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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这次雪山活动结束之后,夏洄整整在公寓里休养了三天。
太折磨人了,身体在极度的疲惫后进入了休整期,以至于夏洄非常想推掉梅菲斯特的王宫颁奖礼邀约,但在科研院的大力邀请下,他还是不情愿地去了。
白郁似乎等了他很久,在他的必经之路上等他,然而在他身边,夏洄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岳章在同白郁说些什么。
夏洄路过之后,岳章一步挡住白郁,淡淡地说:“白法官,留步,我和夏博士有私人约定,请你理解。”
白郁眸子一虚,却无法从岳章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只得让路。
与此同时,王宫门口似乎发生了躁动,岳章回眸看了一眼,在层层叠叠的人群中,他看到一个黑衣落拓的身影从黑车里出现,江耀戴着墨镜,漆皮手套,在保镖人员的保护下进入王宫。
岳章听说,梅菲斯特已经下令禁止江耀进入王宫,并且遣返他。但今天是联邦人员的受封仪式,江耀势必要出现在这里,看来这么多天江耀的蛰伏隐忍不是毫无道理,而是在等待这个梅菲斯特无法拒绝的契机。
岳章心里对江耀的城府颇为不屑,若非如此,夏洄怎么会这么多年都离他远远的?
进了大厅,岳章来到夏洄身旁坐下,夏洄看见他如同看见旧友,岳章微微笑着,张开怀抱,夏洄礼节性地和他拥抱。
岳章的攻击性并不强,夏洄对他的好感不输于靳琛。
岳章:“梅菲斯特没有把你留在王宫,这出乎我的意料。当年的订婚事件人尽皆知,他居然就舍得放手让你离去?”
夏洄:“我们都长大了,他也冷静很多,这是好事。”
岳章听到他冷淡的语气,微微笑道:“你和以前一样,防备心很强。”
夏洄不否认:“只是习惯了,对你,我还好。”
岳章脸上的表情一松,跟他一起进去,二人站在恢弘的宫廷典礼厅内,水晶灯将一切映照得如同白昼,岳章恍惚间觉得这还是曾经的日子,夏洄还是那个夏洄从未改变。
梅菲斯特站在铺着深红地毯的高台上,身着帝国最高规格的礼服,金发一丝不苟,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沉淀着难以言喻的深邃,他盯着岳章牵着夏洄走到人群中央,岳章的表情好像是他正在牵着他的新娘。
梅菲斯特却只能以帝国君主的名义,为此次雪山联合科考项目中做出卓越贡献的联邦学者授予荣誉爵位,包括他心爱的未婚妻。
夏洄在一众或激动或矜持的受封者中,显得格外沉静,甚至有些疏离。
司仪喊出他的名字后,他一步步走上台阶,在梅菲斯特面前站定,微微欠身。
“加文博士,感谢您为帝国科研事业的付出。”
梅菲斯特接过侍从呈上的绶带与徽章。
他的动作优雅而庄重,将绶带绕过夏洄的肩颈,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夏洄的礼服面料,然后亲手为他别上那枚象征帝国崇高学术荣誉的星芒爵位徽章。
冰冷的金属贴上胸口,夏洄眼睫微动。
“谢陛下。”他准备再次欠身后退。
然而,梅菲斯特却在此刻,微微倾身向前。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在帝国官方直播镜头的聚焦中,他略略偏头,温热的唇极其自然地印在了夏洄的左侧脸颊上,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占有意味。
不是一个吻手礼,也不是贴面礼。
那是一个落在脸颊肌肤上的吻,短暂却石破天惊。
这是帝王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亲吻一个男人,此举让人联想到他当年对联邦一位叫做夏洄的男人的强取豪夺,可如今的帝王没有了当年的强势夺爱,对待这位“加文博士”,反而带着几分怜惜。
镜头捕捉到夏洄瞬间僵硬的身体和骤然收缩的瞳孔,但他没有当场失态,只是极快地垂下了眼帘,遮住了所有情绪,维持着最后的礼节,后退,转身,下台。
他和梅菲斯特不可能的,他不可能嫁给梅菲斯特,当什么狗屁的王后。
去他妈的。夏洄想,做/爱也不可以。
颁奖礼在沸腾的气氛中结束,夏洄几乎是立刻就想离场,却被岳章温和而坚定地留住。
“还没用餐,而且,我想你应该需要一点时间……冷静一下,跟我走吧。”
岳章给他舒适的关切,也给了夏洄一个台阶。
夏洄同意了。
他们来到了王宫一侧相对僻静的观景餐厅。
这里视野极佳,能将半个宫廷花园和远处的城郭尽收眼底。
晚餐精致,但夏洄食不知味。
梅菲斯特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和随之而来的滔天舆论,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
他并不觉得荣幸,只觉得麻烦,以及一种被强行拖入聚光灯下无所适从的烦躁。
岳章很善于引导话题,从无关紧要的学术见闻,到帝国宫廷一些有趣却不越界的轶事,努力让气氛松弛下来。
他和以前一样举止得体,谈吐风趣,攻击性不强,甚至称得上温柔体贴。
夏洄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但心底那团乱麻并未解开。
餐后甜点用罢,侍者撤下餐具,送上助消化的花茶。
岳章挥手示意侍者离开,露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夜风微凉,带着花园里晚香玉的气息。
“今天吓到了吧?”岳章看着夏洄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语气柔和。
夏洄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指尖有些凉:“还好,只是没想到梅菲斯特会突然发难。”
岳章起身,走到他身侧的栏杆边,与他并肩看着夜景。
沉默片刻,他忽然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这里就像一座华丽的黄金鸟笼。”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夏洄,眼神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专注,“而你,夏洄,是那只唯一不该被关进来的鸟。”
夏洄心头微动,抬起眼。
岳章缓缓靠近,一只手轻轻撑在夏洄身侧的椅背上,形成了一个不会过于压迫却充满存在感的半包围姿态。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颜色浅淡的唇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诱哄般的磁性:“忘了那些烦心事,好吗?至少今晚。”
他的吻落下来,轻柔,试探,带着葡萄酒的微醺和岳章身上淡淡的木调香水味。
这是一个技巧高超的吻,并不令人讨厌,甚至算得上舒适。
但夏洄的心却更乱了。
他闭上眼,没有回应,也没有推开,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双血肉模糊的手,那个素昧平生的人,那片雪山,那片泉水,还有那时的剖白……
夏洄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宫廷连廊传来。
夏洄下意识地睁开眼,侧头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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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的黑色身影,在几名同样衣着低调的随员陪同下,正穿过连廊。
是江耀,他依旧戴着那副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脸上没什么表情,在帝国宫廷温暖的环境里,他依然戴着那双黑色的漆皮手套,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双手,似乎厌恶与帝国的一切触碰到,洁癖显露无疑。
他似乎并未看向露台这边,步履平稳地向前走着,仿佛只是路过。
可夏洄的心脏却猛地一跳。
他想起了那双手在纱布包裹下的惨状,还有江耀莫名其妙的态度……不是他自恋,而是江耀每一次看到他都会走过来,绝不会绕开他,好像是在躲着他。
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夏洄几乎是下意识地推开岳章,想要站起身,想要追过去,想要扯下那双手套看个究竟,想要问一句江耀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然而,他的手臂被岳章一把抓住。
“夏洄。”岳章的声音冷了下来,刚才的温柔荡然无存,他紧紧攥着夏洄的手腕,力道不小,“你要去哪儿?”
