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耀站在车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但北境的天空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暴风雪正在酝酿。
“他以为这样就能拦住我了?”
他拿起通讯器,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对面是联邦总统办公室的值班秘书。
“帮我接外交部,我需要一份特别外交授权令……对,就是那种……理由?不,不需要理由,你就说,我的人被扣了,我要去领人。”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明白。”
江耀挂断电话,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北境在那个方向——一直往北,过了平原,过了森林,过了冻土带,就是雪山。
六千米的海拔,零下三十度的风,漫无边际的白。
夏洄在那里做着测绘,爬着雪山,可能在笑,可能在皱眉,可能缩在睡袋里,领口竖得高高的,像一只怕冷的猫。
*
夏洄是被光线弄醒的。
很柔和橘红色光芒透过舷窗的遮光帘渗进来,他闭着眼,意识还浮在将醒未醒的边界上,身体却先一步疼了起来。
一种酸软的疲惫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像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过,每一颗螺丝都没拧紧。
他动了一下,立刻感觉到腰间横着一条手臂,很沉,很烫,把他圈在一个同样滚烫的怀里。
身后那具胸膛贴着他的背脊,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一下一下,很慢,很稳,他愣了几秒,意识慢慢回笼——雪山,帐篷,飞行器,靳琛。
然后是那些画面,断断续续的,像被剪碎的电影胶片:月光照在靳琛背上的样子,他的手指插进自己头发里的触感,嘴唇贴在耳根时含混的低语,还有那些声音——他自己的,靳琛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夏洄闭着眼,耳根慢慢热起来。
他们之间六年的空白被一夜填满,像一条干涸太久的河床突然遭遇洪水,水流太快,他还没准备好。
昨夜,他们真刀实枪地做了三次,至少三次。
至少在他清醒的时候,是三次。
在他昏睡的时候,靳琛还有没有过,那就不知道了。
情至此时,什么爱/欲都无所谓,一晌贪欢也好,逢场作戏也好,和江耀做时是那样,和靳琛做时,好歹还掺杂了一些真情实感。
身后的呼吸变了,从绵长沉睡的呼吸变成了短促将醒的吐息。靳琛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蹭了两下,胡茬扎在头发上,痒痒的。
“醒了?”
靳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含混的慵懒。
夏洄没动,也没睁眼:“没醒。”
靳琛笑了:“那你是在说梦话?”
“嗯。”
靳琛在夏洄的头发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发丝,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松开圈在夏洄腰间的手臂,撑起身体,把遮光帘拉开一条缝。
夏洄的身体蜷曲着,像一条雪白的银鱼。
身上有一点红色的痕迹,靳琛痴迷地看着,然后晨光涌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有很多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围绕在夏洄的皮肤上。
“六点了。”靳琛说,“宝贝,你今天的测绘几点开始?”
夏洄终于睁开眼,他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30-135(第11/20页)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自己:“八点。”
他声音还是哑的,昨夜被靳琛闹得有点厉害,他不止那地方麻木,连嗓子都麻木。
靳琛看着他裹被子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现在才来害羞,是不是太晚了?”
夏洄蒙着头,不肯回答。
靳琛先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床边,然后走进洗手间。
水声传出来,哗哗的,夏洄坐在床上,看着保暖内衣、抓绒衣、防水外套,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放着一双新袜子,厚厚的,是羊毛的。
他伸手摸了一下,袜子是温的,被暖气烘过。
靳琛应该早早地醒了。
夏洄深吸一口气,穿好衣服,走进洗手间的时候,靳琛正在刮胡子。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脸——一个刚醒,头发乱着,脸上还有睡痕;另一个剃须泡沫涂了半张脸,手里举着剃须刀。
靳琛从镜子里看见他,停下动作,歪了一下头:“要不要帮你刮?”
夏洄看着他那张被泡沫覆盖的半张脸:“不用。我怕你把我的喉结割下来。”
靳琛笑了,泡沫被他笑得抖下来一块,落在洗手台上:“这么不信任我?”
“昨晚做完之后,我就不信你了。”
靳琛也不恼,转回去继续刮:“我忍不住嘛,只要一次我怎么够?我可是正值年轻,那方面需求非常强盛的,宝贝,难道昨晚不开心吗?”
夏洄不回答,站在他旁边,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冷水扑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也冲走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靳琛已经把泡沫擦干净了,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目光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东西。
“看什么?”夏洄用毛巾擦脸。
“你的表情太冷淡。”靳琛说:“但你昨晚的表情……太漂亮了。”
夏洄淡淡地把毛巾挂回去,没理他,走出洗手间:“出门之后,别再提这事。”
靳琛跟在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遵命,长官。”
八点整,夏洄站在营地中央,面前摊着今天的测绘路线图。
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气温更低,呼出的气在面罩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的组员们围在旁边,裹得像一群企鹅,只露出眼睛。
整个北境科考队、军方随行小队,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微妙。
谁都知道,夏洄是帝国科学院点名的核心博士,而靳琛是军方派来贴身护航的高阶军官,结果这俩人,昨天晚上背着所有人挤在同一架飞行器里同吃同住,这算什么?
“他俩……住一起?”
“不然呢,飞行器就一间休息区。”
“靳队以前不是最讨厌别人碰他东西吗?现在连枕头都让夏博士靠。”
“你没看见吗,上次夏博士冻得手发红,靳队直接把自己的保暖手套摘给他了,自己就那么冻着开设备。”
议论传得不远,却足够让彼此都心知肚明。
夏洄不是不懂。
他经历过太多汹涌偏执的占有,江耀的、梅菲斯特的,都带着权力的重压,像要把他整个人揉进骨血里,只有靳琛不一样。
靳琛不说爱,不逼承诺,不追问过去,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今天的路线,从营地出发,沿东侧山脊往北,到达二号观测点,安置装备,然后折返。”
夏洄用手指在地图上一划,“全程大概八公里,海拔提升四百米,天气窗口只有六个小时,下午两点之前必须回到营地。”
陈载举手:“老师,东侧山脊那边昨天机器狗探过,有一段冰坡,角度大概四十度,需要结组行进。”
“那就结组。”夏洄说,“你领队,我殿后。”
林望在旁边小声说:“老师,你昨天走了一天,今天还殿后?”
夏洄看她一眼:“我没事。”
“他没事,我陪着他。”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沙哑。
靳琛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旁边,穿着一件和他同款但大两号的极地作战服,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递给夏洄,“喝点热水再走。”
夏洄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姜茶,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递回去:“太辣了。”
“辣才能暖身嘛,看你冰的。”靳琛把杯子收回去,自己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组员们看着这一幕,眼神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何汐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被陈载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才把嘴巴闭上。
林望面无表情地低头整理装备,但耳朵尖红红的。
夏洄没理他们,把地图收起来,背上背包:“出发。”
队伍一走,靳琛走在最后面,紧挨着夏洄。
他背上也背着一个包,比夏洄的大一倍,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你不用跟着。”夏洄头也不回地说。
“闲着也是闲着。”靳琛说,“而且你殿后,我不放心。”
夏洄没再说话。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呼出的白雾被风吹散,走了大概二十分钟,队伍停下来。前面是一段冰坡,角度比机器狗报的更大,接近五十度,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碎雪,底下的冰泛着幽蓝色的光,滑得像镜子。
陈载在前面喊:“老师,这段不好走,要不要绕路?”
夏洄走上前,蹲下来,用手套摸了摸冰面:“这里很滑,冰爪踩上去可能抓不住。”
他站起来,看了看两侧,左边是陡峭的岩壁,右边是望不到底的冰崖,没有绕路的可能。
“不绕了,结组前进,间距十米,冰镐辅助。我第一个上。”
“不行。”靳琛的声音立刻从后面传过来,“你别逞强,这地方可不是开玩笑的,我第一个。”
夏洄回头看他:“你学过冰川行进?”
