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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查出商州府的官盐库存和账目不符,而市场上的官盐却供应充足。

    皇帝萧顥只是不紧不慢扫了一眼文书,只琢磨了片刻,便将其放在一旁,喝起了茶来。

    知道二皇子生母丽贵妃是圣人的宠妃,裴睿早有预感此事或许会不了了之,可及至此刻却不免有些失望。

    萧顥不动声色看了看太子,又抿了口茶,茶烟氤氲袅袅,将他的眼睫染湿了几分,苍老的眼睛在热雾中看不出情绪。

    太子萧鸿煊是他的嫡长子,十岁便立为储君,而今已有二十年,他很好,挑不出什么毛病,生得龙章凤姿,渊渟岳峙,因打小是当储君培养的,熟读诗书文章,深谙治国之道,底下幕僚不乏能人。三十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萧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问道:“裴卿,近日家里如何了?”

    裴睿瞥了一眼被撂在一旁的文书,见他这是真的不打算继续追查下去了,略有些不悦,但面上仍冷静恭敬答道:“有劳陛下挂心,家中一切安好。”

    “那就好。”

    萧顥点了点头,微微眯起眼看着裴睿,转念一想,又问:“可有中意的人了?”

    裴睿不明所以,眉头微蹙,思索这话意思。

    一旁的萧鸿煊立马就察觉到端倪,生怕皇帝发觉,忙替他圆道:“父皇,关心臣子的私事,本无伤大雅,就怕有心人知道了借故影响他的姻缘。”

    “也对,也对,”萧顥一笑置之,“年轻人的事,自己做主就好。”

    辞了皇帝,裴睿同太子一前一后从御书房出来,待到身边没有旁人的时候,萧鸿煊悄悄附耳道:“我当时瞧你表情才判断你并不知情,那么我猜便是你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有人替你与尊夫人和离了。”

    “什么?”裴睿一惊,这才后知后觉皇帝方才的意思。

    萧鸿煊肃然道,“先别着急,此事你先回家去问问,再做打算。”

    裴睿心中一坠,倏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一回到文阳侯府,他一步未停,抄近路直入逸风苑后院。

    主屋的门依旧关着,起先他以为是姜淮玉在午睡,而此刻,他才惊觉,后院的安静却是有些异常。

    云翳蔽日,寒风吹在万千竹梢,竹叶瑟瑟而落,竟是落了半院子的枯叶,踩在脚下簌簌响着,越发显得冷森森的孤寂。

    他的手停在半空,好一会儿才将门推开了。

    “吱呀”一声,清寂如旷野。屋里没有一个人,那两个成日与她形影不离的丫鬟不在院中,也不在屋里。

    鎏金火炉中还有几块炭,上覆一层淡色白灰,冷无余烬。

    裴睿环视一周,察觉到屋中的摆设、饰物空了许多,而窗前的桌案处空空如也,她的妆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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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应曾经摆得满满当当的物什都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那则桃花山水屏风,心中忽然像被堵住一般,一口气不知何处泄去。虽明知屏风后的床榻上此刻该也是空的,却还是走了过去,绕过屏风。

    银钩挽帐,衾褥叠得齐整,他甚至从未见过她屋里的被褥叠得如此齐整过,每每他来时都是夜里,姜淮玉或是已经躺在其中,或是铺好了床正要就寝,他对这里的印象总是温香娇软的。

    而此刻,那叠得齐整的被褥,每个角都像刀锋般冰冷,也就是此刻,他确认了一件事,姜淮玉真的不在这里了。

    裴睿不再流连,转身拂袖而去。

    他连官服都未换,直接就去了善明堂。

    祁椒婧一见到裴睿,立即喜笑颜开,忙撤了给她捶腿捏肩的婢女,招呼她们去给他端来羹汤,“天越发冷了,你刚回来,喝点热乎的暖暖身子。”

    裴睿沉了沉气,直言问道:“母亲,是您做的吗?”

    祁椒婧心下一惊,知他之意,却转而笑道:“是吩咐厨子做的,你这些日子在外,怕是没照顾好自己,回来了就多吃些好的补补身子。”

    闻言,裴睿眉间凝结成霜,冷冷道:“您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哦,那件事啊,你都知道什么?”祁椒婧猜测他方才在宫中怕是已经知晓了,原本她是打算自己先开口的,可此时已失了先机。

    裴睿也不愿再拐弯抹角,不理会她的问题,只道:“我知道母亲与淮玉一贯不和,可是此事弊大于利,母亲此次所为着实有些不妥了,就不能等我回来再与我商议吗。”

    看着裴睿阴沉的脸色,祁椒婧仅有的那点“愧疚”也没了,自己儿子平日里无论何时对自己都是和颜悦色的,可每每提到姜淮玉都像变了个人似的,即便如今她人都走了,还搅得她母子不和。

    所以,自己这事办得不能再对了。

    祁椒婧怏怏道:“我倒是认为这是好的,你可还记得当初,若不是因为娶了她你才离开东宫吗?”

    “是因她,也不是,总之……有些复杂。”

    裴睿叹了声气,事已至此,再责怪母亲也于事无补,况且,她找人仿了他的字迹签名,欺君之罪,也不便说开,此事只能深藏于此。

    “孩儿还有公务要处理,先走了。”裴睿转身便离去。

    “哎,不吃了饭再走吗?”

