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蓝色铁牌,白底红字“白马科创研发基地”。
铁门打开,车队驶进大门后又缓缓走了十几分钟才在一座高大的飞机仓库前停下。
仓库里一溜停着五架飞机。每一架的机型都不同,最大的那一架和他们今天乘坐的私人飞机差不多大小。
陶涓很受震撼,“来之前你没说是这么大型的无人机啊……”
顾清泽笑容里带点狡黠的小骄傲,“你也没问呀!”
她走到最大那家飞机前,“这架最大能运多少吨货物?要5吨以上了吧?”
“7.8吨。”他挺惊讶,“你没做过任何无人机的项目呀……”怎么还挺清楚这些细节。
陶涓微微有点羞愧,又很感慨,“我一直没忘记那年暑假你提出的项目。”所以总是会留意这方面的信息。
去过那个贫困偏远的山村后,返程的火车上顾清泽提出做个无人机的项目,这次不是跟学校申请资金、准备参加什么竞赛的小打小闹,是真正搞开发。
陶涓很支持,也给了不少实用的意见,但是,她从没考虑过要参加这个项目,她已经决定去方舟实习。顾清泽和她最大的争吵,互放狠话,拉黑……也全都是从这开始。
她支持顾清泽去创业,去闯荡,可她没有这种奢望。她只要一份按部就班的安稳工作。
顾清泽当时大怒,质问她为什么,她不敢说出真话。为什么?因为你有人托举,有家族信托基金,而我,我输不起。我只能靠自己立足在这个社会。我人生的容错率很低,只要行差踏错一步,有可能人生就会偏离我预定的轨道……
顾清泽问她,“如果我现在,重新邀请你参与这个项目,你会愿意吗?”
“我愿意。”陶涓说完笑了,她都不知道,原来自己心里这么多年结着一个疙瘩,这个结刚才突然自动打开了。
她对着湛蓝天空叹气,现在回头看来,她仍然不认为当年的自己选错了。她从来不会在重大抉择上去赌。她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去积累,去验证。
她花了这么多年,受了这么多罪,才终于明白,人生没有什么既定的轨道,也没有标准答案,钱更不是一切问题的终极答案。
为那个受伤的小姑娘重新调整算法,她不仅一分钱没赚还要自掏腰包给兼职们发工资,可听到手术成功那一刻,她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更有成就感。
人生没有什么捷径,得到的每一分领悟都要付出代价。就像修真小说里的修士,单凭吞丹药,不经天劫雷电淬炼可没法从筑基到飞升。最近这番醒悟,花了十几年时间去煎熬。
“我后来理解你的选择……”顾清泽至今对陶涓抱有歉意,那时候的他是个多么以自我为中心的混蛋啊,她明明跟他说过她的家庭情况,父亲早亡,母亲再婚,可他执拗地认为,她就是应该拉着他的手跟他一起冒险。
他没看到她的困境。她要多走多少路,经历多少人心险恶世态炎凉,才能终于走到现在这一步。
“你怎么比我还感慨!”陶涓笑呵呵给顾清泽一拳,“你什么时候想起来做这个项目的?”
“三四年前吧……我又去了我们去过那个村子,就开始这个项目了。”
十年前山村几乎没有像样的路,但有最甜的山泉,茶树,桃子,还有各种山货,梯田里的鱼也很好吃。
陶涓跟顾清泽闲聊时讨论,要是可以用大型无人运输机把山货运出去就好了。
“那里变了很多吧……”陶涓忽地想起了什么,她再次抬头看仓库大门上的油漆彩标,一匹在祥云中飞驰的白马。白马。白马村!
一位工程师骄傲地告诉她,“我们的飞机就叫白马!”
顾清泽忽然感到耳廓发烫,像是心底的秘密给暴露在阳光下了,有点不太自在地咳了一声,说,“你饿了吗?我们去食堂吃午饭?”
这里的食堂相对简陋,食物的味道也说不上美味,可陶涓吃得很开心,吃饭的时候跟顾清泽还有基地的几位负责人又聊了很多。
这五台无人机是委托安市的航空制造所生产的,最大那架巡航高度6000米,时速最高五百公里,目前测试最长的飞行距离是2500多公里。
只有最小的那台是由项目组自己设计的,但也仍是委托制造。不仅从原型到自主设计并且量产有很长的路要走,无人机的航路规划,操纵员的培养,三四级城市的货运机场的网络联系……每个方面都面临各种问题。
但大家都很乐观,大型无人运输机的用途太广了,如果完成航路和机场的基础铺设,运输成本会快速降低,因为反正是运货嘛,不需要考虑气密舱,路线固定。同等规模的载人机要3-4名机组人员,无人机的话,一个操纵员可以同时操纵多台飞机。
而且,因为不用考虑机组或乘客的生存问题,那无人机就能在更为复杂的地形起降,顾清泽还想选几个机型优化,争取把飞机起降必须用的跑道长度缩短到100米以内。
这显然就是军事方面的应用了。
黄昏时基地试飞了一架无人机。这架飞机正是第一台自主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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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白马-7号”,载重量1.8吨,飞行高度4500米,在一小时后到达内蒙草原的某个机场,再返航。
操控室的大型屏幕上显示着航线网络,代表白马-7号的小亮点一闪一闪缓慢移动。
大家一起等待着,两个多小时后,空中再次传来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白马-7号在简陋的跑道着陆成功,陶涓和所有人一起鼓掌,她笑着凑近顾清泽,低声说,“你也不是只干了点赚钱的事啊!这还不厉害吗?”
顾清泽忽然感到不好意思,一股热气从靠近她的那半边肢体传过来,头脸好像忽然被一条温软丝巾轻轻笼住,他很担心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幸好,郑纶“嘭”地拧开庆祝的香槟,在欢呼和掌声中为大家倒满酒杯,还有人播放起欢快的音乐,有人跟着唱起歌,喧闹声很快充斥操控室。
如果大家都是这么兴奋激动,那么他也就不显得太过出格了吧?
也许因为草原格外空旷,顾清泽和陶涓走出机房很远,还能听到音乐和歌声,夹杂着口哨和欢呼声。
这方圆几十里、也许上百里,目之所及的地方只有他们身后的基地有光源,可走在户外一点也不昏暗,一轮玉盘般的圆月挂在天空,那么大,那么亮,把远处的草都照成了苍白色,像覆了一层霜。
陶涓不由念道:“皎皎空中孤月轮。”
顾清泽一听就笑了,“下句是什么?”
“下面几句是人生的终极哲学思考,这我绝对忘不了!”陶涓看了他一眼,笑着继续看月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说完,轮到她考他了,“下句是什么?”
顾清泽思索一会儿,“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记不清了。”
她看向远方,这里是草原,不是长江畔,可是微风吹动,草叶在月色下是灰绿色,起伏波动,远看与一片无垠的水域无异……
“你为什么和周测分手?我一直以为……你们会结婚的……”顾清泽突然间问出了压在他心口很久的问题。
陶涓沉默了好一会儿,开口讲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我小时候,大概是小学二年级?还是三年级?总之,是我爸过世之后,我妈被派去国外进修,我在姥姥家住……”
又停了一会儿,她才继续,“那年六一儿童节放假,舅妈带着我和表姐去动物园玩。当时动物园可以骑骆驼骑马,好像还有骑鸵鸟的?”
她笑了一下,像是沉浸在记忆中,脸上有微微笑意,“我和表姐都喜欢骑马——不是真骑,就是坐在马上拍个照,多付十块钱的话马夫还会牵着马走一圈。那天有匹特别漂亮的白马,头上戴着红绸子做的花,好多小朋友都想骑这匹白马,队排得老长了,可是小朋友们不管,就算晒着大太阳也要排!我和表姐也排着队,舅妈去给我们买汽水……”
她又停住。这次停得更久。顾清泽并没催促,只是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虽然她现在好好的站在他身旁,可是多年前的那一天,一定发生了什么让她非常难过的事。
“……就在排队的时候,那匹白马突然倒在地上了!把它身上骑着的小孩也压着……可能是太累。骑它的人太多了!唉,可怜的家伙!马夫抽打它,它爬起来,乱哄哄的,有人把受伤的小孩拉出来,白马尥着蹶子嘶吼,踢伤了马夫跑了……”
“排队骑马的小朋友们当然惊慌失措,场面乱到极点,大人叫,孩子哭……我和表姐吓傻了,然后,我拉着她往铁栏杆那儿跑——是什么动物笼子的栏杆?大概是猴山吧?我想着,站在栏杆的水泥墩子上,既不会被马撞到,也不会被人群踩踏,这时我舅妈跑回来了……”
她语气平静地叙述,“明明她离我更近,可那时她就像看不到我一样,冲去拉更远的表姐……”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我听见舅妈在哭……我偷偷跑到她和舅舅房门外偷听,听见她跟舅舅哭着说,觉得很对不起我,对不起我妈。可是——可是我舅妈是很好的人,她对我也真的很好。我从来不因为这件事怪她……”
顾清泽轻声说:“人在危急关头,先想到的是自己孩子的安全,这是本能。”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垂头苦笑道,“可我就是想被毫不犹豫地选择一次。”
哪怕一
次。
现在再说出这些话,她已经能够很平静了,“周测,他从来没有选过我。或者说,我从来不是他的优先选项,手术、进修、病人的生死……都比我重要。”
“也许我真要逼他选,他在衡量之后会选我一次,可我不要这种理智衡量比较之后的选择。”陶涓摇摇头,忽然释然地笑了。
现在想想,真的有点可笑。
周测向她求婚是孤注一掷,她去米兰找他也是孤注一掷。
后来她甚至有点感激那天突然发生的事,如果那天医院没有突然收到心源,如果他的同事没在火车开动前打电话给他,她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不再自欺欺人?
