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多，陈默被手机震动惊醒。

    他没有开灯，只把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消息是赵铁军发来的：沈傲君昨天从长航回去后，一个人在家里喝了不少酒，后半夜胃出血，被助理送进了医院，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陈默坐在沙发上，半晌没有动。

    客厅里很暗，卧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苏瑾萱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声。

    她昨夜太累了，从天文台回来后几乎沾到枕头就睡着了。

    陈默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本想眯......

    赵铁军推门进来时，陈默正把那张写着船号的纸条夹进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三江交界非法船舶动态监测简报》里。纸页边缘还带着打印机滚筒留下的微热余温，他没说话，只把简报往前推了推。

    赵铁军扫了一眼标题，又低头看见那行清秀却略带颤意的字迹——三个船号，两个停靠点，全都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标注着“非AIS信号、夜间高频次进出、燃油票据异常”十二个字。他眼皮一跳，没问来源，只伸手按住纸角，指腹在“苏航驳317”那个编号上停顿了半秒：“这艘船……上个月撞坏我们测绘艇左舷的，就是它。”

    陈默点了下头：“查过船籍登记，名义所有人是楚江省一家叫‘宏远水运’的公司，法人代表叫刘国强，三年前因行贿被吊销水运资质，现在只是个挂名。”

    “挂名？”赵铁军冷笑，“那谁在背后掌舵？”

    “豹子。”陈默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水里，“但不是直接控股。他通过鲁建平控制的第二层壳公司，再借刘国强的壳，完成资金和操作的双重隔离。”

    赵铁军猛地抬头：“鲁建平？就是昨晚那个打完电话就让快艇加速的？”

    “对。”陈默把简报翻到第二页，指着一组时间戳，“你看这组数据：苏航驳317过去十五天内，在三江浅滩区共停泊七次，每次停留时长都在四小时以上。可它的备案作业区域在下游三十公里外的采砂许可区，作业时段规定为白天六点至十八点。”

    “也就是说，它根本没在许可区干过活？”赵铁军声音压得更低。

    “它在干的，是替人‘转运’。”陈默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转运什么？不难猜。上游三江联盟控制的采砂船，白天不敢动，夜里挖满一船砂，天亮前就地卸给驳船；驳船再分批运往楚江内河岔道，由改装快艇接走，最后分销到沿江各地建材市场。”

    赵铁军听得额角青筋一跳：“那我们为什么抓不到证据？那些砂呢？”

    “砂进了废弃砂场，再倒腾进正规搅拌站。”陈默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是江映雪今早刚传来的卫星图，画面中央是一片灰褐色的空地，边缘整齐堆着几排蓝顶铁皮棚，右侧一条泥路蜿蜒伸向芦苇荡深处。“这就是我们锁住的那个废弃砂场。电费账单显示，它最近两个月平均每天用电三百二十度，比一个小型码头还高。但供电局提供的接入点位置……”他指尖点在照片右下角一个红圈上，“不在砂场本体，而在三百米外那座修船棚。而修船棚的注册业主，是个叫‘陈大柱’的个体户，户籍地在楚江省白鹭县，二十年前因参与黑社会性质组织被判刑七年。”

    赵铁军盯着那张图，喉结上下动了动：“陈局，您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怎么查？”

    陈默没回答，而是打开桌上另一份文件，是《长航公安特勤队2024年度训练大纲》，翻到第十七页，停在“跨省水域协同作战模拟推演”这一栏：“铁军，你调五个人，都是信得过的老队员，明天一早出发，以航道巡查员身份进驻楚江省白鹭县水政监察大队，挂职三个月。”

    赵铁军一愣：“挂职？”

    “对。”陈默抬眼看他，“白鹭县水政监察大队队长姓周，去年底我带队检查时见过。他儿子在长航局技校读书，去年助学金是我批的。这个人，靠得住。”

    赵铁军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可光靠挂职，查不到核心东西啊。”

    “不用查核心。”陈默合上大纲，“只要盯住陈大柱就行。他每天出门、回棚、见什么人、收多少钱、修几条船、换几台发动机——这些事，水政大队的人比我们更方便看。”

    “那您打算……用他当突破口？”

    “不。”陈默摇头，“我要用他当引线。他修船，就必然接触船主；他收钱，就必然知道谁在夜航；他天天跟柴油打交道，就不会漏掉供油站那两处异常出油点。”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但他太小，撬不开豹子的壳。所以我们要让他以为，自己正在被更大人物保护。”

    赵铁军怔住：“更大人物？”

    “对。”陈默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便签纸，上面用铅笔写了四个字：**沈氏物流**。

    赵铁军瞳孔骤缩：“沈傲君？！”

    “她昨天下午离开前，把这个名字写在茶杯底下了。”陈默说得很平静，“用的是防水笔，擦不掉，也洗不净。”

    赵铁军半天没吭声，最后才低声道：“她疯了？这是拿自己的命往火坑里跳。”

    “她没疯。”陈默望着窗外江面缓缓流淌的雾气，“她是想把自己烧成灰，再撒进风里——让灰落在谁身上，谁就得跟着一起烫。”

    办公室里静了几秒，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赵铁军忽然问：“陈局，如果……她是假意示好呢？”

    “假意示好？”陈默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她就该把船号写得更模糊些，不该在信封背面留下指纹——右手食指内侧，轻微脱皮，和她上周在省商会签约仪式上签到簿上的痕迹完全一致。”

    赵铁军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您让人验了？”

    “映雪做的。”陈默说，“她用的不是刑侦手段，是办公系统权限比对。沈傲君今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曾以‘江海集团合规部’名义，调阅过长航局近半年所有船舶登记变更记录。而那三条船，恰好都在其中。”

    赵铁军慢慢坐直身体：“所以……她不是递刀，是递钥匙。”

    “钥匙只有一把。”陈默声音冷下来，“但锁眼有三个——豹子、鲁建平、还有那个一直没露脸的‘他’。”

    话音刚落，办公室门被敲响三下，江映雪端着两杯热茶走了进来，发梢还沾着晨雾未散的湿气。她把茶放在两人面前，目光扫过桌上的船号纸条，没多问，只把一份薄薄的材料轻轻压在简报上面。

    “陈局，您要的背景链。”她声音沙哑，眼底血丝密布，“苏航驳317原属苏北某造船厂，三年前报废处理，后经两次转手，最终落户楚江。但关键不在船，而在船检报告。”

    她翻开材料第一页，指着一行加粗字体：“最后一次年检，出具单位是楚江省船舶检验中心第七分站。签字验船师，叫周振邦。”

    陈默眼神一凝：“是他？”

    “对。”江映雪点头，“周振邦，现年五十四岁，楚江省交通厅退休干部，返聘于船舶检验中心。二十年前，他主持过第一批三江交界采砂船技术标准制定。”

    赵铁军皱眉：“这人有问题？”

    “问题不大，但关系很大。”江映雪翻到下一页，贴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九十年代初的长江航运工作会议合影，“您看后排左三，穿蓝衬衫戴眼镜那位。”

    陈默定睛一看，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微微侧身，与身旁一位穿中山装的中年人低声交谈。那中年人面容沉毅，眉骨高耸，嘴角紧绷，手里捏着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四个红字：**长江航道局**。

    “他是谁？”赵铁军忍不住问。

    江映雪没答，只把照片翻转过来，背面一行钢笔字清晰可见：**赠周工，共护黄金水道——陈国栋，一九九二年十月**。

    陈默的手指一下僵在桌沿。

    陈国栋——他父亲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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