,背地里这么好骗的吗!”
要是这么好骗,那她以后可不客气了。
陆瑾越往下吃,沈风禾埋在碗底的辣椒便越来越多,吃的他满头大汗直嘶凉气,却还不愿停下,好像越吃越上瘾似的,两只眼睛都给辣出了红光。
沈风禾看着看着,心里就笑不出来了,她现在深刻怀疑陆瑾的味觉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正常人哪有这么能吃辣的,他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在她思索的工夫,陆瑾已经将整碗葱油拌面吃干抹净,又将那碗尚冒热气的面汤三口下肚,喝完长舒口气,整个人神清气爽,如获新生。
他心情大好,觉得案上折子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连带沈风禾也觉得越看越顺眼,甚至有兴致问她:“那小子怎么样了。”
沈风禾愣了愣,反应过来“那小子”是指阿祭,便道:“也是奇了,伤重成那个样子,大夫竟说他没有伤到骨头,身上全是皮外伤,休养段时日便行了。”
“哦?”陆瑾狐狸眸子一眯,想到那小孩的瘦弱身板,未料到竟还如此抗揍。
沈风禾:“想不到吧?我也没想到。我今日本来是想把他带回大理寺的,他人虽木讷了点,但手脚挺利索,在厨房给我当个帮工不也挺好?但他不愿意,问他为什么也不说,挺怪一个孩子,没办法,我就只能把他放医馆里让大夫看管了。”
陆瑾单手撑颏,闭眼短暂养神,说话语气有点疲惫,显得柔和不少:“放医馆里也好,有大夫为他及时换药,比被你照顾要好的快些。”
沈风禾懵了懵,顿时觉得见鬼,她居然从陆瑾的话里听出了些许关心意味,这还是他吗?
她抬眼望向那闭目养神的狗官,对上那双眉目的瞬间,有点下意识的呼吸一滞。
以前光顾着恨这狗官,现在才发现,这狗官长得,确实……很拿得出手。
尤其闭上眼睛的时候,眼中的凌厉严肃都被遮住了,长睫随呼吸起伏,眼尾上挑,眉色如墨,一派昳丽风流,贵气逼人。
何进说他是武举状元出身,谢长寿说他是个臭种地的,可沈风禾左看右看,都觉得他既不像习武之人,也不像是庄稼人。
他像养在江南水乡里的公子。
“咳咳。”陆瑾嗓子发痒,咳嗽一声,睁开了眼睛。
沈风禾连忙别开脸,脸颊莫名其妙直发烫,拎起食盒就往外跑,嘴里匆忙道:“天色不早了,大人早些歇息,我先回去了。”
“等等。”陆瑾叫住她,起身将空碗摞好送过去,慢条细理放入食盒道,“急什么,碗都没拿就往外跑,本官又不吃了你。”
沈风禾只顾低头,没看他。
陆瑾只当她还为白日之事生自己的气,无奈叹口气道:“放心吧,弹劾的折子在写了,这两日早朝便当庭呈给圣上,到时候当那么多人的面,他老人家不处置谢长寿下不来台。”
沈风禾先是欣喜,但很快反应过来了什么,抬脸震惊望他道:“不对,听你这意思,怎么跟你在逼迫陛下做事一样?”
“有吗?”陆瑾面露诧异,“我觉得我行事很是温和。”
沈风禾:“……”
见鬼的温和。
陆瑾:“对了,过了这事,以后别再叫我狗官了,我明明一点都不狗。”
沈风禾想了想,点头认真道:“好的,猫官。”
陆瑾:“……”
陆瑾:“沈风禾你就说你是不是不挨顿揍难受?”
就在二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有胥吏从外衙跑来,躬身行礼道:“少瑾大人,丞相府管家赵贵东求见。”
陆瑾立刻面露狐疑,眉头拧紧道:“丞相府管家?他来干什么。”
弹劾的折子都还没写好呢,难不成谢丞相还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也不对,这种老政客想算计人都是私下来,从不会摆到明面上,别说一个谢长寿,陆瑾觉得自己就算把谢相本人弹劾了,他老人家也不会差人上门说和。
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陆瑾未多想,随即吩咐:“将人领到二堂招待,我这就过去。”
“是。”
陆瑾回房更衣,瞥了沈风禾一眼,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道:“臭小子,回头再跟你算账。”
沈风禾疼得呲牙咧嘴,揉着通红的脑门低骂一声:“狗官。”
陆瑾隔着房门吆喝:“我可听得一清二楚嗷!”
