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10-115(第11/20页)
要活动空间了。
“谢谢。”他终于转过身,看向江耀,很认真地说。
他会把江耀的帮助记在心里,但这句话他不想说。
江耀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道谢,愣了一下。
在江耀的认知里,夏洄仍旧会认为这是一个囚笼——事实上没有,夏洄没记仇,用最真诚的心,真诚地接受了他的帮助。
江耀的心猛烈地怦然跳动着,“你对我永远不用说谢谢,你只需要好好做你的事情。”
他的目光太深,里面的情感太浓,夏洄有些承受不住般地移开了视线,重新看向那面空白的白板。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好吗?”
“好。”江耀没有纠缠,干脆地点头,“我就在书房,有事随时叫我。”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工作室里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他走到窗前,看着花园里在晨光中舒展的植物。
世界似乎被分割成了两部分,窗外阳光明媚,静谧安宁;窗内,他身处的这个空间,安全,却也隔绝。
他走回白板前,拿起一支笔,笔尖悬在光洁的板面上,停顿良久。
然后,他缓缓写下了一个名字:
“陆凛。”
接着,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下一个问句:目的是什么?
又在下方并列写下:“梅菲斯特。”
箭头指向:威胁,还是机会?
“未来。”
箭头指向:帝国?还是联邦?
“苏小曼。”
夏洄用圆圈重点标出,旁边写下:保护。
最后,在所有这些名字和问题的中心,他重重地划了一个圈,里面写下三个字:
林小宝。
他看着这个名字,这个他以为早已被埋葬的身份,眼中最后一丝迷茫也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到锋利的平静。
陆凛害他不能上学。
梅菲斯特要断他后路。
江耀……江耀从只想睡他,到态度不明。
其他人,各有各的打算。
风暴已至,无处可退。
那么,就迎上去。
他擦掉“林小宝”三个字,在旁边,重新写下了那个他使用了很久,获得了荣耀,早已刻入骨血的名字——
夏洄。
这一次,不是作为“夏家私生子”的夏洄,也不是作为“桑帕斯特招生”的夏洄。
作为他自己,必须在这场风暴中生存下来,夺回主动权的——夏洄。
*
夏家的声明在下午出炉,夏淳康代表夏家,承认了夏洄身为“养子”的身份,并且将夏洄的顺位继承权排在夏崇之后,算是给陆凛造成的风波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陆凛揭露夏洄的计策没有成功,反而帮助夏洄得到了夏家的认可和继承权,应该很失望吧?
裁决庭里,白郁冷淡地想着。
白郁面前摊开着数份亟待他签署的帝国战时法令、联邦外交措辞的紧要文件。
他把玩着一支镶金钢笔,目光却落在终端那一条简短的信息上,已经停留了超过十分钟。
信息来自一个极少主动联系他的人,内容只有一句话,公事公办的语气:
「白郁,今日下午三点,方便面谈吗?——夏洄」
夏洄。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炸开白郁平静的心。
夏洄终于主动联系他了。
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
是为了梅菲斯特那份婚书吗?
还是为了陆凛掀起的舆论风暴?
他走投无路了,才想起了他这个在帝国法律层面或许还能说上几句话的“同学”吧?
接吻都接了无数次的“同学”?呵呵。
白郁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瞬间翻涌过的刺痛。
同意的话,就是在自虐吧?
明知道得不到的,夏洄的心都不在他这里。
他是帝国的未来法政官,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牵扯重大,尤其是在这敏感的时刻。
私下会见夏洄,非常冒险。
可是……
他再次看向那条信息。
简短的句子,措辞谨慎,甚至带着疏离。
可那是夏洄发来的。
这个被他刻意遗忘、却又在疲惫至极的深夜,悄然浮现在脑海中的人。
他曾经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书卷气,他以为自己足够冷静,足够清醒,可以像处理最复杂的法案一样,将个人情感剥离得干干净净。
但是不能,他做不到。
夏洄很好,他也想要。
白郁缓缓回复:「三点,裁决庭侧厅小会客室,我已安排了,恭候你。——白郁」
他特意选了侧厅的小会客室,而非他的正式办公室。
那里更私密,也更……像是一个适合谈话的地方。
只有他们两个。
发出回复后,他静坐了几分钟,然后按下内线:“艾琳,下午三点,侧厅小会客室,我需要会见一位私人访客。清理所有记录,屏蔽常规监控。另外,准备一壶锡兰红茶,配柠檬,不要牛奶。茶点要清淡的,不要太甜。再准备一条薄毯,会客室的温度似乎总是偏低。”
白郁观察过夏洄的口味,他喜欢清茶,不嗜甜。
也记得他似乎总是有些畏寒,在冷气充足的室内,指尖容易冰凉。
吩咐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试图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然而,那些原本清晰的法律条文,此刻却仿佛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下午三点。
还有三个多小时。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迅疾。
当侍从官推开小会客室的门时,白郁调整了一下呼吸,做了一个简单的心理建设,才缓缓回身。
夏洄就站在门口,比上次见面时清瘦了些,脸色也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亮的。
四目相对。
白郁用最符合他身份的语气开口:“请进。”
夏洄走了进来,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
“白法官,冒昧打扰。”夏洄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清泠泠,听不出太多情绪。
“无妨。”白郁示意他对面的沙发,“坐。”
他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在宽大的袍袖下,微微蜷缩了一下。
会客室不大,布置得典雅舒适。
锡兰红茶正飘散出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10-115(第12/20页)
醇厚的香气,配着几碟精致的茶点,还有一条羊绒薄毯。
“先喝点茶,驱驱寒。”白郁亲自执起茶壶,为夏洄斟了一杯,金红的茶汤落入杯中,热气袅袅。
夏洄看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茶,又抬眼看了一下白郁,“谢谢。”他客气地道谢,却没有去碰那杯茶,也没有去碰任何茶点。
白郁能感觉到夏洄周身那层无形的戒备,他并不意外。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借此掩饰那一瞬间的无措。
“你找我,是想咨询哪方面的问题?”白郁决定开门见山,用他最擅长的专业领域作为切入点。
夏洄:“我想知道,帝国方面,是否有可能单方面启动某些程序,来主张我的国籍归属?”
问题很尖锐,直指核心。
白郁的心沉了沉。夏洄果然是在担心梅菲斯特和卡门家族联手,把他抓去帝国。
毕竟帝国那边传来的消息是,梅菲斯特在草拟婚书,向联邦索要夏洄。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白郁给夏洄详细讲解了星际法律中关于国籍认定、婚约效力、以及个人权利主张的所有条款和可能的操作空间。
“理论上,国籍的认定和变更,遵循严格的法律程序,需要当事人明确意愿和一系列证明文件。”
白郁的声音恢复了法政官特有的冷静和条理,“单方面主张,尤其在当事人明确反对且身处他国、拥有该国合法身份的情况下,在国际法和星际公约框架下,很难得到支持,且极易引发外交纠纷。”
他顿了顿,看着夏洄:“但是,你必须明白,法律是工具,而工具可以被如何使用,取决于执掌工具的人。如果执意要绕过某些程序,或者利用法律条文的模糊地带、甚至是制造既成事实……并非完全不可能。这取决于,推动此事的决心和所能动用的资源有多大。”
“夏洄,梅菲斯特如果铁了心要这么做,以帝国新君的权势,加上卡门家族在暗处的配合,制造一些法律上的“障碍”或“契机”,并非天方夜谭。”
夏洄脸色似乎更白了些,但他依旧坐得笔直:“也就是说,即使我不愿意,即使我在联邦有合法身份,他们依然有可能制造麻烦,甚至尝试强行认定?”