    祁椒婧挥着绢子朝他的背影喊道,可那道背影峻拒决然已然转出了院子。

    这一夜,裴睿依旧在书房里睡了一夜。

    夜色冰凉如昨,书房里什么也没变,可是却又像是什么都变了。知道后院里现下少了那一人,亦知晓自己从今日起便没了夫人,他在离开善明堂的那一刻便已经接受了这件事,或者说,在他离京的前一夜,离开姜淮玉卧房的那一刻,就已经隐隐知道事情会走到这一步。

    此时,在这凉森森的书房里,他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却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总觉得胸中有口气堵着,却有劲儿无处使,或许他想去找姜淮玉辩个是非对错,可是他们都已经和离了,他现在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

    他一度想责怪母亲,却心知此事源起于姜淮玉,那日她眼神坚定,心如磐石,即使母亲没有擅作主张,和离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那日他实是被她烦的才离京出去了几日,原以为他离开,她的心静下来便会想通,那请离的奏疏只不过是她胡闹的手段,没想到,一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和离了。

    他自问从未亏待过她,她却在自己清白一生的画卷上留下一笔污渍。

    及至深夜,浑浑沌沌中裴睿辗转难以成眠。

    他叹了声气,掀开被子起来,刚从被褥里出来,只着一件单薄寝衣,忽而发现夜里已经如此冷了,心想要不去后院睡一觉,每每秋冬季节,那里总是很暖和,可转念一想,那里现在没人住了,只是漆黑一片,也不会再烧炭取暖了。

    无可奈何,他只好去案上倒了盏茶来喝,茶也是冷的,喝完更冷了,他便又躺回床上去。

    她前几日才赠给他的《鸿鹄图》还挂在书房墙上,他都还未来得及细细品玩,此时才恍然,当时她说的那句“祝裴郎一展鸿鹄志,实现平生所愿”竟是离别之语。

    也是今夜,他无意识中竟是会念起一院之隔曾住着一个人,脑中会念起她的音容笑貌。

    辗转一夜少眠,玉漏却不停歇。

    五更时分,裴睿照例去上朝,一身官服,整洁如新。

    天将明未明时,最为黑暗,空气虽寒凉却清新令人精神抖擞,忘却了夜里烦扰的种种。他快步从逸风苑走到了侯府外,上了早已经侯在门外的马车。

    寒雾中,文阳侯府门上两盏灯笼在风里轻晃,马车缓缓驰出。

    要从文阳侯府去皇宫,需经过卫国公府。

    从前,他日日走这条路,倒也没放在心上,坐在马车里,摇晃着就过去了,他也从未掀开帘子看过。

    可是今日他竟无意中从晃动的车帘缝里瞥见了卫国公府的朱红大门,贵胄森严。忽然就想起了姜淮玉现在住在里面,这个时辰,她应该睡得正香吧。

    倏忽一晃神的功夫,外面传来喧闹声,只听马匹一声嘶鸣,马车骤然停了下来。

    裴睿刚要掀开车帘查看究竟,车帘就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了,现出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姜霁书,带着一脸玩世不恭的坏笑。

    “裴中丞,别来无恙啊!”姜霁书挑了挑眉笑道。

    “姜将军。”裴睿冷冷应了声。

    姜霁书换上公事公办的口气,沉声道:“奉上头命令,盘查过往车舆,还请裴中丞行个方便,下车来让下官查一查。”

    第37章第37章不愿再想起他

    冬季萧寒,五更天,黯淡的街巷里四处传来车舆马蹄声,兴致缺缺赶往皇宫去。

    “查什么?”

    裴睿略一瞥姜霁书,皱起了眉。

    这姜霁书从前就是个纨绔,在学堂不读书,专门同他一帮狐朋狗友钻营玩乐,后来倒是收敛了些,一步步成了金吾卫中郎将。

    他大清早的赶去上朝,此时他过来拦,定是藏着什么奸。

    “查什么您就别管了,还请裴中丞您配合。”

    前头话说得还礼数周全,姜霁书却是倏地一变脸,朝后边等着的手下吆喝一声:“给我上!”

    裴睿只好下得马车来,一身绯色官服,银带九銙,披着墨青的大氅,挺拔凛然,不动声色站着,看那些个披坚执锐的金吾卫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把他的马车翻了个底朝天,就差把轮子给卸下来了。

    裴睿的马车里向来简单,从来不放什么私人物品,除了几个靠垫子,就再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挪动的了。

    姜霁书的几个手下翻来覆去尽己所能地折腾了许多时间,直到实在是没什么地儿好查看的了,只好空着手站到姜霁书身后。

    裴睿负手而立,一言不发,见他们办完事了,才冷言问道:“中郎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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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查到了些什么,说来与本官听听。”

    姜霁书眉毛一挑,朝他微微一拱手:“没有,裴中丞请,叨扰了,走了!”

    一众金吾卫即刻整装立正,随他走了,须臾便没了影。

    裴睿重新登上马车,扬长而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并未生气,却想起了姜淮玉。

    此时天色亮了些,但按往常的习惯,她应当还在床上赖着不起来吧。

    事实上,裴睿转念一想,忽而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清楚姜淮玉平日里都是何时起床的。

    他平日里要么早起去上朝,要么在书房里起了便看看书,去院子里练练剑,很少会去后院看她,即使是在她那里过夜之后,他也习惯了早起,不等她醒来就走了。

    只是偶尔听母亲念叨她太懒,总是整个侯府里最后才去给老夫人请安的。

    这些他从前并未放在心上,现在细想起来,夫妻三载,除了最开始那两个月,两人之后便极少在一起。

    早朝上,萧顥听着下面大臣发言,都是些无关痛痒明争暗斗的琐事,打了几个哈欠漠然听着,显是昨夜没睡好。

    裴睿发现皇帝最近的状态似乎比前几个月差了些,毕竟年岁大了,身子不比年轻时健朗,一日比一日颓败,现在许多琐碎政务都已经移交给太子处理了。

    太子正当壮年,又深得陛下重用,近些日子里朝中有些虚实难辨的风声,看似无伤大雅,实则不利太子。

    裴睿朝二皇子萧慕莛那处一瞥,见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佩的一枚玉佩,那是皇帝赏赐的,萧顥曾给了几个皇子一人一枚羊脂白玉透雕玉佩,太子的也是一样,每人的玉佩下缘篆刻他对他们的勉励,比如太子的玉佩下便刻着一个“慎”字。

    彼时裴睿还在弘文馆时便得太子赏识,后入东宫为官,他也十分欣赏太子,诸多政见也与太子一致,朝中人尽皆知。

    这却导致他堂堂一个御史中丞,参人一本的时候顾及的就多了,总有些放不开手脚,又与他当初进入御史台的初衷相悖。

    因为最近朝中有些不利太子的言论,裴睿便也无法在朝中说什么。正好他与姜淮玉和离之事传开了,别人也会顾忌这个,他现在不怎么说话,也没人找他御史台的茬。

    下朝后,裴睿回御史台,处理了一些公务,又去东宫走了一趟,回来的路上碰见了陆峙。

    陆峙正策马急匆匆地往大理寺赶,看见裴睿当即调转马头回来,跃下马来,关切地问道:“裴兄,你和嫂子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离了?”