沈风禾赶紧跑了。
少顷,陆瑾穿戴得体,前往二堂迎客之处寅恭堂中。
他一踏进门,原本静坐品茗的相府管家连忙起身作揖:“丞相府管事赵贵东,见过少瑾大人。”
“赵管事不必多礼。”陆瑾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时开门见山,“夜色正深,不知赵管事登门所为何事?”
赵贵东平身坐好,满面忧虑道:“若非实在是天大之事,小人也不敢背着主人深夜前来大理寺,打搅陆大人歇息。”
陆瑾一听这意思,立刻抬手示意堂中衙役退下,待人走净,才重新看向赵贵东。
哪想赵贵东竟是再度起身行礼,头颅深揖道:“陆大人,还望陆大人救急啊!”
陆瑾心头惊颤了下,忙起身扶起人道:“赵管事有话直说,既是背主而来,想必是你个人之私?”
赵贵东摇头,急得老泪在眼眶打转:“不是我,是小主人,小主人他不见了!”
陆瑾脑海中瞬间闪过谢长寿的名字,顿感诧异道:“谢小国舅不见了?”
他蹲下身,反手将沈风禾背起,迎着风大步往不远处岸边的船那处跑,朗声笑道:“夫人,我们上船歇息。”
沈风禾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颈,耳旁风声簌簌。
船身不大,却收拾得极为干净。
舱内铺着席子,窗边摆着一张小几,几上放着一碟青梅、一壶酒。
沈风禾被放下,目光扫过舱内,嘴角撇了撇。
她转头看向陆珩,一脸无语。
“陆珩,你老实说,这船是你早备好的吧,怎的这里面还有床?”
第54章私占她
舱角的软榻上铺着锦褥,还叠着一床薄被,显然就是早有准备。
“夫人明鉴,我冤枉。”
陆珩一脸诚挚道:“是这样的夫人,这不是春日么,曲江这儿订船的人多,大船众人宴饮订完了,小巧的游船我也没订上,就剩个中船,谁知道这中船竟长这般模样,我也”
沈风禾没有回答他眼下的叽叽喳喳,而是走到小几旁,在铺着软垫的席上坐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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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珩。”
“陆珩在。”
她拈起一颗青梅咬了一口,望向窗外粼粼的江水,沉声道:“我今日很开心,好久没放纸鸢了。以前在乡下,种完春禾,农忙告一段落后,我便和两位邻家伙伴去放。”
她转过头,看向仍站在舱门边的陆珩,认真笑道:“谢谢你,陆珩。”
突如其来的,纯粹的一声感谢让陆珩愣神片刻。
他走过去,拿起酒壶为她倒了一杯青梅酒,酒液落下,满舱都是微酸清甜的香气。
沈风禾的鼻尖忽然嗅到股浓烈的酒臭气,以及掺杂在酒臭中的脂粉香,两种极端的味道混合一起,让她非常不舒服。
她抬眼,顺着气味的方向看过去,正对上白花花一大片,眼都险些晃晕。
谢长寿咧嘴一笑,脸上的肥肉直颤,手中折扇一展,和颜悦色道:“小兄弟,包子怎么卖?”
沈风禾长这么大没见过这么胖的人,简直胖到让她发怵,更不提这胖家伙还满身酒气,脸颊通红,显然一副酒没醒的样子。
她下意识摇了摇头,老实道:“这包子是我用来布施的,不卖。”
“哦?”谢长寿稀疏的眉梢一挑,眼神越发猥琐起来,直勾勾盯着沈风禾戏谑道,“那别的,卖不卖?”
沈风禾瞬间皱紧了眉头,越品这话越觉得不舒坦,可也说不出个什么道道来,只好继续摇头说:“我这就只有包子,别的没有。”
谢长寿笑意更甚:“是吗,可爷怎么觉得你这好东西多得是呢,就比方你这——”
他抬起手臂,想将肥硕犹如熊掌的右手往沈风禾脸上探。可他手刚伸出去,动作便忽然一顿,接着仰面哀嚎起来,险些将天惊塌。
“啊!疼死老子了!哪来的小畜生!你们都愣住干什么,还不赶快把他拉开!”