夏洄挣扎了一下,没挣脱,目光却还追着江耀即将消失在连廊拐角的背影:“我去找江耀,有事要问他。”
“看他?”岳章嗤笑一声,“他早看见我们了。他是故意的,夏洄。故意从这儿经过,故意让你看见他,故意引起你的注意力,欲擒故纵这一招他玩得还少吗?”
夏洄确实也没法否认,江耀就是个心机很深的人。
岳章逼近一步,盯着夏洄骤然苍白的脸,字字诛心:“你每次都被他这套玩得团团转!你怎么就是不长记性?他江耀是什么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感情也是他算计的筹码,他现在假装看不见你,不过是因为别的法子暂时不管用了,你清醒一点。”
夏洄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岳章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锉刀,将他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动和担忧,狠狠地刮擦、碾碎。
是啊,江耀最擅长的不就是算计吗?步步为营,精准打击。自己怎么又……
他眼底的光暗淡下去,挣扎的力道也松懈了。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对自己轻易动摇的厌恶涌了上来。
岳章感受到他的软化,手上力道稍松,却并未放开,反而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语气重新放柔,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夏洄,别再看那些会伤害你的人了。看看眼前真正爱你的人,好吗?”
他再次低下头,吻住了夏洄,这一次,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和某种宣告的意味。
夏洄没有闭眼,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地越过岳章的肩膀,恰好能看到连廊那个拐角。
而就在连廊的阴影处,本应早已离去的江耀,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回望着露台的方向。
墨镜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夏洄能感觉到,那镜片后的视线,正死死地锁在自己身上,锁在他和岳章交叠的身影上。
隔着遥远的距离,冰冷的石柱,和温暖旖旎的夜色,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虚无地碰撞了一瞬。
然后,夏洄看见,江耀戴着黑手套的右手,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随即,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或是被什么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转回了头,身影彻底没入拐角的黑暗,消失不见。
仿佛从未出现过。
夏洄反倒被激起了怒火,江耀凭什么躲着他?
他猛地用力,一把推开岳章,力道之大让岳章都踉跄了一下。
“岳监察,如果你要对我发情,也请你等一会,”夏洄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锐利地扫过岳章错愕的脸,“我现在要去找江耀。”
他不再看岳章,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江耀消失的连廊拐角追去。
什么算计,什么欲擒故纵,什么该不该……他此刻只想抓住那个装神弄鬼、看了他一眼就躲开的人,当面问个清楚!
凭什么他江耀想出现就出现,想搅乱一池春水就搅乱,想消失就消失?凭什么总是摆出一副高深莫测、掌控一切的样子,却在他好不容易……在他因为那双该死的手而心烦意乱的时候,又像见了鬼一样躲开?
夏洄的脚步在空旷华丽的宫廷回廊里发出急促的轻响,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个岔口,每一个立柱的阴影。
没有,都没有,江耀就像真的融化在了黑暗里。
怒火更炽,还夹杂着一丝被愚弄的羞恼,夏洄几乎要怀疑刚才那惊鸿一瞥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他确信自己看到了。
就在这时,前方一处半掩着门的偏厅里,隐约传出了人声,其中一道,低沉平稳,带着惯有的、属于上位者的疏离感,正是江耀。
夏洄脚步一顿,放轻了声音,悄无声息地靠近。
透过门缝,他看见江耀背对着门,正和一位穿着帝国礼宾司服饰的官员低声交谈,内容似乎是关于离境手续的某个细节。
江耀站得笔直,侧脸在偏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线条冷硬,那副墨镜依旧戴在脸上,黑色的漆皮手套在灯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泽。
很好,他没消失。
夏洄的心跳莫名又快了几分,是怒,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
他耐心地等在门外,直到那位帝国官员躬身退下,偏厅里只剩下江耀一人。
夏洄不再犹豫,推门而入。
“哐当”一声并不算轻,门撞在墙上又弹回。
江耀闻声,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面向门口。
当他看清来人是夏洄时,身体绷紧了一瞬,随即又强行放松下来,只是那戴着黑手套的手,下意识地微微向身后藏了藏。
“加文博士。”江耀开口,声音是听不出情绪的平稳,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远,“有何贵干?”
