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被延迟、篡改、甚至屏蔽——给黑船让出黄金航段。”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
赵铁军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红笔圈住的青芦镇,忽然觉得后颈发麻。五年来,他以为自己在追船,原来一直在追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它不驾船,不挖砂,只是坐在冷库地下室里,拨动一根无形的杠杆,就能让整个长江中游的航运秩序,为它让路。
“陈局……”赵铁军声音沙哑,“如果真有这个中继站,那我们以前所有巡逻艇的雷达回放,全都被它……”
“被它喂了假数据。”陈默替他说完,“所以你总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
赵铁军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不是愤怒,是彻骨的寒意。他忽然明白了沈傲君那句“我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的重量——有些真相,说出来,不是立功,是送命。
门外传来轻叩声,江映雪端着两杯茶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地图和赵铁军手中那张写着“青芦”的纸,没问,只是把茶放下,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陈局,楚江省交通厅刚发来一份函件,关于三江交界水域联合巡航的意向沟通。”
陈默接过文件,没拆封,直接递给赵铁军:“念。”
赵铁军展开,声音逐渐发紧:“……经研究,楚江省交通厅拟牵头成立‘三江水域航运协调小组’,由省交通厅副厅长任组长,成员单位包括长航局、皖南海事局及沿线市县港航部门……职责涵盖‘信息互通、隐患排查、应急联动’……”
“协调小组?”赵铁军冷笑,“名字倒是漂亮,可组长是他们的人,权限只限‘沟通’,连执法权都没有。这哪是合作,是给我们套个软缰绳!”
江映雪站在窗边,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陈局,这份函件的发文号,和三个月前楚江省航道管理处批复青芦镇码头改造项目的文号,最后四位数字相同。”
陈默没说话,只把函件翻到末页,果然看见落款印章旁,印着一行极小的铅印编码:CJ-JT-20240517-0089。
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只说了一句:“查CJ-JT-20240517-0089,所有关联项目。”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回复:“陈局,这个编号对应两个项目。一个是青芦镇码头西侧3号泊位的‘智能化清淤设备升级’,预算八百七十万;另一个,是润丰冷库扩建工程的‘冷链物流系统接入’,预算三百二十万。”
江映雪立刻调出电脑,屏幕上跳出两份合同扫描件:甲方均为“楚江省航道管理处”,乙方分别是“恒远水运”和“润丰冷链科技有限公司”。
赵铁军盯着屏幕,牙齿咬得咯咯响:“恒远水运接码头项目,润丰冷链接冷库项目……可润丰冷链的法人,和恒远水运的法人,是同一个人。”
陈默终于开口:“鲁建平。”
空气凝滞了一瞬。
江映雪打开另一份文档,声音平稳:“根据工商穿透查询,润丰冷链科技有限公司的股东结构里,有一家名为‘启明咨询’的机构持股49%。而启明咨询的最终受益人……”
她停顿片刻,才继续道:“是沈傲君。”
赵铁军猛地看向陈默。
陈默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是把那份楚江省的函件慢慢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动作很轻,像在掩埋一件不该见光的东西。
“映雪,把青芦镇所有关联企业的股权穿透图,做成三份。”陈默说,“第一份,标红鲁建平、恒远水运、润丰冷链之间的资金流向;第二份,用虚线标出沈傲君与启明咨询的法律隔离层;第三份,单独列一张表——青芦镇冷库、码头、废弃砂场,近三年所有水电缴费异常节点。”
“是。”江映雪应声,转身离开。
赵铁军却没动,他盯着陈默,眼神复杂:“陈局,沈傲君……”
“她给的船号,是真的。”陈默打断他,“她提供的线索,帮我们锁定了青芦镇。这就够了。”
“可她也是启明咨询的实控人!”
“所以她才把信封留在我桌上,而不是直接发给你。”陈默目光锐利,“她在赌,赌我能不能分清,哪些是她递来的刀,哪些是她自己捆住手脚的绳。”
赵铁军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
陈默拉开抽屉,取出沈傲君留下的信封,抽出那张纸,用红笔在三个船号下方,分别画了三道横线。然后,他拿起剪刀,“咔嚓”一声,将纸整齐裁成三片,每片只留一个船号,其余部分尽数销毁。
“铁军。”他把第一片纸推过去,“你带人去皖南,查恒远水运。记住,只查船,不查人。”
“第二片。”他又推过第二片,“你安排可靠的技术员,今晚潜入青芦镇交管所,调取那辆蓝色厢式货车的完整行车轨迹——重点看它进镇前,是否绕行过润丰冷库后巷。”
赵铁军点头,拿起纸片就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他,从笔筒里取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拧开笔帽,在第三片纸背面飞快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递给他:“把这个,交给青芦镇派出所的老马。就说是……长航局对基层警务协作的感谢。”
赵铁军低头一看,纸上只有八个字:青芦冷库,地下一层,信号。
他呼吸一滞,抬眼看向陈默。
陈默已经坐回椅中,正低头批阅一份新的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去吧。”他说,声音平静如常,“别让老马为难。”
赵铁军攥紧纸条,转身大步出门。走廊尽头,他听见身后办公室门轻轻合上,像一声极轻的叹息。
陈默独自坐在灯下,指尖摩挲着桌上那张三江交界水域图。图上,青芦镇的位置,已被红笔重重圈出,圈内写着两个小字:破局。
窗外,暮色渐沉,江面浮起一层灰白雾气,将远处的航标灯晕染成模糊的光团。他忽然想起沈傲君临走前那句话——“别急着相信,也别急着不信。”
信封里的船号是真的,启明咨询的股权是真的,冷库地下一层的信号中继站,大概率也是真的。
可这些“真”,拼在一起,究竟是通往真相的阶梯,还是诱他踏入更深迷局的饵?
陈默关掉台灯,只留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黑暗里,他闭上眼,眼前却浮现出沈傲君那天在电话里说的另一句话:“我走到今天,脚下踩着的不是路,是一层一层的债、人情、秘密和命。”
债要还,人情要还,秘密要守,命……要保。
那么,她递来的这张纸,到底是还债的凭证,还是保命的筹码?
陈默睁开眼,目光落在保险柜的方向。
里面锁着的,不只是那份完整的研判底稿,还有沈傲君三年前在长航局改制听证会上,亲笔签署的《长江航运安全共建倡议书》原件。那时她穿着宝蓝色套装,站在发言席上,笑得从容笃定,说“江海集团愿做长航局最坚实的后盾”。
后盾?还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便签,提笔写下四个字:青芦为眼。
笔尖顿住,又添两字:全局。
墨迹未干,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陈默盯着看了三秒,按下接听键。
“喂。”他声音平静。
电话那头,是沈傲君压得极低的声音,像一缕游丝,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颤抖:“陈默,青芦镇冷库……今晚十二点,地下一层会有人交接一批东西。东西不重要,重要的是交接的人。”
陈默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谁?”
沈傲君沉默了足足十秒,久到陈默几乎以为信号中断。
然后,她轻轻吐出三个字:“常靖国。”
陈默手里的笔,“啪”地一声,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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