沈风禾差点被这一嗓子吓半死,回过神来探头一望,才发现阿祭不知何时扑到了这胖子的腿上,张嘴便狠狠咬住了他的一块大腿肉,隐有血迹透着衣料往外渗。
谢长寿边哀嚎边大骂,不停恐吓道:“臭要饭的!你他娘竟然敢咬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谢长寿乃丞相之子皇后亲弟!你敢咬我,我砍了你!”
他的狗腿子们对着阿祭便是拳打脚踢,可无论怎么打怎么踢,阿祭就是不松口,似是不把这块肉咬掉不罢休。
谢长寿痛到发疯,大骂手下人废物,仰天长嚎道:“刀呢!拿刀来!把他给我劈烂!”
沈风禾见大事不妙,连忙大喊:“阿祭!松开他!快点!”
阿祭松口,松口之后,迎来的是更凶猛的毒打。
沈风禾惊慌失措,慌乱中对那胖子厉声道:“你们再打他,我就回去禀告陆大人!让他把你们通通抓进大理寺坐牢!”
谢长寿经手下搀扶,疼到满脸煞白,却还冷笑道:“陆大人?哼,他陆瑾一个臭种地的,靠运气捡来个四品官,连给我提鞋都不配,他敢抓我?我爹动动手指头就能废了他。”
这时,他手下冲他附耳道:“主子您忘了,老爷说那姓陆的就是个逮谁咬谁的疯狗,要您招惹谁都别招惹他。再说现在圣上龙辰在即,动静闹大了,怕是不太妥当啊。”
谢长寿听到后面一句,才算稍稍找回了点理智,不情不愿地抬起手,示意身后手下停下。他经人搀扶慢悠悠转过身,低头便往奄奄一息的小孩身上吐了口唾沫,恶狠狠道:“你小子咬我一口肉,我废你半条命,算是一笔勾销。以后再让我碰见,老子直接弄死你。”
狗腿子们也赶紧散开驱赶围观百姓:“滚滚滚!有什么好看的!再看眼珠子给你们挖出来!”
百姓作鸟兽散,谢长寿也经众狗腿合力搀往软轿,口中直呼晦气。
沈风禾忙不迭扑到阿祭身边,用手不停拍打着他的脸道:“你醒醒啊阿祭,坚持住,我带你去找大夫。”
阿祭一身血污,眼耳口鼻皆有鲜血渗出,睁开眼,眼波却平静异常,抬起似乎骨折的手,将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口中,缓慢地咀嚼咽下,轻声道:“包子,真好吃。”
他的目光穿过沈风禾,落到独轮车的蒸笼上,仰头想要爬起来。
沈风禾看出他意图,鼻头一酸忙道:“你别动,我去给你拿。”
她想不通,这孩子怎么能在这时候都忘不了吃呢,到底是饿了多久啊。
沈风禾三步并两步跑到独轮车前,放眼一瞧却见蒸笼中空空如也,最后一个包子已经不知去向。
这时,谢长寿阴阳怪气的声音在轿前响起——“你们是在找这个吗?”
沈风禾转头一望,只见谢长寿手里拿着的,正是最后一个槐花包子。
“想吃啊?”谢长寿看着阿祭,嘴角勾出抹阴恻恻的笑,“自己过来拿。”
“阿祭!”沈风禾急了,“你不准过去!包子大理寺有的是,我可以再给你拿的!”
可阿祭好像听不见她声音似的,满眼就只有那最后一个包子,当真艰难翻过身,手脚并用,以肘撑地,一步步朝谢长寿爬去,身上的血在地上拖出一条长痕。
时光过了好似有十年之久,他终于爬到了谢长寿脚下,仰起了脸,看向被高举着的包子。
谢长寿乐了,说:“厉害,我这就把它给你。”
他松手,包子掉在了地上。
在阿祭想要伸手拿的时候,他接着抬起那条完好的腿,一脚踩了下去。
软白的包子被肮脏的鞋底左右碾磨,最后化为一摊乌黑烂泥。
谢长寿拍了拍手,满面厌恶道:“都把爷的鞋底给弄脏了,真扫兴。”
他上了轿子,在一帮狗腿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阿祭就这么定定看着地上那摊黑泥,两眼眨也不眨,木头一样。
沈风禾冲过去想将阿祭抱起来送医,结果发现这么小的个头居然还挺沉,想搀起来都难,累死她也没能将人扶起,她就只好向行人求助,可大家多为皱皱眉离开,并未有人伸出援手。
沈风禾只好硬着头皮把阿祭背起来,咬牙迈出步伐道:“阿祭你撑住啊,我一定会把你救到底的!”
