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要离开，陈默忽然叫住她：“映雪。”

    “嗯？”

    “你当年为什么选长航局办公室？”他问得突兀，却很认真。

    江映雪脚步停住，侧身看着他，灯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因为我爸是长航公安，在三江交界追一艘黑船时，船撞沉了，他没上来。”

    陈默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那时候我才十九岁。”她声音很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去档案室查卷宗，发现整整七份协查函，六份没回执，一份回执上写着‘未发现可疑船只’。而那天雷达图显示，那艘船在楚江内河浅滩搁浅了三个小时，直到涨潮才开走。”

    陈默喉结动了一下：“后来呢？”

    “后来我考了公务员，进了长航局，第一个岗位就是文书岗。”她笑了笑，笑里没温度，“我花了一年时间，把近十年所有跨省协查函的流转痕迹全画成图。发现只要协查函经过楚江省水警大队转手，平均延迟四十七分钟。这个数字，比巴蜀省慢二十三分钟，比湘南省慢三十六分钟。”

    陈默终于开口：“所以你一直盯着鲁建平？”

    “不。”江映雪摇头，“我盯的是所有在楚江省水警大队值班日志上，连续三年以上、每年十月到次年三月都轮值夜班的科长。一共三人。鲁建平，是其中一人十年前的妹夫。”

    陈默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你爸的名字，还在三江烈士陵园名单上吗？”

    江映雪眼眶猛地一热，却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在。但碑上刻的名字，写的是‘因公殉职’。没人提那艘黑船，也没人提那七份协查函。”

    “明天督导组来，你陪我一起见。”陈默说，“别穿制服，穿便装。就坐在我右手边。”

    江映雪怔住：“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我定的。”陈默看着她，“从今天起，联合指挥中心的首席数据研判官，不需要向任何人报备着装。”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门关上后，陈默拉开抽屉，取出那只深蓝色文件夹——里面全是江映雪当年手绘的协查函流转图。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每一张图右下角都用铅笔写着微小的日期，最新一张停在去年十二月二十日，旁边一行小字：“第七十八次，依旧无回执。”

    他合上文件夹，放进保险柜最上层，和沈傲君给的信封并排躺着。

    晚上九点，赵铁军带着特勤队骨干在地下车库集合。没有灯光，只有应急灯投下青灰色的光。二十个人，全部穿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新型战术手电和微型录音设备，脚上是静音胶底作战靴。赵铁军站在车头前，声音压得极低：“陈局说了，这次不是抓人，是钓鱼。鱼饵，是我们自己。”

    他展开一张防水地图，用红笔圈出三处位置：“第一处，楚江岔道芦苇荡东侧三百米，设两个隐蔽观察哨；第二处，废弃砂场北面货棚顶，架设红外云台；第三处，三江交汇口南岸礁石群，埋伏两艘充气艇。”他顿了顿，眼神扫过每个人，“记住，你们不是去等船，是去等消息。谁传出来的假消息，谁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一名年轻干警举手：“赵局，万一他们不咬钩呢？”

    “那就证明咱们的饵不够香。”赵铁军冷笑，“陈局说了，如果三天没动静，就换饵——把特勤队日常巡逻路线图，‘不小心’泄露给楚江省水警内部通讯群。”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低笑出声。赵铁军也咧了咧嘴：“放心，陈局早把那份路线图改过了。真路线绕开所有重点监控区，假路线偏偏经过豹子那几个窝点门口。”

    十一点整，长航局办公楼熄灭最后一盏灯。但三楼机房仍亮着，江映雪独自坐在服务器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三江水域的AIS信号如星火般明灭闪烁，其中三条红色轨迹正在缓缓靠近楚江岔道入口。她点开一段音频文件，那是今晚方国强在会议室结束后，与楚江省水警大队队长的加密通话录音——只有十八秒，内容模糊，但背景音里清晰传来一声汽笛，正是临江港凌晨装卸作业的标准频段。

    她把这段音频拖进分析软件，三秒后，波形图上跳出一个尖锐峰值。她放大，截取，再输入声纹库比对——匹配度89.7%，来源：临江港调度中心2023年11月17日作业录音。

    江映雪摘下耳机，轻轻呼出一口气。窗外，长江无声奔流，月光被云层割成碎片，洒在江面上，像一把把散落的银刃。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默办公室的座机响起。他没开灯，只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赵铁军压抑的呼吸声：“陈局，鱼上钩了。”

    “哪条？”

    “三条全到了。现在正往废弃砂场靠。红外云台拍到了——船尾刷着‘川流物流’字样，但船号被水泥糊住了。”

    陈默握着话筒，指节微微发白：“人呢？”

    “六个。领头的那个……”赵铁军顿了顿，“左耳缺了半块耳垂，是豹子身边的‘疤脸老三’。”

    “留活口。”陈默声音极冷，“但记住，别让他开口说一个字。”

    “明白。”赵铁军挂断前，忽然低声说，“陈局，刚才我看了眼江映雪整理的旧案卷。您知道吗？我爸当年也在三江交界办过案子。他没牺牲，但他辞职了——因为一封协查函，被压了四十三天。”

    陈默没应，只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他打开电脑，调出那份刚收到的交通部批复文件。在“联合指挥中心”八个字下方，他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以事实为锚，以制度为链，以时间为刃——此非权柄，乃责任。”

    窗外，江风骤起，卷起未关严的窗缝里一张白纸，纸角翻飞，像一只执意不肯落地的白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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