靳琛看着他:“宝贝,我学过比这更难的地形。”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夏洄后知后觉地想起他的身份——联邦最年轻的上将,特种部队出身,执行过的任务遍布各个星域的极端环境。
他果断把冰镐递过去:“那你第一个,小心。”
靳琛接过来,嘴角弯了一下:“放心吧,跟到后面去,你老公不会有事。”
他翻上冰坡,动作干净利落,冰爪踩进冰面,每走几步,他就停下来,把冰镐深深砸进冰里,固定好绳索,然后回头看一眼夏洄。
夏洄跟在他后面,间距刚好十米,每一步都踩在他踩过的地方,风从山顶吹下来,卷起碎雪,打在面罩上沙沙作响。
靳琛忍了忍,折返回去,把夏洄牵在身边:“真不让我省心。”
“你这样牵着,我怎么走路?”夏洄的声音被面罩过滤得有些闷,但还是能听出那一点无奈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30-135(第12/20页)
。
“用脚走。”靳琛理直气壮,“手是我的,我想牵就牵。”
夏洄没办法了,但他们走路的姿势确实变得有些别扭,两个人并排,肩膀挨着肩膀,步调不知不觉就调到同一个频率上。
雪在脚下嘎吱嘎吱响,能见度不算太好,但比昨天强一些,至少能看清前方几十米的轮廓。
靳琛走在夏洄左边,身体像一堵移动的墙,把大部分风雪都挡在外面。
夏洄:“靳琛,你以前出任务的时候,走过这种地方吗?”
靳琛:“走过,比这更难走的也走过。”
夏洄想到,靳琛那些履历上写得冠冕堂皇的“多次执行高危任务”,背后是多少个这样的早晨,多少座这样的雪山,多少次踩在生与死的边界线上?
他以前从来不问这些,是觉得离自己太远,那些事情属于另一个世界。但这一刻,那些“高危任务”突然变得很近,近到让他觉得脚下的冰面都薄了一层。
“你有没有受过伤?”
靳琛的眼睛在风镜后面弯了一下:“在外做任务,哪能不受伤?但都好了,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
夏洄看着他。
好好的?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底下又压着多少东西?
弹片、伤口、无数个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夜晚。
“你以后能不能——算了。”
靳琛愣了一下,“能不能什么?”
“没什么。”
靳琛:“小猫,你能不能把话说完?”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卷起一小团雪沫。
夏洄说:“你以后能不能尽量别去那些太危险的地方。”
靳琛愣住了,过了好几秒,他才回过神来:“好,我答应你,能不去就不去,非去不可的,也挑安全的去。”
队伍突然在前面停下来,陈载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兴奋的颤抖:“老师!前面有东西!”
大家加快脚步,绕过一块巨大的冰岩,眼前的景象让夏洄的脚步顿住了。
冰原上,有一架坠毁的飞行器。
看那锈蚀的程度和半埋在冰层里的姿态,至少有好几十年的历史了,机身的涂装已经剥落了大半,只依稀能辨认出帝国军方的徽记。
机翼折断了一边,斜插在冰面上,像一只折翼的鸟,驾驶舱的玻璃碎了大半,里面黑洞洞的,填满了积雪和冰凌。整架飞行器被冰雪包裹着,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幽灵。
何汐小声说:“这是……坠机?”
“看标记是帝国军方的。”陈载蹲下来,指了指机身上一块还算完整的涂装,“至少三十年前的型号了,我在资料上见过。”
林望往后退了一步,踩在雪上发出嘎吱一声响:“里面……还有人吗?”
没人回答。风吹过破碎的机舱,发出一阵低沉的呜咽声。
风把雪沫吹到靳琛的面罩上,他声音很低:“这种型号的飞行器我也见过,我以前的队长最后一次任务,坐的就是这种。那是在八年前,边境星域,执行侦察任务的时候被击落的,全队七个人,没有一个回来。”
他蹲下来,捡起一块被风吹到脚边的金属碎片。碎片不大,边缘已经被冰雪磨得圆钝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是机翼的一部分,上面有一个编号,他把碎片翻过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雪地上。
“后来我去过坠机现场,在另一个星域,残骸散落在冰川上,和这个差不多。驾驶舱里……什么都没有。可能被冰川吞了,可能被风吹走了,什么都找不到。”
夏洄伸出手,把他的风镜推到额头上,露出那双眼睛。
组员们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谁都没说话。
陈载转过头,假装在研究那架坠毁的飞行器,何汐低头整理背包,把已经整好的带子又拆开重新系了一遍。林望站着没动,但她把风镜推下来,遮住了眼睛。
夏洄:“走吧,还要赶路。”
靳琛笑着点头。
走到二号观测点的时候,天气忽然变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落在冰原上,把整片雪原照成金白色。那道光不偏不倚地落在远处一座冰峰上,冰峰的顶端是透明的,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红的、橙的、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像一座被打碎的彩虹重新拼在一起。
“老师!你看!”林望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叹。
夏洄抬起头,看见那道落在冰峰上的光,那是阳光穿过冰层时发生的折射,是雪山上最罕见的奇观之一。
他只在文献里见过描述,亲眼看见,是第一次。
光在冰面上流动,像一条彩色的河,从峰顶倾泻而下,流进山谷,流进云层,流进望不到边际的白色里,整座冰峰像一座被点亮的灯塔,在天幕下燃烧着七彩的火焰。
“好看吗?”靳琛站在他旁边,问。
夏洄看着那道彩虹,点了点头:“好看。”
靳琛:“我以前在另一个星域的冰川上也见过一次,那时候我一个人,站在冰原上,看了很久,觉得好看,但不知道跟谁说。”
他转过头,看着夏洄,阳光落在他的风镜上,折射出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星星掉进了眼睛里。
“现在有人可以说了。”
夏洄站在冰原上,看着那道彩虹,被点亮的冰峰,光在雪面上流淌。
风从他们身边经过,把雪沫吹起来,在阳光里变成细碎的金粉。
那些金粉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像一场金色的雪。
远处,彩虹还在,冰峰在阳光下燃烧着七彩的火焰,光在雪面上流淌,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组员们已经散开了,各自在观测点忙碌,陈载在架设备,何汐在记录数据,林望在拍照——拍那座冰峰,拍那道彩虹,也拍那两个站在雪地里、手牵着手的人。
走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家都进入靳琛的飞行器里面,暖气肆意横行,大家决定今晚就在地板上打地铺,他们脱掉靴子,把冻僵的脚塞进各自的睡袋里,舒服地长叹一口气。
靳琛接到了有关于江耀的一切行动汇报。
果然如此。江耀会来,他不意外,梅菲斯特会拦,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位帝国君主动作这么快,手腕这么……不客气。
看来夏洄在北境的消息,以及现在“跟谁在一起”的消息,已经传回了王宫,这倒省了他不少事。
夏洄问了句:“什么情况?”