“为什么……为什么……”阿祭在她背上喃喃念叨,声音微弱细小。
沈风禾生怕他咽气,连忙回应:“什么为什么?”
“他既然不吃,为什么要……抢我的包子。”
沈风禾被问住了,喉咙哽咽,强忍住眼里的泪道:“我也不知道啊,为什么他明明能吃饱饭,又要抢你的包子,明明看不上,又偏要将它踩烂,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啊。”
“阿祭,我只知道我把你当朋友了,你可千万不要有事,不然我会伤心死的,我真的会伤心死的。”
沈风禾只顾和阿祭说话,没太留意脚下,不提防便踩中石子摔了个狗啃泥,下巴磕生疼,一下子就把她的眼泪给疼出来了。
沈风禾憋着泪,确定阿祭没事,便想爬起来继续走。
正当她使出吃奶的力气使劲抻胳膊的时候,一只白皙修长的手伸到了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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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万般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忍耐半天的泪水夺眶而出,几乎是放声大哭道:“少瑾大人,有……有人欺负我!”
陆瑾垂着他那双凉薄的狐狸眸子,打量着自家小厨子,以及厨子背上的小乞丐,眉头皱的能夹死路过的苍蝇。
他出来原本只是要兴师问罪的,毕竟哪有厨子到点不做饭。
现在看来,又有得忙了。
三炷香后,医馆中。
沈风禾下巴上的伤口得以处理,此时乖乖坐在板凳上,顶着两只泪眼一抽一抽道:“反正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的,我也不知道那死胖子为什么要来找我的茬,虽然阿祭咬人是阿祭不对,但那死胖子也太欺负人了,临走还要糟蹋我一个包子。”
陆瑾站在沈风禾跟前,审犯人审多了,目光下意识便也带了审视,把沈风禾那张嫩到能掐出水的脸审了一通,一下子想起了有关国舅谢长寿的传闻——横行霸道,荒淫无度,男女通吃。
眼见便是天子龙辰三日灯会,那厮是真的丝毫不知收敛。
陆瑾脑海中闪过了百八十个足以将谢长寿收监的罪名,嘴上却不冷不热地对沈风禾道:“行了,人没事就行,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别再跟这种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
沈风禾愣了,抬脸望向他道:“不三不四的人,你说谁啊?”
陆瑾下巴冲医馆里间扬了下,道:“你如果一开始没有同情心泛滥放走那贼小子,至于后面再去找他?不找他至于发生现在这种事情?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懂不懂,人要想保全自己,首先最重要的就是学会远离小人。”
沈风禾恼了,皱起眉道:“什么君子小人,阿祭是小人吗?他明明就是个很好的孩子,只是没有经人好好教导而已,你不要这样轻易给人下定论行不行。再说如果阿祭是小人,那谁是君子,你吗?你这么君子,不还是会糊涂判案把我误关大理寺?我看君子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东西。”
陆瑾被她这段话气得七窍生烟,却还找不出反驳的话,手指头指着沈风禾憋半天憋脸通红,最后只憋出来句:“你,你不可理喻你!”
“不可理喻也比冷血无情强。”
“你说谁冷血无情?”
“就是你就是你,你陆瑾冷血无情薄情寡义黑白不分,你这种人以后是找不到老婆的!”
“找不到就找不到,我找不到老婆关你屁事!”
老大夫见这二人你一言我一句,躲在帘子后头根本不敢说话,过了好半天,才擦着额头的汗弱弱发声:“少瑾大人,里头那位小友醒了。”
“陆瑾,你放我下来。”
她背对着他,但面前却有一方菱花镜,实在是窘迫。
陆瑾的目光透过菱花镜,落至那处浅浅的牙印,又见艳红一片,娇艳欲滴。
实在是不如他平日的悉心呵护。
陆瑾眼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取了药膏,慢条斯理地给她擦拭。
文官的手骨节分明,但陆瑾却钟爱爱练剑与箭术,指节处有淡淡薄茧。
他再俯身凑近她的耳畔。
“阿禾,他这般折腾,可有让你爽利?”