夏洄不答,只是径直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冷冽气息。
他盯着江耀墨镜后模糊的镜片,仿佛要穿透那层障碍,看清后面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
“梅菲斯特不欢迎我,”江耀像是被他迫近的气势所慑,又像是急于划清界限,先一步开口,语气平淡地陈述,“你应该离我远一点。对你,对这次的交流项目,都好。”
夏洄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嗤笑一声,眼底却毫无笑意:“离你远一点?江耀,这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吗?”
他逼近一步,几乎要贴上江耀的胸膛,仰头逼视着他:“以前你怎么不想着离我远一点?现在,倒学会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了?”
江耀的下颌线明显绷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声音依旧强行维持着稳定:“情况不同。现在是正式外交场合,我有我的立场和考量。你不该……”
“不该什么?”夏洄打断他,怒火混合着一种被轻易牵动情绪的挫败感,冷冽到近乎暴烈:“不该追过来?不该在意你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江耀蹙眉问:“你对岳章就那么温柔,对我就横眉冷对?“
“我对岳章温不温柔,跟你有什么关系?”夏洄越想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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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岳章的话和江耀此刻避之不及的态度在他脑中交织,让他心口发堵,“江耀,我告诉你,别跟我来这套!也别把你在政坛上那套倒打一耙、转移视线的把戏用在我身上!”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江耀的右手腕,江耀猛地往后一挣,夏洄一步紧跟过去,手却往下攥紧了江耀的手!“你躲什么?”
夏洄虽然没有和江耀一对一格斗过,但夏洄不认为自己会输江耀。
果然,江耀的动作略有迟缓,墨镜后,他眸中划过一丝心疼,迅速地让自己的肌肉放松下来,以防一不小心伤到他的小猫。
入手的感觉,隔着一层冰凉的漆皮。
而且,在他攥住的瞬间,江耀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触及了某种难以忍受痛处的生理性战栗,甚至有一声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的轻微抽气声。
“……”江耀黑漆漆的眸子抬起,平静地盯着夏洄。
夏洄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攥住的地方。
黑色的漆皮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看起来完好无损,甚至称得上优雅。
但他刚才触碰时,分明感觉到手套下的手指,似乎过于粗长,不像是江耀的手。
江耀的手修长,英挺,很适合握笔,也适合做手模。
夏洄在江耀试图挣脱之前,用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江耀的手套边缘,然后,用力向下一扯!
“嘶拉——”
质地优良的漆皮手套被强行褪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昏暗的光线下,那只手暴露在空气中。
夏洄的呼吸骤然停止了。
那只手……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手”。
签署过无数重要文件的手此刻狰狞可怖,手背和手指上布满暗红、深褐与粉白交错的新旧疤痕,皮肤扭曲皱缩,指尖的指甲残缺不全,新生的嫩肉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粉红色。
虽然已经过了最严重的溃烂期,但依然能看到深入皮肉的冻伤痕迹和反复撕裂又愈合的创口。
它静静地躺在江耀的袖口下,像一件被暴力损毁后勉强拼凑起来的残破艺术品。
空气死一般寂静。
夏洄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手,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也第一次真正“看到”雪山那一夜,江耀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所有的怒火、猜疑、讥讽,在这一刻,被眼前这狰狞的伤痕冲击得七零八落。
岳章的话言犹在耳,可这双手的惨状,岂是“苦肉计”三个字能轻描淡写掩盖的?
什么样的算计,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江耀在手套被扯下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猛地别过脸,避开了夏洄的视线,被夏洄攥住的那只残破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是个意外,与你无关。”江耀试图抽回手,“别看了,丑。”
夏洄却没放手,那只暴露在昏暗光线下的手,狰狞可怖的伤痕像烧红的烙铁,烫伤了他的眼睛。
但紧接着,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冻结了他所有的血液。
不是因为伤势。
是因为……这双手的主人,本不该出现在雪山,更不该用那样惨烈的方式去“寻找”他。
“叶甫根尼”。
那个银白头发的地质学者。那个递来胃药、在晨光中与他并肩看雪山、说着“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的叶甫根尼。
记忆的碎片在脑中疯狂冲撞、拼接——“叶甫根尼”队伍的出现时机、那些过于精良的“民间”装备、他对地质和数学的知识讲述……还有,最重要的是,他徒手挖雪时那种孤注一掷的疯狂,与此刻眼前江耀这双残破的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所有的疑虑都有了最残忍、最清晰的答案。
夏洄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江耀别过去的脸,声音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颤抖,几乎变了调:“你骗我……江耀?”
他往前一步,逼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江耀骤然紊乱的呼吸。
“叶甫根尼……是你?”
夏洄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冰碴,“你用一个假身份……跟踪我到雪山?”
巨大的被愚弄感和背叛感如同海啸,将他淹没。
他想起雪山营地那个清晨,叶甫根尼递来的姜茶,想起自己曾因那份陌生的关怀而心头微动,想起自己竟然对那个伪装的身份产生过一丝莫名的熟悉和信赖……这一切,竟然都是江耀的算计!是他精心编织的另一张网!
江耀垂眸不语,“……”
“你到现在还在骗我?”夏洄的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着无法控制的尖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彻底熄灭,只剩下熊熊燃烧的怒火和被彻底践踏信任后的冰冷绝望,“用假身份接近我,演戏,假装偶遇,假装关心,假装崩溃……江耀,你到底还有多少面具?你到底要把我玩弄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用不同的身份耍得团团转,很有意思是不是?”
极致的愤怒冲垮了理智,夏洄想也没想,抬手——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重重地掴在了江耀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江耀的脸偏了过去,墨镜歪斜,滑落了一半,露出其下一双同样布满血丝的眼睛。
夏洄打完,胸腔剧烈起伏,看也不再看江耀一眼,扭身就走。
“夏洄!”