靳琛:“有人不太安分,想来找你。不过,被另一位‘好心人’暂时请去喝茶了,这些都是不需要在意的小事。”
他忽然手臂用力,将夏洄从坐姿整个抱了起来,夏洄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靳琛抱着他,转身,几步就走到了机舱侧面一个相对隐蔽的台面,靳琛将夏洄轻轻放下,随即俯身,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30-135(第13/20页)
。空间狭小,两人几乎鼻尖相触,呼吸无可避免地交融。
“靳琛?”夏洄背靠着冰冷的金属,身前是靳琛滚烫的胸膛和灼人的气息,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压迫感的姿势让他心跳漏了一拍。
靳琛却没有任何预兆地低头吻了下去。
夏洄迟疑了两秒,就闭上眼睛,搂着他的脖子,嘴唇微微张着,温和地给出了允许。
第134章
飞行器里的暖气嗡嗡地响着,把外面的风雪隔绝成另一个世界。
地铺已经铺好了,睡袋一个挨着一个,像一排胖乎乎的蚕蛹,组员们窝在里面,只露出脑袋,脸上都带着一天跋涉后的疲惫和满足,但是谁都没睡。
靳琛已经和夏洄吻得热烈。
在那个隐蔽的台面上之后,靳琛撑着身体,把夏洄圈在双臂之间,低头看着他微红的脸颊,看了很久。
看着他低垂着的睫毛,看着他红肿起来的嘴唇,灯光从侧面照过来,青年的眉眼都在那道光里显得格外深刻。
靳琛情难自抑,六年之痒后,他慢慢凑过去,一下下舔舐夏洄的唇肉,潮湿的,温热的,就像夏洄身体里的温度一般热情。
“你够了,别乱舔,像小狗一样。”夏洄艰难偏过脸,压着声音阻拦,“你把我的嘴弄破了,待会儿我怎么出去?”
“不管。”靳琛很任性,“你不让也不行,我喜欢那样弄你,就像昨天晚上你也是一直喊停,最后还是绞着我,热情招待了五六次。”
夏洄这个姿势很是被动,但他没有推开靳琛,也没有呵斥靳琛把嘴闭上。
于是就在他半推半就的默许之下,靳琛笑着咬住他的嘴唇吻起来,那种眼神却很认真,不像他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
享受过夏洄给予的纵容与温情,谁还会贪恋温柔的水乡?
夏洄天性强硬而沉稳,对谁都冷淡,这已经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了,靳琛也不渴望太多奢侈优待。
不过,被他纵容着,真是比嗑/药还快活。
靳琛慢条斯理地嘱咐着:“别把自己逼太紧,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不舒服就休息,别等倒了才让人知道。”
夏洄听着他一条一条地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你这个人,明明自己才是那个动不动就往危险地方跑的人,现在却在这里念我?你比我妈还啰嗦。”
靳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叫一声妈妈来听听?”
夏洄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闭嘴,你什么都敢说。”
靳琛的嘴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但声音被捂住了,只漏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夏洄感觉到他的嘴唇是热的,软软的,蹭在掌心里有点痒。
他缩回手,别过脸去:“你不是说要做正事?”
“这就是正事。”靳琛理直气壮。但他没有再继续,只是直起身,把夏洄从台面上拉下来:“走吧,去看极光,他们说今晚有。”
极光是在半夜来的。
不是那种预报里说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极光,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盛大到奢侈的极光。
绿色的、紫色的、粉色的光带从天幕上垂下来,像一面被风吹动的绸缎,在星空中缓缓飘舞,光带之间,偶尔有蓝色的光弧闪过,像在天空中点燃了一簇又一簇的火焰。
整个营地的人都跑出来了,陈载举着相机,快门按个不停:“喔!喔!喔!”
何汐裹着睡袋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好漂亮啊……”
林望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爬出来,看见极光的那一刻,整个人瞬间清醒,发出一声惊叹。
夏洄站在人群后面,靠着飞行器的舷梯,仰着头看。
极光倒映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瞳孔里流转,像一个会发光的万花筒。
靳琛站在他旁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夏洄脖子上,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垂着一截,上面有靳琛的体温,热热的,夏洄没拒绝,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他只露出一双眼睛:“你不冷?”
“不冷。”靳琛盯着那双锋利秀美的眸子,下意识回答:“你不冷我就不冷,别考虑我,我身体很壮,你不是见过?”
夏洄没理他,继续看极光。
光带在天空中变换着形状,有时候像一条河,有时候像一座桥,有时候像一只巨大的、张开翅膀的鸟,它们从天的这一边延伸到那一边,把整片雪原都照成了梦幻的颜色。
“小猫,你说,极光是怎么形成的?”
夏洄淡淡地回答:“带电粒子撞击大气层。你把这些也忘了?”
靳琛笑得很开心:“不记得了。”
夏洄把靳琛被风吹乱的衣领整了整:“高二那年的极地物理,有一章讲极光的成因,配了很多照片。”
“哦,我想起来了。”靳琛握住夏洄的手,放在掌心里暖着。
极光在他们头顶流动,晚风轻轻吹,靳琛搂着夏洄的脑袋,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感觉这就像一场迟来多年的美梦,尘封的内心里百转千回,可除了情爱之外,靳琛却感到了一点刺痛。
也许是他太过年轻,没有历经足够多的山水,因此才非常放不下,不敢去想夏洄离开他的可能。
就在这时,陈载的声音从营地边缘传过来,带着一点惊讶和警惕:“老师,那边有人!”
所有人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雪地里,有一队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陷进深深的雪里,姿态有些踉跄,像是一群在风雪中走了太久的人,大概有五六个人,穿着帝国标准的极地探险服,但装备看起来有些旧,背包鼓鼓囊囊的,有人拖着雪橇。
有人扛着设备箱,走在最前面的人举着一盏信号灯,橘红色的光在雪地里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陈载拦住队伍里的女孩子们,和另外四五个男人跑了出去,他跑得最快,跑到那队人面前,他停下来,说了几句什么,对方也说了什么,然后陈载回头朝营地喊:“老师,他们迷路了,设备坏了,导航失灵,已经在雪地里走了快六个小时了!”
夏洄正要往前走看看情况,靳琛已经先他一步跨了出去。
他扫了一眼他们的装备,他们的状态:“你们是哪支队伍的?”