“是,这不仅仅是法律问题,更是政治和力量博弈,梅菲斯特可能不按常理出牌,强行把你抢回被窝里当老婆。”
夏洄再次沉默了,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白郁看着他安静喝茶的侧影,心里那处细微的渴望又开始了。
他知道夏洄在担心,在筹划,在努力想要摆脱这种被多方觊觎、命运悬于他人之手的境地。
白郁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如果还有什么其他需要,有关于法律层面任何不确定的事情,你都可以随时问我。我的私人频道,对你一直是开放的。”
夏洄停下咀嚼的动作,再次看向他。
这一次,他的目光在白郁脸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一些。
白郁紧张地屏住了呼吸,感觉自己像是站在裁决庭上,等待最终宣判的当事人,而夏洄,就是那位手握法槌的法官。
良久,夏洄说:“你在装什么呢,白郁?”
白郁死死克制住想要起身靠近的冲动,指尖在袍袖下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用疼痛来维持最后一丝体面。
“知道我为什么在裁决庭和你见面吗?”
夏洄冷淡地说:“因为我不想让你对我释放你的欲望,而你一直在演。演冷静,演专业,演我们只是普通的咨询关系,可你的眼睛一直在说别的话。”
白郁忽然就笑了:“既然你看出来了,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见你,让我帮你的条件又是什么。”
夏洄皱眉,他知道白郁想要的是什么,而那个东西,他给不起。
白郁轻声说:“你现在休学了,不用再活在特招生的头衔之下,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选择嫁给梅菲斯特,或者留在联邦,我都可以替你办到。”
自由吗?夏洄冷冷说:“我只想在桑帕斯读到毕业,我并不想要这种自由。谁给陆凛的权力让他改变我的命运?我同意了吗?他凭什么毁了我的人生?”
白郁只是看着他,“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
“有用。”夏洄固执地说,“我要活给他看,就算他做我未来路上的绊脚石,我也能把他炸成粉末。”
白郁笑了笑,“和卡门家族斗吗?他们什么都做得出。陆凛最有可能做的事,可不是杀了你,而是把你娶做新娘。”
白郁抬头看了一眼外面,“你知道吗,我甚至觉得,陆凛就在哪个地方一直看着你,只不过因为江耀的缘故而没有动你。你现在和江耀睡在一起吗?”
夏洄觉得这句话太难听了,但他又无法反驳。
白郁意味深长地说:“不要觉得江耀就一定能护着你,当你的价值没有了,江耀会丢弃你。”
“什么价值?”夏洄木然地说,“肉/体价值吗?那江耀很有可能丢弃我,反正我也只是寄住在他家,我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了。”
白郁心里某个地方疼了一下,是真的疼,可他走到夏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夏洄,你真可怜。你没有家,没有退路,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夏洄厌恶地皱了皱眉,也许今天来见白郁是个错误,但他实在需要法律援助。
白郁轻轻抬起夏洄的下巴,迫使他看着自己,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
“可你知道吗,”白郁说,声音轻得像呢喃,“你越是这样,越让人想要你。”
夏洄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白郁却没有松开手,他就这样抬着他的下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不像江耀那么疯,不像陆凛那么狠,不像梅菲斯特那么势在必得。但我比你认识的任何人都清醒。”
他顿了顿,拇指轻轻摩挲着夏洄的下颌线:“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我,可我还是想帮你,哪怕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也有可能得不到什么回报。”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的暗流,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郁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所以,我的条件不变。你来找我,我帮你。法律上的事,国籍上的事,你想留在联邦,我帮你;你想去帝国,我也帮你。”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夏洄脸上。
“但你要偶尔来见我。”
他转过身,逆着光看向夏洄,“别的,你看着办。”
夏洄没有拒绝的余地,他现在没有任何筹码拒绝白郁。
*
从会议厅出来,夏洄沿着长街慢慢走。
他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脑子里乱糟糟的,梅菲斯特的邀请函、那一纸还未送达的婚约、陆凛阴鸷的眼神、白郁那些似是而非的威胁……所有的一切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10-115(第13/20页)
,理不清,剪不断。
他无处可去。
科研院暂时回不去,桑帕斯的课程被迫中断,妈妈在陆家不能联系,那个租来的小公寓早就被水泡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除了江耀那里。
夏洄停下脚步,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从前在桑帕斯,虽然也是一个人,但至少有目标,有方向,知道明天要做什么。
可现在,他就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落叶,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夏洄只能行尸走肉般继续往前走。
前方是个公园,暮色四合,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公园里人多了起来,吃过饭的人们出来遛弯,然后他看到了江耀。
江耀送他来的,一直等在这。
江耀靠在一个大石墩旁,左手举着一个彩色塑料风车,右手攥着一根线,线的那头飘着一个氢气球,气球上印着卡通小熊的脸。
他就那样懒洋洋地靠着,风车被晚风吹得呼呼转,气球在他头顶飘来飘去,整个人非常童真,
完全看不出此人是联邦代首相。
夏洄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画面。
江耀似乎也看到了他,他直起身,举着风车和气球,朝他走过来,风吹起他的长风衣,走到近前来,江耀把气球塞进他手里。
夏洄低头看着那个呼呼转的风车,又抬头看看他手里的氢气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你买的?”
“嗯。”江耀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有个小女孩在卖,我就买了。”
夏洄:“……”
他想象不出江耀蹲在小女孩面前买风车和气球的画面。
江耀把风车往他手里塞了塞,“你看,转起来挺好看的。”
夏洄接过风车,握着那根细细的塑料杆,看着上面那几片彩色的塑料叶子在晚风里呼呼地转。
可不知道为什么,夏洄看着那个傻乎乎转着的风车,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了一下。
身后,公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晕从灯罩里漫出来,沿着小径一路铺开,把暮色染成温柔的颜色。
梧桐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长椅边,落在夏洄的肩头。
江耀从口袋里拿出终端,打开相机,对准了夏洄。
夏洄眉头轻蹙,疑惑江耀为什么要突然拍照。
可就是那个蹙眉的瞬间,被江耀捕捉进了镜头。
他透过小小的屏幕,看着那个站在那里的人,修长清瘦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被晚风吹乱的碎发,有一缕搭在额前,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在暖黄的光晕里,竟显得柔软起来。
“江耀。”夏洄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在干什么?”