手腕被猛地从身后拉住。
那只手,没有戴手套,伤痕累累,冰凉而颤抖。
江耀的声音嘶哑得破碎,带着从未有过的卑微慌乱:“对不起,我不是真心想骗你的。”
夏洄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江耀,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对不起?”夏洄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带着浓浓的嘲讽和更深重的疲惫,“江耀,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冥顽不灵、无论你用什么手段欺骗、伤害、算计,都永远不会真正离开、永远会给你机会、永远会被你轻易搅乱心神的……蠢货,是吗?”
江耀整个人如遭雷击,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又像被烫到一样松开了些许力道,只是仍然固执地不肯放开。
夏洄的话,比刚才那一巴掌更狠,更重,直直捅进了他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夏洄就在这时,猛地转回了身。
江耀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或带着疏离淡漠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蓄满了水光,浓重的湿意将长长的睫毛染得黑亮,却倔强地不肯让那泪水滚落。
那里面翻滚着滔天的怒火、被背叛的刺痛、深深的失望与心碎。
“那天晚上……”夏洄的声音抖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带着哽咽的颤音,他却强迫自己说下去,死死盯着江耀瞬间惨白如纸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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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雪山的帐篷里,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吧?”
江耀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手指彻底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去。
夏洄看着他后退,心底却没有丝毫快意。
他知道江耀不是故意演给他看,也不是故意惹他心疼。
那这一切,都是因为什么?
门外,走廊昏黄的灯光下,岳章等在那里。
他背靠着墙壁,姿态看似闲适,目光却一直紧盯着这扇门。
看到夏洄,他立刻直起身,迎了上来,目光迅速扫过夏洄通红的眼眶和冰冷紧绷的脸色。
岳章刚想上去说些什么,却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夏洄捏住江耀的下巴,把他推到墙边,用力地咬住了他的脖子。
江耀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喉间溢出短促的痛哼。
他本能地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似乎想推开夏洄,却在触及夏洄绷紧的肩膀时,手指颤抖着,最终只是无力地蜷缩起来,悬在半空。
夏洄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愤怒、质问、被欺骗的刺痛、无法言说的心疼、以及这混乱一夜承受的所有压力,都灌注在这一咬之中。
血腥气弥漫开。
时间仿佛被拉长,昏黄的光线下,夏洄微微弓着背,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终于露出獠牙的兽,死死叼着猎物的要害。
江耀仰着头,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疼痛,点点血珠从齿痕边缘沁出。
他闭着眼,那只悬着的左手,最终缓缓地落在了夏洄的背上,将浑身颤抖的小猫搂在怀里。
“……乖,小猫,不哭了,”江耀垂着眼睛,艰涩地哄着:“手会好起来的,没事,你看,今天就比那天好多了……这次是我的错,下次我不会这样了,不哭了,不哭了好不好……”
岳章站在几步之外,如同被施了定身术。
他看见夏洄因为哭泣而微微颤动的肩线,看见江耀脖颈上迅速肿起的齿痕和渗出的血珠,看见两人之间那种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气氛,甚至在这种时候,江耀的表情都是温柔的。
这一幕充满了暴力的美感,扭曲的亲密,和一种令人心脏骤停的绝望张力。
永生难忘。
不知过了多久,夏洄猛地松开了口。
他抬起头,唇上沾着一抹刺眼的鲜红。
然后,他松开攥着江耀衣领的手,甚至没有再看江耀脖子上的伤口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彻底呆住的岳章走来。
“岳监察,你不是也想和我谈恋爱吗?”
夏洄猩红的眸子抬起,空茫一片,看向岳章:“现在我就可以和你睡,你敢不敢?”
江耀阴晴不定道:“岳章,你敢碰他试试?”
“敢啊,怎么不敢?”岳章笑道:“他在生你的气,和我有什么关系?”
第137章
岳章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显然这位素来以理智著称的学者正在经历一场崩溃。
而他全部的情绪都是由眼前的另一个男人带起来的。
岳章的心实在是难受地很。
夏洄通红的眼眶,那里没有情欲,只有一片被伤痛焚烧过后留下的灰烬,那眼神空茫,却又像是一个破罐子破摔的人,正在残忍地挑衅自己。
岳章恨不得一掌捂住他的嘴,然而他又不想那样对待夏洄:“夏洄,你冷静一点,你现在是在胡说八道,真正的你并不是这样想的,你是被江耀气昏了头!”
岳章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夏洄明明被江耀气昏过无数次,为什么这一次反应这么夸张?
岳章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偏厅内。
江耀依旧靠在墙上,脖颈处的齿痕在昏暗光线下狰狞刺目,鲜血顺着苍白的皮肤缓缓滑下一道细细的红线。
他似乎也听到了夏洄的话,身体晃了一下,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抵住了身后的墙壁,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郁得可怕,仿佛一座濒临爆发的死火山。
“怎么,你不敢啊?”夏洄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着浓重的自嘲和毁灭欲,“一个唾手可得的机会,你真的不考虑考虑?”
岳章想,这是魔鬼的邀请。
夏洄在拷问他那所谓的“爱”与“温柔”,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经得起这般不堪情境的考验。
岳章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确实对夏洄有企图,那份企图里混杂着旧日未了的情愫、对夏洄本身的欣赏,或许还有一丝与江耀、梅菲斯特等人较劲的微妙心理。
但他从未想过,会是在这种情境下,以这种方式。
夏洄此刻的状态,根本不是情动,而是一种精神上的崩溃和自毁。
如果此刻顺水推舟,那他岳章成了什么?趁虚而入的小人?还是夏洄用来刺痛江耀、同时毁灭自己的工具?