领队是个中年人,满脸风霜,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神还算清亮:“我们是民间科考队的,从南侧营地过来的,原计划三天前就应该返回基地,但导航设备在暴风雪中损坏了,已经在野外困了两天。”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队员已经撑不住了,有一个女队员靠在雪橇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半闭着,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靳琛看了一眼夏洄,夏洄点了点头,对领队说:“进来吧,外面太冷了,等明天你们再寻找下山路吧。”
飞行器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那队人进来之后,先在门口抖了半天雪,然后被安排在最靠近暖气炉的位置。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30-135(第14/20页)
女生们帮他们拿干衣服,男人们去煮热水,女生们还把自己的睡袋让给那个快要倒下的女队员,大家搓手取暖,纷纷感叹温暖。
夏洄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白天的测绘数据,手里握着笔,在图纸上画着距离的等比缩小图。
夏洄的手指很稳,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精确的弧线,那些线条在别人眼里只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曲线,但在夏洄手里,它们是一座山、一道脊、一条冰川的纹路,在联邦能做到这些的不超过三个人,其中就包括夏洄,格罗斯曼院士,以及黎曼教授。
靳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画,偶尔帮他递一下尺子,或把滑到桌边的橡皮推回去。
其实靳琛什么也帮不了他,于学术上也没有太深造诣,如果是昆兰或者江耀坐在这里,兴许还能帮他纠错。但是靳琛的照顾安静而妥帖,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各自流淌,却在深处相通。
但夏洄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在看着自己。
不是靳琛的,靳琛的目光他太熟悉了——那种目光是热的,带着温度的,落在皮肤上像一小片暖阳。
这道视线不同。它是凉的,安静的,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重量。
他抬起头,环顾了一圈。
飞行器里很热闹,陈载在帮那队人整理装备,何汐在煮东西,林望在和那个女队员说话。那队人的领队在检查设备,两个年轻队员在喝热水,还有一个人,白头发,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靠着舱壁,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没有喝,只是捧着吹。
那是一个很年轻的男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头发是少见的银白色,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他的五官很深,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静,但是细细看去又很平静内敛。
他穿着一件和队友们同款的极地探险服,领口处露出一截深色的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戴着一只老式的机械表。
他没有在做什么,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夏洄。
夏洄对上他的目光,他也没有躲,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夏洄收回目光,继续画图纸。
晚饭是何汐做的,她是团队里唯一会做饭的姑娘,其他人在实验室里能搞定最复杂的公式,在厨房里连鸡蛋都煎不好。
她煮了一大锅热汤,里面有脱水蔬菜、冻肉干和一种帝国的粗糙谷物,反正煮出来之后香气四溢,让整个飞行器都弥漫着温暖的味道。
“我还烤了一些面包片,虽然边缘有些焦了,但抹上黄油之后,吃起来酥酥脆脆的,很香。”
那队人,领队克莱克,也把他们的存粮拿出来了,“我们有一些压缩饼干、能量棒和几罐加热即食的炖菜。”
两拨人凑在一起,把食物摆在中间,围着暖气炉坐成一圈,气氛慢慢热络起来。
那队人的领队话不多,但很和气,偶尔插几句关于北境地形的话,几个年轻队员渐渐放松下来,开始聊他们之前在野外看到的冰川裂隙和雪狐,雪豹之类的毛茸茸。
夏洄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碗汤,手里还握着笔,在图纸上添最后几笔,汤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他脸前绕了一圈,散了,他喝了两口,觉得胃有些不舒服。
不是很剧烈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的钝痛。
他放下勺子,揉了揉胃,继续画,又画了几笔,痛感更明显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胃里慢慢地攥紧,好像是刚才在外面凉到了,激了一下,很快就疼的要命,痉挛成一团,呼吸都困难,他只好把笔放下,双手捧着碗,让碗壁的热度透过掌心传进去,暖一暖,咬着嘴巴放轻呼吸。
靳琛坐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汤,还没喝,他看了一眼夏洄的碗,几乎还是满的:“怎么不吃?”
“不太饿。”夏洄声音很轻,“不想吃,我想休息一下。”
靳琛看出了他的异常,灯光下,夏洄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靳琛放下自己的碗,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不烫啊,这是怎么了?”
“一点点胃痛。”夏洄说,声音很轻。
靳琛的眉头皱起来,想起夏洄曾经也有过这种情况,在野外,在战场上,什么伤他都见过,都能处理。但夏洄胃疼,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该给他吃什么?喝热水有用吗?要不要揉一揉?他的手悬在夏洄胃部上方,不知道该不该放下去,像个第一次抱小孩的父亲,手忙脚乱,又怕弄疼他。
“别紧张。”夏洄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老毛病了,休息一下就好。”
靳琛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站起来,准备去找医药包,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医疗包里没有胃药。
他转头看向陈载,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他是不是有胃病史?”
所有人都看过去,是那个白头发的年轻人。他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那杯一直没喝完的水,目光落在夏洄身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知道?”林望很吃惊,“你是队医吧?连我们都不知道老师有胃病。”
“脸色,唇色,还有他揉胃的方式,都不太一般。”年轻人说,“长期饮食不规律,加上寒冷环境刺激,急性胃炎发作的概率很高,他以前应该有类似的情况。”
年轻人把水杯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自己的背包旁边,蹲下来翻找,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医疗包,打开,他看了一眼标签,确认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药瓶递给靳琛,“铝碳酸镁,中和胃酸的,一次两片,嚼碎咽下去。这个是控制痉挛的,营养胃壁,还有止疼片,一起吃。”
靳琛接过药瓶,看了一眼,是帝国产的,包装很旧,标签边缘有些磨损,像是随身带了很久,他犹豫了一下:“管用吗?”
年轻人平静地说:“我也有胃病,常备药,也没过期,信不信随你。”
靳琛看了夏洄一眼,夏洄现在只要有药就行,熟练地倒出药片嚼碎了。
药是甜的,有点凉,在舌头上化开,沙沙的,年轻人递过来一杯温水,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把药渣咽下去。
“谢谢。”夏洄说。
年轻人点了一下头,走回去,重新坐在角落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表情始终是淡淡的,像一座安静落了雪的远山。
夏洄趴在桌上,面前摊着那张画了一半的图纸。
药吃下去之后,胃里的钝痛慢慢减轻了,变成一种隐隐的不适,但困意上来了,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把他的眼皮压得越来越重。
他的手还握着笔,笔尖搁在纸上,画了半道弧线,然后停在那里,像一条走到半路就睡着了的河。
图纸上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折痕,脸颊贴在纸面上,冰凉的,但他懒得动了。
意识开始模糊,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拉上了一层纱帘,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陈载在讲笑话,何汐在笑,林望在问那队人明天要不要一起走,那些声音变成了嗡嗡的背景音,混在一起,像夏天的蝉鸣。
靳琛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30-135(第15/20页)
坐在他旁边,一直在看着他,看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歪下去,像一朵被风吹累了而终于合上花瓣的花。
靳琛的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脸颊,然后停住了。
夏洄的脸上有一块墨水印。大概是他趴下去的时候,笔尖还没干透,墨水流出来,在他颧骨下方印了一小片,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像一只不小心落在雪地上的蝴蝶。
靳琛看着那块墨水印,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已经干了,擦不掉。
“小花猫。”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他。
夏洄没睁眼,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那你还不帮我擦?”
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像一颗被含在嘴里快要化掉的糖。
靳琛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不疼,但很酸,酸到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想起了一些本不该想起的回忆。
他站起来,去找湿巾。回来的时候,夏洄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平稳。靳琛坐下来,把湿巾在掌心里捂了捂——太凉了,怕冰到他。等湿巾有了些温度,他才轻轻按在夏洄脸上,一点一点地擦。
墨水印不大,但他擦得很仔细,夏洄的皮肤很白,很薄,颧骨那里有一小片被冻出来的红,在他指尖下面微微发烫。
夏洄没有动。
他闭着眼,睫毛垂着,呼吸很平稳,像一只被摸到下巴的猫,整个身体都放松下来,软软的,乖乖的。
靳琛的手指在他脸上捏了捏,夏洄的脸干净了,那块墨水印消失了,“擦干净了。”他轻声说。
客厅里,大家还在喝酒,何汐翻出了她藏在背包深处的黄油啤酒,本来是准备回程路上庆祝用的,提前开了。
那队人也把自己的存酒拿出来,是一种帝国北境特产的烈酒,透明的,喝下去像吞了一口火,两种酒混在一起,居然意外地好喝。
陈载已经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你们都不知道,我第一次跟夏老师出野外时……把采样仪掉进山体缝里,卧槽……直接砸进牛屎里了,我徒手就开始捞,那地方又没水又没纸,然后夏老师递给我一根香肠,非得让我吃……”
林望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何汐一边笑一边骂他“丢人”,那队人的领队也喝了不少,话多起来,开始讲他在北境二十年的见闻,气氛热络得像一场小型聚会。
但那个名叫叶甫根尼的白发年轻人没有参与,他还是坐在那个角落里,手里换了一杯黄油啤酒,但没有喝,只是捧着。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机舱另一头的角落里——那里,靳琛正低着头,用湿巾轻轻擦拭夏洄脸上的墨水印,夏洄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终于找到窝的猫,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乖得不像平时那个冷冰冰的夏博士。
擦完之后,靳琛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坐在旁边,他的表情是叶甫根尼从来没有在任何一张脸上见过的,那是一种不设防的柔软,把所有的坚硬都卸下来之后的深情。
叶甫根尼看着那个画面,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一下。
夏洄抬起头,脸上还带着被纸压出来的红印,叶甫根尼穿过人群,走过去,在夏洄和靳琛对面坐下来。
他动作那么自然,就连靳琛都很意外。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圆形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盏灯,灯光是暖黄色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各自独立,又相互交叠。
“二位是情侣吗?”叶甫根尼的声音很平淡。
靳琛的手搭在夏洄椅背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他上下打量了叶甫根尼一眼:“你能接受同性情侣?”