江耀这才回过神,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他居然拍了二十多张。
“拍照。”他说,声音有些哑。
夏洄倒也没说什么,走过来,凑到他身边:“让我看看。”
江耀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没拍好。”
“没拍好还拍那么多?”夏洄不信,伸手去够他的终端,“给我看看。”
江耀躲了躲,但夏洄已经凑得很近了,低头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认真审视那些“没拍好”的照片。
“这张还行。”他指着其中一张,“但光线有点暗。这张构图不好,你把树拍歪了。这张——”
他还没说完,忽然感觉有什么不对。
江耀的脸,突然凑了过来。
“别动。”江耀说,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
然后他举起终端,镜头对准了他们两个人。
“江耀……”夏洄想说什么,但已经晚了。
咔嚓。
画面定格。
照片里,江耀的脸贴着夏洄的侧脸,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夏洄微微睁大了眼睛,像是被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嘴唇微微张着,还没来得及合上。
他们身后,是亮着暖黄灯光的公园门口,是飘着落叶的梧桐树,是那只还在空中轻轻晃动的卡通小熊气球,和那个被晚风吹得呼呼转的大风车。
夏洄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你——”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江耀收回终端,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眼里带着夏洄从未见过的温柔。
“唯一一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的合影。”
夏洄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风又吹过来,梧桐叶簌簌落下,江耀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拿着气球的那只手。
“走吧,回家。”
第114章
走在大街上,夏洄看到了路边的大屏幕在变换。
所有频道在同一时间切断了常规节目,屏幕统一化作深沉的暗红色。
三秒后,画面亮起。
帝国外交部的新闻发布厅内,银灰色的背景墙上并排悬挂着两幅巨大的徽章:
新王的权杖徽记,帝国的星环旗。
年轻的新闻官身着黑色正装,面色沉肃,站在演讲台前,身后是十二位同样身着黑衣的帝国高官。
他的声音通过国际公开频道,同步传向星际每一个角落。
“格列治帝国公民、星际诸邦的友人们,此刻,我谨代表帝国新一届政府,向全星际通报——持续七十二小时的王都叛乱,已于今日凌晨四点十七分,彻底平定。”
画面切换,一组经过严格审查的影像片段浮现:
王宫广场上,叛军的旗帜被降下;
燃烧的街垒旁,身着帝国军装的士兵正在清理废墟;
远方的天际线,晨曦刺破硝烟,隐约可见重建的脚手架。
“叛军首领怀特公爵,已于今晨在王宫地下室被擒获,其核心党羽,七十三人,无一漏网。根据战时法令,相关人员将在三日内接受帝国最高裁决庭的审判。”
画面再次切回发布厅。
新闻官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书,抬起眼时,那双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此外,还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身后的十二位高官同时向前迈了半步,每个人脸上都保持着八风不动的沉稳。
“值此帝国重获新生之际,陛下有一项私人决定,需向星际诸邦正式宣告。”
他从桌上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装帧精美的文书,暗红色的封皮上,烫金的王室徽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新闻官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10-115(第14/20页)
展开文书,声音陡然拔高,庄严而肃穆地宣布:
“格列治帝国王位唯一合法继承人,帝国全军最高统帅——格列治六世,梅菲斯特·V·格列治陛下,谨以帝国之名,昭告星际。”
他的目光扫过镜头,仿佛能穿透屏幕,落在每一个观看者的脸上。
“梅菲斯特·格列治,今向联邦公民夏洄,正式提出婚约缔结之请。”
“此婚约,已获帝国枢密院全票通过,符合帝国《王室婚典法》及星际诸邦通用之《跨星系婚约互认公约》全部条款。婚约生效后,夏洄将自动获得格列治帝国王室成员身份,位列王位继承序列第三顺位,享有帝国君主正妃全部礼遇与特权。”
新闻官继续宣读,声音在寂静的发布厅里回荡:“婚约附带以下保障条款——”
“第一,帝国将为夏洄在帝都建立独立科研中心,其研究项目不受任何行政干预,经费由王室直接拨付。”
“第二,夏洄的生母苏小曼女士,可随时迁居帝国,享有王室家属同等保护与礼遇。”
“第三,夏洄可保留联邦国籍,并可随时往返两国,不受任何限制。”
“第四,若夏洄拒绝此婚约,帝国将尊重其个人意愿,绝不纠缠,且以上三项承诺仍将部分履行——帝国愿为其提供终身科研资助,以示敬意。”
新闻官合上文书,抬起头。
“此婚约,已由帝国枢密院加盖国玺,并于明早通过外交渠道,正式递交联邦外交部。”
他微微颔首,退后半步:“以上,昭告星际。”
画面定格。
联邦首都,中央大街。
夏洄站在街边的大型全息屏幕前,手里还攥着江耀塞给他的那个氢气球。
那只印着卡通小熊脸的气球,此刻正呆呆地飘在他头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屏幕上,新闻官的脸刚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帝国王室的徽章和一行行滚动的公告文字。
夏洄的脸色,惨白如纸。
婚书。
梅菲斯特的婚书。
……他敢当着全星际的面,向他求亲。
身旁,江耀的脸色堪称精彩。
就在这时,屏幕上的画面再次切换,一个不算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镜头前。
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色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卡门家族的徽章。
“我是阿尔瓦·卡门,卡门家族现任外务长,受家主陆凛·卡门全权委托,就陛下与联邦公民夏洄的婚约事宜,代表卡门家族,向星际诸邦正式宣告。”
夏洄的瞳孔猛地收缩!
阿尔瓦·卡门!
卡门家族的人……陆凛要干什么?
“根据格列治帝国《王室婚典法》第四十七条,以及星际诸邦通用之《亲属关系与婚约效力认定公约》,婚约涉及一方当事人的直系亲属关系,需经法定监护人确认,方可具备完全法律效力。”
“夏洄公民的生母苏小曼女士,已于三年前嫁入卡门家族,成为陆回舟先生的合法配偶。据此,夏洄公民与卡门家族,具备法律上之直系亲属关系。”
他顿了顿,抬起眼,直视镜头:“卡门家族家主陆凛·卡门,作为夏洄公民同母异父之兄长,依法享有婚约相关事项之监护人确认权。”
夏洄的手指猛地攥紧,气球线勒进掌心……陆凛把他卖给格列治帝国了?
阿尔瓦微微颔首,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经家主陆凛·卡门授权,我谨代表卡门家族,就陛下与夏洄公民之婚约,正式回复如下。”
“卡门家族,完全同意此项婚约,并且允许夏洄先生在帝国生活,以示我们卡门家族对新政府的支持。”
阿尔瓦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夏洄的心里:
“根据帝国法律,监护人确认同意后,婚约自动进入‘待当事人最终确认’阶段。若夏洄公民本人于三十日内未向帝国枢密院提交书面拒绝,此婚约将自动生效。”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无懈可击:“卡门家族,恭候夏洄公民的回复。”
画面切断,屏幕重新开始播放帝国内战平定的新闻画面,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宣告从未发生过。
夏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熊气球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圆滚滚的小熊脸依旧笑眯眯的,完全不知道它的主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周围的人群已经炸开了锅。
“帝国向一个联邦公民求婚?还是男的?”
“从来没听说过,这太炸裂了,如果是女孩子我觉得情有可原,男人会被美女迷了眼也正常。但是怎么可能会是个男孩子啊?”
“夏洄……他长什么样子啊?”
夏洄被围在人群中央,四面八方都是声音,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阿尔瓦那张脸一遍遍出现,那句话一遍遍回响……
“卡门家族,完全同意此项婚约。”
完全同意。
他的命运,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卡门家族的“外务长”,当着全星际的面,轻轻松松地决定了?
