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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夏洄随手把卡塞进背包里,等以后再还给江耀,他现在没心情。
车子停在了所有参与会议的学生代表们住宿的宾馆楼下。
江耀下车,夏洄沉默地跟着,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宾馆大堂。
值夜班的前台好奇地抬眼,目光在衣着普通却气质出众的夏洄和一看就非同寻常的江耀之间转了转,她确认在表单上没有江耀这张脸,但在中央区工作的人,怎么可能不认识江耀这张脸?这就是通行证。
前台识趣地低下头假装忙碌。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转的声音,镜面电梯壁映出夏洄僵硬的身影,江耀透过镜面看着夏洄低垂的眼睛,一直到电梯到达楼层。
夏洄深吸一口气,拿出房卡,刷开房门。
江耀进来,环视了一下这个过于朴素甚至称得上寒酸的空间,眉蹙了一下,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完全回到了夏洄身上。
夏洄打开了灯,是氛围灯,蓝紫散色的光晕弥漫在夏洄的脸上,有种素玉沾染了水彩的迷离。
冷调的白,秀丽的美感,苍枯的骨骼线条。
黑眸水洗一般润亮,明明是没有情绪的,却看上去湿冷冷的,像一支霜冻过的白色蔷薇花。
夏洄没有开顶灯,反正待会儿也是要关掉的。
“在这里,还是在床上?我答应过你,我听你的。”
夏洄把外套放一边叠好,那是他刚才站在会议台上前,受亲王夸赞时穿的那一套。
别弄脏了。
夏洄弯着腰去脱袜子,裤子,所有的衣物,他脸上没有表情,语气也不柔和,连他自己都觉得,江耀不会喜欢。
无所谓,他只想恶心江耀。
江耀却说:“先去洗澡。”
夏洄沉默地转身,走向浴室。
他甚至没有拿换洗衣物,就这么干干净净地走进去。
江耀看着他消失在磨砂玻璃门后,很快就响起水流的声音。
江耀也冷着脸,散漫地在沙发里倚着,抬腕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多。
夏洄晚宴的时候没吃东西,一直在被问话,估计饿了,等下他要去买夜宵回来,小猫有胃病,一顿饭少吃都会胃疼。
和小猫待了这么久,江耀心里那一点点气也消弭得差不多,他只是不知道该怎样和小猫和解,现在小猫并不想理他。
江耀漠然摘了腕表,将外套挂在衣柜里,突然觉得,这一切很荒唐。
他的男朋友,为了无关紧要的男人,在这里,生他的气。
他居然还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让男朋友承认他们的恋爱关系。
江耀揉了揉眉心,兀自等着。
水声持续了很久,又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拉开。
夏洄木然走了出来。
他连浴巾都没有围,头发还滴着水,直接走到床边,然后停住。
“你说在哪里,我就在哪里等你准备好,我都可以。”
江耀看着少年青涩而优美的曲线,顺从的,也是放弃的。
夏洄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前的景象冲击着江耀的感官,但他要的不是一具没有反应的躯壳。
他不喜欢这样的夏洄,他站起身,走到夏洄面前。
两人身高相仿,江耀看见他蒙着一层水雾的眼睛,低头吻了上去。
夏洄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被动地承受着,江耀如同吻着一块没有知觉的木头。
他退开一点,“小猫宝贝,别像块木头一样,亲你的时候,给我一点回应。”
夏洄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是自我厌恶的。
江耀再吻下来的时候,他生涩地回应着,原本他也不擅长接吻,江耀每次也吻得很久,夏洄就学着他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追着他的舌头,张开嘴,让江耀在唇齿间胡作非为。
吻结束的时候,自然是江耀有别的索求的开始。
……
……
江耀在镜子里看到夏洄的背,清清瘦瘦的,很白净,蝴蝶骨的轮廓也很单薄,夏洄整个人都是单薄的,天生营养不良一样,只有脸长成了养尊处优的样子。
背很美,江耀没见过别的男生的后背,但他不吝啬夸赞,“上次就想说,你的后背很漂亮。”
夏洄闭着眼睛说:“你……别……像个……神经……病。”
江耀不怪他,因为夏洄看不见他能看见的。镜子很好,等他们有了家,要定做一张镶嵌有镜子的双人床,或者带有悬浮镜的房间,衣柜,书桌,厨房,阳台,卫生间之类的。
但这次江耀不止想在镜子前看到夏洄。
夏洄微微前倾,然后江耀把他转到眼前,这样子江耀仍然能看到夏洄的后背,但眼球里占比更多的是夏洄的脸。
江耀定了定神,才没有被夏洄神态里的艳丽所蛊惑。
江耀退开些许,看着夏洄失神的脸。
“小猫咪,你错了没有?”