    裴睿不疾不徐走着,漫不经心道,“连你都知道了?”

    “别打趣我了,”陆峙无奈摇了摇头,“手上这件案子忙得我晕头转向的,最近都没空去你处,不过也才月余未见,我听说此事时着实吓了一跳,不会是真的吧?”

    “嗯。”裴睿淡然颔首,并不细说。

    陆峙与裴睿从小一起长大,知道他心中有宏图抱负,一心为政、为天下,对儿女之情这些向来不放在心上,但毕竟是他的结发正妻,也从未听他说过两人之间有什么矛盾,这忽然就和离了,想来背后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辛酸。

    见他似乎不愿再多提此事,陆峙便不再多问,略一思索,转而道:

    “过几日待我手上这案子了了,咱兄弟二人逍遥快活去啊?听人说平康坊莺春楼新来了个舞姬,纤腰若柳,舞技精湛,千娇百媚……好了好了,不说了,你知道就行,咱不去看她,咱就去喝个酒听个曲儿行了吧?”

    裴睿眉间凝霜,摆摆手赶着他滚回大理寺干活去。

    陆峙嘿笑一声,翻身上马,策马疾驰,回头喊道:“过几日我再去找你!”

    裴睿一笑置之,拐进另一条道上回御史台去。

    日转西斜,申时末,裴睿处理完了手头公务,从御史台回侯府。

    谁知,半路上,他的马车竟然又被拦了下来。

    裴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姜霁书的瞬间,他心中了然,一句话不说,也不问,直接下了马车,让他盘查。

    他知姜霁书的秉性,此人虽顽劣,却是赤忱,心思又单纯,他来寻他的不快,是为了谁,不言自明,想来他是对他与姜淮玉和离这事有什么怨言。

    只是,这事明明是姜淮玉提出的。

    裴睿无意同他起争执,只是漠然地站在路边看他的手下把同样一辆马车翻来覆去细细查找。

    “行了,裴中丞慢走!”

    待手下几个人把马车里里外外仔细“盘查”了一番,姜霁书乜斜着眼睛,噙着一抹笑,朝裴睿喊道。

    裴睿撩开袍摆,一步登上马车,车夫抹了一把汗忙驱策马车速速走了。

    翌日,裴睿选择不再乘马车,而是自己骑马去。

    今日雾气浓重,天色阴寒。

    寂寥暗色中,只有长街两边府邸高墙上悬着的几盏灯笼透出一丝生气,那些个轻纱灯笼在寒风里轻摇,似又将那仅有的一点生气裹上一股阴仄扑朔的意味,将这寒凉的天衬得越发凄清。

    裴睿骑在高头大马上,气宇轩昂,仿若从浊浊尘世逼仄的小道中冲破迷雾而来,蔑视嚣凡的人间。

    微风裹挟湿濡冰凉的雾气吹在脸上,竟是说不出的惬意,裴睿心道以后只要不下雪雨便都骑马好了,倒也方便些。

    猝不及防地,他朝远处一瞥,却见路口赫然站着一行红衣金甲手持横刀的金吾卫,隐匿在茫茫雾色中。

    又是姜霁书。

    这回自己骑马,倒要看看他还能盘查什么。

    “裴中丞,今日怎的不坐马车了?”

    姜霁书一手压在剑上,笑问道。

    “中郎将倒是起得早。”裴睿沉着脸垂眸看着他。

    姜霁书淡淡笑道:“天是越来越冷了,裴中丞骑骑马活动活动筋骨也好,别像上回有位姓简的御史,刚从马车上下来就扭到了脚,脚踝高高肿了半个月,估摸着他平日只知读书写谏文,筋骨不够活泛,天冷了便容易受伤。”

    他嗤笑一声,揶揄逗乐玩笑一番,转而冷脸道:“金吾卫公办,还请裴中丞配合,下马来让下官查验。”

    裴睿眉心一蹙,昨日不过是让着他,没同他计较,今日这小子竟得寸进尺,居然想搜身。

    似乎是猜到了裴睿心思,姜霁书不怀好意地笑道:“不搜身不搜身,裴中丞乃是朝廷重臣,下官不敢,只不过,这马嘛……”

    裴睿深睨他略与姜淮玉相似的眉眼,仿若透过他看到了她带恨的笑眼,沉沉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

    那几个金吾卫一哄而上,围着他的马,三两下竟将马鞍给拆了下来,高高举着看了又看,什么都没有,便将马鞍放了回去,却未帮他装好,便退到了姜霁书身后。

    裴睿只是瞪了一眼姜霁书,却不言语,意思很明确了——马鞍装回去。

    不料,姜霁书却一拱手,乐呵呵道:“下官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告辞。”

    话音未落,几个人像是商量好了一般齐刷刷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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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跑了。

    昼短夜长,暮色倏然而至。

    听雪斋正屋,鎏金熏笼里瑞炭烧得正旺,屋内暖意融融。

    只听姜霁书眉飞色舞说得正欢:“我们拆了他的马鞍,一溜烟就跑了,留他一个人站在长街上,脸色乌青,估计气得够呛,这回可解了妹妹的气了?”

    姜淮玉坐在榻上,将一盏热茶朝他面前一放,耐心听完,眼里却越发黯淡下来,反问道:“可解了你的气了?”