陆凛绝不是心甘情愿把他卖给帝国的,应该是陆凛在为支持怀特公爵的错误政治行为买单。
陆凛让他成了祭奠品。
就在这时,终端响了,夏洄整个人都木了,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桑帕斯学院教务处?
他机械地按下接听键。
“夏洄同学?”一个陌生但公事公办的声音传来,“我是教务处副主任,关于你目前的休学状态,计划有变,学院有一个紧急安排需要通知你。”
夏洄没有说话。
“帝国战乱虽然暂时平息,但局势依然紧张,尤其是围绕在你身上的麻烦事越来越多。今早,根据联邦教育部和军方联合下达的指令,桑帕斯学院需选派一批优秀学生前往海外科研基地,参与一项联合科研任务,同时作为人才储备,避免因局势动荡导致学业中断。”
对方顿了顿:“经过学院综合评估,你被列入第一批外派名单,你的目的地是第四星区的[深蓝]海外科研基地,出发时间是今晚十一点半,学院会尽快安排专车接你,越快越好。”
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听不出来:“这是强制派遣吗?”
“是学院根据你的学术表现和当前实际情况,做出的最优安排。基地的条件很好,科研资源比本土更充足,且完全不受帝国和联邦政局干扰,你可以在那里安心完成学业和研究,直到局势稳定,再回到联邦。”
夏洄沉默了。
深蓝基地在联邦第四星区。
那里偏远,封闭,独立,枪支自由,不受联邦政局牵扯,更不受帝国触手伸及,不受政局干扰。
但桑帕斯如果早能把他送过去,早就把他送过去了,非得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才送他,只能说明,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10-115(第15/20页)
。
联邦不会允许他被帝国抢走。
换句话说,联邦为了保他,要把他从风暴中心摘出去,扔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也要把他留在联邦。
“夏洄同学?你还在听吗?”
“……在。”夏洄的声音很轻。
“那你是否接受这个安排?”
夏洄抬起头,看向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的帝国新闻,忽然觉得很累:“我可以等一等再回复你吗?”
“当然可以。”
电话挂断,身旁的江耀,脸色早已不是“精彩”二字可以形容。
从帝国新闻官念出婚约的那一刻起,江耀的指尖就死死抵在裤缝里。
他看着屏幕,听着全星际都在议论夏洄,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烧穿理智。
可是就在夏洄对着终端轻声问“我可以等一等再回复吗”的时候,江耀已经在心里把所有后果算完了。
他比谁都清楚,夏洄从来不是任人摆布的人偶。
可现在,婚约压下来,家族同意压下来,江耀的心猛地一揪。
他太了解夏洄了。
夏洄不会闹,不会哭,不会歇斯底里,他只会沉默,然后默默选一条最稳、最能往前走、最不耽误自己的路。
而那条路,就是离开。
夏洄一定会去,他绝不会让自己荒废,哪怕是离开联邦,离开熟悉的一切,他也要抓住能继续往前走的机会。
江耀闭了闭眼。
他能做什么?
拦?
拦得住夏洄吗?
拦得住帝国、卡门、联邦三方压下来的局势吗?
不能。
但他能做别的。
他能让夏洄在联邦彻底“隐身”。
保留学籍,抹除痕迹,切断追踪,把人安安稳稳送出去,让夏洄在深蓝安安稳稳待两年、六年,甚至更久。
没人能找到他,没人能逼他,没人能再把一纸婚书砸在他脸上逼他。
可代价是,夏洄这一走,可能就不回来了。
江耀喉结滚了滚,侧头看了夏洄一眼。
少年垂着眼,长睫遮住情绪,只剩一片安静而麻木的苍白。
“……”
周围人声嘈杂,夏洄刚挂掉终端,整个人还僵在原地,手腕忽然被江耀轻轻握住。
夏洄微微抬头,撞进江耀沉沉的眼底。
江耀没看屏幕,没看人群,只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可以用尽一切手段留下你,但是我只想问你一句,你想去深蓝吗?”
夏洄睫毛颤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心已经变得无比平静了:“你知道的,江耀,我不能停下来,留在联邦,留在桑帕斯,甚至留在你身边,就安全了吗?陆凛已经撕破了脸,我的身份成了公开的秘密,科研院我暂时回不去了,桑帕斯的校园我也待不下去了,现在连联邦也容不下我,难道我要永远躲在你这栋房子里,像个易碎品一样被收藏起来,等待着你替我解决所有麻烦,或者……等待下一个我不知道的变故降临吗?”
偏远地区对别人是流放。
但是对夏洄,是喘息,是清净,是能安安静静搞科研、不被婚书、不被卡门、不被梅菲斯特打扰的唯一去处。
不能停在联邦,被婚书缠死,被舆论围堵,被卡门摆布,被梅菲斯特的心意压得喘不过气。
他要科研,要往前走,要活着,要安静。
深蓝是唯一的路。
“耀哥,我知道,以你的能力,你可以把我藏得很安全,”夏洄目光清亮得刺眼,“但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我不是你的附庸,我有我的脑子,我的手,我的未来。深蓝基地或许偏远,或许艰苦,但那里有联邦最顶尖的科研设备之一,有不受世俗干扰的学术环境。格罗斯曼院士私下联系过我,说[深蓝]有一个他主导的、关于高维空间通讯的前沿项目,正是我感兴趣的方向。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我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继续我的研究,真正靠自己的能力站稳脚跟的机会。我不能……我也不想放弃。”
夏洄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的理由:“而且,离开,或许也是对目前僵局的一种……破解。我走了,梅菲斯特的婚约至少在法律程序上会暂时搁置,因为他指定的‘婚约对象’不在联邦管辖范围。卡门家族的效力也会大打折扣。这能为你,为联邦,争取更多周旋和应对的时间。这是一步……以退为进的棋。”
“放我走吧,耀哥。”
江耀看着他,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
不舍、不甘、心疼、隐忍,最后全都沉下去,只剩一片沉静的笃定。
“我知道。”
江耀低声说,“你想去,我就让你去。”
夏洄愣住。
他以为江耀会拦,会劝,会生气,会说不准走。
可江耀没有。
江耀指尖微微收紧,掌心的温度稳稳裹住他微凉的手:“我帮你安排。学籍保留,身份封存,没人能在深蓝找到你,你在那边安心读书、做研究,想待多久待多久。”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融进晚风里:“两年,六年,多久都行,你的人生,你自己说了算,我只为你保驾护航。”
夏洄的心猛地一酸。
他听懂了。
江耀在给他一条彻底脱身的路。
一条可以远走高飞、再也不被卷入这场风暴的路。
“那你……”夏洄喉咙发紧,“到时候联邦交不出人,你怎么和外交部交代?”
江耀抬眼,看向远处流光溢彩却冰冷的中央大街,看向漫天喧嚣,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没达眼底:“这是桑帕斯的决定,我当然要尊重本邦的人才保留计划,再说,谁敢要我的交代?”