第55章锁住他
沈风禾的心咚咚直跳。
比白日更甚。
她觉得陆瑾真是坏透了,不像平日里陆珩那样把所有的情绪都明晃晃写在脸上,会直来直去地与她讲话。
陆瑾完全不同。
他会用最温柔的声音唤她“阿禾”,用最耐心的姿态靠近她,似是优秀的猎手在一寸寸地地侵蚀她的防线,连她最细微的反应都要纳入掌控。
他依旧在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给她涂抹药膏,是一种近乎珍爱的怜惜。
面前摆着那面清晰的菱花镜,让他能慢条斯理地寻找每一处需要被照顾到的痕迹,也让沈风禾被迫将他的专注,自己的窘迫,以及所有情状尽收眼底。
他专注且温柔,且沈风禾却偏生窘迫。
她想起了今日在曲江池畔在火上炙烤的鱼,也是这般难熬。
过了许久,她堪堪开口。
徐文长侧耳细听,一一铭记于心,郑重道:“文长谨记,必依计而行,不负先生所托。”
牙兵见他应下,又拍了拍他肩头:“先生还有一言,若情况有变,难以为继,你可设法返回此处,到时自有人接应。再者,若有万一,你远在东都洛阳的家眷先生亦会代为妥善照拂,你尽可安心。”
徐文长甚为感动:“先生大恩,文长无以为报,往后即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
牙兵听罢,心下亦不免唏嘘,这位陆先生既着眼全局,又心细如发,着实是大才。
只可惜……魏博进奏院向来是有进无出的地方。
他未必能等到徐文长的报答了。
牙兵按下心思,随即将徐文长带走,着人将其改扮成奴仆模样,送入牙行,待吴府管事采买。
待到黎明,这吴府的管事便到了牙行。
牙人收了他们的钱,不遗余力地推荐起徐文长。
徐文长品貌端庄,管事打量一番后,果然将他买下。
之后,他便和其他几个奴隶部曲一起被管事带入吴府内。
牙兵守在街角观察,不出半日,发觉吴府角门悄然驶出一辆马车,而那方向,正是奔向柳宗弼府邸。
牙兵知晓事情大致成了,这才返回进奏院,将诸事禀报康苏勒。
康苏勒闻言大喜,徐文长一脚踏进了柳宗弼的宅邸,此事便成功了一大半。
再之后,他们只要静观其变,两党自会狗咬狗。
不出两日,全长安定会闹得沸沸扬扬。
若是事成,传信回都知大人那里,他必会得到奖赏,复国的大业也会添砖加瓦。
然而,欣喜之余,他心头又掠过一丝不快,此计从头至尾大半出自那姓陆的书生之手。
看来此人除却一副好皮囊,确有些真本事。
他在魏博也算是才貌双全的好儿郎,但和这人一比,着实是有些逊色了。
康苏勒暗暗对此人又多一分嫉恨。
失笑之余,陆瑾却也未真将此事视作笑谈。
毕竟,这魏博狼子野心,断然不会做无用之事。
他此刻颇得沈风禾信任,日后可寻机打听打听,或许……能得知这倒霉鬼是谁,进而知晓魏博的真实目的。
而另一头,沈风禾前脚刚走,康苏勒一行便着实去寻徐文长了。
长安郊外陆瑾听罢又拱手道谢。
这副使颇为受用,吩咐人去抓药后,便也离去。
西厢房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陆瑾扶着凭几缓缓坐下,掩口低咳了几声。病根未除,今日又与沈风禾交锋良久,他早已心力交瘁。
倚在凭几上略略调息,他这才有精力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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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之事。
经由钟声发现此处是魏博进奏院,紧接着识破买主是沈风禾后,纵然他自诩冷静自持,那一刻亦是方寸微乱。
毕竟,他和沈风禾交手数次,早已不死不休,何况,那场将他打入尘埃的燕山雪崩幕后黑手极可能也是此女。
知晓她身份的一刹,陆瑾的确动了杀心。荐福寺
