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门,岗哨敬礼,车灯扫过斑马线上的白漆线,一道、两道、三道……整齐得像尺子量过。
“可你还是漏了一个点。”韩明远忽然说。
陈默抬眼。
“周德海离开前,看你那一眼,不是想问李文斌说了什么,也不是想知道保险柜里剩什么。”韩明远的声音低下去,“他是想确认,你有没有看见他桌上那份汇报材料的第十七页。”
陈默心头一紧。
“第十七页?”他问。
“临江疏浚项目的资金使用明细表。”韩明远说,“最后一栏写着‘配套基础设施建设费’,金额两千三百八十万。这笔钱没走财政直达,而是经由省交通发展基金转付,再由一家叫‘云澜建工’的公司承接。云澜建工的法人,是周德海妻弟的岳父。”
陈默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按了按裤兜里的手机。
“这份材料,你没调取。”韩明远说,“不是因为不知道,而是因为你知道,一旦调取,就等于提前捅破最后一层纸——那不是项目问题,是家庭腐败网络。”
“所以我没动。”陈默说,“它还在那里,等着被正式列为审查事项。”
“很好。”韩明远点头,“那就让它继续待在那里。等到专案组出具初步核查报告,等到省委常委会审议通过延伸调查范围,等到中央批复明确指向——那时,再把它拿出来。”
车停稳。是省纪委办案中心地下车库。灯光惨白,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旧地毯混合的味道。陈默下车前,韩明远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周德海今早签发的最后一份文件,关于沿江生态修复专项资金分配的请示批复。原件在他办公室抽屉里,复印件我让人加了水印,标了‘待复核’。”
陈默接过信封,没拆。
“韩书记,”他忽然问,“如果周德海今天没配合,执意要求当面质询、当场申辩,甚至提出异议并要求录音录像,您会怎么做?”
韩明远看着他,嘴角微扬:“那就按程序,给他三十分钟。让他把想说的全说完,把能想到的理由全列出来,把可能存在的质疑全提一遍。然后——”他顿了顿,“我们再一条一条,用证据回应。”
“他提的每一条,我们都已有准备?”
“不。”韩明远摇头,“有些问题,我们还没答案。但有一条我确信无疑:只要他开口,就必然暴露出新的矛盾点。而矛盾,永远比沉默更容易留下痕迹。”
陈默终于笑了,很淡,像水面掠过一丝涟漪。
他推开车门,走进电梯。数字跳动:B3、B2、B1……地下三层,专案组临时驻地。走廊尽头,一盏应急灯滋滋作响,光线忽明忽暗。陈默走过时,没停步,也没抬头。他知道那灯坏了,也知道明天一早,后勤组就会来换——就像他知道,周德海坐过的椅子明天会被撤走,他签过的文件会被重新编号归档,他分管的领域将由新人接手,而那些曾围着他转的人,有的会主动投案,有的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还有的,正坐在某个角落,悄悄删掉手机里最后一段语音。
电梯门关上,数字归零。
陈默打开牛皮纸信封,取出那份批复。纸张边缘平整,墨迹清晰,落款处盖着省政府红色公章。他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资金流向,尚未核查;审批逻辑,存疑;关联方,需穿透。”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他把纸翻过来,重新夹进信封,放进办公桌最底层的铁皮抽屉。抽屉锁扣“咔哒”一声咬合,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窗外,江北市的夜灯次第亮起,从江岸蔓延至山脊,连成一片不灭的光海。远处,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入港区,桅杆上的信号灯明明灭灭,如同某种古老而固执的约定——潮水涨落,航线不变;权力更迭,规矩不改。改的,只是站在岸边的人。
陈默没开灯,就着窗外微光,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十个名字、日期、地点和关键词,其中一行被红笔重重圈出:
【赵伟民供述:三江联盟每月向“堤口”负责人支付固定酬金,标准参照临江水位涨幅浮动。水位每升一米,加付十五万元。去年汛期最高达十九点六米,当月结算单显示“堤口”收入二百九十四万。】
陈默拿起笔,在这行字下面,补了一句:
“水位数据,来自省水文局实时监测系统。该系统后台权限,归属省应急管理厅——周德海,曾任该厅党组书记三年。”
笔尖悬停片刻,他又添两个字:
“已调。”
这两个字很小,却压住了整页纸的分量。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办案中心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像星火,又像路标。不是为了照亮谁的前程,而是为了标记——这条线,从运砂船上的一个字开始,穿过银行保险柜的金属冷光,越过印刷厂飘散的纸灰,最终落在此刻这扇窗前。
没有人天生站在光里。
光,是证据一寸寸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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