夏洄别开眼,鼻尖微微发烫。
他从来不是软弱的人,可这一刻,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舍不得妈妈,舍不得平静的生活,舍不得朋友和好不容易获得的科研成果,他甚至还有项目没有做完。
可他必须走。
为了平静,为了自由,为了不被任何人决定人生。
“……好。”
夏洄轻声应下,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去深蓝,今晚就走。”
江耀看着他,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
当晚,十一点。
联邦空港专属区寒意刺骨,只有零星灯光,前往“深蓝”基地的专用小型星际飞船安静地停在泊位上,流线型的船体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夏洄背着简单的行李,一身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接引他的登机口前。
走得太匆忙,而且是秘密任务,夏洄无法告诉任何人。
只有江耀亲自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10-115(第16/20页)
送他来,他穿着笔挺的黑色大衣,脸色比这凌晨的天气更冷峻。
凯撒带着几名神情肃穆的随从站在不远处,确保最后的告别不受打扰。
他们之间没有旁人,没有喧嚣,只有凌晨微凉的风。
那只小熊气球,江耀没让他带上飞机,只是轻轻系在夏洄的背包侧袋上,圆滚滚的小熊脸依旧笑眯眯的,夏洄低头看着气球,又抬头看向江耀。
江耀站在灯光下,身形挺拔,眉眼沉静,一贯的张扬锐利全都收了起来,只剩温柔得近乎克制的注视。
今年他们十八岁。
夏洄第一次觉得,江耀也是一个少年而已。
“到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江耀开口,声音很低,他将一个经过特殊加密的通讯器塞进夏洄手里:“紧急频道,定期发短信给我报平安,有事联系我,不能联系,也要通过任何方式,联系当地的江家人。”
第四星区属于纷争区,政治自治,联邦不能插手,江耀身份敏感,只能做到这里。
夏洄接过,喉间发涩,轻轻点头:“知道了。”
江耀拉拢了他的外套,低垂着眼眉,嗓音格外嘶哑:“照顾好自己,那边环境艰苦,一切都要小心,第四星区时常发生枪战,我会叫那边的江家人保护你,但一切还是要靠你自己留心。”
夏洄觉得江耀今晚格外啰嗦,江耀不是话很多的人。
江耀深深地看着他,登机提示音响起,夏洄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回头看了江耀一眼。
就一眼。
在十八岁的夜里,和晚风一样很短,也很长。
江耀的头发被风轻轻吹拂,只轻轻朝他抬了抬下巴,语气平静,却字字平静:“去吧,好好走你的路。”
夏洄攥紧背包带,转身,一步一步走进登机通道。
走得匆忙,逃难一样,导致他没带任何行李,而桑帕斯许诺,他的所有行李都会在那边备好。
夏洄最后看了江耀一眼,然后,舷梯开始缓缓收起,时间到了。
夏洄毅然转身,踏上了舷梯,走向飞船敞开的舱门。
没有回头。
江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那个清瘦的身影消失在舱门之后。
舱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江耀就这样一直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舱门后,直到飞船引擎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缓缓滑入跑道,加速,最终化作一颗流星,撕裂拂晓前的黑暗,冲向浩瀚无垠的星空。
天边泛起微白,风很冷。
江耀依旧站在原地,直到那颗“流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胸口。
那里空落落的,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
但他不后悔。
他放他走。
放他去自由,去安静,去不被打扰的远方,却做他热爱的科研事业,去发光,去发亮,去名垂青史,去扬名立万。
至于回来不回来……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他无法承受的失去,但他和夏洄一样别无选择。
他只能赌,赌岁月漫长,赌人心未凉,赌离别,赌等待,赌重逢。
赌总有一天,夏洄会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带着一身的荣光与功勋。
赌夏洄走得再远,也会记得,有人在原地等他。
一直等他。
*
而飞船上,夏洄靠坐在舷窗边,看着下方逐渐缩小的联邦首都,最终化为星空背景下一个模糊的光点。
他闭上眼睛,将怀中那个江耀塞给他的通讯器握得更紧了些。
离开是为了更好的归来,还是永远的告别?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为了喘息的空间,为了未来的自主,他必须踏上这段未知的航程。
星海漫漫,前路昭昭,他清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第115章
离开,远走,在深蓝基地安顿下来,安安静静做两年研究,然后考大学,实习,或许就留在第四星区了。
娶妻?生子?那好像也不是他想要的。
这个时候,夏洄必不可免想起了江耀,那些抵死缠绵的夜晚,有另一个人的体温,在黑夜里紧贴着颈背,让他耿耿于怀。
江耀低头时落在他额角的轻触,江耀那些讨人厌的脾性,还有他在最后一刻的放手和告别。
一点点好,能够弥补他的坏吗?
他们之间算不上开始,也算不上结束,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上,不疼,时时发痒,挥之不去。
从进桑帕斯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路铺得笔直,可偏偏有过那样一段纠缠,有过那样一个人,把他原本清淡如水的人生,烫出了一道浅痕。
与江耀有过一段算不上恋爱的恋爱,怎么能再去祸害女孩?再去招惹谁,都像是辜负。
不如就抱着科研过一生,至少不会辜负了梦想。
夏洄是这么认为的,尽管与最开始的计划有所偏离,但总体而言是个不错的前程。
他轻轻阖上眼,指尖微微蜷缩。
就这样吧。
但飞船起飞后不到四十分钟,警报响了。
尖锐的蜂鸣声刺破机舱的安静,红色的警示灯在头顶疯狂旋转。
夏洄猛地睁开眼,还没反应过来,舱壁上的通讯器里就传来驾驶员急促的声音。
“夏研究员,我们的飞船遭遇了不明舰队拦截,我觉得对方是卡门家族的私人武装拦截您最好准备紧急降落伞,咱们必须得逃!”
夏洄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猛地握住了手柄。
陆凛现在又要干什么?在半路截住他,亲手把他押送到梅菲斯特面前吗?
“夏先生!”两名护送人员冲进来,脸色铁青,“请您跟我们到应急舱——”
话音未落,飞船猛地一震。舷窗外,三艘印着卡门家徽的中型战舰已经逼近,炮口对准了这艘毫无武装的运输船。
“——下方舰队注意,这里是卡门家族执行公务,请立即减速配合登船检查。”
冷冰冰的公共频道广播传遍机舱。
但下一秒,另一道声音切入了频道。
“卡门家族,这里是靳家第三私人航空队,奉命护送深蓝基地科研人员。请立即撤离,否则视为敌对行为。”
靳家?
靳琛?
夏洄趴在舷窗前,舷窗外,更多的光点从下方星域浮现。
六艘涂装着靳家徽记的军用级护航舰呈扇形展开,稳稳挡在了运输船和卡门舰队之间。
公共频道沉默了片刻,然后卡门的舰队开始后撤,他们保持距离,但没有离开,像是在等什么。
短暂的对峙后,帝国的巡洋舰从跃迁通道中呼啸而出,将整片星域围得水泄不通。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10-115(第17/20页)
公共频道里传来帝国军官冷硬的声音:“根据帝国王室婚约相关条款,婚约对象夏洄先生需接受帝国保护。请靳家舰队配合移交,否则——”
“否则什么?”
靳家舰队的指挥官是个年轻女人,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笑意,“否则你们要在联邦星域内开火?格列治帝国的新政府,刚平定叛乱,就想跟联邦开战?”
帝国那边沉默了。
夏洄看着外面剑拔弩张的星舰群,确定那道声音是靳岚的。
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三方势力不知道从哪得到的消息,急匆匆赶来,为了他一个人,在这片冷冰冰的太空里对峙。
在搞笑吗?
