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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铁军也愣住了,呼吸都放轻了。
江映雪看着陈默骤然沉下去的脸色,声音缓了下来:“周振邦当年是您父亲最信任的技术顾问之一。八十年代末,三江交界第一套非法采砂识别参数,就是他们俩一起定的。后来您父亲调任交通部,周振邦留在楚江,一直做到检验中心主任。”
“可他现在……”
“他现在每季度领一笔‘技术咨询费’。”江映雪翻开另一页财务流水,“付款方,是沈氏物流旗下全资子公司‘云帆供应链’。”
陈默没说话,只把那张合影慢慢翻过来,指尖摩挲着父亲年轻时棱角分明的侧脸。三十年前的长江,还没有这么多暗流,也没有这么厚的雾。
赵铁军喉结滚动了一下:“陈局……这事儿,要不要跟省长汇报?”
陈默摇了摇头:“现在不能动他。一动,整条线就断了。”
“那怎么办?”
“等。”陈默把照片重新放进材料夹,“等联合指挥中心批下来那天,我就以‘长江流域船舶安全专项整治’名义,邀请周振邦作为专家顾问,列席第一次联席会议。”
赵铁军一怔:“您想让他自己走进来?”
“不。”陈默目光锐利如刃,“我想让他亲眼看着——当年他和我父亲亲手画下的那条‘安全警戒线’,今天由我,一根一根,钉进三江水面。”
江映雪静静听着,忽然开口:“陈局,还有一件事。”
“说。”
“沈傲君刚才离开后,去了省交通厅。”她语速平稳,“她预约了下午三点,见航道管理处处长陆明远。”
陈默抬起眼:“陆明远?”
“对。”江映雪点头,“他主管三江交界航道审批。上个月,豹子旗下的‘宏远水运’申请新增两条夜间运输航线,申报材料里,盖的就是他的章。”
赵铁军骂了一句脏话:“这孙子敢批?”
“他批了。”江映雪面无表情,“而且批得特别快,三天走完全部流程。但奇怪的是,所有审批环节的电子留痕,都被人为覆盖过一次。”
“覆盖?”陈默追问。
“对。原始日志还在,但被同一IP地址的二次操作替换了。”江映雪从平板上调出一段代码截图,“操作人用了内部管理员权限,但账号归属不明。我查了登录终端,是交通厅综合处一台备用电脑,设备编号CT-087。”
陈默盯着那串编号,忽然问:“综合处负责人是谁?”
“林淑慧。”江映雪答得极快,“今年四十九岁,交通厅元老级干部。她丈夫……是鲁建平的大学同学。”
空气再次凝滞。
赵铁军一拳砸在大腿上:“妈的,这网织得比蜘蛛还密!”
陈默却没动怒,反而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页写下三个名字:**周振邦、陆明远、林淑慧**。然后,在每个名字后面,分别标上一个数字:**3、5、7**。
赵铁军不解:“陈局,这是?”
“他们每个人的‘安全距离’。”陈默笔尖顿住,“周振邦离我父亲最近,所以风险最小,标3;陆明远直接插手审批,牵涉最深,标5;林淑慧藏得最隐,但她的权限能触达所有环节,所以标7。”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赵铁军:“铁军,你现在信不信,这场仗,从来就不是抓几个人、拆几条船的事?”
赵铁军沉默良久,重重一点头:“信了。”
“那就记住一句话。”陈默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真正的战场,不在江上,而在每一枚公章盖下去之前,在每一次签字落笔之后,在每一笔资金流转的间隙里。”
江映雪忽然接道:“还有,在每一个选择保持沉默的人心里。”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反驳,只把桌上那份《关于成立长江流域跨省联合执法指挥中心的请示》重新翻开,翻到附件三——近五年三江交界同类案件统计表。表格最末一行,赫然写着:
**2023年11月27日,苏航驳317撞击测绘艇事件,协查失败,主责单位:楚江省水警大队,协查响应时长:2小时17分钟。**
他拿起红笔,在“2小时17分钟”下面,画了一道极粗的横线。
墨迹未干,窗外江雾渐散,一线微光刺破云层,斜斜照进办公室,落在那道红线上,像一道刚刚愈合、却仍在渗血的旧伤疤。
赵铁军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道:“陈局,兄弟们都在等您一句话。”
陈默没抬头,只把红笔轻轻搁在墨迹未干的纸上,应道:“告诉他们——别急着点火,先备好柴。”
柴不是木头,是规矩,是程序,是证据链上每一环咬合的齿痕。
火也不是焰,是时机,是信号,是当所有柴堆成塔、所有火种就位时,那一声足以燎原的号令。
而此刻,塔未立,种未燃,但风已起。
风从三江交汇处来,裹着砂石腥气,卷着柴油余味,掠过长航局大楼玻璃幕墙,吹向楚江、苏北、江南省三地交界的每一寸水域,每一处码头,每一间办公室,每一个尚未启齿的唇,每一双正在权衡的眼,每一颗既想抽身又舍不得放手的心。
沈傲君走出长航局大门时,一辆黑色奥迪早已等在路边。司机下车为她拉开车门,她却站在台阶上,久久没有动作。
江风掀动她风衣下摆,露出里面一件素白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锁骨清晰,像一道未愈的旧痕。
她没上车,而是掏出手机,删掉了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Z先生”的号码。删除前,她指尖悬停三秒,最终按下确认。
屏幕暗下去那一刻,她终于抬脚上了车。
车子启动,汇入江畔车流。后视镜里,长航局大楼渐渐变小,最终被一座新起的写字楼挡住视线。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耳边却全是陈默最后那句话:
——别急着相信,也别急着不信。
她不信自己还能回头,也不信陈默真能救她。
可她信,如果此刻她不把那三个船号递出去,明天,陈默就会亲自登门,把那份写着她名字的资金流水、通话记录、工商关联图,一样一样摆在她面前。
她不怕死,怕的是死得毫无意义。
更怕的是,连死,都要被别人写进剧本里。
车行至江桥中段,她忽然睁开眼,望向窗外奔涌不息的江水。
浪头叠着浪头,浊浪推着浊浪,可就在最浑浊的底部,总有一线清流,无声向前。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线清流。
但她知道,陈默正站在岸上,固执地等着它浮出水面。
哪怕,需要等十年。
哪怕,需要烧尽她最后一寸命。
车子驶过桥头收费站,收费员递出通行卡时,沈傲君下意识摸了摸包里那只空信封。
信封里原本该有三张纸。
现在只剩一张。
另一张,已被陈默锁进保险柜。
第三张,她昨晚烧了。
火苗舔舐纸角时,她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那个名字,她念了一遍,又一遍,最后用口红在灰烬上重重划了一道——不是叉,不是句号,而是一道横线。
横线两端,没有,也没有终点。
就像此刻的长江,浩荡东去,从不问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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