夏洄回了回神,“……什么错?”
江耀的声音低低地响起,“你不该为岳章求情,明明我才是你的男朋友,你怎么能总是想着他?”
夏洄的眼神骤然变得危险,抬眸看向他,“刚才已经说好了,这次公平交易而已,你别假惺惺的。还是说你要反悔?”
江耀暗沉道:“你总是知道怎么让我生气。先是薄涅,然后是岳章。”
“我也很生气,”夏洄认真地说,他说话的时候,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躯壳在承受,“你有火就冲我发,为难岳章干什么?”
江耀:“你是我男友,他算什么?”
“那你就这么对待你的男友?”夏洄淡淡地,“我不如答应薄涅,至少他不会像你一样混蛋。”
江耀的耐心似乎在这一刻变得出奇的好。
“随便你怎么说。”
夏洄的防线被江耀攻破,他开始无法抗拒本能,但他不想让自己看上去脆弱或者失态。
江耀把他拉下泥沼,一点点瓦解他的抵抗,他此时此刻能做到的最真实的反应,就是隐忍。
……
……
一次末了,夏洄还未等回过神,很快又被江耀放在吊椅里。
江耀撑起双臂,看着夏洄再次涣散又泪痕交错的脸,眼底的暗火燃烧到极致。
能在夏洄这张脸面前保持淡定的,只有机器人。
尤其是夏洄睁开眼睛、在这种时刻、一直一直看着江耀的时候。
江耀连亲夏洄一下都没有亲。
他头皮都是涨的,上次哪怕一直到最后,他都没有看一眼夏洄的脸。
这次却一次性看了个够,心脏反而无法承受那双眼睛里的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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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那张摄人心魂的脸颊。
夏洄不确定自己又在椅子里悬空了多长的时间,总之,江耀一点也不觉得疲倦,又将他拦腰抱起。
这次江耀稍微仁慈了一些,不再让他站着或者坐着,而是把他放到床上,躺着。
终于要睡觉了吗?
还没有,这种注视,似乎更激起了江耀某种恶劣的掌控欲,他并不满足于此。
江耀还没有尽兴的样子。
怎么办……他已经很配合了,江耀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让他怎么做他就怎么做,江耀怎么还不满足?
快一点吧,求求了。
床垫的弹簧让夏洄眩晕,他的后脑陷在柔软的织物里。
还未回神,江耀就对他说:“你脑子别再想着岳章了,行吗?”
“岳章吗?”夏洄呢喃着说,“岳章,岳章,岳章,岳章……”
“够了,宝贝。”江耀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猜一猜,要是岳章看到你在我面前这么漂亮,生气的是我还是他?”
夏洄狠狠地瞪他,紧接着开始找房间四角是否有摄像头。
“江耀,你太过分了,你要是敢把监控录像给岳章看,我跟你鱼死网破。”
事实上并没有监控,江耀却说:“你可以把脸埋起来,没人认得出你。”
夏洄问:“你不想看着我的脸吗?”