幸好在米兰火车站她终于醒悟了。
“我没告诉过你吧,在我们分手前几个月,他还向我求婚了。”陶涓都不知道自己是在笑周测,还是在自嘲。
“我知道。”
陶涓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顿了一下,才迟疑地转过头,“你知道?”
他垂眸凝视她,“我知道。他在罗马的菲乌米奇诺机场向你求婚,带了一束香槟色的玫瑰。”
陶涓震惊得无以复加,完全想不起来那天周测带了什么花。
顾清泽轻轻说,“因为我当时就在那里。在你身后的休息室里。”
他一直以为她也拉黑了他,可两人仍有共同的微信群——从前的项目小组群。
项目结束后这个群被大家遗忘,从来没人在群里说话,他将群置顶了。
在群成员列表里,长按她的头像,就能看到她的朋友圈*[注1]。
可惜,她一向很少发朋友圈。而且还不喜欢发自拍。很多时候只是一句话,或者一片特别好看的叶子,一块美味的蛋糕。
刚毕业时每个月可能发一两次,后来渐渐稀少。甚至有一年,整整一年都没发一条。
可他总是会去看看。
三四年前,一个夏日,她突然发了一条:我要去米兰。她还抱怨说最后一分钟才买到机票,只能在罗马转机,幸好,机场有她能薅羊毛的休息室。
他动了心思。
为什么不去见见她?
设计一场偶遇。
向她当面道歉,请她原谅。
如果她愿意原谅他,他们可以重新做朋友……
如果她不愿意……大家可以立即各奔东西。在机场嘛,很方便。
他连去哪儿都想好了。
布宜诺斯艾利斯。
这地方在地球仪上看无论从哪个方向都离她的所在地最远。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在她飞机落地前两小时赶到菲乌米奇诺机场,匆匆忙忙去了那间贵宾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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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当时播着轻音乐,音乐悦耳,声量也很低,可他越听越烦躁,只能两手揣在口袋里,捏着忘了从哪儿来的一枚一欧元硬币反复摩挲,试着镇定下来。
他心想,如果她原谅他,他就说实话,这场“偶遇”是在他设计的,可是……那她就会问,你是怎么设计的?他只能老实坦白,说这五六年,他一直在偷窥她的朋友圈。
或者,不用当场就说实话,就假装是场偶遇,以后再告诉她实情。
那她一定会问,你来罗马干什么?
他要怎么回答?
他这时才想到,自己反复计划行程,计算时间,想象他们见面的情形,却一直没想到要编个什么借口。
就说……来旅行?
那她又会问,自己旅行?
那又怎么样?你不是也自己旅行吗?
他一面想,一面在休息室中踱步,盯着大门的方向,忽然,她出现了!
她穿了身无袖的米色针织连衣裙,肩上披一条淡蓝色间棕色波点的丝巾,瘦了很多,拉行李箱的时候,腕骨都微微凸出,头发可能在飞机上打了辫子刚解开,所以发丝蓬松卷曲,她明显有些疲惫——这趟飞机是红眼航班,她一定没休息好,因此显得神情也有些郁郁。
她越走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不知什么时候起全身僵硬,像被咒语定在原地,突然间,魔咒解开,他拔腿走向大门,侧着身体,扭脸一直看着她——
就在距离大门几米远的地方,她停住了,接了个电话。然后向后顾盼。
顾清泽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握着一束玫瑰花,微笑着向她走来。
是周测。
就像多年以前他陪她从机场回到校园的那个夜晚,她看到周测后,周围的一切不再存在。全是背景板。
顾清泽呆住了。
心脏有可能也呆住了。或者出了什么故障。
因为他能感到心脏在动,泵出的血液却是冰冷的。
他惊恐地看着周测从西服内袋取出一只小盒子,对她微笑低语,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绝无可能看错!隔着那么远都能看到戒指上钻石光芒闪烁,像一颗晶莹的泪滴。
周围的旅客都在为他们欢呼,鼓掌,她看着自己的手指,泪盈于睫。
顾清泽闭上眼睛。
心脏运作失灵的症状还在延续。冰冷的血液在嫉妒的毒火下熊熊燃烧,把他整个人都烧化了,他自己都奇怪,为什么没有变成一滩岩浆落在地上。
“你也在那里?”陶涓又问了一次,她还是不太相信,“竟然会这么巧?”
顾清泽终于坦白,“不是巧合。我一直在偷窥你朋友圈。看到你要去米兰,在罗马转机,我特意从波士顿飞去的。”
“你想跟我……想跟我道歉?重归于好?”陶涓再一次感到震动,起初的惊讶渐渐退潮,留下小小的得意和开心——竟然有人曾经对她这么花心思,而那个人还是顾清泽!可是这小小的得意和开心立刻又变得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为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
这段沉默时间过长,在溶溶月色下混合草原的清风发酵成了别的东西。
陶涓突然感到无来由的慌张,她想起来重逢后带顾清泽回自己家的时候,和他对视时就会感到一种奇异的触感,像干燥空气里充满静电,头发一根根悬浮直立,脸上的寒毛可能也是这样剑拔弩张的状态,像突然间长了很多小触须,感应到许多平时无法感知的物质,这些物质看不见,可确实存在。
顾清泽微微向她靠近一点,“我……”他刚要说什么,一阵粗暴的狗吠打破月夜的宁静。
两人愣一下,这群狗叫的声响和早上不大一样。
像是要证实他们的怀疑,厂房的方向响起尖利的哨声。
顾清泽抓住陶涓手腕,“走!有狼!”
幸好他们走得并不太远,跑向食堂时,陶涓看见几只大狗隔着铁栅栏向外咆哮蹦跳,就在栅栏外,一对绿莹莹的小灯泡闪了闪,她仔细一看,月色下只有浅灰色的轮廓,真的是狼!
那狼可要比这群狗冷静得多,它顺着围栏缓慢而暗合节奏地走,狗群追上去继续扑叫,在更远的地方,风吹动高高的草,现出更多“小灯泡”。
陶涓躺在宿舍的床上跟曹艺萱说起这事还挺兴奋,与其说她是惊魂未定,倒不如是说是新奇刺激。
曹艺萱都服了,“姐姐,狼会跳的,两米高的铁栅栏算什么,插着碎玻璃的围墙算什么,你可把门锁好,要是听见敲门,先问是谁,没有回答绝不能开!”
“啊?为什么?”
“为什么?你没看那个会敲门、会拧门把手开门的熊的视频吗?”
“……那是在青海吧?是藏马熊。”
“内蒙就没有熊吗?狼也很聪明呀!”曹艺萱又说了几句才发觉自己
又被带偏了,“嗨呀,管它是熊是狼呢,你说重点!有进展吗?”
“有!”
“快讲讲!发生什么了?”曹艺萱激动催促。
可是,陶涓只是笑。
她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些开心的事,是不想跟别人分享的。哪怕是闺蜜。
曹艺萱嗷嗷狼叫了几声,缠着陶涓逼问,“快说,快说嘛!不然我今晚睡不着了!”
房门忽然笃笃笃响了几声,陶涓一愣,“谁呀?”
顾清泽在门外回答,“是我。”
曹艺萱猥琐一笑,“狼来了!”
