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默独自驾车驶出永州市委大院。
穆远征昨晚分别通过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约好了时间,方正清只接到通知,知道陈默当天要去省里汇报工作,具体见谁、汇报什么,没有列入公开行程。
车子驶出城区以后,天才完全亮起来。那本薄薄的笔记本也放在副驾驶座上,陈默没有在开车途中翻看,但里面列出的每一项内容,他昨晚都已经反复推敲过。
他昨晚把准备汇报的内容重新分了三遍:第一类是事实:嘉河县工业园登记入......
陈默把登记表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纸页边缘停顿了两秒,才缓缓开口:“不签字,也不定性。先让他们把补充说明写清楚——礼品是哪家企业送的?当时项目在哪个环节?有没有同步向分管领导报备?口头提醒之后,审批流程调整的依据是什么?谁签发的简化程序文件?现场数据和验收报告不一致,是谁组织复核的?复核结论有没有归档?”
江映雪点头记下,却没立刻离开。她站在桌边,犹豫片刻后低声说:“陈局,今天下午罗建章被叫去纪检监察室谈话时,一直强调自己账号被盗用,还主动交出了手机和微信聊天记录。他说最近两个月经常接到陌生电话,问他在不在调度中心值班。”
“他交的聊天记录里,有没有出现过‘清江’‘行动’‘图’‘区域’这些词?”
“没有。全是些推销贷款、装修和保健品的内容,时间集中在晚上十点以后。”
陈默抬眼看向窗外。暮色正从江面漫上来,远处几艘货轮的航行灯次第亮起,像一串缓慢移动的星子。长航局大楼的玻璃幕墙映着天光,也映着楼内尚未熄灭的灯光。他忽然问:“罗建章调进调度处多久了?”
“三年零四个月。”江映雪翻了下随身携带的干部名册,“之前在海事监管处任科长,因为业务能力突出,被李长锋亲自点名调过来的。”
“李长锋点名的时候,有没有留下书面意见?”
“有。党组会议纪要里写着‘熟悉航道运行,协调能力强,建议加强一线指挥岗位锻炼’。”
陈默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叩了叩桌面:“那就不是偶然。一个熟悉航道运行的人,被安排到能接触行动指令的位置;一个协调能力强的人,被放在能对接上下游单位的节点上;而李长锋本人,分管的恰恰就是清江行动所有对外联络和内部调度。”
江映雪呼吸微滞,明白了陈默的意思。这不是个人贪腐的单线问题,而是权力嵌套形成的结构性风险——李长锋不是把人当工具使,而是按功能模块来配置人。调度处需要能看懂图、能传指令、能压住现场的人;海事监管处需要能盯船、能查证、能封码头的人;财务处需要能控资金、能绕审批、能做平账的人。这些人未必都清楚彼此在做什么,但他们各自守着的那个口子,恰好拼成了三江联盟运转所需的完整闭环。
“所以罗建章的问题,不能只查他今晚有没有导图。”陈默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查他过去三年,经手过多少份涉密图层?有没有哪次图层更新后,第二天就有采砂船出现在原本禁采区?有没有哪次航道疏浚计划刚发布,相关企业的施工队就提前两天进场?有没有哪次联合执法前,目标船舶全部临时检修、集体失联?”
江映雪迅速记下要点,又问:“那主动说明的五个人呢?要不要先集中谈话?”
“不急。”陈默摇头,“现在集中谈话,等于逼他们统一口径。让纪检监察室按编号分批约见,每次只谈一人,谈话地点换三个不同会议室,录音录像全程双机位,不得由原分管领导陪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叠尚未签署意见的登记表:“告诉谈话组,第一句话不要问‘你收了什么’,先问‘你当时为什么觉得可以收’。第二句话不要问‘你跟谁打了招呼’,先问‘你打完招呼后,心里有没有想过后果’。第三句话不要问‘你为什么透露进度’,先问‘你透露进度时,有没有担心过会出事’。”
江映雪怔了一下:“这是……心理锚点测试?”
“不是测试。”陈默纠正道,“是还原决策过程。收礼不是突然发生的动作,而是一连串判断后的结果;打招呼不是孤立的行为,而是权力惯性下的自然反应;透露进度更不是一时嘴快,而是长期把公权当私器的必然延伸。只有把人拉回到那个决定发生的瞬间,才能看清他是被裹挟,还是主动选择。”
窗外,一阵江风卷着水汽扑在玻璃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湿痕。陈默起身走到窗边,伸手抹开那片水雾,视野重新清晰起来。对岸的灯影倒映在江面,被水流揉碎又聚拢,明明灭灭。
“明天上午九点,召开三个小组第一次碰头会。”他说,“赵铁军那边,把调度中心异常登录的原始日志、门禁记录、值班表和IP溯源报告一起带过来;江映雪这边,把五份主动说明材料涉及的所有项目合同、付款凭证和验收影像整理成册;纪检监察室把谈话提纲和初步分类意见准备好。”
“还有——”他转身回来,拿起笔,在登记表空白处写下一行字:“所有材料,凡涉及周德海批示、李长锋签字、郑海波转达、李文斌经手的,单独标注红色标签。不是为了追究谁,而是为了确认链条是否闭合。”
江映雪接过表格,发现陈默写下的红字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证据链不是越长越好,而是越实越稳。”
她抬头想说什么,陈默却已走向门口:“去吧。记住,这次自查不是要揪出多少人,而是要把长航局这台机器里生锈的齿轮、错位的轴心、断裂的传动带,一件件找出来,再按规矩换掉。”
江映雪应声出门,走廊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格外挺直。陈默没有关灯,独自站在办公室中央,目光落在墙上的航道示意图上。图中标注着清江段十七处重点采砂点、九座枢纽船闸、五条跨江桥梁和三条主干航道。过去几年,这些标记旁陆续添上了蓝色箭头、红色圈注和黄色警示线,有些是正常维护标注,有些则是督导组后来加上的核查标记。
他走近几步,手指停在一处标着“临江三号锚地”的位置。那里曾是三江联盟最大的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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