江耀用力地闭了闭眼,抓着夏洄的手猛地收紧,一时竟然不知道夏洄是在惩罚他还是单纯的提问:“我要是看着你的脸,那这一夜就绝对不能结束了。”
夏洄不想那样。
“叫我什么,小猫?”看着夏洄的肩胛骨,江耀低声问,“好好想想再回答。”
夏洄只能猜测这无聊的问题的答案。
“……男朋友。”
江耀却说,“不够,再说几个我爱听的。”
夏洄的神思在拉扯中,又想出了新的称呼:“耀哥……”
江耀仍然否定,“再猜,两个字的,很简单。”
夏洄这次不用再想了。
“不想叫。”
江耀冷淡地轻笑了声,没再紧着问他。
只是,十分钟后,江耀又问了一遍。
夏洄还是忍住不叫那两个字。
江耀眸光深沉,尽管夏洄有一点点不遵守承诺,但还是给他一个比死更悍利的痛快。
“除了这一点,今天真的很乖,小猫。”
*
夏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昏睡着的,时间太漫长。
交易……完成了。
岳章会不会没事?
至于他自己……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夏洄灵魂仿佛飘在空中,冷冷地看着下面那具残破的躯壳。
长夜里发生了这么多事,可是此时此刻,房间里只留下他自己。
江耀已经走了。
夏洄慢慢爬起来,死寂在房间里淹没了夏洄的感官。
有些钝钝的不爽利感,提醒着夏洄刚才发生过什么。
胃里一阵翻搅,很饿。
夏洄扯过浴巾当衣服穿,赤着脚拖着腿,走向房间附带的小阳台。
夜风带着凉意,推开玻璃门,夏洄走到栏杆边。
树影婆娑,他抬起头。
雾港罕见有晴朗,一轮清冷的月亮高悬天际,月光将阳台、栏杆都镀上了一层惨淡的银白,夏洄望着,月光照在身上,有些冷,但心情还算平和。
门居然被刷开了,夏洄下意识地回头一看,看见夏崇靠在门口。
夏崇的眼神变了,即使只看到一个背影,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脆弱和孤寂,也让他心头一紧。
他几步冲到夏洄面前,动作快得夏洄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把抓住夏洄的手臂,“你站在这想干什么?”
夏洄被他吼得懵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夏崇以为他要跳楼。
夏崇看见夏洄眼睛很红,意识到他哭了,脸色更加难看,他直接抓住了夏洄的手,强行把他从阳台边拉了下来。
夏洄根本没有挣扎,夏崇把他拉到床边,让他坐下,然后,夏崇站在床边,胸膛剧烈起伏,死死地盯着夏洄,“你是不是哭了?”
哭?
过了好几秒,夏洄才意识到,刚才和江耀做那件事的时候,确实算是哭了。
“……嗯。”
夏崇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刮过夏洄被浴巾裹住的身体,“为什么?你被打了?”
夏洄看着夏崇,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能说什么?夏崇什么都不知道。
夏洄慢慢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住了夏崇垂在身侧的卫衣袖口,布料顺滑,而且夏崇肩宽腿长,他抬手刚好就能碰到,“哥哥,你怎么来了?”