“夏洄,你冷静点。”岳章声音放得更缓,带着安抚,“你现在情绪不对,我们先离开这里,我送你回去休息,好吗?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
“我冷静得很。”夏洄打断他,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贴上岳章,那双空茫的红眼睛直直看进岳章眼底,“回答我,只有一次机会。”
他身上还沾染着一点点从江耀脖颈蹭上的极淡的血腥气,这种破碎又尖锐的美,带着致命的诱惑和同样致命的危险。
岳章的理智在疯狂拉扯。如果他拒绝,或许能保住一丝体面和夏洄日后可能的感激,但也会彻底失去这个打破僵局、将夏洄拉向自己的机会,甚至会显得懦弱和虚伪。
如果他接受……他几乎能想象那后果——夏洄清醒后的憎恶,与江耀彻底撕破脸,以及自己良心上的污点。
偏厅内,死一般的寂静,江耀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岳章甚至能发觉到,江耀的妥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回廊另一端传来,伴随着内侍官恭敬而清晰的声音:“陛下,夏博士似乎往这个方向来了,您慢一点,别摔了……”
梅菲斯特终究还是不放心,找了过来。
岳章眼神一凛,瞬间做出了决定。他不能,至少不能在这里,在梅菲斯特和江耀的双重目光下,以这种方式“得到”夏洄,那不仅是对夏洄的侮辱,也是对他自己的侮辱。
他猛地伸手,却不是拥抱或拉扯,而是一把扣住了夏洄的手腕,将他往自己身后一带,同时侧身,挡在了夏洄和偏厅门、以及脚步声来源方向之间。
没想到夏洄只是甩开了他的手,收起了所有的崩溃表情,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
“谢谢你的规劝,岳监察,我欣赏你的为人,你的人品无可挑剔。”
夏洄发过疯了,心情变得无比平静,这就是疗养院医生说的发疯疗法,在他情绪崩溃的时候要这样做,他试验了一下,发现还挺好用。
学会天龙人的手段,把压力释放给天龙人,留下岁月静好,在独自成长的多年光阴里,他学会了控制好自己的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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绪,早就不会再像当年一样要死要活,呼爹喊娘,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抱歉,岳监察,刚才我喝多了,情绪有些激动。不管我说了什么,请你忘记,你是个好人。”
夏洄冷淡地转过头,对着匆匆赶来的梅菲斯特以及他身后几名侍从,语气平稳地说道,“我正打算回去休息。陛下,今晚的宴会非常成功,我可能是太累了,加上之前雪山的旧伤未愈,有些失态,请允许我先离开。”
梅菲斯特并未在夏洄脸看到任何崩溃痕迹,相反,岳章和江耀很是憔悴。
帝王的眉头瞬间蹙紧,目光如电,看见那扇半掩的偏厅门缝内,倚墙而立的黑色身影与空气中极淡的血腥气。
帝王的眉头瞬间蹙紧,目光如电:轻声说:“你没事吧,小洄?”
“没事啊,”夏洄轻轻一笑,“我先走了,陛下。”
“我陪你?”
“不用。”夏洄没回头,潇洒地摆了摆手:“我记得回宫的路,我自己走。”
夏洄潇洒离去,回廊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乐声。
梅菲斯特对暗处打了个手势,两名沉默的宫廷侍卫无声出现,走向那间偏厅,“王后殿下,请。”
江耀毫不在意王宫礼制,忍不住勾了唇角。
这狡猾的小猫咪学坏了,停止内耗,耗死别人?发疯确实也是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他并不想要一个完全顺从的夏洄,夏洄的叛逆、强硬、执着,恰巧是他无法割舍的欣赏。
和这样的小猫在一块斗智斗勇,才有挑战。
江耀慢悠悠地把手套戴上,又抚上自己脖颈处那个濡湿、刺痛的伤口。
指尖碰到翻卷的皮肉和温热的血,确实很疼,但心里是爽的。
江耀靠在墙上,仰起头,闭上眼,墨镜挂在他手指上玩。
“岳章,听到了吗?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夏洄了,他让我很内耗,但你看他,甩甩手就走了。”
“那句“和你睡”是气话,他一时口不择言,希望你见谅,我的妻子自从深蓝基地回来之后,变得暴躁易怒。”
“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不认也不行。”
江耀叹了口气,走到岳章身前,绅士地笑着:“需要精神损失费的话,我来替他出?但我觉得你岳监察应该不缺这一点钱。”
岳章冷笑一声:“你摆什么大房气度?我用你在这跟我摆阔?你的手是怎么回事?”
江耀轻笑:“苦肉计,不懂?”
江耀走近,贴在岳章耳畔,低声说:“你信不信,等下我去找他,他会哭着问我手指疼不疼?”
岳章只有一句话要说:“你太不要脸了,江耀,我真想不明白,夏洄怎么能跟你这种人好?合着你刚才那副可怜样都是装的?”
江耀仰了仰下巴,并不否认:“他想逃离我的掌心,还是有点难度的,至少我从未放手过,我不允许他离开我。你斗不过我的,岳章,早点放弃追他,对你有好处。”
岳章忍无可忍了,揪住他的衣领:“我是喜欢他,但我做不到像你这样不择手段!你这个卑鄙的人!你怎么能把玩弄人心那一套放在他身上?”
江耀嗤笑一声:“你怎么就知道我不是真心的?你有我爱他吗?我爱真实的他,我爱他所有的缺陷和变化,我甚至能听出来他并不是真想和你发生什么,他只是在测试我和你的反应,我敢保证,在我们痛苦的那一瞬,他就掌控了局面,他坏着呢。”
脖颈上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刺痛,但这痛感此刻只让江耀更加清醒,甚至兴奋。
江耀懒散拍掉岳章的手,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岳章,也懒得去看梅菲斯特可能安排礼送他的侍卫,只是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永夜宫去。
江耀也不知道哪里是夏洄的住所,但只有一间房彻夜亮着灯,江耀就知道了,小猫咪就在那。
江耀眼神微暗,闪身而入,落地无声。
室内灯光温暖,清冷的月光透过另一侧巨大的落地窗洒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安神香,夏洄没有躺在床上,他抱着膝盖,坐在落地窗边的白色羊毛地毯上,背靠着玻璃,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
月光勾勒出他单薄蜷缩的背影,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片寂静融为一体。
江耀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那点胜券在握的得意悄然淡去,小猫果然在这里,果然……没有真的“潇洒”起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夏洄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毯上,同样坐了下来。
夏洄埋着的头动了一下,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平静:“……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江耀回答,“我觉得你是在等我来。”
夏洄很是无辜地抬眼睛:“就不能是我忘关门了吗?”