    “还行,还行。”姜霁书捧起茶盏,呷一口茶,暗暗窥她,不知她为何不高兴。

    “我知道这手段是稚拙了些,也没有什么实质的结果,要不我找人把他打一顿给你出气?”

    “你还要什么结果?”姜淮玉无奈摇头,“他是朝廷大员,你这般戏耍,仔细他追责下来,叫你中郎将的官职不保,到时候家里可没人会护着你。”

    姜霁书小孩心性,这两日折腾裴睿原本高兴得不行,此时听姜淮玉如此说,才忽然有一丝后怕,不过却转瞬即逝,又笑道:“不会的,他犯不着为这么点小事就要上书弹劾我,他闲得慌。”

    姜淮玉这才笑了笑,“最闲的不是你么?以后不要再与他有什么纠葛便是好的,我本就没有什么气不气的,也不愿再想起他,你以后也不要再提他了才好。”

    第38章第38章离开后的第一个生辰

    暮去朝来,一转眼,离开侯府已经月余。

    近来天气越发寒冷,屋檐、院角结了层厚厚的白霜,及至晌午才能化去。

    十一月十六,是姜淮玉的生辰。

    一大早,卫国公府便十分热闹,到处张灯结彩,教坊请来的乐师已经早早就到了府上,角门开着,下人来来往往,喧闹声远远的传来,扰人清静。

    姜淮玉翻了个身正要再睡,却听门外传来说话声。她还未辨清是谁,卧房的门便被推开了,传来女子清亮的嗓音:

    “还睡呢?这都什么时辰啦,再不起,我可掀你被窝啦。”

    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宁乐公主,看样子她心情十分的好,姜淮玉知道她这么积极是为了什么,只好起床来。

    几步的功夫宁乐就已经蹦到眼前了,她伸手揉了揉姜淮玉额上睡得略微凌乱的头发,傻笑道:“祝玉姐姐生辰快乐,今儿想去哪里玩吗,我带你去。”

    “今儿还想出去呢?”

    萧言岚一早就说今年生辰要大摆宴席,请了许多人,她少不得要应酬,哪能得空出去玩。

    姜淮玉起身到妆台前坐下,青梅上来给她梳妆。

    “外头还有谁来了?”

    “不知道,来了一堆送礼的,”宁乐雀跃过来摸了摸姜淮玉乌黑顺滑的长发,又闲不下来似的把她的妆台上摆着的东西翻来翻去看,一面随口答道:“你二哥在门口接呢,意气风发的,他应该很高兴你回家里来住吧。”

    这话姜淮玉忽然不知该如何接了,哪有亲生哥哥希望出嫁了的妹妹和离躲回家里的。

    “他不总是那样吗?”姜淮玉懒懒看着镜中的她,淡笑道,“和我没什么关系的。”

    “那就是和我有一丁点儿关系咯?”宁乐自顾自笑道。

    姜淮玉忽然被她这逻辑惊了一惊,只怕姜霁书不是这么想的,但面上又不好说什么。

    “我就知道嘛,”宁乐却没看她,自己高兴道,“方才我邀他晚上去游湖,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以前可没这么好约。”

    宁乐趴在妆台上,仔仔细细端详镜中的自己,偏来偏去看头上的发饰,觉得今日的妆容的确是挺好看的。

    早饭送进来,姜淮玉与宁乐一道坐下来吃。不多时,姜落莲也进来给姜淮玉祝生辰了。

    见姐姐屋里有客人,她有些拘束。

    姜淮玉与她坐在一处,将她手握着,看着宁乐自顾自乐呵呵地说着最近宫里发生的事,忽然觉得像这样身边有几个知己好友时不时聚一聚,不需要对付大宅院里的人情世故,不需要日日等着夫君归家来,自己想干什么便干什么,若能这么过一辈子似乎也是极好的。

    不过她们两个终究都是要嫁人的,落莲将来不知会嫁给谁,但若是宁乐嫁给二哥,这府里倒是会热闹许多。

    她与宁乐从小一起长大,对她的秉性再熟悉不过了,有些没心没肺的,似乎没有任何烦心事,总是那么开心,倒是像二哥。

    只是二哥对她总有些不冷不热的,但细细一想,二哥似乎从没有对哪家的姑娘有过什么表示,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倒是把娘亲着急坏了,追着他骂过好几回。

    宁乐叽叽喳喳说到一半,发现姜淮玉望着半空在笑,疑惑不解问道:“笑什么呢?”

    “没什么,”姜淮玉收回心神,抿了口茶,问青梅:“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该出去见见

    人了?”

    青梅答道:“生辰宴还有半个时辰开始,但前头传话来宾客陆陆续续差不多都来不少了,娘子要是想出去这便出去吧,要再坐一会儿也行的,外头有二爷照应着。”

    姜淮玉起身来,“在哪儿坐都一样,这就出去吧。”

    几人刚出听雪斋,就在花园里见姜霁书兴冲冲地过来了,他身后不远处还有两个人等在角门外,因为这里是内宅他们不便进来。

    姜淮玉朝那边一瞥,他们背对着里面静默站着,本该认不出是谁的,可她竟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人。

    那人是三皇子萧宸衍。

    说来也怪了,这么多年,也就上次夜里在皇宫见过一次,却对他的身形轮廓这么熟悉了。

    只见他穿一身银色锦服,玉冠束发,身材笔挺修长,他的背影儒雅之中又有种莫名的冷傲孤清之感。

    见姜淮玉微微蹙眉看那边,姜霁书立马讨好似的哄她:“那是煜王,方才聊得欢了,走着走着直到进了内院才发觉不妥,还是他自己先停下来不敢进院子里来,妹妹不会怪罪哥哥吧?”