夏崇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我、我来看你。你晚上不是没吃饭吗?我想带你出去吃。”
“好饿,”夏洄一点点靠过去,把脸轻轻贴在了夏崇的胳膊上。
“哥哥……”夏洄哑着嗓子,带着浓重鼻音地叫了一声:“但是我不想出去吃饭。我不想看见人。”
明知道夏崇是假的,明知道他可能别有所图,可此刻夏洄懒得去想那么多。
夏崇仿佛被冷淡弟弟这个动作和这声呼唤定在了原地,过了好几秒,夏崇才像是终于找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被小猫依赖的时候就是会不知所措。
他没有推开夏洄,而是坐下来,手掌没什么章法地落在了夏洄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拍得毫无技巧,甚至有些笨拙,“……哭什么,看你委屈的,哭得像小花猫。”
夏洄颓然无力地靠在夏崇的肩膀上,轻轻说:“我是小花猫,哥哥说是就是吧。”
夏崇颇有种在做梦的感觉,声音有上了一点夏洄从未听过的温柔,“谁欺负你了,告诉哥哥,哥哥……”
他停顿了一下,最终斩钉截铁地说,“哥哥给你出气。”
“算了吧,他是江耀,我们拿他没办法的。”
夏洄靠在夏崇肩上,放任眼角不停分泌生理泪水,眼泪浸湿夏崇的肩头,一大片潮湿,“哥哥别生气,我没事。”
夏洄身心俱疲,只想在这一刻,短暂地、欺骗性地,汲取一点点的暖意,哪怕它来自于另一个深渊。
就在这时,房门被刷开,夏崇回头,看到江耀带着一个堆满了夜宵的机器人站在门口。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夏崇揽着夏洄肩膀的那只手上。
夏崇翻了个白眼,重重呼出一口气,“他还敢回来?”
夏崇让夏洄坐着,自己出去,对着江耀,一指屋里。
“你给他委屈受了?”
江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夏洄背对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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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清表情。
“是。”江耀坦然承认了。
夏崇没想到江耀都不辩解什么的,“你们什么关系?”
江耀说:“我是他男朋友。”
夏崇眯了眯眼,居然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男朋友怎么了?分手啊。”
夏崇挡在门前的样子……真的好像他的亲哥哥。
夏洄想,要是妈妈在,肯定会心软让江耀进屋吧?
夏洄缓慢地转过头,月光和房间的光线映着他苍白得过分的脸,眼尾和鼻尖都泛着红,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他看着夏崇,那双总是过分平静的黑眸此刻空洞又迷茫,还带着未散的惊惶和委屈,像只被雨淋透又找不到家的小猫。
夏崇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他见到夏洄站在领奖台上的冷静自持,见过他在帝国亲王面前的不卑不亢,聪明老成,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可怜的模样。
他看着夏洄,再转头看向门口的江耀,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头顶。
夏崇向前逼近一步,身高相仿的两人之间瞬间充满了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江耀,你他妈的就是这么当男朋友的?把他弄哭?让他一个人站在阳台吹冷风?这就是你们江家的家教?”
江耀下颌线绷紧,手背青筋微凸,但他没有后退,目光越过夏崇的肩膀,去看屋内的夏洄,声音低沉:“这是我和夏洄之间的事,我有话和他说。”
“你是不是忘了,他是我弟弟?”夏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看看,”他侧开身,让江耀能更清楚地看到床上蜷缩着、脸色苍白、眼睫还沾着泪珠的夏洄,“你就是这么照顾他的?把他照顾成这副鬼样子?”
夏洄被夏崇陡然拔高的声音惊得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把脸往膝盖里埋了埋。
夏崇立刻噎了一下。
江耀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你先让我和他说话好吗?”
“不好。”夏崇寸步不让,甚至用肩膀顶了江耀一下,“他现在不想见你,看不出来吗?”
夏洄听着门口的争吵,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不想听这些,不想成为他们争吵的焦点。
夏洄慢慢抬起头,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倦意:“……别吵了。”
夏崇和江耀同时转头看向他。
夏洄没有看江耀,只是对夏崇轻轻摇了摇头:“哥哥,让他走吧。我累了,想安静一会儿。”
夏崇愣了一下,看着夏洄脸上毫不作伪的疲惫和厌烦,那股护犊子的火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泄了大半。
“行了,我弟弟让你滚,识相点就赶紧消失。”
江耀没有理会夏崇,他看到了夏洄眼底的疏离和拒绝。
门被关上,江耀点开终端,匿名登录校园社交论坛,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许久,才生硬地敲下一行字:
【求助,女朋友生气了,哭得很厉害,怎么办?】
这种话题向来有讨论度,很快有回复跳出来:
“兄弟,买花啊!没有什么是花解决不了的!”