江耀看着兔子一样哭红的眼睛,“那我现在出去,再敲门进一次?”
夏洄垂下眼睛,“你手还疼吗?”
江耀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右手上的黑手套,手套被完全褪下,随意扔在一旁的地毯上。那两只布满狰狞伤痕、在月光下更显扭曲可怖的手,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暴露在两人之间,暴露在清辉里。
夏洄蜷缩的手指捏得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疼。”江耀声音很轻,“特别是阴雨天,还有碰到冷水的时候。帝国御医说,神经冻伤的后遗症,可能会持续很久,回到联邦之后,大概会更难受。不过,习惯了就好,比起找不到你的时候,这点疼,不算什么。”
夏洄的手覆盖在了江耀的双手之上。
江耀凹凸不平的皮肤,触碰到了另一只细腻柔软的手背。
江耀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盯紧了夏洄。
月光照亮了青年满脸的泪痕,眼睛红肿,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那张总是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处遁形的心疼。
“你……”夏洄叹了口气,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你混蛋……江耀……你真是……混蛋……”
他语无伦次地骂着,可身体却没有任何推开那只手的动作。
“嗯,我混蛋。”江耀从善如流地承认,拇指极其轻柔地,摩挲了一下夏洄光滑的手背,心底那点最后的不确定彻底消散,只剩下餍足的温柔:“所以,”
江耀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诱哄,“看在我这么混蛋、手又这么疼的份上……小猫,别赶我走,也别再对别人说那种话了,好不好?”
他用掌心轻轻擦去夏洄颊边滚落的泪珠,动作珍重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琉璃。
“你的眼泪,你的心疼,你的愤怒……都只给我这个混蛋,行吗?别再对岳章发疯了,我嫉妒他。”
夏洄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骂了。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垮了下来,任由江耀擦拭他的眼泪,任由那只伤痕累累的手紧紧包裹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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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手。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很轻,但足以让江耀捕捉到。
江耀闭了闭眼,将汹涌的情绪压下。
他的夏洄终究是原谅了他。
江耀伸手,将终于卸下所有伪装的夏洄,轻轻揽入了自己怀中。
夏洄没有抗拒,将湿漉漉的脸埋进了他肩头,滚烫的泪水瞬间浸湿了他脖颈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江耀收紧了手臂,将怀中人牢牢锁住,下颌抵着他柔软的发顶:“猫猫宝宝,你在乎我就好,别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就想要和你重新开始,但前提是你不能嫌弃我的手。”
夏洄却猛地坐起来,自己出门去,没一会又回来了,抱着一箱药。
江耀还保持着刚才被他推开的姿势坐在地毯上,微微仰头看着他,脖颈上那圈渗血的齿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而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就那样摊在膝盖上,带着一种献祭般又不设防的脆弱。
夏洄心头一紧,别开视线,蹲下身,哗啦一声打开药箱。
“手给我。”他简短地命令,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调。
江耀乖乖地把右手伸过去,左手也没闲着,慢吞吞地去解自己脖颈前的扣子,动作间牵动伤口,他“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夏洄正在用棉签蘸取消毒液,闻声抬头,正好看见江耀自己笨拙地扯着衣领,灯光下,那伤口红肿不堪,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还凝着新鲜的血珠。
他动作一顿,脸色更冷了几分,一把拍开江耀的左手:“别乱动。”
语气很凶。
江耀立刻停手,左手安分地放回膝盖上,只是抬着眼,目光一瞬不瞬地追着夏洄的动作。
那眼神专注极了,仿佛夏洄是他此刻唯一的救赎。
夏洄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先处理他脖子上的伤。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用力,棉签按上去的时候,江耀的身体很明显地抖了一下,肌肉绷紧,但他硬是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呼吸重了几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疼就说话。”夏洄硬邦邦地说,手上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没人把你当哑巴。”
“有点疼。”江耀立刻从善如流,声音低哑,带着一点强忍痛楚的颤意,“但……你碰的话,好像没那么疼了。”
夏洄没理他这句近乎调情的话,耳根却有些发热。
他快速而专业地清理、消毒、换上新的敷料贴好,然后才转向江耀的手。
处理手上的伤要麻烦得多,那些新旧交错的冻伤疤痕,扭曲的皮肉,残破的指甲……夏洄屏住呼吸,用最轻的力道,一点点清理那些旧伤上可能存在的细微裂口和新近活动导致的红肿。
江耀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为自己处理这些丑陋的伤痕,看着他眉心无意识蹙起的担忧弧度。
一种巨大的、饱胀的满足感,混杂着尖锐的心疼和更深的偏执,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忽然很想握住这只正在为他忙碌的、干净好看的手,将它紧紧贴在自己心口,告诉他自己所有的疼痛与渴望。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轻轻拂开了夏洄额前一缕垂落的发丝,将它们别到他耳后。
夏洄的手猛地顿住,却没有躲开,只是抬眸,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别闹。”
夏洄重新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只是耳根的红晕悄悄蔓延到了脸颊。
江耀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而后安静地扮演着一个“虚弱”、“疼痛”、“依赖”的伤患,享受着夏洄难得的照料。
上完药,夏洄重新用干净的纱布将右手松松地包裹好,又检查了一下他脖子上的敷料,确认无误,才合上药箱。
“别再戴手套了,不通风,你要少用手,按时换药,如果你有什么文件要写,用你秘书写,你别亲自弄了。”
他站起身,将药箱放回原处,背对着江耀,“很晚了,你该回去了。”
“回哪儿?”江耀坐在原地没动,仰头看着他,月光和灯光交织,将他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苍白和疲惫映照得清清楚楚,“使馆?我这个样子回去,怕是要惊动不少人。梅菲斯特大概正愁没借口再找我麻烦,我可能一出去就会被围上,我又不能反击,你看我的手。”
夏洄身形一滞。
江耀说的是实话。以江耀现在的身份和处境,带着这么明显的伤回去,确实麻烦。
“沙发给你。”夏洄最终妥协,指了指客厅里那张宽大的贵妃榻。
“我可能会掉下去。”江耀答得飞快,甚至主动起身,走到沙发边,动作“迟缓”地坐下,然后尝试用那只包裹着纱布的右手去解礼服的扣子,试了几次,都因为“不便”而失败,他抬起头,有些无奈地,求助般地看向夏洄:“你看,我简直是个废人了。”
夏洄:“……”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冷着脸,伸手帮他解那些繁琐的扣子,然后拉着他的胳膊,让他上床,“你和我睡一起,满意了吧?能睡觉了吧?能不作了吧?”