沈风禾照旧从金身佛像后面出来。
只是今日待得有些久,陆汝珍着急了,中途来过一次,幸而守在佛堂外的瑟罗机敏,推说她正潜心聆听慧空法师讲经,方才搪塞过去。
陆汝珍虽暗自抱怨这位新寡的嫂嫂忒多事,但念及是为亡兄超度,也未多言,被沙弥引至另一处佛堂听经去了。
沈风禾理好鬓发衣饰,步履匆匆赶往那处佛堂。
彼时,陆汝珍跪在蒲团上,眼皮直打架,背影也摇摇晃晃的,仿佛下一刻便要睡倒过去。
沈风禾一推门,陆汝珍吓了一跳,赶紧睁大双眼站起来狡辩:“我……我可没打瞌睡,也没对佛祖不敬啊!是这经卷上的字太小,烛火又暗,我才凑近了细看……”
边说,边心虚地偷觑沈风禾神色。
沈风禾岂会不知这小娘子的心思?却也不戳破。
毕竟,这一个时辰她不是在威胁别人杀人放火,就是琢磨着怎么搅乱天下。
相比之下,她更是毫无敬畏之心。
沈风禾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小姑素来心诚,我岂会不知?倒是我,因太过思念郎君,又央慧空法师多讲了两卷经文,这才耽搁了时辰,还望小姑勿怪。”
陆汝珍摆摆手:“阿兄都去了你还这般记挂他,我有何好怪的。再说,这荐福寺的法师讲经虽平常,那‘胡呗’唱得是真响,怕是二里外都听得真真儿的!阿兄在黄泉之下定然也能听见,如此,他也该安息了。”
沈风禾欣慰颔首,心中却感叹,可不是传得远么?
连魏博进奏院西厢都听得真切。
也正是因为这胡呗才叫那姓陆的识破她身份。
看来这姓陆的和陆瑾还真有几分缘分。
不过陆瑾听得到,陆瑾可就未必了,此刻只怕陆瑾已经化成一具瑾骨了吧!
沈风禾没再接话,两人一同回府去。
然则,当听到沈风禾与康苏勒密议,欲借裴柳内斗扳倒庆、岐二王时,他又改了主意。
纵是死敌,他们当前的目标却诡异的一致——他也想借助裴柳内斗扳倒二王。
如今,他沦为奴籍,被困进奏院,暂时无法逃出去,大业也就此停滞。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借力打力,用一用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计——
其一,先借魏博之势,助沈风禾搅乱长安,剪除二王,扫清和他竞争储位的障碍。
其二,借势之时,再谋脱身之法。若一切顺遂,待出去之日,他便是圣人唯一可托付江山的人选,到时,大位唾手可得,大仇也可得报。
其三,沈风禾此刻自身难保,待他出去后反手除掉她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或可挥师北上,一举收复河朔,削平藩镇,重振大唐。
如此想来,此番阴差阳错身陷魏博进奏院,倒未必全是祸。
善加利用,反能借魏博这股东风,大大增添他问鼎帝位的胜算。
正是这番利害权衡之下,陆瑾在认出沈风禾的那一刻果断收敛杀机,反而做出一副恭顺姿态,甘为她所用。
沈风禾纵然阴险狡猾且与他交手数次,可从未见过他的样貌,果然应允。
一切颇为顺利。这一日过得极为疲累,沈风禾虽已倦极,却不会漏算任何一子。
临睡前,她将接头之事细细交代瑟罗。
末了,她又执起瑟罗的手,将今日瑟罗在佛堂的机敏应对好生夸赞了一番。
瑟罗虽一贯冷脸,却也架不住沈风禾的甜言蜜语,耳根悄悄泛了红。
沈风禾莞尔,随即又教了瑟罗日后若遇类似情形该如何应对。
瑟罗听得极是认真,眼中不觉流露出钦佩之色。
沈风禾本是在笼络瑟罗,但看着瑟罗认真的侧脸突然真的想起了她的阿弟。
阿弟和瑟罗年纪一般大,都是十六岁。
幼时,父亲被妾室蛊惑,懒怠她们母子三人,她和阿弟过得并不好,常常被苛待和欺负。
每每被韩氏欺负时,个头尚不及人腰高的阿弟总会像头狼崽子一般冲在前头护着她。
每每得了什么新奇吃食、精巧玩意儿,阿弟也总是巴巴地捧到她眼前。
后来,她学会了反击,将那些妾室一一斗倒,她们母子三人的日子才渐渐好过。