“带她去吃好吃的,诚恳道歉!”
“楼上+1,态度一定要好!”
江耀看着“买花”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他又补充了一句:
【如果女朋友的哥哥也在,很生气,挡着不让见,怎么办?】
过了会。
“……兄弟你这难度有点高啊,大舅哥是终极BOSS。”
“卖惨吧,或者从女朋友妈妈那里下手?不过你咋把人惹这么狠的?”
卖惨?江耀抿了抿唇。
那很有难度,夏洄甚至不见他。
但是,菜已经凉了,没法吃了。
江耀关闭了终端,下楼。
深夜的中央区,许多店铺已经打烊,但总有地方为特定人群服务。
江耀找到一家通宵营业的高级花店,不顾店员的惊讶,买空了店里所有品相最好的白玫瑰和淡蓝色绣球,毕竟太晚了,来不及插花了。
店员用银色纸和深灰色丝带包扎,江耀抱着那一大束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花,重新回到了宾馆楼下。
但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将花暂时放在车内,又走向另一条街,那里有家凌晨仍在营业的私厨,以精致甜品和热粥出名。
等他再次回到夏洄房间门口时,手里除了那一大束醒目的花,还多了一个精致的多层保温食盒,里面是养胃的鸡蓉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可口的小点。
房间里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夏崇应该已经离开了?还是还在里面?
江耀站在门口,第一次感到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稍微加重了点力道。
依旧一片寂静。
江耀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尝试着拧动门把手——锁住了。
夏崇离开时,或许从里面反锁了?又或者,是夏洄自己锁的,不想再见他?
江耀看着怀里昂贵的花和手里的食盒,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直到走廊的声控灯熄灭,又因他的动作再次亮起。
最终,他缓缓蹲下身,将那一大束白玫瑰和绣球花,以及那个保温食盒,轻轻地放在了夏洄房门口的机器人上面。
然后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里。
只有那一大束皎洁如月光的花,和那个沉默的食盒,静静守在夏洄的门前,像是他无声的道歉,还不知能否被接收。
走廊尽头,拐角处的阴影里,江耀并没有真的离开。
一种自虐的心态驱使着他,他想知道夏洄会不会出来,会不会接受,哪怕只是接受食物,把花扔掉也好。
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长,江耀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陌生的焦灼和惶恐,让他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今晚夏洄不出来,他不走。
门真的开了,江耀的心脏猛地一跳,身体瞬间绷紧,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紧那扇门。
房门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不宽,只够一只手伸出来。
先是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带着迟疑,探了出来。
那只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直直伸向了保温食盒。
手指抓住食盒的提手,轻轻一提,便将它飞快地拎了进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随即,房门“砰”地一声重新关紧,落锁,仿佛从未打开过。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几秒钟,江耀甚至没看清夏洄的脸,只看到了那只熟悉的手。
他盯着重新紧闭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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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加失落。
食物拿进去了……至少,他愿意接受这个。
是因为真的饿了吧?晚上就没吃东西,又经历了那么多……
江耀心里那点微弱的希望,像风中残烛般摇晃了一下。
他靠在墙上,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束被遗弃在门口的花,孤零零的白玫瑰和绣球花,月光般皎洁的花朵,在冷白的走廊灯光下,依旧美丽得不染尘埃,却也显得格外……多余和可笑。
夏洄没要它,他大概觉得这很虚伪,很廉价,或者,根本不屑一顾。
江耀扯了扯嘴角,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一束花,夏洄怎么肯再见他?
