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园区出来时已经接近中午,杜明川提出在县招待所安排工作餐,陈默没有接受。
“你们按原来的安排工作,不用陪我吃饭。”陈默说道,“我在街上走一走,之后直接回市里。”
他让方正清等人在车上等候,自己沿主街步行,街道比从车里看时更杂乱,也更真实。
有商铺关门,也有小饭馆坐满了附近工地的工人;一家农资店门口正在卸货,老板与货车司机因为运费争得面红耳赤;菜市场入口的水泥地面常年积水,行人只能踩着几块砖通过。
省委大院外,暮色正一寸寸吞没梧桐树影。陈默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刻上车,而是仰头望了一眼那扇刚刚关闭的会议室窗户。玻璃映着西沉的天光,像一块冷而硬的镜子,照不出任何人的表情,也照不出此刻楼内那些尚未落笔的会议纪要、尚未发出的通知、尚未拆封的调查函件。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未接来电显示是省纪委案管室主任刘振国。陈默没有回拨,只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他知道刘振国想问什么——周德海被带走后,专案组是否立即启动对其他常委的关联核查?是否需要协调政法委提前介入长航局内部清查?是否要对临江疏浚项目所有已拨资金进行穿透式审计?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那份尚未公开的证据目录里。但陈默不会在电话里回答。每一个字,都要落在纸上;每一步动作,都要留在程序里;每一句表态,都得等组织授权。
顾志远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韩书记说,你今晚可以回去休息。”
陈默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杯壁微烫的温度,却没喝:“郑海波的办公室封了?”
“封了,三名纪检干部全程见证,硬盘、U盘、纸质文件全部编号封存。特别注意了他办公桌右下角那个带密码锁的抽屉——里面全是近年重大项目批示的备份稿,有手写修改痕迹。”
“手写部分拍了吗?”
“拍了,高清扫描,同步上传专案服务器。技术组正在比对三处笔迹:郑海波日常批注、残页批注、还有他给李文斌那通二十七秒通话前,在省政府OA系统里提交的一份《关于临江片区砂石资源管理优化建议》的原始稿。”
陈默点了点头,终于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像这整场调查一样——没有灼人的烈度,也没有迟滞的寒意,只是稳稳地、一寸寸推进。
“李文斌呢?”他问。
“刚完成第一次留置谈话后的心理评估,情绪稳定,配合度持续提升。他说愿意配合指认三江联盟在港口码头的实际控制人名单,还提到一个细节:去年十一月,周德海曾在南湖宾馆三号包间与龙四见面,当时李文斌在门外等候,听见龙四说‘堤口的事,船队已经按新规矩走’。”
“新规矩?”
“李文斌没听清具体内容,但记得龙四出门时,手里拎着一个恒远投资的环保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红色封条——和运砂船上查获的‘堤二百’账本封条颜色一致。”
陈默沉默了几秒,把空杯子还给顾志远:“让技术组把南湖宾馆那晚的监控调出来,重点看三号包间门口、电梯厅和地下车库B2层。再查龙四当天进出登记,车辆轨迹,以及他离开后两小时内所有与恒远投资有关联的银行转账记录。”
“明白。”
说话间,一辆深灰色公务车缓缓驶近。车窗降下,韩明远探出头:“上车。”
陈默坐进后排,车门合拢,隔绝了外面渐浓的夜色。车内没开顶灯,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映在韩明远侧脸上。他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封皮印着“中央督导组内部参阅”字样。
“刚收到的消息。”韩明远开口,声音不高,“清江行动第三阶段,已由中纪委牵头,正式升格为‘长江流域生态治理与权力运行专项督查’。江北省作为首批试点,后续将纳入国家监委统筹调度。”
陈默没说话,只微微颔首。
“这意味着什么?”韩明远问。
“意味着临江疏浚不是孤立项目,而是整个沿江利益链的切口。”陈默答,“三江联盟背后不止有龙四,还有航运协会、港务集团、水利设计院,甚至包括两家国企的下属工程公司。他们共同搭建的‘堤口—码头—运输—销售’闭环,表面是市场行为,实质是用行政资源换取非法收益。”
韩明远把文件翻过一页,纸页发出轻微脆响:“你刚才在会上没提这些,为什么?”
“因为现在提,是越位。”陈默说,“常委会不是汇报会,是执行现场。我只负责把批准决定和支撑证据交到桌上,至于下一步怎么查、查谁、怎么用政策区分主从责任,那是组织决定的事。”
韩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道:“周德海今天说你谨慎,我没纠正他。”
陈默没应声。
“但他错了。”韩明远继续说道,“你不是谨慎,你是清醒。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什么时候该亮证据,什么时候该藏锋芒。李文斌开口之前,你没动郑海波;郑海波签字之后,你没急着去撬周德海的嘴。你等的是链条闭合,不是人证开口。”
车驶过省政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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