叶甫根尼的嘴角弯了一下:“刚好,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
靳琛的表情这才松了一下,点了头:“恭喜。”
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叶甫根尼身上了。
他的手从椅背上移下来,落在夏洄肩上,轻轻捏了一下:“还疼不疼?我给你按摩按摩?”
夏洄摇头:“没事了。”
他的目光从叶甫根尼身上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图纸上,被他压皱了,还带着半道没画完的弧线,好在还能修改。
他伸手把图纸拉过来,拿起笔,准备把那道弧线补完,但笔刚碰到纸面,就被靳琛拿走了。
“明天再画。”靳琛皱眉头,“现在睡觉。”
夏洄看着他,态度很坚定,“我今天做不完一定不睡觉。”
靳琛有点拿他没办法,“你身体重要,这些让你的学生们做一点不行吗?”
夏洄:“他们做起来容易出错,到时候追责,一个也跑不了。”
但靳琛已经站起来,把图纸叠好,把笔收起来,把桌上的东西都归拢到一边,打横把夏洄强行抱起来,“不行,你必须睡觉了,宝贝,工作是做不完的,如果我能帮你做就好了,我现在真有点后悔了,当初为什么没认真学这些。”
叶甫根尼低下头,喝了一口啤酒。
黄油啤酒已经凉了,甜味变淡了,苦味浮上来,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既然胃痛就安心去休息吧,你现在的工作效率很低,明天返工反而会浪费更多时间,不如暂时去睡觉,你不是已经把数据记在脑子里了吗?总要选择价值最大化的事情去做吧,夏博士?晚安。”
叶甫根尼走回自己的角落,躺下来,把睡袋拉到下巴。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个角落里——靳琛已经把夏洄从椅子上拉起来,夏洄站在那里,有些困倦地揉着眼睛,像一只被从窝里拎出来的猫,不情不愿,但确实也没有再挣扎了。
靳琛带着夏洄进到私密的小房间里,也是唯一的一间,其他人都在打地铺。
叶甫根尼索性也闭上眼睛睡觉了,不舒服地在地板上转了两下。
飞行器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暖气炉还在嗡嗡地响,把外面的风雪声隔绝成一个遥远的背景。
极光还在天幕上流动,光带透过舷窗照进来,在舱壁上投下柔和变幻的光影,所有人都在那些光影里沉沉睡去。
夏洄还没有完全睡着。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想起叶甫根尼说的那句话——“刚好,我也有一位心爱的青年。”
那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出卖了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悲伤。
外面的呼吸和鼾声此起彼伏,夏洄侧躺着,背脊紧贴着身后温暖的胸膛。
靳琛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松松地搭在他腰间,掌心隔着柔软的衣物,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道,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他胃部的位置,另一只手则垫在夏洄颈下,让他能枕得舒服些。
“还疼吗?”靳琛的声音贴着他后颈传来,压得极低,气息温热。
夏洄闭着眼,摇了摇头,发丝蹭过靳琛的下巴:“好多了,就是有点闷。”
药效和温暖的环境让不适感消退大半,但胃里仍有些许残留的滞胀感。
靳琛没说话,只是将环在他腰间的手挪开,撑起身体,探过身去,将靠近床头的通风口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30-135(第16/20页)
旋钮又拧开了一些。他又调整了一下两人身上盖着的保暖毯,确保夏洄肩颈处捂得严实,不会受凉。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躺下,手臂再次环过去,这次将夏洄整个人更密实地拥进怀里,“睡吧。”
然而,就在夏洄的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深渊时,金属舱壁轻响,像冰层应力释放的异响。
紧接着又是两下,在舷窗下方的舱壁位置。
外面是什么?迷路的动物?不太可能,这种极端环境下的动物不会主动靠近人类造物。
“沙沙……咔……”
一阵仿佛什么东西刮擦过金属表面的声音响起,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绕着飞行器缓慢移动。
主休息区里,原本均匀的鼾声和呼吸声也出现了变化,有人翻了个身,睡袋摩擦发出窸窣声,有人似乎被惊醒:“……什么声音?”
“咚!”
一声闷响,仿佛有什么不算太重的东西撞在了飞行器的起落架或底盘上,整架飞行器都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这动静比之前的敲击和刮擦都要明显得多。
“我操!”何汐没忍住,低低骂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惊惶,“啥玩意?“
“都别动,也别出声。”靳琛出现,动作轻捷得像一只猎豹,拔枪出门,所有人都醒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舱门方向。
过了会,靳琛回来了,肩头和发梢沾着新鲜的雪沫,脸色在极光映照下有些冷峻,但眼神平静。他手中那把枪的枪口,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白烟。
“应该是狼。”靳琛言简意赅,目光扫过舱内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最后落在夏洄隔间的方向,确认帘子没有异常动静,才继续低声解释,“北境霜狼,饿极了,会被灯光和气味吸引过来的。把灯关了吧。”
他把手枪保险关上,别回后腰,走到暖气炉边,拨弄了一下炉火,让火光更旺些。
他的镇定有效地安抚了众人,陈载和克莱克主动承担了第一轮守夜,何汐和林望帮着把门口的东西归置了一下。气氛虽然依旧有些紧绷,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恐慌。
靳琛交代完,便转身走向小隔间。
他掀开帘子进去,看到夏洄已经睡了,完全没等他,自然也没有晚安吻可以讨了。
靳琛无奈地笑了笑,接受了这个可怜的事实。
第135章
*
可怕的是,夏洄是在午后不见的。
说“不见”也不太准确,队伍停下来休整的时候他还在,蹲在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画图纸,靳琛坐在三米外的地方,听得清清楚楚。
靳琛以为夏洄画完了,站起来走过去,石头后面却没有人。图纸摊在地上,被一块小石头压着角,铅笔搁在图纸上,笔尖朝外,像是刚放下就被什么事叫走了。
靳琛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痕迹。铅笔屑还是松的,风一吹就散了。说明人刚走。
他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找到。陈载说看见夏老师往西边去了,可能是去看地形,靳琛面朝西边,西边的天空很蓝,蓝得发脆,像一块被绷紧的绸缎,随时会裂开。
雪山在蓝天下白得发亮,冰塔林在远处闪着幽蓝色的光,靳琛一分钟也等不了,他立刻带人迈开步子往西走。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吹圆,往西延伸,绕过一块冰岩,消失在视野尽头。靳琛跟着脚印走,绕过冰岩的时候,他看见了更远的雪山、更深的冰谷、更密的冰塔林,但没有看见夏洄。
脚印还在往前,他继续跟,又走了大概十分钟,脚印拐了一个弯,往南去了。
靳琛停下来,皱了一下眉头,南边是他们的营地,如果夏洄往南走,应该是往回走,但他没有看见人?
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串脚印。
脚印的间距变了,之前是很均匀的,每一步大概六十公分,现在突然变大了,每一步将近一米。
他在跑?