“能。”江耀说。
夏洄把他按倒在床上,拉过薄毯盖好他,自己也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江耀小声说:“小猫,要抱抱。”
夏洄不耐烦地抱住他,虽然说小猫把所有的坏脾气都发在他身上,但江耀甘之如饴并且十分享受。
翌日清晨,宫廷里的早餐会。
梅菲斯特坐在长桌主位,金色的眼眸扫过下方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那抹身影上时,心情陡然不好起来。
夏洄坐在那里,神色如常地用餐,只是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没睡好。
而让梅菲斯特心头火起的是,江耀竟然也在!就坐在夏洄斜对面不远的位置,而且……他脖子上贴着醒目的医用敷料,右手也包裹着纱布,姿态间带着一种刻意的、惹人怜惜的虚弱。
他正用左手有些笨拙地使用着银质餐具,动作迟缓,时不时还会因为“不小心”碰到伤处而微微蹙眉,像个十级生活障碍患者。
梅菲斯特:“……”恶心做派,有没有人能管管他了?
更让梅菲斯特无法忍受的是,夏洄的注意力显然被江耀吸引了。
他虽然没有一直盯着看,但每次江耀那边稍有“不便”,比如切牛排时刀叉打滑,或是试图去拿稍远的果汁,夏洄的眼睛就会随着去,甚至有一次,在江耀的叉子差点掉到地上时,夏洄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帮忙,又硬生生忍住。
“江首相,”梅菲斯特放下银质餐刀,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压,清晰地传遍整个餐厅,“您的伤势似乎不轻。帝国御医还尽心吗?是否需要安排更细致的检查?”
江耀停下“艰难”的进食动作,抬起头,对着梅菲斯特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多谢陛下关怀。只是些小意外,御医处理得很好,倒是劳烦陛下你挂心我了。”
梅菲斯特眸光一沉,正要再开口,岳章却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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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紧绷的气氛。
岳章坐在夏洄另一侧,将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食物,语气带着一种了然的嘲讽,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江首相这伤……看着倒是别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们帝国的宫廷里,进了什么不懂规矩的野猫呢。”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夏洄:“看给江首相咬的,真是活该啊。”
夏洄切牛排的动作一顿。
江耀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温和了些,他转向岳章,语气诚恳:“岳监察说笑了。是我自己不小心,与旁人无关。”
说着,他还“下意识”地用包裹着纱布的右手轻轻碰了碰脖子上的敷料,随即像是牵动了伤处,眉头蹙得更紧。
梅菲斯特将这几人之间无声的交锋看得分明,胸口的郁气更重。
他看着江耀那副“虚弱无奈”却又隐隐透着得意的样子,再看看夏洄对江耀那不动声色却切实存在的维护,只觉得眼前精致的早餐索然无味。
江耀将梅菲斯特的怒意和岳章的冷笑尽收眼底,心底那点得意如同投入热油的冰块,滋滋作响,舒爽无比。
他继续用左手“笨拙”而缓慢地进食,偶尔“不小心”碰到伤处,便适时地流露出一点强忍的痛色,每一次,都能引来夏洄下意识关注的一瞥。
这顿早餐,对梅菲斯特和岳章而言,堪称煎熬。对江耀来说,却是前所未有的美味。
他不仅品尝到了帝国御厨的手艺,更“品尝”到了夏洄的关心,以及对手下败将们无力反击的痛快。
早餐结束,众人陆续离席,江耀“艰难”地站起身,动作间似乎有些眩晕,身形晃了一下。
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的夏洄,几乎是立刻伸出手,虚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没事吧?”
“没事,”江耀就着他的力道站稳,顺势轻轻握了一下夏洄的手腕,在夏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带着笑意和满足,“就是有点头晕……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头疼的很,今天可能要耽误工作了。”
夏洄耳根一热,迅速抽回手,别开脸:“……关我什么事?”
江耀低低地笑了,笑声愉悦而磁性:“你陪我回首相府,我和你有事要谈……我的手这个样子,已经堆积了好几天的公务没做,宝贝,我没你不行的。”
梅菲斯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今天要留在王宫,我也和他有事要谈。”
江耀果断拒绝:“他是我的男友,他得跟我走。”
岳章则面无表情地说:“你昨晚不是还说,他是你的妻子吗?这一会变成男友了?”
夏洄:“哦?”