阿弟依旧不改本色,在她险些被送去和亲时,瘦瘦小小的他竟提了剑日夜守在她房门外,不许任何人带走她。
那一刻,沈风禾便打定主意此生定要护阿弟周全。
然而阿弟先天不足,身患早夭之症。
她顶着重重压力,强行扶持阿弟承袭父亲的节帅之位,自己则代掌政务,只为让他安心静养。
这两年,阿弟的病总算有了一点起色,但要根治,据说只有一位隐居在燕山的名医能做到。
故而,她赴燕山,射杀陆瑾是其一,为阿弟求医才是重中之重。
名医确是被她请出了山,可惜……一同葬在了那场雪崩里。
她曾拼死想救出这位尚存一息的名医。
然而积雪太厚,经过一夜更是已凝成坚冰。
她十指挖得鲜血淋漓,终是挖不开厚厚的冰层。
老大夫约也知道自己活不成了,隔着冰雪艰难地对她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费力气。
沈风禾于是眼睁睁看着阿弟唯一的希望破灭……
阿弟从前被她精心照顾方能续命,如今她不在了,他被叔父所囚定然备受苛待,也不知还有多少寿数……
想到这里,沈风禾轻抚瑟罗鬓发,眉宇间凝起一抹愁。
看来,她还得加快动作。
否则,纵使她脱困归去,救回的怕也只是一具枯骨了。
接下来,他只需继续博取沈风禾信任,便可借助她的手操控长安局势。
不过,他还有一件事想不通——
沈风禾梳着妇人发髻,显然是已嫁入长安。
既为人妇,她为何还要豢养面首,还必须要在两月内有孕?
从沈风禾和康苏勒的对峙来看,她并不是甘愿做此事,而是被其叔父所逼。
她的叔父是故意要羞辱于她?
然则即便是羞辱,也不需诞育子嗣。
难道,是她嫁的夫君不能人道?
陆瑾指尖轻扣着桌案,陷入沉思。
昏迷一月,又被困在这深深庭院之中,很多事他暂时没法得知,也没法猜透。
但
《大理寺新来的小厨娘》 50-55(第10/10页)
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
沈风禾的夫君头上这顶绿头巾是戴定了。
想到这里他哑然失笑。
也不知是哪位世家郎君摊上了这事。
着实,是有些倒霉了……
一处破旧已久的老宅,近来夜晚忽然亮起了灯。
烛火微弱,不知是主人家已经窘迫到用不起灯油了,还是捻了一撮灯芯,刻意掩人耳目。
康苏勒再三对照,确认此处就是徐文长的藏身之处后,指派了一个生面孔去叩门。
说是叩门,实则这宅子只用篱笆草草围了一圈。
牙兵的手刚触及篱笆,这门便自行松开了。
“吱呀”一声,屋里那点微弱的火烛瞬间被吹灭。
愈发显得有鬼。
牙兵径直踏入荒芜的庭院,低声对门缝叫道:“徐文长可住此处?”
“你们找错地方了!这里没这个人。”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原本闪了一丝缝隙的门被死死关紧。
“哼,你就是徐文长吧?我知你有大仇未报,特来相助。前些时日你和陆先生的约定忘了么?”
门后,正紧攥着门闩的徐文长闻言神色陡然一松,将那门重新拉开一道窄缝:“你是陆先生派来的人?”
“不错。”牙兵答道。书生。
那个被康苏勒买来给她做面首,然后又诈死逃走的书生。
只有他符合!
可这么一来,这个姓陆先前说的话便不全可信。
沈风禾眯了眯眼:“你骗了我,不是你模仿这个书生诈死,而是这个书生听你的话诈死才逃出去的吧?”
陆瑾也不再掩饰,坦然道:“同是天涯沦落人,谁帮谁有那么重要么?何况,我终究没逃过郡主法眼,如今,又成了郡主的裙下之臣,郡主又何必拘泥于这等细枝末节?”
三言两语既恭维了她,又卖了一番惨。
沈风禾偏偏很受用被人奉承的感觉,轻哼一声:“你若是日后安安分分做我的人,我可以不追究。倘若你有异心……这便是把柄,康苏勒正恨不得将你剥皮实草,到时候我可不会护你分毫!”
“郡主大可放心,血海深仇未曾得报,身家性命全系郡主一人,在下岂敢生出二心?”