陶涓结束语音通话。
她打开门,顾清泽端了一只小搪瓷杯,“热牛奶。”又从兜里拿出纸巾包的两块饼干,一起递给她,“我看晚饭好像不太合你胃口。”
他没多留,指指斜对面的房间,“我住那一间,有事叫我。你对门是沈峤。”
热过的牛奶有种特殊的香气。
顾清泽给她的饼干,是两块麦维奇消化饼。她拈起一块,往牛奶里蘸一蘸,饼干浸了牛奶,更加香甜。
从前熬夜的时候——在波士顿备战,在实验室写报告等数据,她喜欢这样吃饼干,可惜并不是总有热牛奶。
没想到他还记得。
第46章月色
第二天陶涓醒的很早。
天空蓝得不可思议,她想起小时候读《海的女儿》,书上说小美人鱼“矢车菊色的眼睛”,大约就是这样的蓝吧。
吃完早餐她和顾清泽参加了会议,昨天的飞行数据反馈出来了,大家讨论哪些是还可以改进的。
顾清泽和原先说的一样,敞开了所有权限,让她看他的算法设计。
陶涓心花怒放,还要在众人面前装得若无其事,假装没看到几个程序员交换震惊的眼神。
唉,可惜曹艺萱不懂这个行为的意义。
午休的时候陶涓在自己房间里压低声音跟她讲了,结果人家来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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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就这?”
陶涓想了半天,只好举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你把手机密码和所有社交媒体账号登录密码告诉了一个人一样!”
“啊啊啊啊啊——”曹艺萱这才哇哇大叫,“你早说啊!”然后,她又问,“那网银密码也告诉你了?”
陶涓:“……你怎么这么不浪漫!”
曹艺萱:“呵呵,恕我等凡人不懂你们程序员的浪漫啦!”
这天下午五六点,食堂的大叔大婶在一块空地上架起柴堆烤架,准备烧烤,今晚还要搞个篝火晚会,欢送顾总参观指导圆满成功。
陶涓跟沈峤站在旁边看了会儿热闹,想帮忙吧,这个看起来是技术活儿,正研究人家怎么搭木柴呢,顾清泽走过来提醒她们,“别一直站着不动,草里还有砂石地上都有小虫子,会跳到人身上,也容易被蚊子叮。”
沈峤心里大乐,到她表现的机会了!她从容地从斜跨小包里拿出几支小喷瓶分给大家,“这是我特地让朋友从新西兰寄的,驱虫防蚊效果一流。”
郑纶斜眼看着,也不作声。其实从北市出发前他就给大家发了一轮防虫喷剂。
陶涓接过来,“谢谢小峤。”然后朝自己手腕脖颈喷了喷,又催顾清泽,“你也喷点呀,你最招蚊子咬了。”
顾清泽听话地朝手背上喷了两下,又解开衬衫袖扣,陶涓想起帮他卷袖子的情景,莫名脸上一热,想把目光移开,或者跟沈峤说句无关紧要的话,可余光却像瞄到他左手腕上有个黑点。
从前好像没留意他手腕上长了痣……
哎呀,不对!
“等等!”她抓住他手腕,仔细一看,这哪是黑点呀,是一个浅褐色的半拉西瓜子似的的东西——或者说某种寄生虫的身体!
郑纶凑过来一看,“啊呀,是蜱虫!”
顾清泽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成为蜱虫受害者。他穿了长靴,不仅不卷起袖子还扣紧了袖扣,本以为防护得天衣无缝呢。
他也没感到疼或痒,什么时候成为受害者的?
陶涓庆幸,“幸好你刚才提醒我们,这才发现了!”
郑纶已经跑去叫基地的急救员小李了。
小李当过兵,学过急救,不过拿蜱虫没办法,“牧民的法子是拿根香烫它屁股,虫子有时候就掉下来。”不过,几率不大,可能一半都不到。
陶涓当机立断,“还是去卫生院吧!”
被蜱虫叮咬可大可小,被携带病原菌的蜱虫可能会被感染莱姆症或者森林脑炎。
她伸手探探顾清泽额头,“好像,有点烧?有温度计吗?”感染莱姆症的初期症状之一就是发烧。被叮咬之后赶快打针是可以防治的。
小李用探针式温度计测了耳温,“37.2度,顾总你平时正常体温多高?”
“还好。”顾清泽不确定自己是在发烧,还是因为尴尬,又或者是因为陶涓一直在摸他额头。
他叫郑纶,“去卫生院吧。”去了能让陶涓放心。
陶涓立刻说,“我也去!”
顾清泽:“你就别去了,最近的卫生院也要开一个多小时车,路又不好。我怕你晕车。”何况,是处理寄生虫这种事。
陶涓坚持,“我留在这儿会担心,会睡不着,我睡不好,明天坐车、坐飞机肯定会晕车。我跟你一起去,倒不一定会晕车。”
小李掏出手机:“我先联系卫生院,待会儿人家下班了——提前让他们留个人。”
顾清泽没再拒绝陶涓。
上车时他要坐在左边,陶涓拦住他,“你坐右边,我不怕。”
顾清泽知道她看出自己心思,解释,“好好,不怕,可是也恶心呀!我自己看一眼都起鸡皮疙瘩了,还觉得全身痒。”
陶涓哭笑不得,“我也不觉得恶心,也没觉得痒。别啰嗦了,咱们快点去卫生院。”
顾清泽这才不情愿地从右侧上车。
一路上他捏着袖口,斜着左臂,怕那可怕的虫子碰到陶涓。
陶涓又气又好笑,又觉得窝心,“唉,你呀……”终于伸手拨拨他头顶的头发,又乱揉一下。
“你干什么?”顾清泽嗔笑着躲闪。
“帮你看看头发里藏虫子了没!”陶涓口是心非,她笑着侧脸看他,她早就想这样乱拨拉他头发了,从来没这么干过。好像潜意识里在刻意保留着某种身体接触的界限。
快到卫生院时,红日西斜,夕阳余晖将整片草原染成金色,空气中弥漫着草叶和泥土的芳香,不知名的鸟成群从粉色的天空飞过。它们飞得那么高,像画家随手一甩画笔洒在画卷上的一群小黑点,只是移动得很快,像是要抢在最后一缕日光消失前飞到目的地。
卫生院还真是个小院,在镇小学斜对面,一位医生等着他们,是个中年大叔,众人一下车他就问,“是谁被咬了?”
陶涓举起顾清泽的左臂,“他!”然后补充,“我们昨天上午到的,但是不清楚什么时候被咬的……”
医生笑着摆下手,“好的哈,不怕。咱们先处理。”
到了医务室,医生用小镊子取下了蜱虫,又给伤口消毒,“没事啊,咱们旗最近几年还没出现过携带莱姆症病原体的蜱虫,而且,我观察伤口,你被叮咬的时长最多几小时,虫子被移除后病原体还没足够时间进入血液循环,问题不大。不过,先留下观察一晚上。”
医生是在治疗顾清泽,但这些话是朝着陶涓说的,“你要真担心,我可以把取下的蜱虫放在样本瓶里,你们带回北市到三甲医院做个检测,彻底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携带病原体,就能放心了。”
陶涓立刻说好,医生把取下的蜱虫放在一个小瓶子里用封袋装好,她珍而重之放进包内袋里,拉上拉链。
顾清泽看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陶涓一向最怕这些东西,小老鼠,小壁虎,蜘蛛,各种小甲虫……
有次一只七星瓢虫落在她本子上,她龇牙咧嘴半天才鼓足了勇气端起本子走到自习室后排的垃圾桶旁,把那页演算到一半的纸小心翼翼撕下来,飞快扔进垃圾桶,再飞快逃离。
现在竟然在她包里装了一只蜱虫的尸体。
还打算把它带回北市。
大家在镇子上找了家饭店吃晚饭,郑纶也找到一家干净的小民宿。
顾清泽的房间在陶涓隔壁,两间房格局布置一样。
陶涓放下自己的包,又去敲他的房门,“台灯……”
“我放好了。”他闪身让她进来,民宿的台灯不能调光,被他放在桌子下,就没那么亮了。
她放下心,这就好。
刚安顿好,民宿老板拎着热水瓶进来,“镇上条件有限,有时候晚上会断电,要是夜里想喝热水,这儿有,哦,桌子抽屉里有手电筒,手机要充电的话,现在充吧。”
陶涓一听有可能停电,不免担心。
万一停电的时候顾清泽刚好醒了……会不会引起惊恐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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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问老板,“镇上有超市吗?”
超市就在附近,和民宿隔着两栋房子,可是应急灯刚好卖完了。
她退而求其次,买到一盏玩具灯笼,用四节3A电池供能,光线柔和,造型耐人寻味,是个黄色的小动物,圆圆的脑袋,有两个红脸蛋,有点像是……皮卡丘?
