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站外面的灯已经一排排亮起来。

    苏瑾萱挽着陈默的手臂，一起出了站。这一路上，陈默其实根本不敢睡，心也提到了嗓子口，虽然知道很安全，但他还是要护着这丫头的。

    有时候，陈默好羡慕这丫头啊，可以无忧无虑地肆意成长。

    陈默帮着苏瑾萱拖着行李箱，目光还是四处扫射着，他有时候也很不喜欢自己这样，哪里有那么多不安全呢？

    这可是京城，到处都有巡逻的人。

    苏瑾萱没去看......

    赵铁军走后，陈默没回办公室，而是沿着楼梯上了顶楼天台。长航局这栋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天台边缘砌着半人高的水泥护栏，年久失修处爬着几道细密的裂纹，像被时间咬出的齿痕。他靠着栏杆站定，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湿重水汽和柴油味，吹得制服下摆猎猎作响。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标着“苏瑾萱”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三秒，又收了回去。

    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常靖国那句“萱萱最近给她妈打过电话，说你忙得厉害”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他知道她懂，可正因她懂，才更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她分心——她刚调任省纪委案件监督管理室副主任不到两个月，分管的就是跨部门协作类案件的线索分流与程序合规审查。而此刻自己手头这份联合执法指挥中心的试点方案，恰恰卡在她业务范围的刀锋上。

    陈默把手机塞回口袋，从怀里摸出一包烟。这是他上任以来第一次在办公区外抽烟。火机“咔哒”一声脆响，橘红色火苗腾起，映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迅速散开，如同那些尚未落地却已四散奔逃的流言。

    就在这时，天台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江映雪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发梢被风吹得微微凌乱，但眼神清亮如初。“陈局，我猜您会在这儿。”她把保温桶放在水泥台面上，掀开盖子，一股温热的姜枣茶香气混着江风钻进鼻腔，“赵局说您今天没喝一口热水。”

    陈默没接话，只是把抽了一半的烟按灭在栏杆缝隙里，弹了弹灰。

    江映雪没再说话，安静地倒了两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另一杯自己捧着，小口啜饮。热气氤氲中，她望着远处江面，忽然开口：“楚江省水警支队今年一季度的经费审计报告，我昨晚调出来了。”

    陈默抬眼。

    “表面上看，所有支出都合规。”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其中一笔‘夜间应急巡航燃油补贴’，连续三个月出现在不同月份的财务附表里，金额每次都是二十八万七千六百元整。”

    “巧合？”陈默问。

    “不。”江映雪摇头，“这笔钱对应的是同一支船队——楚江水警第三巡逻中队。他们名下只有六艘艇，理论最大油耗每月不会超过九万升。可他们申报的燃油量，足够支撑十二艘同型号巡逻艇满负荷运转。”

    陈默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姜辣味直冲喉咙，他微微蹙眉，却没放下。

    “鲁建平那条线，我今天又往下挖了一层。”江映雪继续说，“他妻子名下的那家港城贸易公司，注册地址是一处虚拟办公室，但银行流水显示，该公司过去半年向三家单位支付过‘航运安全咨询费’，总金额三百一十二万。”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陈默脸上：“这三家单位，全部在楚江省内河航道管理处的年度合作供应商名录里。而这份名录，是方国强去年十月亲自签批的。”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她额前一缕碎发扬起。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陈默终于开口：“你什么时候开始盯方国强的？”

    “不是盯他。”江映雪纠正道，“是盯那份名录。三江交界水域近三年所有被查扣的非法采砂船，有百分之六十三是在名录所列单位提供过‘技术指导’的码头附近被发现的。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

    她把保温桶盖好，轻轻推到陈默手边：“陈局，制度战不是靠一个人烧一把火就能成事的。它得有人点灯，有人铺路，有人守夜，还得有人——在所有人以为灯熄了的时候，悄悄把火种藏进袖子里。”

    陈默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比赵铁军还狠。”

    “我不是狠。”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我是怕。怕我们今天写的每一个字，明天都会变成别人手里的刀鞘。所以必须让刀，永远比鞘快一线。”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江风卷着水汽掠过天台，远处货轮拉响一声悠长汽笛，穿透薄雾，久久不散。

    下午四点十七分，长航局机要室收到一封加密邮件。发件人栏空白，附件是一个命名为“三江·静默协议”的PDF文件。

    江映雪第一时间把文件转给陈默，并附上一行字：“原始发送IP经溯源，跳转七次，最后一次出现在巴蜀省某高校校园网出口节点。但文件内嵌数字水印显示，生成设备为一台已注销的楚江省交通厅内网终端。”

    陈默打开文件。

    没有标题，没有落款，只有三段文字：

    第一段写着：2023年8月27日，楚江省水警第三中队巡逻艇“江安09”在三江浅滩以南三公里处，截获一艘无证运砂船。船上查获疑似黑火药二十三公斤、雷管四十一枚。当日午夜，该船沉没于芦苇荡北侧废弃船坞，打捞记录为空白。

    第二段：2024年1月12日，湘南省水警联合检查组赴楚江省开展交叉执法督查，原定抽查名单含三家涉砂企业。出发前六小时，名单被替换为另三家无关企业。督查当日，原名单上第一家企业的码头发生“意外火灾”，监控录像全部损毁。

    第三段：2024年5月3日，巴蜀省水警支队接到匿名举报，称三江联盟将在当夜转移一批走私冻品。布控后，目标船只未出现。两小时后，同一时段，楚江省境内两处非设关码头同时发生“群体性劳资纠纷”，警方调派全部机动警力前往处置。

    每一段末尾，都用加粗字体标注着同一行字：【静默执行，不予通报，不立卷宗，不留痕】。

    陈默盯着最后一行看了足足一分二十秒。他慢慢合上笔记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屏幕边缘——那里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是他第一次接手长航局案卷时，用一支旧钢笔不小心划出来的。

    江映雪站在他身后，没问，也没动。

    五分钟后，陈默起身，径直走向档案室。他没叫人，自己输入密码，拉开B区第七排第三个铁皮柜。柜子里整齐码放着一摞牛皮纸封套，封套右上角贴着统一编号标签，最上面那一份，编号是“SJ-2024-001”。

    他抽出这份，回到办公室，撕开封套，取出里面一叠A4纸。

    全是照片。

    泛黄的，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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