“人,我知道了,不过,这等驱狼吞虎、借刀杀人的伎俩用得着你教?你未免太小看本郡主了!”沈风禾不屑。
陆瑾抿了口茶:“郡主教训得是。如此,此事便全权交由郡主。若有结果,还望郡主及时告知于在下。”
“不是告知,是通知。”沈风禾忽而欺身向前,隔着几案迫近他面庞,“纵使我尊你一声‘先生’,你也不可忘了那张奴契尚在我掌中。”
陆瑾波澜不惊:“好,在下谨记郡主教诲。”
“倒也不必时时如此拘礼。”沈风禾忽又吃吃笑起来,一指勾起他下巴,红唇轻启,“咱们之间可不只扳倒二王,搅得朝堂翻云覆雨,还要应付叔父的威逼做一对临时鸳鸯呢——叔父的耐性一向欠佳,若是两个月内我的肚子还没动静,到时候你我莫说大业,性命都难保,知晓么?”
陆瑾捏着瑾瓷杯的指尖攥紧,微微笑:“在下必会让郡主满意。”
“满意?”
沈风禾葱瑾的指滑过他紧绷的下颌线,眼尾斜挑,带着戏谑与挑衅:“就你这副身子骨,怕是将本郡主变成今日这般程度都力有未逮吧?”
陆瑾纵然城府再深,再能隐忍蛰伏,到底是个男子。
他眸色翻涌,笑意却更深,危险又嗳昧:“那郡主不妨拭目以待,看看到时究竟是谁先低头。”
徐文长探头望了望,见门外仅此一人,这才放心开门,一把将来人拉入院内。
“五六日不见动静,在下还以为先生是把在下忘了,如今看来,倒是文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先生果然神通广大!”徐文长声音急切,“那先生遣尊驾前来,敢问是要如何助文长复仇?”
牙兵随即将先前沈风禾转述的写血书、入柳府、告御状的谋划细细道来。
徐文长凝神静听,频频点头,忽然想到,难怪那日他要用血记下住处之时,先生阻拦,说他的血还有别的用处。
看来,早在那时先生便已谋划好了一切。
如此城府,徐文长又不禁佩服几分,当下还有什么不愿的,直接咬破手指:“好!挚友皆含冤而死,文长也险些丧命,此仇不报非君子。莫说是一封血书,便是放尽我的血我也心甘情愿!”
说罢他洋洋洒洒,将礼部侍郎钱微如何贪墨受贿、操纵科场,以至新科进士十之有七乃行贿得中的丑行一一书于纸上。之后,他又将挚友上诉反被暗中谋害,自己也被污蔑、卖入黑市险些丧命的经历尽数控诉。
牙兵接过血书,验看无误,道:“陆先生不想暴露身份,所以,伸冤之事须你独自出面,你也不可对任何人提起陆先生曾暗中助你之事,你可能做到?”
徐文长连连点头:“先生于文长更有救命再造之恩,文长便是宁死也不会将他供出来!”
“有你此言先生也可放心了。”牙兵又道,“先生虽不宜出面,但想好了能助你的人——柳相。然柳相行事向来谨慎,你若贸然持血书叩门,反令其生疑。所以,陆先生叫你再扮一回奴隶,婉转告之,你可愿意?”
徐文长记得陆先生在救他之时就曾告知过他将来要受一点苦头,他早有准备,毫不犹豫答应:“这点苦头算什么?文长愿意。”
丧彪和馒头早蹲成了两个圆滚滚的绒球。
沈风禾特意留了些剥好的虾仁碎,拌了点温热的米饭,摊在小碟里。
两只狸奴埋着头,呼噜呼噜吃得欢。富贵缠着呜呜叫,沈风禾直接赠它一根大棒骨。
正忙得热火朝天,烤炉散出更浓的甜香。
沈风禾打开炉门,一股热气扑来,盏里的果挞已经烤得金黄,嫩得能晃悠,莓果的红、樱桃的艳,嵌在金黄的挞心里,瞧着就喜人。
她刚把果挞端出来,饭堂已然在闲聊。
史主簿啃着麻辣小虾道:“我说少卿大人的脸定是叫丧彪挠的,这都好几日了,印子还不消下去。”
陆珩正慢慢踱进来。
孙评事沾沾自喜,“你们还大理寺的呢,平日都是怎么办的案,这明显就是牙印。”
他盯了一会,笃定道:“定是富贵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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