然后第三波人来了,这次夏洄更加认得,是夏家的星舰群,一共二十三艘,比帝国多,比靳家猛,比卡门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夏洄看着舷窗外那片忽然亮起来的星海,二十三艘星舰,横在他面前。
公共频道里,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帝国诸位,卡门诸位,靳家诸位,我是夏淳康,我有话要说。”
夏洄的手指猛地攥紧。
夏淳康,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却一次又一次维护了他的利益,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夏淳康确实默许了他的存在。
“夏洄是我的养子,但也是我夏家的孩子。他的婚事,他的去留,他的死活,还需要夏家人帮他做决定。”
“帝国想娶他,可以。等他愿意了,亲自来夏家提亲,我相信之前的合作,你们知道我的脾气,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我不会毁约。”
“卡门家族想卖他,可以。但要先问过我夏家这二十三艘星舰,同不同意。”
“靳家想护他,也可以。夏家记下这份情,日后必将归还。但现在,他要离开这里,谁拦,谁就是跟夏家为敌,跟联邦为敌。”
星域死一般的寂静,靳岚打了个响指,在通讯频道里轻轻笑了一声:“夏老板,霸气。”
然后三方舰队,同时开始后撤。
夏洄坐在原地动都没动,他只是冷眼看着舷窗外那片星舰缓缓退去,看着那二十三艘夏家的星舰列队护航,一直把他送到深蓝基地的引力圈边缘。
等到最后一艘夏家星舰消失在跃迁通道里,他才松了一口气。
*
深蓝基地比他想象的还要大,不是象牙塔,也不是什么世外桃源,它建立在海上,是一个真正的科研前线,巍然矗立于怒海之上,海陆平台数片连接在一起,边缘是抵御海浪和风暴的防波堤。
平台上,高耸的观测塔、圆顶实验室、排列整齐的居住模块,以及规模庞大的海水淡化厂、利用海洋温差与潮汐发电的能源核心,无数通道如血管般连接着各个区域,小型载具和身着统一制服的人员在其中有序穿梭。
更远处,海面上还能看到浮动的研究平台,甚至隐约有大型水下结构的阴影。
飞船平稳地降落在指定平台。
舱门打开,一股凛冽、咸腥、带着金属和臭氧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夏洄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也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他来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舷梯下,已经有一小队人在等候,为首的是一位女性,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或许更年长些,但岁月和海上风霜赋予她沉静与力量。
她穿着“深蓝”基地标准的深蓝色制服,肩章显示着她的高级别,短发利落,面容轮廓分明,眼神锐利而清明。
“夏洄研究员,”她的声音压过了海风声,“欢迎来到‘深蓝’第四区主基地,我是基地总负责人,罗娜。”
“罗娜女士,您好。感谢接待。”夏洄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他注意到罗娜身后几名随从人员,姿态挺拔,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显然是安保或她的直属人员,他们的存在感很强,但纪律严明,毫无散漫。
“旅途辛苦了,基地已为你安排了临时住处和基础适应日程。”
罗娜转身,示意夏洄跟上。
“主基地常驻人员三千七百人,在你正式进入项目组之前,有七十二小时的环境适应与规程学习期,我们实行三级封闭管理制度,你的通行权限已经初步设定,在完成学习并通过考核后会相应调整。”
他们进入轨道车,透明通道中,窗外是浩瀚的海洋和基地庞大的工业景观。
格罗斯曼院士负责的项目组位于基地中央研究区的S-7模块,目前项目处于二期数据收集与模型验证阶段,夏洄的加入正好填补了理论建模方面的一个急需缺口。
“你看到了,这里很危险,但是也很安全。基地内部有基础医疗、娱乐和健身设施,未经许可,你不要接近基地边缘区域,海况复杂,我们要安全第一。”
夏洄通过她的话,很快对这里建立了一个基本框架。
这确实是个能让人沉下心来、远离世俗纷扰的地方。
海风更猛烈了些,夏洄抬头望向这座巨大的海上钢铁之城,望向更远处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蓝色海洋。
他深吸了一口咸冷的空气,看到广场上穿着各色制服的人们匆匆走过,他们停留,闲聊,很有活力。
夏洄留了下来。
只不过他没想到,这一干,就是六年。
两年之后,桑帕斯给他派发了毕业证,但是没有毕业照,他也并没觉得遗憾,桑帕斯给他留下的回忆有好有坏,总体而言,苦涩居多。
凡尔纳斯大学的录取通知是在第二年年底到的。
高维空间通讯项目取得突破性成果,他的名字排在了论文的第二作者。
罗娜把那篇论文甩在他面前,优雅地吸了一支烟,对他慢条斯理地说:“小夏,去读个书吧,我保证等你回来,我给你更好的项目,你不用担心我会放你离开。”
夏洄看着那张录取通知,凡尔纳斯大学——联邦最顶尖的学府,星际排名常年居于首位的理科圣地,他十八岁那年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踏进那扇门。
现在他二十岁了,他拿到了。
就这样,他又读了四年,凡尔纳斯大学不远,就在第四星区,他全程在保护下读书,大学里遇到的同学们有些是志同道合的好友,有些是疏远但是礼貌的同学,他只上课,不住宿,也就少了很多麻烦事。
四年里,他发了十七篇论文,拿了三个国际奖项,带了两届博士生,被业内称为“数学领域十年内最值得关注的年轻学者”。
四年里,他没回过联邦一次,不是不想回,是不敢回。
他怕自己一回去,就再也出不来了。怕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会再一次把他困住,他只能等,等自己足够强,强到谁也困不住他的时候。
但这四年里,他遭遇过的事,比他前十八年加起来都多。
第一年,他寒假,深蓝基地遭遇星盗袭击,他躲在实验台下,听着外面的枪声响了整整三个小时,隔壁实验室的老研究员被流弹击中,死在他面前,他抱着他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10-115(第18/20页)
的尸体,咬牙跑出了爆炸的大楼,得了三等功。
第二年,项目资金链断裂,他们三个月没发工资,食堂只能供应压缩饼干,大家把自己多年的积蓄拿出来,咬牙挺过了难关。
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乘坐的补给飞船遭遇空难,迫降在一颗荒星上,他和另外七个人在零下四十度的环境里困了六天,靠吃应急口粮和融雪活下来,获救的时候,他的右手三根手指冻伤,差点截肢。
第三年,深蓝基地遭遇百年一遇的台风,他们耗费三年建成的实验设施被毁掉大半,他和同事们冒着十二级风抢救数据,一块金属板从三十米高空砸下来,削掉了他旁边那个人半边脑袋,他背着他,硬生生把他带回了基地。
第四年,基地发生了一场火灾,他遭遇了一次海上黑/帮火并的波及,坐的船遇上了海难,差点被当地武装扣押当人质,还是江家人以保护少夫人的名义把他救出来的。
夏洄被打趣了好久,一直到现在还有人叫他“少夫人”。
就这样,第六年,夏洄二十四岁,他终于从凡尔纳斯大学毕业,拿到了本科双学位,毫发无伤地毕业了。
回到深蓝基地,夏洄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打开那个六年没用过的通讯器。
一条消息也没有。
但是网页首页就是星际新闻,夏洄一条一条往下刷。
:联邦改革完成,新政府成立。
:江耀继任联邦首相,成为联邦历史上最年轻的政府首脑。
:昆兰·奥古斯塔家族成为联邦顶尖贵族,权倾朝野。
和他的图片在一起的,还有薄涅·奥古斯塔,那个当年在赛车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经是星际大满贯赛车手,拿奖拿到手软。