    姜淮玉淡笑道:“不会,想来今日到处都悬灯结彩,团花簇锦,处处都是人,一时没发觉也是正常的,既然来了就一道出去吧。”

    姜霁书笑了笑,又看向她身旁楚楚动人的宁乐公主,这丫头真是阴魂不散,去哪儿都能碰到。

    宁乐这时候倒是不说话了,只挽着姜淮玉的手臂,颇有些小鸟依人。

    来到角门外,原本背对着里面的萧宸衍旋即转过身来,收起手中折扇,未理会其余众人,只是展眉朝姜淮玉笑了笑:“淮玉,祝你生辰快乐。”

    姜淮玉刚要开口却见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一人,那人腰畔配着一把长剑,脸上蒙着黑色的面巾,眼眸乌黑深邃,却空洞洞的没有什么表情,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他两手环抱身前,冷眼看着,仿佛这里所有的人都与他无关。

    “多谢煜王。”

    姜淮玉不免又瞥了那蒙面男子一眼,这一瞥却见他右侧脸颊从蒙面巾处延伸到右眼角,有一道很长的疤。

    兴许这就是他蒙面的原因吧?

    蒙面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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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注意到姜淮玉的视线,略微有些不自然地往上扯了扯蒙面巾,而后也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始终不带任何感情,冰冷彻骨。

    姜淮玉曾偶然得知,几年前,萧宸衍外出替圣人去办差,回来的时候不知从何处捡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带回长安,医治了许久才活泛过来了。

    自那以后,这人便时常跟在他身边,只是他从不踏进皇宫半步,也没有人知道他是谁。

    卫国公府正苑。

    人来人往,十分热闹,院子里各处都放了鎏金熏笼,瑞炭烧得火红,将冬日的寒冷摒于国公府之外。

    姜淮玉这些年在文阳侯府深居简出,养的性子极静,一时间反而不太适应这么热闹的场合了。

    只是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为她而来,她只能始终带着笑,与在场之人一一交谈闲聊几句,有些是许久没见过的旧时相熟,有些是长辈,有些人甚至素未谋面。

    说好的低调没成想竟然邀请来了这许多人,客人中有许多年轻郎君,有寒门官员,也有豪门士族,看来娘亲和二哥是真的有心将她从过往裴家的阴影中拉出来,直接塞进再一次的漩涡之中。

    寒暄了好一阵子,姜淮玉有些疲于应付这么多人的殷勤,其实细思来,若不是因为自己是卫国公府嫡女,眼前这些人一多半是不会来的吧?

    这其中有多少人是仅仅因为她这个人而非她的家世身份来接近她的呢?

    姜淮玉正与户部尚书之子盛孑翊闲谈,此人一直拉着她侃侃而谈,姜淮玉也插不上几句话,她听得有些累了,往后退了一步,想从青梅手中拿过茶盅润润嗓,后肩却骤然碰到了一个人,在她未回头的一刹那间只感觉到他坚实的胸膛。

    姜淮玉一惊,裴……?!

    她睁大了双眼,忽然有些不敢回头确认,裴睿竟然何时不声不响地来了?

    心惊之余没想到却是萧宸衍的声音从头顶响了起来,他的话中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我找了你许久,原来在这,有个东西给你看。”

    不是裴睿啊,姜淮玉偷偷吁了口气,侧过头朝他一笑,感谢他过来替自己解围。

    那盛孑翊见了萧宸衍,立马就收敛了那一副张扬的面孔,客客气气地朝他行礼问好。

    萧宸衍微微眯着眼乜他,眼底闪过一丝寒意,盛孑翊立马识趣地走了。

    此时一声琵琶弦响,交谈中的众宾客都渐渐静了下来,找到位子坐下。

    萧宸衍领着姜淮玉到角落找了处座位,姜淮玉笑着看他,仿佛看到了曾经的他。

    这么多年了,他还是没变,即使他的身份尊贵却不愿坐在贵宾位上,总是喜欢一个人待在没有人的角落里。

    青梅小声提醒淮玉,“娘子,今日您是生辰宴主人,该坐到主位上去,县主和二公子那边。”

    “嗯。”姜淮玉便朝萧宸衍告辞。

    萧宸衍垂眸看她,欲言又止。

    他漆黑的眼眸淡淡的,看着她的时候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片刻后,他薄唇轻抿,转而笑道:“少喝些酒,若是有人敬酒,就让姜霁书给你挡着。”

    姜淮玉应下,转身走了。

    此时,却见那蒙面男子不知从何处转了出来,与她打了个照面,没有说话,径直经过她身边朝萧宸衍走过去。

    此人着实是有些奇怪,不知为何,她觉得他的眼神阴暗得有些可怕,仿佛想要杀什么人。

    第39章第39章女子狠心起来,真是完全……

    卫国公府许久未有盛宴,金鼓喧阗、笙歌鼎沸,借着淮玉的生辰昭告天下她已与裴睿和离之事。

    许多适龄未娶的郎君都借着贺生辰的名义大张旗鼓前来相看。

    方京墨坐在姜淮玉对面,自顾自喝着酒,时不时偷偷瞥一眼远处那个一直淡淡望着她的三皇子。

    自从上次姜霁书带他去平康坊回来,他就有些郁郁寡欢,他自知与姜家看上的“未来妹夫”身份地位悬殊,自己不过是个从六品上秘书郎,职位卑微,配不上表妹。

    这些天他始终在想,却又想不明白,他这一生爱书,爱理,他很满意秘书省的差事,只是在这勋贵云集、拜高踩低的京城,若只是一心深扎在这些文字上面,必是难以登高,可若是要他处心积虑攀附权贵又是断断不可的。

    方京墨不停地喝酒,看着那些勋贵子弟一个个去给姜淮玉敬酒献殷勤,眼圈竟是不知不觉红了,不知是为她,还是为自己。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琵琶、歌舞听了许多,看了许多,姜淮玉眼前渐渐有些朦胧,全身暖暖的,心里也舒畅了不少。

    懒懒扫视一圈,无意中瞥见远处角落里独自喝酒的萧宸衍,忽然想起方才他说过要给她看个东西,便一手端着酒盏,一手扶着食案站起身来。

    “娘子要去哪里?”青梅见她举止间有些醉意,还以为她是想回去休息了。

    酒醉之人哪知自己醉了,姜淮玉微眯着眼,推开青梅的手,笑道:“去找衍哥哥,他方才说要给我看个东西,我瞧瞧去。”