顾清泽正站在院子里等她,“你去哪儿了?”
“去了趟超市,给大家买点水果零食。”陶涓把灯笼递给他,顾清泽一愣,笑了,“可达鸭?”再看一眼,“皮卡丘?”
“可能是它们俩的孩子吧。”陶涓也笑,跟顾清泽坐在院子里研究灯笼,按到某个按钮,触发了隐藏功能,混血小动物大声唱起歌,“你爱我,我爱你……”
顾清泽手忙脚乱关掉音乐,这时已经快十点了,民宿只有他们几个客人,老板一家、小吴郑纶好像都已经休息了。
陶涓咬着唇忍笑,“血统挺复杂。”
顾清泽也笑了,“谢谢你的礼物。很特别。”
有一瞬间,陶涓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开了什么滤镜,顾清泽像被舞台光加持,俊美得让她心脏砰砰乱跳,她疑惑地抬起头,正见到一轮明月破云而出,将清辉投在他们身上。
院子里静得能听到墙角不知名昆虫的叫声,可能是蟋蟀,可能是别的什么虫,更远的地方,有人手机里播放着视频或是音乐。
顾清泽看了看那轮皎洁的明月,目光又移到陶涓身上,忽然脱口而出,“今晚的月色真美。”——
作者有话说:求求大家给我点自来水吧……
第47章理智与情感
今晚的月色很美。
这句话可以理解为单纯评价景物。就如英国人见面总要谈谈天气。
但在东方,也可以理解为含蓄隐晦的表白。
陶涓很难判断顾清泽说出这句话时是哪种意思。
他在英国上寄宿学校,而且,即使在国内长大的,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听说过夏目漱石。
曹艺萱就不知道。
她听陶涓讲完这次草原之行,很是疑惑,“月色真美?”
然后捶地毯,“你们两个——唉,我真是受够了!”她抓起茶几上的啤酒猛灌几口,抓住陶涓肩膀摇晃,“你们两个——拥有这么年轻美丽的肉身,正当盛年,为什么好像荷尔蒙开关卡死了?你们当时就应该这样——”她抱住陶涓脑袋,“四目相对,然后——叭叭叭一顿猛亲!懂么?”
陶涓笑着推开她,“我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你就让我按我的节奏走吧。”
曹艺萱连连叹气,“好吧好吧!你们这样也挺好。我现在怀疑我是不是每次恋爱都太冲动了。”
从天市试镜回来,她和“男主角”的恋情快速冷却。
这让她开始反思,是不是应该尽量了解一个人之后再决定是否投入?
陶涓回到北市隔天晚上,曹艺萱约她来家里看《理智与情感》。
这部片子两人都看过很多遍,原著也读过很多次,可每次看都有新的感受。
看到玛丽安在雨中眺望,痛苦地轻声念叨“威洛比啊,威洛比……”陶涓手机突然响个不停。
曹艺萱哼哼,“是不是顾清泽?不是他送你过来的吗?这才多大一会儿又想你了?背高中学的古诗词谁不会呀,此情此景,恰似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陶涓笑着推她一把,拿起手机一看,神情严肃起来,“我去书房接个电话。”
来电的人显然不是顾清泽。
曹艺萱没心再看电影,暂停后等了一会儿陶涓回来了,神色更加严肃。
“发生什么事了?”
陶涓心事重重,“唉,又得麻烦李律师。”
什么事?
孟霄出事了。
他撂挑子去接的另一份活儿出了大问题。之前他给陶涓介绍零活儿时,她就提醒过他,没有委托书就为某公司做“防火墙测试”,怎么知道委托者真的是这个公司的负责人,亦或是这公司的“敌人”?
夜路走多终遇鬼。
这次孟霄攻击防火墙后对方立刻防守,但他还是成功找出漏洞,不过,陶涓的话也让他长了点心眼,从那次开始,他发现防火墙漏洞后先不通知中介,拖着说要做报告,一边等尾款,一边也看看风头。
结果,今天傍晚六点多,前脚尾款刚收到,后脚警务人员就上门了。
现在他人在派出所,求陶涓来保释他。
曹艺萱开车送陶涓去派出所,她联系了李律师,人家一听直接介绍了另一位姓邱的师弟,“他是刑事律师,这种案件他比较熟。”
到了派出所没多久,邱律师也来了,跟民警了解基本情况后有数了,跟陶涓她们解释,“这家公司报案的时候并没说造成了什么具体的损失,只是防火墙被攻破,造成系统暂时瘫痪,那么咱们还是有希望争取谅解的。但是——”
陶涓叫苦,唉,就怕“但是”。
“要是人家想杀鸡儆猴,说孟霄的行为造成10台以上计算机不能正常运行,或者,说因为系统瘫痪,后续的维修造、影响公司的业务等等,造成5万元以上经济损失,他就可能构成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
曹艺萱急忙问,“那要判几年?”
“五年以下。”邱律师顿一顿,“人家公司说是目前还在统计损失,如果超过25万元以上损失,就是五年以上十年以下了。”
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邱律师安慰她们,“不过,他是接受委托,没有主观恶意,最重要的是还没有把‘测试报告’交给委托人,只要能获得人家的谅解,还是有希望的。”
等陶涓见到孟霄,这孩子在派出所待了不过一天时间,憔悴得像在街头流浪了一周,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一开口先哇哇哭,悔不当初,没听师姐的话,哽咽着求她,“我爸妈都是普通农民,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出事……我、我不能去坐牢呀——”
陶涓安慰他,“别急,别吓自己。案子还没到检察院呢,先想办法跟人家和解。他们也不会抓住你这个小虾米不放,还是想揪出来幕后黑手。”
孟霄哭得更惨了,他倒是想配合,可就像当初陶涓担心的那样,中介直接人间蒸发,问了几个从前一起打过工的,大家也都很懵,胆小点的也直接蒸发了,胆大点的几个一商量,直接拎着电脑去离家最近的派出所报案,说自己被骗了,有可能被动参与了网络攻击,只要能不坐牢,认罚认赔。
陶涓跟着民警走完程序,已经夜里两点多了,孟霄又哭丧着脸跟邱律师讲了一遍他的经历,还有他交待的笔录都写了什么。
曹艺萱担心陶涓身体扛不住,跑去24小时便利店买了点热的食物饮料,刚提到派出所门口,碰见神色匆匆的顾清泽,“哎?你怎么来了?”
顾清泽脸上带点愠怒,“你怎么不通知我?”
曹艺萱鼓了鼓腮帮子,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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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见到陶涓,这男人脸色可不一样了,又是担心又是心疼,恨不得绕着陶涓从脑袋毛到鞋底扒拉一遍看看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偶尔瞥孟霄一眼,眼里更像有刀子,对邱律师又恢复精英人设。
曹艺萱给闺蜜递上温热的牛奶,心里暗道:没想到顾清泽还是个忠犬。
嗯。还是个大型护卫犬。嗯……是杜宾犬吧?
陶涓看到曹艺萱脸上露出怪异笑容,以为她太累了,“你先回去睡吧,明天下午不是还要去试戏?”
曹艺萱又看看杜宾犬,放下心,“行,那我先回去。找机会咱们再看完电影吧。”她把那兜食物也递给杜宾犬,“有手撕面包和酸奶。”
顾清泽接过,“谢谢你。”
曹艺萱冷哼,“那我也谢谢你送陶涓回家。”
陶涓不明白这俩人怎么突然就别上苗头了,又和孟霄邱律师说了两句话,跟顾清泽坐车回家。
车子行驶了一会儿,她才问,“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嗯。”顾清泽握着方向盘,“至少咱们上个项目群里的人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很快。
他原本已经要睡了,连发了几条微信陶涓没回,以为她和曹艺萱已经睡了,随手又拨一下屏幕,看到那个群消息突然暴增,打开一看,好嘛,两小时前爆出的大消息,有人担心孟霄会乱咬人,还问罗莹,“你跟他从前是同事,他这人怎么样?”
罗莹哪敢保证什么啊。
群里兵荒马乱,有人传来另一个群的截图,“咱们群的要不要去派出所报备一下?他也参加咱们项目了。”
顾清泽赶快跳出来安抚众人:“不用不用。没咱们的事,大家早点休息。”
然后打陶涓电话没接通,立即猜到这事又摊她身上了。他赶快问了几个更了解事情的人孟霄在哪个派出所,立刻赶来。
陶涓心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要怎么求人家谅解?”被攻击的公司是一家叫鹍鹏的私募基金,业内赫赫有名,人家能缺钱吗?