靳琛的手指在雪地上按了一下,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
南边是营地,但营地那边没有人影。他的目光越过营地,落在更远的地方——东边,他们来时的方向;北边,还没去过的冰原,哪里都看不见那个穿着深蓝色极地服的身影。
他开始往回走,走得很急,雪被他的靴子踢起来,溅在裤腿上。回到营地的时候,陈载迎上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轻松变成了紧张:“靳上将,还没找到?”
靳琛摇头,他走到通讯设备前,打开公共频道:“夏洄,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只有电流声。
“夏洄。”
沙沙沙。
“夏洄,听到请回答。”
沙沙沙。
他把通讯器放下,所有人都在看他:“他往西走了,然后往南,脚印在南边消失了,我没有看到他。”
陈载:“会不会是迷路了?西边那个冰塔林,地形很复杂——”
“他不会迷路。”靳琛打断他。他知道夏洄不会迷路,那个人看一遍地图就能记住所有的地形,走一遍路就能画出完整的剖面图。
但他会走丢。
“分头找。陈载,你带两个人往北。何汐,你带两个人往东。领队,麻烦你的人往南。我往西。”
四个小时后,天开始暗了,风大了起来,从山脊上灌下来,卷起碎雪,打在面罩上沙沙响。
远处有声音,很低沉的,像雷声,又像山在咳嗽。他们停下来,抬起头。
西边,一座山峰的侧面,雪正在往下滑。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崩,只是一小片雪,从山脊上滑下来,像一条白色的、流动的河。
它滑了大概几百米,然后停在一个缓坡上,不动了,雪停了,风停了,世界又安静了。
如果夏洄在那里呢?如果夏洄在那座山的下面,在那片新落的雪的下面呢?
“靳队,”领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已经用紧急频道发了求救信号,帝国的救援队最快四个小时能到,他们有生命探测仪、热成像、破冰设备,我看到夏博士的雪崩信标在西峰稍远的地方,肯定没事。”
“四个小时。”靳琛重复了一遍。他看着那个圈,看了几秒:“所有人撤到安全区域,冰岩背面有二次崩塌的风险,这里不能留人,如果你们中的任何一个出现危险,我都难辞其咎。”
靳琛却担心极了,手指开始发抖,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掌上有四个月牙形的印子,一回头,他突然看见那个白头发的青年拿着探杆和轻便雪铲,朝着雪崩的西峰踉跄跑去。
*
叶甫根尼——或者说,江耀最恐惧的事情就这样来了。
四个小时。
靳琛说出那个时间时,江耀站在人群边缘,有种荒谬的暴怒。
尽管他没有表露什么,所有人都以为,他,江耀,联邦的首相,被梅菲斯特一句话赶出了帝国首都,甚至是苟延残喘地逗留在这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30-135(第17/20页)
里。
不过,他确实“留”在了使馆区,每日“处理公务”,“耐心等待”。梅菲斯特大概以为这招奏效了,江耀配合地出演,演一个因外交礼仪而暂时屈从的访客,一位焦躁但无可奈何的官员。
但他从踏上帝国领土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的“批准”或“安排”上。
他戴上面容修改器,在“叶甫根尼”这个精心伪造的身份掩护下,带着一支用重金和隐秘渠道组建的经验丰富私人山地救援小队,早已悄无声息地尾随在夏洄科考队伍的航线之后。
他不要梅菲斯特的“恩准”,他只要确保自己在夏洄需要的时候,能在最近的距离。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场毫无预兆的小范围雪崩。更没算到,夏洄会在他的眼皮底下,以这种离奇的方式消失。
当靳琛下令所有人撤回安全区,只身留下等待救援时,江耀知道,机会来了,也是最后的机会。他不能等帝国的四个小时,夏洄也等不起。
江耀沉默地跟随大部队撤离,却在拐过一片冰塔后骤然脱离。
他熟悉这片区域的地形图,已经推算出几个夏洄可能被冲击掩埋的高概率点。
他冲向自己的隐蔽装备点,甩掉碍事的外层伪装服,露出里面专为极地救援优化的贴身装备,抓起探杆和轻便雪铲,像一道银灰色的闪电,朝着雪崩发生的那座西峰侧翼狂奔。
风在耳边尖啸,肺像要炸开,但他感觉不到疲惫,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每一下都敲打着同一个名字:夏洄,夏洄,夏洄。
他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夏洄,他说死也不放。
江耀冲到预估点位附近,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更精密的便携式探测仪。
这不是民用品,连接着帝国的卫星,虽然此举有涉嫌窃取帝国机密的嫌疑,但江耀不在意除此之外,多在帝国安插几个间谍。
屏幕上的信号点微弱,但顽强地闪烁着,定位精度远超普通ABS。
信号源就在前方那片刚刚坍塌、尚未完全稳定的新雪坡下方,深度……探测仪的数字跳动了一下,最终定格在一个让江耀血液几乎冻结的数值。
不是浅表,很深。
他扑到那片雪坡上,先用探杆快速而精准地定位,然后跪下来,双手握住雪铲,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标记点铲下第一抔雪。
雪很新,很松软,但混合着冰屑和碎石,并不好挖。
他动作迅疾如风,每一铲都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狠劲,冰冷的雪沫扑在脸上,瞬间融化,和汗水混在一起。他不在乎,他的眼睛只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定位点。
快了,就快了……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雪原上异常清晰。江耀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低头——手中那柄高强度碳纤维雪铲的铲头,竟在又一次铲入一片夹杂着硬冰的雪层时,齐根断裂!只剩一截光秃秃的杆子握在他手里。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然后,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
工具……坏了。在这个距离救援队抵达至少还有三个多小时、每一秒都生死攸关的时刻,他唯一高效的工具,坏了。
江耀冷静地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白,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替代工具,什么都没有,绝望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低头,看向自己戴着战术手套的双手。
然后,几乎没有犹豫,他一把扯掉了右手的手套,扔在一边。
冰冷刺骨的空气瞬间包裹住他的手指,但他感觉不到冷,只有一股灼热的冲动在血液里奔流。
他扑倒在雪地上,就在那个定位点的正上方,开始用手刨。
江耀的十指插入冰冷的雪中,用力,再用力。
这地方很危险,极有可能发生二次雪崩,江耀把新雪扒开,露出下面更瓷实、夹杂着冰碴的雪层,指尖很快传来被风雪冻伤的刺痛。
但他不管,只是疯狂地用断裂的工具扒、挖、掏,他这才想起他没带手套。
雪是白的,很快,他指尖渗出的血也是红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刺眼的粉红,染红了他刨出的每一捧雪。
疼吗?也许吧,但他感觉不到。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念,都聚焦在一点——向下,再向下,把他挖出来。
雪坑一点点加深,他的手臂整个没入,然后是肩膀。呼吸变得艰难,每一次俯身挖掘,冰冷的雪屑都会灌进他的领口,但他毫不在意。
血从多个指尖的裂口不断渗出,将坑壁和坑底的雪染得斑驳陆离,他的动作开始因力竭和低温而变形,但速度不减反增,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疯狂。
不知挖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忽然停了下来,整个人僵在那里。
指尖触碰到的,不再是松散的雪,而是一层异常坚硬、冰冷的东西。
是冰?还是被压实冻结的雪壳?
他用血肉模糊的指尖去抠,去刮,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和更多的血渍。手指插不进去了,他就用拳头砸,用掌根推,用手腕撬。雪在拳头下面碎成一块一块的,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割在那些已经烂掉的指尖上,割出新的口子,流出新的血。
夏洄在冰层下吗……
AbS的定位是错的?
他到底在哪?