    她又唤他衍哥哥了,估计是醉了。

    青梅无奈只能跟在她后头,伸出手虚虚扶着怕她摔着。

    见姜淮玉朝他走来,萧宸衍执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静静望着她,直到确定她是真的朝自己这里来,这才放下酒杯,想起身去牵她过来,又怕众目睽睽之下她会不太自在,便只能继续干坐着,一直等她到近前。

    咫尺之遥,萧宸衍心中却焦急万分,只因姜淮玉的步子实在是迈的太慢了些。

    “过来坐下。”

    终于待到姜淮玉到了一步之遥的面前,萧宸衍面上云淡风轻地朝她招了招手。

    蒙面侍卫看到姜淮玉过来,便自觉退了出去。

    “衍哥哥,方才,你说有个东西给我看,是什么?”姜淮玉绕过食案,在萧宸衍身旁坐下。

    她竟然又同小时候那般唤自己衍哥哥,萧宸衍眉梢一挑,朝她靠近了半寸。

    不过他没有什么东西给她看,那不过是自己胡诌的理由将她从旁的男子身边拉出来而已。

    他想了想

    ,像逗小孩儿似的,将自己腰间的玉佩拿给她看,“喏,就是这个了。”

    姜淮玉接过玉佩,拉近了眼前仔仔细细地看。玉佩还在萧宸衍腰间系着,被这么一拉,他只好顺势往前倾身。

    姜淮玉偏着脑袋想了想,脑中却一片浆糊似的想不清楚,只隐约看到远处那蒙面男子站在一棵树下,往一个方向看。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娘亲与雲先生在低声说着什么。

    姜淮玉醉意朦胧,一会儿就忘了那蒙面男子,转而又看手中玉佩。

    她与萧宸衍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阵风吹来,二人身后纱帘被轻轻吹起,仿佛与世隔绝一般,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萧宸衍情不自禁身子又微微往前靠近了些,鼻尖飘来久违的、令他心神荡漾的淡淡沉水香。

    酒意上头,姜淮玉眼前模

    《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30-40(第12/14页)

    糊看不太清,只依稀记得这玉佩好像对他来说挺重要的,从小便佩在腰间,小时候宁乐想找他要来看看都被他拒绝了,当个宝贝似的。

    忽而玩心起,姜淮玉问道:“这是给我的生辰礼吗?”

    萧宸衍一惊,凝视姜淮玉的双眸,她的眼睫微微垂着,脸上爬上淡淡红晕,似醒非醒,他笑了笑,问道:“你喜欢吗?喜欢的话,便是你的了,我……都是你的。”

    他说的话有些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姜淮玉只听到最后一句。

    “都是我的?”

    她疑惑不解,但她也不是贪心的人,便认真道,“别的倒是不用了,就这个吧,这玉佩看着挺合眼缘的。”

    “是吗?”萧宸衍嘴角翘了起来,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低声问道,“合眼缘?”

    “嗯。”姜淮玉闭了闭眼,似乎忘了两人在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靠得这样近,她垂坠的裙角些微蹭在他腿边的衣料,好似她也蹭在他身边,隔着暗昧不明的一段距离,又摸不着,却是最令人心颤。

    *

    裴睿在御史台忙了一日公务,回到家中刚在书房窗前榻上坐下,茶还未喝上一口便有人过来请他去善安堂。

    原是老太太病了好些时日,一直昏昏沉沉的,今日略有好转,想见见所有的家人。

    裴睿匆忙赶过去,见到祖母身体好转,他才安心。

    侯府的人都聚在善安堂用了晚膳,老太太看着这一大家子人,止不住微笑。

    但当她看到裴睿只身一人坐在人群中,脱口而出问了句:“睿儿,淮玉呢?她怎么没来,可是病了?你可得好好照顾你媳妇,少成日在外头瞎忙。”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尴尬。

    直到裴裕笑道:“母亲糊涂了,姜家娘子已经离府了。”

    “姜家娘子?”老太太苍老的眼转了半转,这才想起,裴睿已经与姜淮玉和离了,忽而便心情不太好,遣散了众人,由婢女搀着回房休息去了。

    今夜月明,微风习习。

    虽是凛冬,裴睿却不觉得冷。

    他一个人在路上慢悠悠散步回到逸风苑,刚进院门,却没来由地朝后院一瞥,见里面廊下点着两盏灯,灯光昏黄,一如往昔。

    只想了一瞬,他便迈步朝后院走去。

    及至过了月洞门时,不知为何,他只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自嘲般笑了笑,不知自己有何好紧张的,里面又没人。

    正屋前点着灯笼,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青竹顶梢被微风轻吹发出的簌簌响动,仿佛一瞬间回到了从前他夜半过来与姜淮玉同塌而眠的日子。

    房中未点灯,房门关着却没锁,裴睿轻轻推开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打开,一股寒意扑面而来。

    房中一片晦暗,没有人,也没有炭火,只有屋外灯笼映照进来的昏黄灯光。

    裴睿许久不曾来过后院了,虽是意料之中,却难免还是生出了一丝怅惘,仿佛这里不该是这样的。

    房子里很干净,月余没人住过了,空气中却还是有一缕淡淡的曾经熟悉的暗香,房中一应家具都还在,只是架子上的东西少了许多,好像也少了些什么别的物件,他一时也记不清了。

    裴睿往里面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轻车熟路绕过屏风。

    往常,他在屏风后宽衣解带,而后掀开床帏轻纱,姜淮玉若是醒了,便会朝他微微一笑,往里挪一挪,她若是睡着了,他便径自上得床榻,放下床帏,温香软玉,让人流连。

    而此时,床帏挂在两边银钩,床榻之上是叠的平整的被褥,两方鸳鸯枕并排摆着,冷冷清清。

    一切如一个月前他最后一次进来的模样,没有一点别的痕迹。

    裴睿站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出屏风来。

    他刚出来,就听见丫鬟的声音:“咦,这门怎么自己开了呢,早先不是关好了吗?今日也没风呀。”