“这种公司也不想让他们的客户知道自己的防火墙被成功渗透过。”顾清泽很镇定,在门口跟陶涓道别时说,“我来想办法。看不看能不能和鹍鹏的老板见一面,先谈一谈。”
陶涓无精打采点点头。
顾清泽忽然很想摸摸她头顶,门前的灯光投在她身上,像层金色的薄纱,她的头发变成茶褐色,闪着柔顺的光泽,她睫毛半垂,疲倦得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像朵瞌睡的百合,倒垂着花朵。
他右手都要举起来了,又握成拳放在口袋里,“你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她又点点头。
他握紧左拳。
回到家,顾清泽靠在门上,缓缓呼了几口气,骂自己真是无耻,不过说了句要帮忙,还没帮呐,竟然想对她动手动脚了!可恶。
第48章调停
第二天傍晚,顾清泽人托人,总算和鹍鹏的赵总搭上线,人家同意见一面。
邱律师一听大喜过望,急忙带上孟霄赶去当面道歉。
赵总也不想为难孟霄,“只是,出了事我连是谁干的都不知道,让我怎么跟合伙人们交代?”
陶涓来之前已经想过,“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试试钓鱼。”
赵总抬抬眉毛,“哦?怎么钓?”
“不管是谁委托的,目的是伤害鹍鹏的利益,也许不止雇了孟霄,还有别的黑客,他们一定会再出手,而且会尽快出手——”陶涓看到赵总做个手势,暂停,“您想问什么?”
“现在黑客圈里都知道这件事了,也知道我们报警了,怎么还会有人尽快出手?”赵总不理解,“难道不该先避避风头再出手吗?”她觉得陶涓的推测是反直觉的。
陶涓解释,“有人想炸毁一座堤坝,现在这座堤坝已经确认有缺口,那么,是在缺口被补上之前动手,还是之后?”
赵总明白了。她脸色一沉,叫助手,“通知IT部门,全部回来加班。”
“赵总,如果鹍鹏同意,我们——”陶涓看一眼孟霄,“我们会帮忙维护防火墙,保留现在的漏洞,但其实做一个trp,一个陷阱,一旦真正的攻击开始,可以反向定位黑客的位置。”
孟霄跟着猛点头。
赵总看起来有些动容,“陶小姐,你的意思是……”
陶涓坦然告诉她,“以我的经验来看,鹍鹏的IT其实做的已经相当不错了,不过,我也找出了防火墙的漏洞。而我并没问孟霄。还有,反制陷阱程序我也做好了。”
赵总脸色更加深沉。
陶涓察言观色,趁热打铁道,“如果鹍鹏同意,我们可以在今后三年每年做一次免费的防火墙测试,作为这次误会的补偿。您看……”
私募基金在网络安全防护上有一套通用的行业标准,实际上大家各出奇招,策反黑客早已不是新鲜事。
赵总同意了。
她接受了陶涓制作的陷阱程序,但暂时没有让公司法务出具谅解书,直白地告诉孟霄,现在你就祈祷吧,祈祷真有黑客再攻击鹍鹏,那你就能戴罪立功了。
邱律师百般感谢。
孟霄感激涕零。
赵总一行人走了,他问陶涓,“师姐,你觉得黑客什么时候再攻击鹍鹏呀?我们——我们赶快做点准备呀!”
陶涓没好气,“我哪儿知道啊!也许今天晚上,也许明年你在看守所过周年的时候。”
“啊?”孟霄呆掉,又哭丧起脸。
陶涓见他当真了,只得压住气说,“唉,逗你的。如果一直没再攻击,我们还是可以给人家做防火墙维护的,对不对?你别胡思乱想了,回去等消息吧。”
顾清泽早在心里把这个让陶涓劳心劳力的家伙打了一百遍了,这混蛋连声谢谢都没想起来跟她说,是谁刚才一直低声下气赔笑脸求人饶他一命的?他只知道谢邱律师,似乎觉得陶涓为他忙前忙后是应该的。
不过,他立刻又反思,自己刚入学那会儿,是不是也这个吊德性?
邱律师可比孟霄会看人脸色,忙代他告辞,出了套房,在电梯里才提点他这个傻乎乎的当事人,“你知道你欠了你师姐多大人情吗?别说赵总这种掌门人级别的了,鹍鹏随便一个部门主管,我想见一见都难预约上!就算约上,恐怕也排到几个月后了!就算能见上面,人家能不能耐着性子听我说完话?我们律师去求谅解书,最怕遇到的就是这种大公司,受害者要是自然人倒容易得多。”
孟霄这才懵懵懂懂的,“哎呀,是哦。”
邱律师暗自摇头,有的人就是这样,智商虽高,但丝毫不通人情世故。
这天晚上十点多,陶涓接到了赵总的电话,黑客果然再次攻击了,陷阱成功反向追踪。
她替孟霄松了口气。
几天后,赵总请陶涓到鹍鹏,想请她做一次全面的IT安保检测,至于之前说的免费做三年防火墙测试,鹍鹏从不缺钱,更不可能让顾清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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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免费为他们服务。
赵总给陶涓的是一份五年的安保维护合同。
看到鹍鹏的报价,陶涓有一秒钟确实十分激动,但她很快冷静下来,“不瞒您说,我的工作室今年初才开张,固定员工目前就我一个,一共才接过两三个项目。”
“可你接手的几个项目都是不得了的项目,还有你之前在方舟做的那些——我也问过一些人,他们都说你是业内翘楚……只是被方舟的高层内斗耽误了。”赵总显然也做了功课。
“陶小姐,你不用着急做决定,回去再考虑考虑。”
陶涓离开鹍鹏,先给罗莹打电话,三两句解释了情况,“现在我能拿一个五年的大订单,你愿不愿意跳槽过来?”
“啊?”罗莹惊得像是下巴都掉地上了,连呼几口气,“你让我缓缓!缓缓——卧槽,缓个毛线啊!我当然愿意啊!我这就去——去辞职!”
“好。我现在联系大刘。”
大刘有些犹豫,但当天晚上七点,他告诉陶涓,“我也来!”
“太好了!”
“他们都答应了?”顾清泽一点都不意外。
“嗯。”陶涓傻笑了一声,接过他递来的香槟,浅啜一口,“我还是觉得不像真的。”
“怎么会不像真的?”
她只微笑着摇摇头。
她忽然得到太多,太美好,太快,有种不踏实感。
稍晚一点,她告诉曹艺萱这个大消息,曹艺萱尖叫:“嗷嗷嗷!这个必须要开香槟庆祝了!我上次送你那瓶克鲁格呢?拿出来拿出来!”
高兴完了,陶涓发愁,她得租个像样的地方,总不能叫大刘罗莹也来她家工作。何况,以后再招揽客户,总得有个正经接待的地方吧?
隔天她去太平开小组会,会后孙淳请她,“章先生有事跟您商量。”
章秀钟已经知道消息了。找赵总的关系他也出了些力。
“要不要在太平大厦租间办公室?”他永远看着没正形,笑嘻嘻说,“我是业主,租金给你打点亲情折扣,怎么样?”
陶涓认真问他,“一平方多少钱?”
太平大厦在北市CBD黄金圈,租金当然不便宜。
可陶涓也懂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以后拉客户,看到她工作室地址也会得到暗示:不容轻视。
只不过,算算租金、管理费、装修费,还有罗莹大刘两人的工资,就算有鹍鹏这单生意,第一年不亏本已经很好。
回家时顾清泽邀她搭顺风车,他也帮她算账,再次建议,把方舟的客户抢过来。
“美容医院的模拟应用升级之后,安真医院没动静吗?我听说他们院长联合了另外几个方舟的用户,准备集体诉讼。打官司期间他们也要用AI模拟呀,你可以再去见见雷主任和几个院长,先做个顾问,提供记次数的服务,然后再想办法把他们挖过来!”
陶涓若有所思,“可这样,方舟不会放过我吧?”
顾清泽哈哈冷笑一声,“你不抢,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陶涓骇然:“啊?”
顾清泽侧首对她一笑,“欢迎来到资本的世界。”
陶涓呆了一下,心脏狂跳!——不带这样的!顾清泽你明明是甜甜纯良小少爷人设,为什么突然间这么魅惑啊?又甜又邪。
不过,顾清泽的话她倒是听进去了。
她回家后联系大刘和罗莹,让他们各自列一份潜在客户名单,跟她的比对。上次住院期间她就开始琢磨了,不过那时候还是意淫居多,幻想自己大逆袭,拿着反派剧本气势汹汹杀到方舟大楼,对黄霸天和他的狗腿子们冷笑,“这地方我接收了!”