江耀麻木地抬起那双已经看不出原本肤色、遍布伤口和凝结血冰的手,举到眼前,瞪着它们,仿佛瞪着一对无用的废物。血和雪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粉红色的、黏糊糊的东西,糊在他的手指上,变成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壳,包在他的手上,像一双不合手的、太小的手套。每动一下,那层壳就裂开,露出底下嫩红的、还在渗血的新肉。
然后,他缓缓地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坚硬的雪壳上。
身体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
他维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阻碍,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极致的寒冷、体力透支的虚脱、工具损毁的打击、以及可能永远无法触及爱人的巨大恐惧,混合成一片漆黑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将他彻底吞没。
他跪在雪地里,影子投在雪地上,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被钉在那里的十字架。
他从未信仰过任何虚无缥缈的存在。他只信自己,信权力,信精密的算计和绝对的控制。
可现在,他控制不了雪崩,控制不了时间,甚至控制不了自己这双流血的手,去挖开最后那层该死的冰壳。
一种从未有过的、彻底的无力感,混着冰冷的恐惧,将他钉在原地。
他把合十的双手举到额前,指尖抵着额头。
那些烂掉的、肿着的、没有指甲的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他感觉到疼了。
不是手上的疼,是心里面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被撕开,撕开一道口子,风灌进来,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求……”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30-135(第18/20页)
他猛地顿住,像被这个字烫到。骄傲如他,何时求过?
可下一秒,更汹涌的恐惧淹没了那点可悲的自尊。
“求求你……”他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瞬间在冰冷的脸颊上冻结:“把他还给我……无论你是谁……无论你要什么……全部拿去……用我的命,换他回来……”
他语无伦次,对着这片吞噬一切的雪山,对着这冷酷无情的自然气象,对着他素来不屑一顾的所谓命运或神祇,颠三倒四地祈求、许诺、交换。
他的声音在雪地上散开,被风吹成碎片。月亮在云层后面,只露出半个脸,冷冷地看着他,像一个不说话的、什么都不承诺的神。
“用我的命换……我还有很多事没做……联邦……那些都给你……我只要他……我只要他回来……”
“他怕冷……他胃不好……下面那么黑,那么冷……他一个人会怕……我早上看见他,他只喝了几口热水,他什么都没吃……”
“我还没……我还没亲口告诉他……”
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将额头更重地抵在雪壳上,仿佛这样就能将卑微的祈求传递到地底。
泪水混着血水,在雪地上洇开一小片肮脏的痕迹。他跪在那里,双手合十,指尖抵着额头。那些伤口贴在他的皮肤上,温热的血从指尖渗出来,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过眉心,流过鼻梁,停在鼻尖上,凝成一滴,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红色的珠子。
喉咙里那根刺终于咽不下去了,卡在那里,卡得他喘不上气。他张着嘴,无声地喘着,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的,落在手上,落在雪上,落在那些他刨了一整夜也没有刨到的、夏洄在的、那片沉默的雪上。
时间在极致的寂静和崩溃的呜咽中缓缓流逝。寒风卷过,将他破碎的祈祷吹散在空旷的雪原上,不留痕迹。
眼泪已经不流了,冻在脸颊上结了两道亮晶晶的冰痕,像两条没有尽头的、小小的河。
就在江耀几乎被绝望和寒冷冻僵的时候,夏洄居然出现了。
“……你哭了?”夏洄很震惊,“你怎么了?”
江耀没说话,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着夏洄。
“哦,我没哭。”他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风吹的,你怎么在那里?”
夏洄看着他,然后跑过来,把“叶甫根尼”从雪地上拉起来。
甚至夏洄的手是暖的,隔着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暖意,江耀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弯不住,差点又跪下去。夏洄一把扶住了他,一只手抓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了?”夏洄问:“你不会是在哭吧?”
江耀摇头:“我没有,我是东西掉下来了,我过来捡。”
他不知道他在这里蹲了多久,不知道他走了多久,不知道他的膝盖为什么弯不住,不知道他的手为什么一直在抖。他只知道夏洄站在他面前,活着的,好好的,脸上有被冻出来的红,眼睛里有光。
“你去哪了?”他问。
夏洄松开他的手腕,回头指了指西边:“那边啊,有一个不冻泉。我在文献里见过,但亲眼看见是第一次。”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是数学家看到漂亮公式时的亮法,是探险者发现新大陆时的亮法:“水温大概十度,在海拔五千六百米的地方,零下二十度的气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底下肯定有地热异常,可能是火山活动,也可能是深大断裂带,这个发现如果验证了,就是地质学上的奇观!”
“哦,那很好。”江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你很棒,有没有拍照片?”
“拍了。”夏洄看到他的狼狈样子,还有时间已经过了五六个小时,想了想,发出难以置信的疑问:“你……难道是在找我吗?”
江耀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只好说谎骗他:“是,我只是往南走了走,找一找你,毕竟认识了一场,我不想看着你出事。”
夏洄的心那一刹那暖融融的,被关心的感觉让他很舒适,好像雪山上也吹起了春风。
“谢谢。”他伸手把江耀帽子上的雪拍掉,拍了两下,又拍了两下。雪沫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飘了一会儿,落在雪地上,看不见了。
“回去吧。”夏洄搀着他,“大家该着急了,这次怪我没有提前说,咱们回去把手包扎一下。”
江耀点点头,下意识想握紧夏洄的手,却因为自己的手太脏了,怕弄脏夏洄的衣袖,然而夏洄毫不嫌弃,一把攥住江耀的手,“走,我背你走。”
“不用!”江耀立刻后退,“这样就行。”
夏洄搀扶着他慢慢走,远处,有引擎的声音。很低沉的,很远,像一只在云层上面飞的、巨大的鸟。
那是救援队,他们来了,在六个小时以后。
他们走回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营地里亮着灯,在暮色中像一小片被剪下来的晚霞。
靳琛站在营地边缘,面朝西边,一动不动,他看见夏洄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松了一下:“夏洄!”
夏洄走到他面前,停下来,表情仍旧是微笑着:“我找到了一个不冻泉,抱歉,走远了些。”
夏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不冻泉的水样,在灯光下泛着透明到微微发蓝的光。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灯光看,像一个小孩子在炫耀自己捡到的宝贝,光穿过瓶身,在他的指尖投下一小片蓝色的影子,他的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你看这个颜色,”他把瓶子递到靳琛面前,“透明度极高,几乎不含杂质。这个区域的底下肯定有一个很深的地热系统,可能是断裂带,也可能是岩浆房。如果能验证——”
“夏洄。”靳琛打断他。
夏洄停下来,看着他。
靳琛没有看那个瓶子,他在看夏洄。
看他的眼睛,看他脸上那块被冻出来的红,看他说话时嘴里吐出的白雾在灯光下散成一片细细的水珠。
他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夏洄被风吹歪的帽子拉下来,盖住他的耳朵:“下次别一声不吭就消失。图纸在我口袋里,你画了一半,我给你收起来了。”
夏洄淡淡点头:“谢谢,不过我下次不会了。”
飞行器里很暖,大部分人都睡了,夏洄把“叶甫根尼”拉到医疗箱前,把纱布、绷带、消毒水一样一样拿出来。
血已经干了,粘在伤口上,夏洄看了直皱眉,“叶甫根尼”的五根手指已经露出了白骨,没有一年好不了,以后该怎么拿笔写字?