    小翠刚要关门,就看见裴睿从屏风后出来,忙不迭朝他行了个礼:“见过世子爷。”

    “嗯。”

    裴睿微微颔首,正要出去,迎面却见小翠头上的翠蓝色发饰有些眼熟。

    “好了没?快点咱睡觉去吧,好冷。”

    小兰也过来了,见小翠杵在门口,刚想过来催一声却触不及防瞥见暗黑的房中一高大颀长男子身形,唬了一跳,待她定睛方才认出那人是谁。

    “世、世子……”小兰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裴睿,方才又被吓着了,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裴睿看着她们二人,这回他算是看清楚了,从前他送给她的首饰,她没有带走,竟是赏给了下人。

    女子狠心起来,真是完全不念一点旧情,说断就能断的。

    裴睿想着自己还一直用着她送的东西,笔墨纸砚、寝衣、鞋靴……还有那对定情的青玉竹节镇纸,是否也该都丢了。

    “点灯。”

    裴睿吩咐一声,转身回了屋里,到榻上坐下。

    小翠看到他瞥见两人头饰的表情,暗道糟糕,起先两人闲来无事把发饰戴在头上看了看,她觉得十分好看,那时小兰还有些担心,怕被世子爷看见了不好,她还说无妨,世子爷根本就不会进后院来。加上上回他匆匆回来一趟时他没发现,两人便侥幸时常戴着。

    果真就应验了,现在瞧着世子爷这脸色,应该真是生气了。

    可不是吗,换了谁能不生气,自己送给结发妻子的礼物,就这么转手送给了下人,等于是直接一巴掌摔在了他的脸上。

    裴睿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冷漠,脸色阴沉得很,小翠小兰忙不迭将房中灯烛点上,回来低头站在裴睿面前,紧张兮兮地等着他吩咐。

    逸风苑后院除了小翠小兰二人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了,正屋的灯点上似乎给了这里一丝微弱的生气,不多,只将将够驱赶分毫寒凉的冬,凄厉厉的寒冬徘徊在屋外,似鬼魅般笼罩下来。

    裴睿在正屋榻上坐了许久,一言不发,见眼前这两个瘦小的婢子缩着肩瑟瑟发抖,跳曳的烛火映着她们头上那两支发饰发着刺目的寒光。

    第40章第40章织一张网,等她赴他的梦……

    正在此时怀竹和怀雁过来了,方才他们见裴睿进了后院,等了好一会没等到他回来便想着过来看一眼,一进来就见裴睿脸色铁青,两个婢子站在底下低垂着脑袋,不知出了何事。

    良久,才听裴睿开口:“你们二人头上的发饰,是如何来的?”

    “不是婢子们偷的,是、是夫人送的,”小兰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话中带着哭腔:“我们有夫人手书,千真万确是夫人赠的。”

    小翠也慌忙跪下,点头如捣蒜。

    “她还有心写手书?”

    据祁椒婧说她走得决绝,他离开之后不过一日她便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妥帖,第二日一大早等不及冒着大雨就走了,拦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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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睿冷笑一声,手指在案上“笃笃”敲了几敲

    ,朝她二人道:“明日去找怀竹,折现银给你们,现在,摘下来。”

    小翠和小兰发着抖,各自将头上的点翠镏金花簪和折枝花白玉梳背小心摘下来,放到裴睿手边的案几上,又退了回去,依旧跪着。

    裴睿看也不看,对她二人道:“下去吧。”

    小翠和小兰千恩万谢起身刚要走,小翠忽又想到什么,低着声道:“夫人临走时,还交代了一件事。”

    裴睿垂眸,等着她继续说。

    小翠道:“夫人说,若是郎君过来,便把它交给郎君,是去是留,任凭郎君做主。”

    “何物?”

    小翠给小兰使了个眼色,小兰忙跑进里间,打开衣柜,从里面拿了一物出来,呈到案几上。

    裴睿瞥了一眼,不明就里。

    小翠知道世子从未见过,解释说:“这是那日夫人与二房的于夫人一道去慈恩寺时从送子观音殿求来的荷包,夫人说,她不便带走,寺里求来的也不好丢了,就放在这里,她说本是因为郎君才求的,便交由郎君处置。”

    这丫头不知是说习惯了还未改口,亦或是此时紧张忘了,她竟是一口一个“夫人”地叫着,裴睿听着觉得有些刺耳。

    他又瞥了一眼案上那荷包,金色锦缎,红线镶边,金贵喜气,在这寒凉的暗夜,十分耀眼。他明白这是个什么物件了,心中暗道他身边连个夫人都没有,要这物有何用?

    他没有说要如何处置,只是站起身来,径直往外走,回书房去了。

    留下怀竹与怀雁,看着案上的三件东西,愁眉不展。

    怀竹:“郎君的意思是?”

    怀雁:“先收着吧。”

    怀竹“哦”了一声,上前去将东西收了起来,又对小兰和小翠说道:“没什么事了,你俩回去歇着吧,郎君那儿交给我们。”

    小翠小兰感激涕零,目送怀竹怀雁走了,才将屋中灯烛一一灭了,又将门关好,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裴睿在书房窗前静静站着,直到见后院屋子里灯光全灭了,只剩一片漆黑,廊下那两盏灯笼如鬼魅般浮在那一片漆黑中,这才收回视线。

    怀竹手中小心翼翼捧着三样东西进得书房来,见裴睿站在窗前,背影有一丝落寞,便立即驻足不敢上前打扰。

    片刻后,怀雁取了个紫檀木匣子来,打开,让怀竹将东西一一放了进去。

    听到动静,裴睿转过身来,看了二人手中之物一眼,沉声道:“全都丢掉,不用留着了。”

