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壳内嵌钢板隔断,中间留有二十公分间隙。当年设计时预留了检修口,后来被焊死了,但焊接点用了老式铆钉补强——那种铆钉,遇水十年就会锈蚀松动。”
赵铁军猛地抬头:“所以沈傲君写的‘有东西’,不是指沉在沙里的赃物,是指……浮标本身?”
“对。”陈默把笔放下,“她在告诉你,有人已经把那根浮标改成了信号中继站。夜里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之间,所有经过青石湾的黑船,都会触发一次低频脉冲。脉冲不是传给岸上,是传给浮标内部的微型接收器。然后,浮标再把信息转发到楚江某处基站。”
办公室骤然安静。窗外江风掠过楼宇缝隙,发出类似哨音的呜咽。
赵铁军慢慢坐回椅子,双手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手背。他忽然想起五年前一个雨夜,自己带队追一艘采砂船至青石湾,雷达上明明显示目标就在浮标附近,可艇载探照灯扫过去,水面平滑如镜,连一丝波纹都没有。当时他骂了一句“见鬼”,下令返航。第二天,那艘船在楚江另一处码头卸货的照片,就被匿名寄到了他办公桌上。
原来,不是见鬼。
是那根浮标,在替他们“抹掉”痕迹。
“陈局……”赵铁军抬起头,眼眶泛红,却不是因为委屈,“您早就怀疑青石湾有问题?”
“不是怀疑。”陈默看着他,“是从你第一次被对方当面羞辱开始,我就在想——为什么偏偏选青石湾?那里既不是主航道,也不是采砂热点。唯一的解释是,那里有他们必须守住的东西。”
赵铁军沉默良久,忽然问:“您打算怎么用这条线?”
陈默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窄窗。江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份《请示》文件页角哗啦作响。他伸手按住纸页,目光投向远处灰蒙蒙的江面。
“你明天上午九点,带特勤队六个人,以‘联合中心筹备组水上安防测试’名义,去青石湾做一次标准浮标校准作业。”他说,“带全设备,吊机、水下机器人、声呐扫描仪,一样不少。全程录像,同步上传内网服务器。”
赵铁军一怔:“公开作业?”
“越公开越好。”陈默转身,眼神锐利如刀,“让所有人都看见——长航公安开始修浮标了。修得越仔细,越慢,越像例行公事,就越没人想到,我们在拆它的骨头。”
“可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动了浮标……”
“那就让他们发现。”陈默打断他,“浮标锈蚀严重,按规定必须更换。我已让装备科连夜拟好采购清单,型号、参数、供应商,全部对标二十年前原厂数据。新浮标后天下午到货,今晚就开始拆旧的。”
赵铁军呼吸一滞:“您这是……引蛇出洞?”
“不。”陈默摇头,“是告诉蛇——洞口已经亮了灯,你们要么趁灯还亮着的时候,把洞填上;要么,就等着我拎着探照灯,一根一根撬开你们的砖。”
赵铁军怔住,随即缓缓点头。他忽然明白了陈默为何执意要把“统一备案”写进请示正文——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时间差。所有正规流程都要走审批、留痕、公示,而每一个环节,都是在给对方制造误判的窗口。
对方会以为他们在等批复,会以为他们在走程序,会以为他们还在旧规矩里打转。
可陈默早已把新规矩的楔子,钉进了旧秩序最脆弱的那一环。
“我这就去安排。”赵铁军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陈局……我大哥的日记,还能找到吗?”
“原件在局史办保险柜。”陈默说,“复印件我让映雪扫描好了,待会儿给你。”
赵铁军没说话,只是重重一点头,推门出去。
门关上后,陈默重新回到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一只黑色U盘。他插进电脑,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三个文档:《青石湾历年水文变化曲线(1983—2023)》《浮标材质腐蚀模型演算》《1984年清淤工程监理日志节选》。
他鼠标悬停在第三个文件上,迟迟没有点开。
他知道,一旦打开,就等于承认——自己早已把赵家父子的命运,悄悄编进了这张正在织就的大网里。
这不是利用,是托付。
就像常靖国说的,真正的权力重组,从来不是靠掀桌子,而是让所有人看清,哪张桌子还能坐,哪张桌子下面埋着雷。
陈默闭了闭眼,手指终于按下回车键。
文档展开,第一页赫然是泛黄的钢笔字迹:
“七月十九日,晴。今日校准青石湾七号浮标,发现基座铆钉三处松动,已现场补焊。焊点采用ZD-1型防锈焊条,熔点低,延展性强,宜于水下作业。另,基座内腔清理时,发现底部有不明胶状附着物,呈淡黄色,气味似松脂,取样留存。”
陈默的目光死死锁在“松脂”二字上。
他忽然想起沈傲君茶杯边缘那一圈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浅褐色印记——不是茶渍,是某种树脂类物质氧化后的痕迹。
他慢慢退出文档,拔出U盘,攥在掌心。
那枚小小的金属块,滚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
窗外,江雾渐散,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斜斜照在墙上那张长江流域图上。
光斑恰好落在三省交界处,像一枚无声盖下的印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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