江耀缓缓直起身,准备离开,不再打扰。
然而,就在他迈开脚步的刹那,门锁再次被打开。
江耀的脚步猛地顿住,愕然回头。
只见房门又被拉开了一条缝,那只手再次伸了出来,它悬在半空,在那束花的上方停顿了更长的时间。
江耀的心跳几乎停滞,他紧紧盯着那只手,连呼吸都忘记了。
最终,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下定了决心。
指尖落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捏住了银色包装纸的一角,小心地将那束花也一点点地拖进了门内。
花束很宽大,那只手的主人似乎很怕把花弄坏,动作更加谨慎,直到整束花完全消失在门后,门才关上。
江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猫把花也拿进去了。
小猫收下了他的花。
夏洄连一束花都不忍心让它孤零零地被遗弃在冰冷的地上啊……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骄傲,脆弱,心软,明明自己遍体鳞伤,却还怜惜着无关的美好。
*
夏洄抱着花,平静地站在书桌前。
不是没有椅子,只是他……还不太舒服,坐不下去。
江耀真的没戴,全都留在那里,走的时候还没有帮他做清理,他自己更是没力气弄。
可是,无论江耀多可恨,花是无辜的,是美丽的,花朵柔软冰凉的花瓣蹭着他的脸颊,有一些痒意。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束美丽得不真实的花,银色包装纸奢华低调,深灰色丝带优雅地垂落。
他知道这是谁送的,他本该把它扔出去,或者干脆踩碎,像对待垃圾一样。
可是……当他打开门,第一眼看到这束花静静地、孤独地放在那里时,心脏某个角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太美了,美得和这个肮脏的夜晚,和他满身的污秽,格格不入。
美得……无辜。
他饿,所以他拿了食物。
可这花……他想了很久,还是把它拿了进来,仿佛把它留在门外,任其凋零,是另一种罪过。
胃里因为那碗温热适口的粥而有了些许暖意,夏洄把脸轻轻埋进芬芳的花朵里,冰冰的花瓣贴着滚烫的眼皮。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做了那样的事情之后,又送来这个?
是觉得一束花就能抵消一切吗?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很累,很乱。
夏崇没走,因为夏洄拒绝出去吃饭,拒绝见人,也不知道这两个人刚才发生了什么。
可不论如何,看看夏洄瘦的,江耀怎么忍心下手欺负他?
还给他送夜宵?
夏崇心里那股邪火又冒了上来,却不知该对谁发。
因为夏洄已经把夜宵吃掉了。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一屁股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抓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把音量调低。
但他余光一直在看夏洄。
夏洄把花放在玄关,然后斜曲着腿,半坐到电视机前,低着脑袋。
夏崇看了看他浴巾下带着可疑红痕的锁骨,眼神沉了沉,大概知道是什么样的欺负了。
夏崇将弟弟轻轻揽进了自己怀里。
夏洄很不自在,但夏崇的拥抱很结实,他就没有再挣扎。
“是哥哥的错,和你相认太晚了,之前的事都不算了,”夏崇的声音很低,“你身世的那个秘密,我不提了,你也不许提了,这件事就让它死在我们脑袋里,一直到我们都进坟墓也不会有人知道的,我对外就说你整容,没人敢问。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夏崇的亲弟弟,我会想办法让你回到夏家,谁以后想欺负你,哥哥替你做主。”
夏洄靠在他怀里,居然真的感到了委屈,感到了被关怀的、久违的酸楚。
“嗯。”
他闭上眼睛,夏崇就这样抱着他,耐心地等他平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夏洄的情绪才渐渐平息,只是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
夏崇轻轻松开他,把他抱去床上,给他盖上被子,又用手帕仔细擦干他脸上的泪痕,“今晚先好好休息,什么都别想。”
他看着夏洄的眼睛,语气温柔却坚定,“哥哥陪着你,好不好?”
夏洄看着夏崇的眼睛,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好。”
夏崇的手就安抚地伸进了被子里,夏洄轻轻抓住了,手指像八爪鱼一样缠住了夏崇的手指。
“哥哥,晚安。”
“晚安,乖小猫。”
第82章
夏崇守了一夜,期间也忍不住犯困,大概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的终端开始连续震动。
紧接着是海量信息潮涌而来。
夏崇低低骂了声,打开软件看了眼,险些从床上弹射蹦起来!