对比名单后三个人又讨论一番,确定了第一批潜在客户。
排第一的当然还是安真医院。
陶涓打算通过申悦明,先探探医院口风,等办公室装修好了,鸟枪换炮,咱有实力了啊,再去见见雷主任和院领导,如果人家能赏脸来参观就更好了。她还得做几个像样的宣传册……
陶涓越想越兴奋,过了11点还没睡,忽然手机震动一下,是顾清泽发来微信。
她一看,笑了。
他发了个目光坚定蹲守在电线杆下的小猫咪动图,配的文字是:鸟要一只一只抓,饭要一口一口吃。
她回复:知道啦!这就睡。
回一个拉被子睡觉的小猫表情包。
第二天她早早就步行到太平,没等顾清泽搭他的顺风车,先去五楼看空出来的那间办公室。
那从前是家做广告设计的公司,她租不了那么大,只要了一小角,也有近六十平米,隔出三个小办公室后还能有一块公共区域。装修嘛,实用为主,能利用原有的就不做改动。
哪怕这样,在网上找了几个装修公司,用人家网站的估算程序一算,价钱也惊人。
回到她的办公室,刚打开电脑没多久,章秀钟敲敲门边,“跟你商量个正事。”
陶涓心想,我还跟你商量过“不正事”?
他直截了当,问她需不需要注资。
太平可以以投资人身份向她的工作室注资,每年按股分红或者固定切走一块利润。
拿到太平的注资不仅可以解燃眉之急,而且,如果谈得拢,可以每年拿一笔钱,这下是真正的背靠大树好乘凉,但陶涓清楚,拿了人家的钱,怎么可能没有条件。
章秀钟也知道她肯定会有犹豫,“注资当然是有条件的。不过,所有条件都可以谈。你怎么拿钱,拿多少,我们怎么分利润,分多少,有哪些商业合作要优先太平,有哪些合作是具有排它性的,你只能为太平做不能为别的客户做——全都可以商量。你已经为太平服务过半年了,我们信誉如何,有没有按时给钱,分红的时候是不是按合同给,这些你也知道。”
“我会好好考虑的。”
送走章秀钟,陶涓对着窗外的景色发了会儿呆。才7点多,城市已经彻底醒来,车水马龙,喧嚣无声。
她给顾清泽发微信:突然发现自己一点也不懂商业运作。
他很快回复:你已经到太平了?
她:嗯。睡不着,天气也很好,就从公园走过来了。
他:去看新办公室?还算了装修钱?
她发了个小猫抹泪的表情包。
他立刻回了个摸猫头的表情包。
陶涓轻轻笑了一声。
Rosy恰巧端着咖啡杯经过,跟她打招呼,“你今天这么早?吃早餐了吗?”
两人闲聊几句,陶涓再看手机,顾清泽回复她:你可以问问李律师,有没有可靠的商业律师介绍给你。
刚进入陌生的行业时,最好是请个可靠的专业人士指点。
陶涓和李律师聊过才知道,律师这行也有很多细分,商业律师帮人起草商业合同,服务对象主要是企业、商业组织或者有大型商业活动的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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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律师推荐了一位夏律师,说夏律师很多客户是类似的个人工作室或小微企业,不过,她的客户基本都和大型商业机构有合作。和陶涓现在的情况很相似。
夏律师今天刚好有个空档,和陶涓约在傍晚见面,地点是离陶涓的公寓不远的一家咖啡店。
听陶涓介绍了工作室的基本情况后,夏律师建议,“如果你想要找投资人,还有很多方法,你其中一个客户,鹍鹏,他们就有这样的业务,客户的钱交给他们管理,他们先收一份管理费,再寻找有潜力的新企业、工作室注资,再从投资回报里切一块。”
这不就是两头赚吗?
陶涓又有疑问:“那为什么不直接找银行申请贷款呢?”
“当然是因为私募投资的商业合同更灵活,而且有些生意,银行不一定会愿意借钱给它。”
陶涓恍然大悟,她提醒自己,得赶快恶补这方面的知识,不然就只能人家说什么她听什么……哎?那边的人是顾清泽?
确实是顾清泽!
他刚从门外进来,衬衫领口敞开,外套搭在臂弯上,行动间倜傥风流。
陶涓站起来,刚想对他招手,却见他朝厅堂另一边走去,在一位女士面前停下,然后和她拥抱。
第49章他的另一面
那是谁?
陶涓望着和顾清泽拥抱的女士,心跳剧烈。
她一瞬不瞬盯着他们,当顾清泽坐下,终于看清了那女士的相貌,提起的小心脏瞬间归位。
那应该是他的妈妈。
在章秀钟办公室里见过的婚礼合影上有她。
她笑话自己,在疑心什么啊?
“遇到熟人了?”夏律师笑着问。
陶涓低头笑笑,“是。没关系,我们继续谈。待会儿我再去打个招呼。”
夏律师继续讲了讲几种不同找到资金的方式,各有利弊,像章秀钟提出的太平成为投资人注资,有很多好处,可是,也许在未来会限制她的发展,很简单的道理,成为太平的盟友,就要同时接受太平的敌人。
夏律师最后跟陶涓说,“先和你的几个伙伴好好讨论一下,如果我们合作,我会根据你的资产信息和发展计划再提意见。”她已经从李律师那得知陶涓对商业运作不太了解,还贴心地打印了一份几种融资方式的资料送上。
夏律师走后,陶涓又要了杯红茶,看看资料,再看一眼顾清泽。
她这时忽然感到奇怪,为什么他完全没提他妈妈会来北市?
他们母子的举动也有些奇怪。
显然并不亲密。
顾清泽的腿在椅子下收着,后背又向后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尽量拉开和他妈妈的距离。
而章鹤龄女士的肢体语言也类似。
母子间好像很久才交谈一两句,彼此看起来都心事重重。
陶涓无意再窥探,收好资料离开。
走近门口时,顾清泽看到了她,惊讶叫道:“陶涓?”
她本想悄悄溜走,这下只得装作才看到他,慢慢走过去,“啊,你也在这儿啊。”
顾清泽脸上神情复杂,像是后悔自己怎么出声叫她,他愣愣地看着她几秒钟,眉心拧着,不知道是在思考她怎么会在这儿,还是在思考该怎么跟母亲介绍她。
“清泽,这是你的朋友吗?”章鹤龄侧首打量陶涓,面带微笑,没有贵妇人的盛气凌人,但也相当矜持。
顾清泽回过神,跟母亲介绍,“这是陶涓。我在北市念书时的学姐……”他稍一停顿,说道,“她是秀钟的朋友,现在也和太平合作。是位算法设计师。”
章鹤龄亲切地对陶涓微笑,“陶小姐你好,我是清泽的母亲。”
陶涓也微笑同她问好。
然后,她说:“我刚才约了律师在这儿谈点事情,先回公司了。”
出了咖啡店,已是华灯初上,天色沉沉,好像要下雨,走到某座大厦楼下,忽然一阵狂风,吹得陶涓七荤八素,不知是粒小灰尘还是什么迷了眼睛,她躲在避风处眨巴半天眼皮,才觉得自己头皮麻麻的。
——她是章秀钟的朋友?!
陶涓一脑子问号脸。
顾清泽怎么了?
眼睛终于舒服了,她才看到自己面前这大厦是某商场,干脆走进去找东西吃。
商场B1有一家回转寿司,她坐下后给曹艺萱打电话,“干嘛呢?”
曹艺萱打了几个呵欠,“美容院按头拨筋呢,刚睡了个美容觉。你在哪儿呢?怎么了?”
陶涓报了地址,“你快来!”她简略说了下刚才发生的事,“太奇怪了,是不是?”
“你等着,我马上来!”
曹艺萱常去的那家美容院和这座商场隔着几条街,不过,她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
这时陶涓正就着玄米茶剥毛豆吃。
曹艺萱坐下,先吃个萝卜卷垫垫肚子,让陶涓细细讲了一遍遇到顾清泽母子的经过,又拿了一份金枪鱼慢慢吃了,喝了口茶才说,“你先听听我作为旁观者的想法啊,首先他妈妈可能是突然来的,他事先也不知道;其次,他们母子关系可能并不很亲密,不然为什么不在自己家见面呢?当然了,之前他一直更喜欢住酒店,没准这习惯就是从他妈妈那儿学来的,有钱人嘛,怪癖多很正常,哦还有,他小时候去英国寄宿学校,妈妈是章家的小姐,可能也是这么长大的,母子之间不那么亲密也很正常……呃——”
上面那些都瞎扯,现在才说到重点,“他为什么撇清和你的关系,连说你是他的朋友都不敢,我猜,应该是大家族勾心斗角的结果……他暂时没法跟你解释,又不想把你牵扯上——”
曹艺萱说完,心虚地又喝口茶。
陶涓一手托着下巴侧脸看她,“你今天也表现得很奇怪。”
“我哪儿奇怪了?”
