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傲君被门卫领上了楼，她浑身湿透了。

    黑色的职业套装贴在身上，头发从精致的发髻上散下来黏在脸颊上，妆也花了，原本精心描画的眼线被雨水晕成了两道灰色的痕迹。

    江映雪在走廊尽头给她递了一条毛巾，沈傲君接过来擦了擦脸，低声说了句谢谢。

    那个声音跟之前在游轮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女总裁判若两人，沙哑、疲惫，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倔强。

    陈默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批阅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赵铁军走后，陈默没有立刻回办公室，而是站在窗边多站了五分钟。江风从半开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拂过他额前刚冒出的一层细汗。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触到鬓角微硬的短发——那不是熬夜熬出来的，是这三天里每一根神经绷紧后自然长出的硬茬。

    他转身走向会议室角落的投影仪，按下遥控器，屏幕暗下去又亮起，这一次调出的是三江交界水域的三维电子航图。地图上，几条红色虚线正缓慢移动，那是沈傲君给的三条船实时AIS信号轨迹。陈默用激光笔点住其中一条，光斑停在楚江内河岔道入口处，那里标注着“废弃砂场”四个小字，旁边还有一枚不起眼的蓝色标记——那是江映雪昨晚加密上传的热力图数据：过去七十二小时，该区域夜间红外感应记录共十七次异常波动，最高单次持续时间四分二十三秒，与一艘中型快艇标准泊靠时长误差不超过八秒。

    他没叫人，自己走到隔壁资料室，翻出三江联盟近三年所有被吊销资质的船务公司名录。手指划过一行行名字，突然停在“宏远航运有限公司”上——这家公司注销于去年十月，法人代表栏写着“鲁建平”，而股东备案里，一个叫“周砚”的名字反复出现三次，分别挂靠在三家不同壳公司名下。陈默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

    照片是苏瑾萱大学时代拍的，背景是江海大学校门口银杏树，她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男生，侧脸清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陈默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一行小字：“周砚，物理系，03级。”字迹工整，带着少女特有的克制温柔。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行字，指尖停顿片刻，又将照片放回原处，锁进最底层抽屉。

    下午四点十五分，江映雪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新打印的材料，封面上印着“联合指挥中心岗位职责及考核细则（草案）”。她把文件放在桌上，没说话，只是把一杯温热的枸杞菊花茶推到陈默手边。

    “交通部林副部长那边刚来消息，试点批复正式下发了。”她声音很轻，“明天上午九点，部里会派督导组到局里现场验核筹备进度。”

    陈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几粒枸杞：“督导组谁带队？”

    “运输安全司副司长李振国。”江映雪翻开笔记本，“他十年前在长航局干过三年，后来调去交通部，管的就是水运安全。特点是……不看汇报材料，只查原始台账。”

    陈默笑了：“那正好。”他伸手翻开那份岗位职责草案，直接翻到最后一页附录，“把这张表格单独抽出来，印五十份，今天下班前送到各参会省份联络员手里。”

    江映雪低头一看，那是张空白的《联合值班信息流转登记表》，格式极简：只有时间、接警编号、指令来源、处置单位、反馈结果、签字栏六项。没有空格，没有备注栏，连“其他说明”都删得干干净净。

    “陈局，这太简单了。”她皱眉，“按常规应该有十六项要素，包括现场影像留存、证据链编号、跨省协查回执号……”

    “我要的就是简单。”陈默打断她，“越简单，越难造假。他们填不了十六项，就只能填这六项。填不全，就是程序失职；填得全，就得每一条都有真实动作支撑。”

    江映雪怔住，随即反应过来：“您是要用这张表倒逼他们真正接入系统？”

    “不是倒逼。”陈默放下茶杯，“是让他们自己发现，不填这张表，等于主动承认没参与联合行动。而一旦开始填，每填一次，就等于签一次‘我在现场’的确认书。”

    江映雪深吸一口气，迅速在本子上记下：“明白。我马上安排印制，同时通知技术中心，今晚零点起，所有联合值班终端强制绑定这张表的电子填报模块，未完成当日填报的账号自动冻结权限。”

    陈默点点头，忽然问：“鲁建平名下那家砂石运输公司，最近三个月有没有和巴蜀省的企业签过合同？”

    江映雪愣了一下，快速调出平板里的工商关联图谱：“有。两个月前，和巴蜀省一家叫‘川流物流’的公司签过两份运输协议，金额分别是三十七万和四十一万，付款方都是港城那家贸易公司。”

    “川流物流？”陈默念了一遍，“法人是谁？”

    “刘志勇。”江映雪手指滑动，“但这个人只是挂名，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不过……”她顿了顿，“这家公司注册地址在巴蜀省临江市码头区，而临江市，正好是方国强老家。”

    陈默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却没再追问，只说：“把这份合同扫描件，连同鲁建平和刘志勇的社保缴纳记录、个税申报明细，一起塞进明天督导组要看的‘基础台账包’里，放在第三层。”

    江映雪点头记下，又犹豫了一下：“陈局，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冒险？督导组要是真翻到底层数据，可能会质疑我们越权调取地方企业信息。”

    “他们不会翻到底层。”陈默目光平静，“李振国知道规矩。他要查的是我们有没有‘接得住’这个中心，而不是我们有没有‘查得透’这些事。所以他只会看第一层流程是否闭环，第二层数据是否可追溯，第三层——”他顿了顿，“第三层是他留给我的考题。”

    江映雪明白了，这是陈默在借督导组之手，把一份本该藏在保险柜里的底牌，堂而皇之地摆在台面上。既让上级看见长航局的执行力，又让地方看见长航局的穿透力。一箭双雕，且刀锋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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