靳琛,靳家的继承人,升任联邦上将,统领一方军区。
白郁,如今是联邦最高裁决庭的裁决官。
岳章,现在是监察局主任。
夏崇,成了夏氏军工的新总裁。
谢悬入职教育局,主管联邦高等教育。
夏洄一条一条看下来,看着那些熟悉的名字一个个变成新闻头条,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向各自的位置。
深海隔绝了陆地上的喧嚣,也让他得以喘息,那场震动星际的婚约风波,都仿佛成了上辈子遥远而模糊的记忆。
夏洄关上了通讯器,回去继续工作了。
*
晚上有一场小型宴会,是罗娜特意为夏洄举办的,庆祝他顺利毕业。
宴会之前,罗娜坐在桌后,没有穿正式的制服外套,只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夏洄,目光依旧锐利,但比六年前初遇时,多了几分长辈的温和。
“尝尝,厨房老陈的拿手点心,甜度不高,你应该喜欢。”
夏洄微微颔首,
罗娜看着他,仿佛能透过他平静的表象,看到这六年深蓝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
“小夏,我希望你能继续攻读硕士学位,博士学位,留在第四星区,所以,我这里有一个新任务,我需要组建一个精干的先遣技术交流团队,前往联邦首都,后续延伸至帝国新成立的科研院,我希望你能加入。”
夏洄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罗娜。
“帝国那边,梅菲斯特即位后,一直在尝试推动非军事领域的跨国合作,尤其是前沿科技。”
罗娜的语气很冷静,“联邦的态度是审慎接触,以我为主。我们需要一支在专业上过硬、在立场上可靠、并且足够敏锐的团队,去进行第一轮接触和评估,为后续决策提供一手情报。”
她看着夏洄,目光如炬:“团队需要一个顶尖的理论建模和信号解析专家,也需要一个不会被对方轻易影响或动摇的人。我看了内部评估报告,也征求了格罗斯曼院士和德加博士的意见,夏洄,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
最合适的人选之一……夏洄放下茶杯,指尖有些冰凉。
他明白罗娜的意思。他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也经过了六年深蓝的验证。
但是,他那段复杂甚至堪称危险的过去,罗娜必然知情。
“罗娜女士,我感谢您的信任。但您知道,我的情况有些特殊。重返联邦,尤其是涉及与帝国接触的任务,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他没有明说,但彼此心知肚明。
江耀,梅菲斯特,这两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力量与纠葛,并不会因为六年时光就彻底消散。
罗娜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
“你的顾虑,基地和联邦相关部门已经评估过。我们内部决定,更改你的公开身份,化名[加文],你的安全会是最高优先级,会有专门的随行保障。”
“我需要考虑。”夏洄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
“当然。”罗娜并不意外,“你有四十八小时。团队其他成员已经开始遴选,出发时间初步定在一周后。这不仅仅是一个任务,夏洄,也可能是一个转折点。对你个人,对‘深蓝’,甚至对更宏观的局势而言,都是如此。”
谈话到此为止。罗娜没有再多说,起身带他去宴会厅。
深海基地的内部照明已经切换到夜间模式,柔和而冷清。
透过通道侧面的观察窗,可以看到下方幽暗的海水中,偶尔深海生物的发光器划过一道道转瞬即逝的轨迹,美丽而孤寂。
六年了,深蓝塑造了他,也保护了他,这里的一切他都已熟悉,工作、同事、这片无尽的海。
离开这里,返回联邦,甚至可能踏足帝国……无论选择哪条路,深蓝这六年的宁静岁月,都即将画上一个句号。
窗外有光射进来,他抬起手,挡了挡那道光。
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疤,不长,五厘米左右,是海难留下的。
当时他在荒星上困了六天,为了生火取暖,不小心被锋利的岩石划破了手,那会儿没条件处理,等获救的时候,伤口已经自己长好了,只是留了这道疤。零下四十度,他和七个人挤在一块岩石后面,听着风声像刀子一样刮过去,手指冻伤了,冬天的时候会有点僵。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掌心的茧也厚了。
不是写字磨出来的那种,是干活磨出来的——搬设备,修仪器,在台风过后清理废墟,在资金短缺的时候自己动手改装零件,罗娜就说过他,你一个搞理论的,怎么手上茧比工程部的还厚?
罗娜也偏过头,看着玻璃上映出这个青年。
二十四岁的夏洄。
容貌还是那个容貌——冷,秀,漂亮,和她第一次看见他是一样惊艳。
但他的皮肤比十八岁的时候白了一点,因为在深蓝和凡尔纳斯的实验室里待了太多年,见太阳的时间少。五官的轮廓没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骨相吧?
这孩子十八岁的时候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10-115(第19/20页)
,脸上还有一点少年的青涩,下颌线没那么分明,颧骨没那么显。
现在全出来了,骨骼彻底长开了,线条干净利落,像是一把刀终于开完了刃。个子更高,肩膀比以前宽了一点,腰还是细,但薄薄的肌肉贴在上面,是这些年在实验室里搬搬抬抬自然长出来的。
还有眼睛。
十八岁的时候,他的眼睛是清的,亮的,藏不住事。现在还是清,还是亮,但清亮底下多了点别的东西。
是那种……见过太多之后,什么都看得明白,但不说的那种沉,被事磨过之后,自然而然长出来一种能扛事儿的坚韧。
*
晚宴结束后,夏洄给了肯定的答复。
“我去。但是在回联邦之前,我要去一趟疗养院,我想把自己的心态调整好。”
罗娜很好奇他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但夏洄口中的不是什么大疗养院,只是深蓝基地附近一个专门给长期外派科研人员做心理疏导的疗养院,她同意了。
第二天,夏洄就去了疗养院。
疗养院的心理医生是个看起来很温和的中年女人,姓霍。
霍医生听完他的情况,点点头:“你这种情况很常见,长期高压、长期孤立、长期面临生命威胁,心理创伤积累到一定程度,会形成一种麻木。你感觉不到累,是因为你已经累过头了。”
夏洄淡淡地说:“我知道。”
霍医生说:“我建议你做一次深度催眠,把你这几年的经历重新过一遍,把那些压着的东西,一点一点翻出来,看清楚,然后,再一点一点放下。”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那对他而言有点难度,但也许这是唯一一个办法,能让他放下芥蒂,以平常心回到联邦。
“……好。”
催眠开始。
霍医生的声音很轻,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夏洄,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好。现在,闭上眼睛。深呼吸。”
“你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
十六岁。
他第一次走进那家地下赌场,不是为了赌,是为了活,他走投无路,只能去那种地方碰运气。
然后他用一点点钱,赢到了第一桶金。
他拿着那些钱,跑出赌场的时候,手都在抖。
因为他终于能去上学了。
然后他看到了十七岁,十八岁,那些属于桑帕斯学院的日子。
他遇到了所有人。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二十四岁,坐在疗养院的躺椅上,闭着眼睛,被一个陌生的心理医生催眠。
他看到了自己脸上的疲惫。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疲惫。
他忽然很想睡一觉。
不是难过,是太累了。
“……夏洄。”
霍医生的声音把他从画面里拉出来:“你看到了什么?”