“还首先其次呢……”陶涓嗤笑,“你就按你往常那思路推测!”
曹艺萱绷紧嘴唇。
她往常那思路?
来的路上狂飙出来好多个狗血短剧情节啦!
顾清泽其实家里已经有未婚妻了!
他妈这次来就是追逼婚期!
或者,没有未婚妻,他家急着要安排商业联姻,要他回去相亲、求婚、办婚礼走这套流程!
“这个负心汉!装得像杜宾犬,其实是个泰迪!”曹艺萱拼命往那些一听就觉得夸张到搞笑的思路上靠,连带明损暗贬顾清泽,哥们儿之前表现是不错,也挺扛事儿,但是今天这事吧,真没法替他说好话。
陶涓又闷闷地剥了几个毛豆,她吃不下了,都推给曹艺萱,曹艺萱拒绝,“我们女明星怎么能吃这种东西!这玩意吃了会放臭屁你忘了?”
“啧。”陶涓骂了句脏话。她忘了。而且吃了不少。
两人埋单离开,又在商场漫无目的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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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怎么办?待会儿质问他吗?”
陶涓摇摇头,“敌不动,我不动。”
其实她真正不开心的是,突然间发现顾清泽的生活有另一面。
不是私人飞机、豪华套房、游艇派对的那一面,而是,更为复杂的,幽暗的,他不敢对她解释,也很少跟她提及的那一面。
她现在才想到,她跟顾清泽说过自己爸爸早逝,妈妈再婚的事,说过自己的大舅、舅妈和表姐,说过自己上的高中,还有滨市冬季的雪,冰封的河流和摩天轮……
但是顾清泽很少主动说起他的家人,他的家,他上的学校,他童年的宠物。
他固然不喜欢说,可她,是不是也有点太不关心他了?
她是不是有点自我为中心?
曹艺萱回家前问陶涓,“你觉得两人谈恋爱,怎么样才叫修成正果?结婚?生孩子?还是过一辈子?”
陶涓一直摇头,“以前我和周测在一起的时候,我以为我们肯定会结婚生子,共度余生。这样才叫圆满。跟他分手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难过,不是因为失去了他这个恋人,而是因为没能完成这些目标。”她突然扑哧一笑,“现在想想,好傻呀!是谁规定的呀?”
最后,她下结论:“根本就没有修成正果这么回事。我问你,最大的数是多少?”
曹艺萱一怔,一下就明白了。她笑了,“是这么回事。”
心心相印是圆满,一期一会也是。
曹艺萱又想了想,“我们这种想法会不会太悲观?”
“怎么会?明明是极度的革命浪漫主义好嘛!”陶涓拍拍闺蜜肩膀,“你和‘男主角’的恋情,也是一种圆满。”
曹艺萱双手合十,“感谢上苍,赐我这段经历,让我丰富了我的人生。这样吗?”
陶涓大笑。
人总是会口是心非。
回到家,陶涓先走到顾清泽家门口看了看,他应该还没回来。
她在自己家客厅待到很晚,一直在听走廊的动静,他一直没回来。
等到快11点,她赌气回房间,却忽然收到他的微信,说今晚住在半岛酒店了。明天一早要再去一次昆士兰。
陶涓气哼哼地看着手机,打了一行字,又删掉,犹豫半天,发了个穿皇袍的小比格表情包:朕知道了。
顾清泽在手机里找了很久,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情去回复。
他闷闷翻了个身,盯着墙角的灯,缓缓闭上眼睛。
母亲突然来北市,说是和乐团老友有独奏音乐会,她来捧场。
可是,今天见面,两人寒暄了几句,她又提起沈家小女儿,“你们上次见面不是谈得还挺开心吗?沈家伯母是想……”
想什么?
不就是要让女儿嫁给他?
他想起沈博容的姐姐沈博宇。
博宇喜欢他。他知道。
可他没法回应她。因为遇见她之前,他遇到了陶涓。
因为知道博宇的喜欢是出自真心,他会觉得和她同病相怜。
有一次,忘了是个什么场合,好像是谁的婚礼?只记得大家都穿得衣冠楚楚。
喝酒的时候博宇问他,“你相信有soulmte吗?”
他脑海里立即浮现陶涓的样子。
博宇当即如遭雷击。她勉强微笑,可是眼泪在眼圈里打转,他只能对她说:“对不起。”
她嘴唇都在打颤,抹着泪,还努力想维持笑容,“干嘛道歉,你又没做错什么。”然后又忍着泪笑道,“我这样子,一定很狼狈吧?”
他很感激,她没追问他心里那人是谁,同时也想,他喜欢陶涓的样子,是不是也很狼狈?
后来博宇就去山村支教了。
那阵子沈伯母见到他,眼神是很有几分怨怼的。
怎么想得到啊,如今又要把小女儿博容推给他。
他看一眼母亲,“可我这阵子正忙,不知什么时候又去昆士兰,四叔留下的烂摊子比之前想的还要大,爸没跟你提过吗?”
母亲脸色微微一变,“听说你四叔得了肝病,现在要争取保外就医?”
顾清泽只是笑,“恐怕办不到。之前他居家监视时不是想跑路吗?有了前科,怎么可能保外就医?再跑了怎么办?他的案子几乎已经敲定了最后一颗棺材钉,至少十年,也许终身监禁,现在能争取的是好一点的监狱。”
章鹤龄又问,“他的病会传染吗?要是会传染,应该也要送到特别的地方吧?”
顾清泽故意不答,“那我就不清楚了。”
章鹤龄轻轻“哼”一声,“你和你爸爸,有时候真像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你会不清楚?他的案子现在全是你的人在做,你会不清楚?”
“他的病传染,还是不传染,都碰不到你,对不对?”顾清泽反问,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母亲笑,“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她说他和父亲像,其实她和他更像,他们的眼眸颜色都浅,是茶棕色,在光下,浅色的瞳仁收缩或放大比黑色瞳仁要明显的多。陶涓就说过,他眼睛像猫咪。
顾清泽看到母亲被说中心事,心里一阵快意,又立即觉得烦闷得想吐。
他扭过头,看向大门,却忽然看到一道身影,不由自主叫她,“陶涓——”
叫完立即后悔。
接着是一连串更让人后悔的操作。
顾清泽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没法跟她解释。
怎么解释?
他从床上跳起来,胡乱走了一通,看到陶涓给他做的灯光控制,他渐渐平静下来,回复母亲:我愿意和博容再见一见。你和沈伯母安排吧。我明天下午到。
第50章幸好有她
太阳照样升起。
陶涓看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犹豫一下,拍了张日出,发送给顾清泽。
洗漱完,她看看手机,没有新消息。
她吃早餐,出门,穿过公园,看老太太老头儿练太极剑。
六月底的北市一天比一天热,一路都有树荫,到了太平还是出了一身汗。
陶涓走进电梯,手机突然震动一下。
她忍着,到了办公室才取出来看,是顾清泽!
他也发了一张日出的照片。白云在脚下,阳光洒在云上。
他已经出发了。
不知现在飞到哪里?
陶涓对着电脑,在想象中勾勒海岸线和从北市飞往昆士兰的航线……
“咳——”有人在门口轻咳一声。
她回过神,看到电脑屏幕上自己的倒影,嘴角翘着,也不知在高兴些什么。
她看向门口的章秀钟,“早啊,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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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她挥挥手,“来我办公室,我跟你说点事。”
几分钟后,章秀钟投下炸弹。陶涓后知后觉,哦,这次他没说“正事”。
一进他办公室,章秀钟就关上门,然后示意她跟上,他站在书架前,搜索了一会儿,取下一个镜框,指着其中一个女孩问她,“是不是有点眼熟?”
照片是某次聚会,章秀钟指的那个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张鹅蛋脸,美人尖很明显,鬓发毛绒绒,稚气未脱。
陶涓摇摇头,“不眼熟。”
章秀钟取过另一张照片,就是之前给她看过那张,两张照片放在一起,“现在呢?”
陶涓不配合他,“你直说不行吗?我还一堆事要做,我走了!”
他笑了,不演了,“她们是姐妹!这个是妹妹。”
“So?”她佯装要走。
章秀钟不卖关子了,“沈伯母铁了心要让顾清泽当她女婿,之前撮合大女儿没成功,现在又让小女儿和他相亲。”
他笑得意味深长,毫不掩饰要看好戏的欲望,“顾清泽没跟你说吗?他这次去悉尼,是要和沈小姐相亲。”
说实话,陶涓确实有点惊讶。但她很快恢复镇定,之前她不是也和楚航相亲了?