夏洄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愧疚,还有一点无法说明的怅然。他把消毒水倒在纱布上,握住对方的手,低下头开始擦。
从指尖开始,绕过翻卷的皮肉,绕过渗血的裂口。他的动作很轻,睫毛垂着,嘴唇抿得很紧,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
江耀看着他头顶的发旋,也没有说话。
纱布从指尖绕过,绕过那些没有指甲的、露出嫩肉的伤口,绕过掌心里横竖交错的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30-135(第19/20页)
裂口。
消毒水碰到肉的时候,发出很细的嘶嘶声。江耀的手指猛地绷紧了,青筋凸起来,但他没有出声。
“……”江耀轻轻吸了一口气,“不冻泉的形成原因也许不是地热,我查过这片区域的地质资料,五十年前,这里有一座火山,很小,已经休眠了很久。火山口被冰川盖住了,但底下还有岩浆房,很深的,大概在地下两千米的地方。它把热量传上来,通过一条断裂带,传到地表,融化了冰川,变成水。但水从地底涌上来的时候,温度已经降了很多,到地面的时候只有十度左右。十度的水,在零下二十度的空气里,按理说应该很快结冰,但它没有。”
夏洄的脑袋早就跟着江耀的语言思考起来,他下意识抬眼,脱口而出:“那是为什么?”
江耀垂了垂眼睛,望着夏洄黑润润的眼珠,“……因为水里有一种微生物。”江耀忍着疼痛,平静地说,“很古老的,可能是几十万年前的,被冻在冰川里,后来冰川融化,它们就活过来了。它们在水里繁殖,产生一种蛋白质,能阻止冰晶形成,所以水不会结冰,哪怕温度再低,也不会结冰。那种微生物只有在很干净的水里才能活,不能有污染,不能有杂质,水温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它们很脆弱,但它们活了几十万年。我觉得,它们比人类强多了。”
夏洄的眼睛一下子很亮,亮得像那瓶不冻泉的水样,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光,“原来是这样!”
他兴奋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把那张图纸摊开,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在西峰的侧面,不冻泉的位置。
他又打开光脑,敲了很多字,大概是探测心得。
江耀看着他完全投入的样子,心里的重量也轻了下来。
他唇角弯起,回头看着舷窗外面。
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有一线很淡的、橘红色的光,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很远的灯。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面前。
绷带是白色的,干净的,缠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很匀。
“那个,”夏洄突然抬头,对他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下?我要在图纸上二次测绘。不冻泉的坐标。我根据目测画的,但角度可能有偏差。你从南边过来的时候,看到的方位角是多少?”
江耀:“一百一十七度。”
夏洄标了一个点,把原来的红圈擦掉,在旁边重新标了一个点,然后在两个点之间画了一条线:“你经常做测绘?”夏洄问,没有抬头。
江耀:“以前做过。很久了。”
铅笔在纸上走得很快,沙沙沙的,像一个人在雪地上走,走得很急,但每一步都很稳。
江耀看着他的手,看着那些线条在他的指尖下面长出来,像一棵树在长,从根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长出枝干,长出分叉,长出细密的叶脉。
江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缠着绷带的指尖点了一下图纸上一个很小的角落:“你的冰川线画错了,东侧山脊的冰舌末端应该在这个位置,”江耀的手指往旁边移了大概两公分,“你标的那个点,往西偏了。我昨天从南边过来的时候预算的,冰舌末端有一道很深的裂隙,很难发现,要缩短2%。”
夏洄认真思索,重新拿了一张透明的覆图纸,盖在上面,用另一支笔开始画,为了做测绘皱了一周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你知道吗,除了你之外,还有一个人,他总是能看懂我写的所有难题,能理解我的心思。所以,就算他曾经在某些事情上伤害过我,我也很欣赏他。”
江耀的手指在膝盖上松开了,又攥紧,他的心跳快了一拍,快得他差点没压住。
“是你的好朋友吗?”他问,声音比他想要的更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夏洄想了想,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层被冻出来的红照得很淡,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
他的笔尖终于离开了纸面,那个墨点停在原地,圆圆的,黑黑的,像一颗被人遗忘的种子。
夏洄一想到自己要说什么,都觉得太荒谬,“其实,他是我的男朋友。”
江耀的手指在膝盖上摊开了,平放在腿上,绷带蹭着裤子的布料,发出很轻的、沙沙的声音:“……他一定很聪明。”
夏洄点了一下头:“是。”
江耀干巴巴地问:“他对你很好?”
夏洄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着头,把桌上的铅笔收进笔袋里,把尺子放好,把橡皮擦干净。
“有时候好,有时候不好。”
江耀看着他:“……你长得这么好看,追你的人应该很多,因为什么让他做你的男朋友?”
夏洄把笔袋的拉链拉上,把图纸抚平,把桌上的橡皮屑拢在一起,用掌心推到桌边,掉下去,看不见了。
眼前人是一个陌生人,不是熟人,下了雪山就不会再见面,一种莫名的安全感让夏洄想要倾诉些什么,他极少这样和人谈心,如果对方不是叶甫根尼,他一定不会吐露心声。
“我有点怕他,”夏洄如实说,“他的身份地位是你没办法想象的,性格也很强势,我们分开过一段时间,不算分手,在分开的那几年,我每一天都在恨他。恨他的霸道,恨他的控制,恨他把我的人生搅成一团乱麻然后转身就走。但后来我发现,我恨他的方式,和他爱我的方式是一样的,不讲道理,不计后果。”
他低下头,把图纸叠起来,折痕压得很实,一下,两下,三下。
“他做过很过分的事,他用他的方式把我困住过,用他的方式把我伤害过,在最恨他的时候,我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不要遇见他。”
夏洄把叠好的图纸放进胸口的口袋里,拍了拍,确认放好了。
“但我欣赏他。我欣赏他的聪明,他的固执,他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疯劲。他能看懂我的心思,这世上能看懂我的人不多,但是用我的心思来折磨我,他也是唯一一个。”
夏洄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很轻的、尖细的声音,像一只小动物在叫。
“我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他对我好的时候,好到我觉得这世上不会有第二个人这样对我。他对我不好的时候,冷到我觉得我对他而言什么都不是。我在这两种感觉之间来来回回走了很多年,走到最后我已经分不清了,分不清他到底是爱我的,还是他只是不甘心。”
“也许,他找我,不是因为他爱我,是因为他不能忍受有什么东西是他得不到的。他把我当成一道题,一道很难的、解不开的、但他偏要解的题。他花了很多年,用尽所有办法,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就是为了证明这道题有答案,而他就是那个答案。”
夏洄转过身,面朝机舱的另一头。
那边有很多人在睡觉,陈载、何汐、林望,还有那些他不认识的人。
“但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又想,也许他真的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一个人,他的感情观有问题,他的世界里只有对和错,赢和输,得到和失去。就像我,我的世界里只有我自己,他闯进来之后,我也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我们两个互相折磨了很多年,恨和爱,本就是一颗心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30-135(第20/20页)
生出的情绪,并没有边界。我唯一庆幸的是,我没有耽误自己的人生,他也没有。”
江耀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联邦,帝国,雪崩,救援队,那双缠着绷带的手,那瓶不冻泉的水样,那个一百一十七度的坐标。
但那些东西都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很厚的冰,他看得见,但摸不着。
只有一件事是近的。只有这些话是清楚的。
夏洄的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转到他分不清是夏洄说的,还是他自己说的,转到他觉得那句话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是从胸口里长出来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从那些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但还在跳的、还在疼的、还在等的地方长出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夏洄已经回去睡觉了。
江耀的眼泪流出来了,从眼眶的缝隙里渗出来,细细的,热热的,淌过鼻梁,淌过嘴唇。
他把手放在桌子上,绷带是湿的,血从里面渗出来,他的额头抵着手背,烫得骨头在他皮肤下面变暖了,变软了。
手指的痛不及心里的酸涩。
而远处并未传来新的鼾声。
夏洄也没有睡,他似乎也在为了一个人黯然神伤。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