夏洄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灯,看着窗外碧蓝的天。
“我……我不想回忆起来。”
霍医生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那双明明很平静却写满了故事的眼睛。
“你知道我最惊讶的是什么吗?”
夏洄看着她。
“我听说过你的名字,夏洄,你很有名,不论是在科研杂志上还是八卦杂志上。”霍医生轻轻笑着说,“那些发生在你身上的事,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但你把它们压下去了,压得太深,深到你自己都以为它们不存在。”
“但它们存在。它们一直在那里,等着你累到扛不住的那一天,一起涌上来。”
夏洄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觉得累吗?”霍医生问,“不是因为你这六年经历了太多。是因为你这六年,一直在扛,从来没有放过,你扛着那些事往前走,扛了六年,你以为你扛过去了,但其实你没有,你只是把它们背在身上,越背越重,越背越沉,一直背到现在。”
夏洄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我能怎么办?”他问,声音有点哑,“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输了。”
“输给谁?”
夏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霍医生说,“夏洄,你已经赢了。你活着走出了深蓝,你拿到了凡尔纳斯的学位,你发了十七篇论文,拿了三个国际奖项,你带了两届博士生,你是业内公认的顶尖学者,你已经赢了。”
“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继续扛着那些事往前走。是把它们放下来。一件一件,放下来。看清楚,然后放下。”
*
那天晚上,夏洄没有回深蓝基地。
他住在疗养院里,一间很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海,他决定在这个房间住一周。
那天晚上,夏洄没有回深蓝基地。
他住在疗养院里,一间很小的房间,窗外能看见海。
他决定在这个房间住一周。
第一天,他睡了很久。
从傍晚睡到第二天中午,整整十八个小时,中间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看了眼窗外,天还黑着,又睡过去了。
再睁眼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张床。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了。
枪战那年后,他养成了浅眠的习惯,一点动静就会醒。
空难那年后,他养成了睡前检查门窗的习惯。
台风那年后,他养成了睡觉不脱外套的习惯。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防什么。
但今天,他什么都没防。
第二天,他在海边走了很久。
疗养院后面有一片很小的沙滩,他脱了鞋,踩在沙子上,有点凉,有点硌脚,走到礁石尽头,又走回来。
路上遇到一个老人,也是疗养院的病人,坐在礁石上钓鱼,老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钓。
夏洄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根纹丝不动的鱼线:“能钓到吗?”
“钓不到。”老人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钓不到才坐得住。能钓到的话,早收竿回去了。”
夏洄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他在老人旁边坐了一会儿,后来老人收起鱼竿,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别坐太久,风大,容易着凉。”
夏洄点点头,老人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安静地往回走。
第三天,霍医生来找他。
“怎么样了?”
“还行。”他说。
“还行是什么意思?”
夏洄想了想:“就是没有觉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110-115(第20/20页)
得不行。”
霍医生笑了:“这倒是句实话。”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问什么,只是陪他看窗外的海:“你那些事,想好了吗?”
夏洄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放下了一些,还有一些……可能还需要时间。”
“很正常。”霍医生说,“六年的事,不可能六天就放下。你能开始想这件事,就已经很好了。”
夏洄点点头。
霍医生:“放下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继续往前走。那些事还在你身上,但它们可以不再是你的负担,只是你的经历,就像你手上那道疤。它在那儿,但你不会因为它,就不敢伸手了。”
夏洄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道五厘米的疤,横在手背上。
他确实很久没有因为这道疤,不敢伸手了。
第四天,下雨了。
第四星区的雨来得很快,很猛,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响,夏洄没出门,就坐在窗边,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
台风天的雨不是这样下的。台风天的雨是横着飞的,打在脸上生疼,打在设备上能把漆打掉,他和同事们在那种雨里抢修,浑身湿透,眼睛睁不开,全靠手摸。
那时候他想的是:不能停,停了设备就废了,项目就完了。
现在他坐在这里,听着雨声,什么都不用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海都看不清了,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
他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凉的,很舒服。
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六岁那年,他也这样看过雨。
那时候在江耀的宿舍里,窗外也是下雨,江耀坐在床上装病,他在他身旁打瞌睡。
现在想想,那时候基本每天都是雨天,如果不是那些人,那些日子也是非常难得珍贵的。
第五天,雨停了。
天特别蓝,海特别静,像是被雨水洗过一遍。夏洄又去了那片沙滩,这次带了本书。
是格罗斯曼院士早年写的一本专著,关于高维空间通讯的理论基础,他在凡尔纳斯的时候看过一遍,现在想再看一遍。
坐在礁石上,翻开书,看了几页,但他发现自己看不进去,不是书不好,是脑子不想动。
那根弦绷了六年,现在松下来了,一时半会儿紧不回去。
他把书合上,放在旁边,继续看海。
有个小孩在不远处玩沙子,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城堡,又把它推倒,重新堆。堆了推,推了堆,玩得不亦乐乎。
夏洄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羡慕,他很久没有这样玩过了,从小就没有。
所以第六天,他又去见了霍医生。
“如果我回去之后,又变成以前那样怎么办?”
霍医生看着他:“你指的是哪样?”
“就是……”他想了想,“一直绷着,不敢停,不敢松。”
霍医生点点头:“你担心自己会退回去。”
“对。”
“那你觉得,你现在和六年前,一样吗?”
夏洄摇了摇头。
是啊,他和六年前,怎么可能一样?
“你想明白了。”霍医生笑了,“你会退回去吗?不会。因为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绷着的人了。你知道怎么松,你知道怎么放,你知道怎么休息,就算回去之后,又开始忙,又开始累,你也知道,该停的时候,可以停。”
夏洄沉默了一会儿:“谢谢你。”
霍医生摆摆手:“谢你自己。是你自己走出来的。”
第七天,最后一天。
夏洄起得很早,收拾好了行李,也看了日出。
海上的日出和别处不一样,太阳是从海平线下面慢慢升起来的,先是一点红光,然后半个圆,然后整个圆,光洒在海面上,金灿灿的,像铺了一条路。
夏洄想起曾和江耀看过的雪山日出,很可惜,他那时候心境不平,不能欣赏。
要走了,站在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很小,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海,他在这里待了七天。
睡了很久,走了很久,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他把一些事放下了,还有一些没放下。
但他知道,那些没放下的,可以慢慢放。
他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经过,朝他点点头。他也点点头。
走到大堂的时候,看见那天钓鱼的老人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
老人看见他,招招手:“孩子,你要走了?”
“嗯。”
“去哪儿?”
夏洄想了想:“回基地集合,然后和同事们去联邦,可能还要去帝国交流学习,之后我再回来。”
老人点点头:“年轻人,多见识见识总是好的,走得远,才能看清楚。”
夏洄笑了一下:“您说得对。”
老人摆摆手:“走吧,别耽误了。”
夏洄点点头,往外走。
外面天很蓝,海很静,风很轻,夏洄站在疗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要回去了。
回深蓝,回联邦,回那个十八岁逃出来的地方。
但他已经不是十八岁的那个他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