    说完他便走到里间,旋入屏风后头,宽衣解带准备睡觉。

    怀竹愣在原地,想劝又不敢劝,只怕来日他后悔了又找不着,届时怕是会拿他出气。

    他将木匣子推给怀雁,朝他撇了撇嘴,示意他去处理。他自己则出去打水过来伺候裴睿洗漱,这事交给怀雁,郎君对怀雁总归是客气一些,至少不会拿他出气。

    *

    从善安堂回来,祁椒婧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

    整个侯府一大家子人,哪一房的日子都过得好好的,就她长房,偏生这么多年没有添一个儿孙不说,现在还得重新找个媳妇。

    初时她还很是喜兴,姜淮玉一走她就忙活起来找了媒人来,可是这都月余了,还没找到合适的。

    方才席间被老太太那么一说,看她那失望的表情,令她在一家子面前难堪。

    邢嬷嬷斟了杯热茶递过来,说起一桩事来:“前些日子张姨娘的娘家人过来问过了,他们的意思是想把人接回家。”

    祁椒婧不紧不慢呷了口茶,“接回家?”

    “呸,”邢嬷嬷不屑笑一笑:“出了那档子事,怎么可能放她回娘家去,保不齐又要被送到哪家去做妾,平白污了咱侯府的脸面。”

    说的就是这二房的张氏,自从上回中秋被发现她又与裴屹厮混在一处,裴屹被侯爷鞭笞责骂一顿后当日就遣车马送回了外县去,而张氏则交给祁椒婧处理。

    祁椒婧从小在伯爵府书香礼仪熏陶下长大,最是见不得这些秽乱门庭的龌龊事,她实在是不太想管这些糟心的烂事。那日她看着堂下衣衫不整发髻凌乱的张氏,眼泪横七竖八糊了一脸,没了往日的矫揉跋扈,原以为她哭哭啼啼的是想求个宽容,可一说起话却是要跟着裴屹去外县。

    她这话一出,一向最宠她的二老爷气得当场甩袖走了。

    侯府怎么可能允许此等有违纲常之事呢,祁椒婧先是将张氏在柴房关上了一阵子,派人看着,且看二老爷会不会来替她求情。

    等了半个月,裴严却从未过来说一句话,看管的人也说他从没去看过她一眼,看来这次他是真寒了心了。

    时机成熟,祁椒婧当夜便派人将张氏送出府,送到了长安郊外的一处寺庙中,按着她剃发为尼。

    这寺庙虽不太知名,但是长安城的主母宗妇们私底下都知道,但凡是有管教不好的妾室姨娘,都可以送去那处。

    寺主收了侯府许多的香火钱,承诺会严加看管,祁椒婧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心里总是不太放心,怕这家丑外扬,便差人时不时往寺庙里去一趟。

    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手上沾染一条人命,只能自己多费点心了。

    “告诉他们这事不可能,张氏生是裴家的妾,死也是裴家的鬼。好了,不说这个了,”祁椒婧揉了揉额角,转而问道,“上次托翟夫人给睿儿寻个继室,怎么久未见她来?”

    邢嬷嬷笑道:“夫人别急,世子爷这回寻的是正妻,自是要好好筛拣了。”

    祁椒婧歪歪倚在榻上,展开手上绢子铺在膝上,月白的纱,隐隐透出底下绯红的襦裙,上面锦绣繁华的纹样被这一抹轻纱遮掩,似蒙了层雾,看也看不清。

    “上回她提了一句那宋太傅家的孙女,你觉得如何?”

    闻言,邢嬷嬷一时做了难,支吾半天,急得祁椒婧问她:“你倒是说话啊,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邢嬷嬷这才说起,“夫人您忘了?那天翟娘子刚提了那么一句自己就收了嘴,打了个岔胡混过去了,您怎么倒是偏巧记住了。”

    祁椒婧想了想,且不管这翟婆子什么心思,她却是觉得可以试试看,“这宋家的二娘子我倒是见过两回,书香世家的孩子,温婉端庄,伶俐乖巧,与她说话叫人心欢。得,改日准备些礼,我去见见她母亲,先当是平常走动,我探探她口风。”

    邢嬷嬷只好点头。

    这件事稍有些眉目了,祁椒婧心中终于松快不少,呷了口茶,闭着眼招一招手让丫鬟来给她捏肩捶腿。

    *

    生辰宴上原本几个年轻人约好今晚去游湖的,奈何姜淮玉白日里喝多了,临走时说是先回去睡一觉待晚上再出去,结果这一睡就睡得不知时辰了。

    暗夜中,萧宸衍在船上倚着栏杆望着远处,寒风吹来,墨色的湖面泛起一阵涟漪。

    身后传来琵琶曲声及许多人的笑声,姜霁书、宁乐还有一帮叫不上姓名的人在船舱里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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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他脑中想到的却只有一人。

    这么多年了,今日是他距离姜淮玉最近的一次,她身上幽淡的沉水香在他鼻尖久久徘徊不去,只差一点,他就能抚摸到她了,那是他梦中无数次见过的脸。

    “主君。”容峰摘下黑色蒙面巾,来到萧宸衍身后。

    “可确认清楚了?”萧宸衍头也未回,低声问道。

    容峰在外总是蒙着面巾,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今日他却忽然不想蒙面了,月光下,他的脸上满布烧灼的伤痕,看着有些瘆人。

    但若避开那些伤痕看去,却能依稀看出他也曾是个俊美的男子。

    未听到答言,萧宸衍转过头来,看到他摘了面巾,却不说什么,只道:“答应你的,本王一定会办到,只是,你现在还不能现身,否则前功尽弃,她那里也不要去接近。”

    容峰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的话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伸出手,又将黑色面巾蒙上。

    萧宸衍淡

    淡看了他一眼,又转身望向平静黑暗的湖面,夜色笼下来,远处的山峦如墨般隐在天地间,像吞噬一切的巨兽,只等时机成熟,便要张开血盆大口。

    他有的是耐心,不论等多久他都可以,他可以为他所恨之人布下天罗地网,也可以为他所爱之人,织一张网,等她赴他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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