她反而觉得,这下顾清泽的反常举动都有了解释。
她笑笑,“哦。我可以走了吗?”
章秀钟气闷,“走吧。清泽比你好玩多了。”
话虽这么说,午休的时候陶涓还是会想,这次相亲,是他的“家族责任”吗?
他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的?
他的父母,又是什么样的人?
她忽然感到一阵发寒,急忙披上羊绒衫。她想起周测说顾清泽小时候被绑架过。极有可能是他这位现在身陷囹圄的叔叔干的。目的是什么?跟他父亲夺权。
楚航也说,顾家浑水深。
唉……不知他现在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形。
会不会很煎熬?
傍晚快下班时,沈峤给她送了块巴斯克蛋糕,“是顾先生订的。”
陶涓莞尔一笑。
她正配着红茶享用蛋糕,给今天的工作收尾,章秀钟又幽灵一样飘进来,半蹲,扒在她案头幽怨说:“他想的可真周全,和沈小姐喝下午茶吃蛋糕,也不忘了你……”
陶涓抬抬眼皮,“好一个怨妇!”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章秀钟不肯放弃,走到她身后,再次恶魔低语:“哼哼,你想不想看看他们的约会现场照片?”
陶涓转过头,笑了,“我突然发现,你好好玩啊!哦,对了——”她也压低声音,“你的名字是不是梅菲斯特?”
章秀钟气得转身走了。
陶涓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真幼稚。”
从前看八卦新闻,只知道章公子的历任女朋友很有名,和太平合作后,共事了几次本来修正了印象,章秀钟是有点真本事的,反应极快,什么都懂一些,知人善用,再熟了一点,就发现他很有点恶趣味。唯恐天下不乱,看热闹不嫌事大,都还说的客气了,他就喜欢拨弄人心,然后看人笑话。
可能当年和某女星的世纪大分手是真伤了心,从此见不得别人好。
下次他再来搞事,她就叫他去看心理医生。
“你有没有去看心理医生?”顾清泽递给沈博容几张纸巾,她连连气喘,哭着小声说:“对不起……”
剧烈呕吐后她眼窝周围全是毛细血管破裂形成的小血点,眼睛红红的,她擦了眼泪鼻涕,再次道歉:“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顾清泽叹气,春节见沈博容的时候,她只是羞怯胆小,但健康,这一次……
没想到她比他更反感这种相亲。
反感到吃下东西后会紧张得必须吐出来。
幸而约会的地点是间私人会所,人不多。
这时一位女士走进卫生间,顾清泽向她道歉,“我朋友不舒服,刚才吐了,好像有些哮喘,不好意思。”
沈博容包里的各种东西被他倒在洗手池台面上,她拿起一支蓝色喷剂,又放在口中喷了一次,靠在墙上,终于缓过气。
顾清泽帮收好包,“用我扶你吗?”
她摆摆手,“不用。”
顾清泽带她离开会所,对沈家的司机说:“我和博容再兜兜风才送她回家。”
上了车,沈博容眼泪汪汪的,“对不起。”
顾清泽有点想发火,可这股火又不是对这个可怜小孩的,“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们养你,供你读书,好吃好穿,是应该的。不然呢?虐待小孩是犯法的!心理虐待也犯法!你不欠他们任何东西!”
沈博容不出声,他突然更气了,大声说:“你可以为你自己活!你也能养得起你自己。沈博容,你已经是成年人,如果你想离开你那个糟糕的老妈,不再受她控制,打电话给我秘书,他会安排好一切。”
顾清泽叫郑纶,“把你名片给沈小姐。”
他审视她,“不过,我给你的offer有效期只有一周。一周之后,我会回北市。”
送沈博容回家后,顾清泽连夜飞往昆士兰。
在飞机上他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他又一次回到那间房间。
黑得犹如最深的海底。不过,这海中不是水,是浓稠的石油。
冷。
冷得像冰窟。
也许最深的海底也是这么冷。
他听到门响了,他听到有人进来,他以为这是他的救星——可是,这人又走了出去。
然后,他听到:让他继续睡吧。
他感到有温热的水从他眼角渗出来,这是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希望和热量,这两滴小水滴划过太阳穴,流进他耳朵时也已变得冰冷。
这时有人抚摸他的手,往他手下塞了一个温热的毛绒绒的东西,像只熟睡的小狗,他再感受一下,哦,是个热水袋。
她说,“这样就不会冷了。”
真的不会冷了。
日出了,太阳光线从缝隙透进来,撕裂浓稠的黑暗。
“顾先生,我们到了。”
他睁开眼睛,舷窗遮光板已经升起,真的已经日出了。
四叔顾季岩一直是个英俊的男人。
顾清泽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其实很喜欢这个叔叔。
现在他年过五十,被监禁半年多,还得了病,依旧英俊。甚至还因为病中消瘦更显得倜傥清癯。
他在看守所的会客室就像在自己家的客厅一样自在,还招呼顾清泽,“坐。”
看守还给叔侄俩端来了咖啡。
顾清泽端起咖啡,香气浓郁,居然还是蓝山,“最近还好吗?”
“挺好啊,昨天还在去
《十一年心有余悸》 40-50(第21/21页)
了健身房。”顾季岩转转手中的咖啡杯,“你呢?”
顾清泽放下杯子,“我母亲前几天来北市找我。她希望我尽快结婚,给我安排了沈家的二女儿。”
顾季岩轻哂,“她还是老样子。”
顾清泽点点头,“嗯。”
叔侄俩共同沉默一会儿,探视时间结束,其他探访者和被看押的犯人陆续离开,看守拉上外门,站在走廊上。
顾清泽忽然说,“四叔,我一直都知道当年和你一起绑架我的是谁。”
顾季岩伸长腿,耸了下肩,“哦?”
顾清泽弓起身体,按住顾季岩一侧肩膀,凑到他的颈项旁细细嗅闻。
顾季岩用力推开侄子,脸色不变,但嘴角眉峰的每根细纹都更加深刻,“你刚才做什么?”
顾清泽面无表情:“我拿到了你的活检报告。”
顾季岩颈后寒毛竖起,突然间明白了:这混蛋——他是在闻死亡的气味!
他下颌绷紧,死死盯着侄子,“第几期?”
“第三期。”
顾季岩很久没说话,他把咖啡杯放回茶几,几滴咖啡溅在白色桌面上。
他一直不明白,这种地方为什么要用白色桌面,廉价的丙烯酸漆涂层,里面是碎木渣压成的纤维板,茶水、果汁、咖啡……什么东西溅在上面都会留下印迹。
“我还有多久时间?”
“六个月到两年。”
顾季岩猛踢一下茶几,咖啡杯翻倒,骨碌骨碌沿着桌面边缘滚动,最后竟然没摔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铁栏门前,又走回来,倨傲地俯视顾清泽,“我不信。”
顾清泽早料到他会这样,“我爸和我,也不想相信。”
这句话像一记猛拳打在顾季岩胸口,他弯下腰,按住右肋,冷汗从额角流下,提醒他这个区域的剧痛是真实的。
这就是肝癌的疼痛。
他凶狠地盯着侄子,这孩子没说错,顾崇峻周密地策划了这么多年,终于扳倒他,怎么甘心他这么快就死?他的好哥哥巴不得他长命百岁,在牢里受折磨呢。
他重新坐下,拿起侄子面前那杯咖啡喝了一大口,右腿翘在左腿上,“谈谈吧。你想要什么?”他冷笑,“我还有什么是你没拿到的?”
顾清泽:“先说你想要什么。”
“把我从这个屎坑里捞出去,保外就医。”
“好。我会尽量尽快去办。但你知道的,你之前要跑,现在申请保外就医会有些麻烦。”
顾季岩表示理解,“现在说说你要什么。”
顾清泽一个字一个字:“我要当年那间屋子里的监控视频。”
顾季岩怔住,“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我刚才说了,我一直知道。注射的药物对我可能不太有效,我不能动,但是一直清醒。”他停一停,“如果你在黑暗里待得足够久,你也能听到监控镜头转动的声音。”
“可以。”
顾清泽强调,“我不要备份,我要全部。没有备份,懂么?”
顾季岩听出了他的威胁,“可以。”
顾清泽告辞,守卫在他走出会客室后重新合上铁栏门,顾季岩站在铁栏后,笑着看他,“你母亲有你这样的儿子……可真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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