夏洄心里呵呵,冷笑一声,甩手离去。
岳章虚了虚眼,满是嘲讽,“原来,丈夫的角色是某些人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江耀不置可否,在侍从的“陪同”下,慢悠悠地朝宫外走去。
经过梅菲斯特身边时,他停下脚步,微微颔首:“陛下,告辞,感谢款待。”
梅菲斯特金眸冰冷。
江耀也不在意,转身离开。
走出餐厅,他只看见夏洄的背影,他来到阳光明媚的宫廊下,脸上的虚弱和疲惫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餍足的神采。
他抬起两只包裹着纱布的手,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意。
昨夜只是一个开始,那道紧闭的门已经为他开了一条缝,而夏洄那看似凶狠实则心软的维护,就是照亮门内世界的光。
至于梅菲斯特的怒火,岳章的不甘,靳琛的插足……那都是胜利路上微不足道的背景音。
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一步一步,将他的小猫,彻底圈进只属于他的领地。
第138章
夏洄也是第一次走进这座联邦驻帝国的首相府,这才感叹到天道不公,有钱人的世界果然很难想象,就算是在桑帕斯度过了梦一样的时光,如今站在联邦驻帝国办事处的金丝楠木地板上,仍然觉得这里的装潢奢侈豪华,不吝使用钻石与黄金点缀,壁画恢宏壮丽,不愧是江耀这等顶级天龙人的手笔,一切吃穿用度都要最好,完全将有钱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首相府的门廊两侧各立着一尊铜像,左边是联邦的创始元勋,右边是联邦的建国之母,江耀回到这里如同回家,走过路过的职员都要对他行注目礼,江耀走得不快也不慢,一直在夏洄身边,就像一只牧羊犬在牧人。
走过前厅,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一道门都比前一道更高,门把手上的铜漆被磨得发亮,是很多人摸过的痕迹。
夏洄看着那些痕迹,想,江耀要经过这些门,要伸手去推那些被很多人摸过的门把手……他的手以前是好看的,修长的,骨节分明的,像钢琴家的手,现在那双手裹着纱布,不知道还能不能推得动那些很沉的门。
“到了,这是我的办公室。”江耀停在一扇门前,门虹膜开锁,里面的光涌出来,把门口的地面照成一片金亮的湖。
夏洄走进去,抬头看了一圈。墙上挂着画,桌上摆着花,窗台上有一盆绿萝,长得很长,藤蔓垂下来,拖到地上,夏洄看着那盆绿萝,“你养的?”
江耀意味深长地说,“买的时候卖家说很好养,浇水就行。回来之后我浇水,它也活了。但我有时候忘了浇,它也活着,我就觉得它可能不需要我,像某些人,好像没那么需要我。”
夏洄左看右看:“这里就我们俩,你在说谁?”
江耀气笑了,“这时候装傻好像不太明智。”
夏洄恨自己总是对江耀心软,恨不得一时就跑,这时候有人来了,门没有关,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一个人在生气。
昆兰站在门框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反倒是憋了一路的话,“阿耀,我等了你很久——”
昆兰的声音在看到夏洄的一刹那终止了,夏洄这才意识到自己也忘记了用面容修改器,这是自己的真面容。
夏洄下意识绷住了脸,昆兰却下意识上前一步:“夏洄?!”
江耀眯了眯眼:“你找我有事?”
昆兰挑眉,目光只好从那张秀美冰封的脸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我的贸易通行证申请。我在帝国做了一笔大生意,需要联邦的过境许可,按照规定,我需要和帝国女性结婚才能获得资格。我没有结婚,也不想结婚,你帮我绕过规定。”
他说得很直白,江耀干脆接过文件,翻了两页,合上。
“抱歉。”江耀直接把文件递回去,“我不能帮忙。”
昆兰没有接,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耀,看了几秒:“为什么?”
“规定就是规定。”江耀把文件放在桌上,用左手推过去,“我爱莫能助,你最好找别人办。”
昆兰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冷的、像刀锋一样的弧度:“你都办不了的事,你让我找别人?”
江耀懒散地回答:“你能结婚是好事,我为什么要阻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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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兰冷哼一声:“对你来说是好事吧?少了我,你能光明正大把夏洄霸占?”
江耀转了转腕表,慢条斯理地说:“我没你想的那么狭隘,毕竟,我就没把你视作我的竞争对手。”
昆兰只想对江耀发起冲锋,却发现夏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身走了。
隔壁的大厅里正在施工,地上堆满了图纸和文件,几个人围在一起,指着其中一张图纸在争论什么。
他们的声音很大,语速很快,夏洄听了一会儿,听明白了——他们在争论首相府改造工程的方案,关于一个拐角的处理,有人说要拆,有人说要留,谁都不让谁。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见夏洄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您是……夏洄博士?”
夏洄点了一下头。那个人激动得说不出话,转过身对其他人喊:“是夏洄博士!夏洄博士来了!”
大厅一下子炸开了!所有人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话,有人递图纸,有人递笔,有人递水,夏洄被他们围在中间,像一个被粉丝围住的明星。
“别挤,抱歉,你踩到我了……”
夏洄不得已放弃逃跑,低头看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把那个争议的拐角重新设计了一下。
他的线条很简洁,画完之后,把图纸转过来给大家看:
“这样做,既保留了原有的结构,又增加了使用面积,你们看看行不行。”
“绝了!”
所有人都开始点头,夏洄把笔还给那个人,突然听说内务厅那边有人打起来了,夏洄一下子想到江耀和昆兰可能会打起来,江耀肯定吃亏,夏洄想也没想就顺着原路跑了回去。
内务厅里却只有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实习生制服,面对面站着吵:
“你说过你会帮我交那份报告的!”
“我忘了!我这两天太忙了!”
“你知不知道那份报告有多重要?”
“但我也说了我忙——”
夏洄站在那里,松了口气,至少不是江耀和昆兰。
那他俩在哪?
夏洄又去找他们,不远处就看到了他们俩似乎在聊天的身影,江耀像是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撞在了桌角上,那个桌角是圆角木头的,撞上去大概不会疼,但江耀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扶着桌沿,身体微微弯下去。
夏洄赶紧跑过去,扶住他的手臂,江耀的身体在他手里抖了一下,反而衬得昆兰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树枝,枯槁地快要断掉了。
“撞哪了?”夏洄问:“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一天笨手笨脚的,到底是怎么长这么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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