但是夏洄还抓着他的手臂,睡得正香。
“……”
夏崇吐了口气,忍着暴脾气,坐在床边,认命地翻看信息。
全部、全部、全部有关于夏洄。
夏洄……夏洄……夏洄……每一条都有他的名字。
雾港中央区,帝国与联邦高层代表觥筹交错、整座联邦最万众瞩目的荣耀之地,今夜一次又一次不眠。
只因为他的弟弟……
被帝国亲王高度夸赞的弟弟、与权势滔天的奥古斯塔家族纠缠至深的弟弟、一举惹怒岳氏与江氏的弟弟、出身稀烂却一次又一次打了漂亮翻身仗的弟弟。
他夏崇星光闪耀的弟弟,毫不逊色于权贵新锐的弟弟,今夜联邦最受瞩目的焦点……
又怎么了?
无数条消息像信息大爆炸,夏崇阴沉着脸,头皮一股股电流窜过去,大略一眼看过去,图片形式的消息最多。
大概是翡顿公学那边的学生们看出来夏崇和夏洄的世纪大破冰,发给他的信息,用词都相当谨慎。
[夏哥,你醒了吗?夏洄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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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了,视频里到底是不是他啊?]
[夏哥,你睡着了吗?你快看一眼,这是不是你弟弟?]
[崇哥,别睡了!你还能睡着?夏洄在哪?]
[夏洄还好吗?]
最后一条来自岳章,时间是一个小时前,看来岳章被放出来了。
……岳章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被放出来了?
夏崇本能地觉得这和江耀有关。
无他,直觉而已。
这种场面夏崇不是没见过,夏崇沉住气,在诸多消息里找到一个带有视频链接的短信,打开了截图。
映入眼帘的是白裙,柔软顺滑,珍珠般冷。
腰细成一枪宽。
裙摆很长,却被撩起过膝上,镜头上移,露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
那双腿的线条流畅而有力,骨骼分明,肤色是冷调的白,骨骼的长势和形状绝不属于女性。
是男生,甚至有体型分析的大数据表格在图片的旁边用红笔陈列证据,说明此人的身高至少在180cm以上,体重在60kg以下,削瘦单薄。
夏崇脑子里嗡的一声。
“……”
他看了一眼身旁依旧沉睡的夏洄,看着他安静而冷驯的脸,心都在抖,在滴血。
他几乎不需要再看清那张脸,这身形,这轮廓……就是夏洄。
夏崇感到缺氧,呼吸困难,他动作很轻地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又仔细替夏洄掖好被角,这才起身,快步走向房间的浴室。
反手锁上门,夏崇呼吸加速,颤抖着手点开了那个链接。
画面先是剧烈地晃动,角度刁钻,显然是飞行器偷拍。
光线很暗,像是军营里的标准化房间,却勾勒出两个完全贴在一起的人影。
夏崇真有种被重锤击中心脏的难受。
视频更清晰,镜头掠过腰肢,背脊,最后定格在两人纠缠的上半身。
夏洄的脸大部分隐藏在阴影中,看不真切,他被一个身形更高的男人紧紧圈在怀里,男人的脸侧向镜头这一边,虽然光线模糊,依旧能辨认出俊美的侧脸轮廓。
男人近乎啃咬般吻着他的脖颈,箍在夏洄腰侧的那只手一闪——
他手腕上,一块设计极简却无人不识的定制款腕表,在变幻的光线下反射出金银珠宝的光芒。
夏崇认得。
是江耀的手表。
那块表是江耀十八岁生日时江执政官特意找制表大师伦诺·包威尔订制的全球限量款,表盘背面刻有江耀名字的缩写,整个联邦独此一枚。
仿佛是嫌证据还不够确凿,画面中,江耀慵懒地抬起了头,侧脸轮廓短暂地暴露在了月光下的镜头前。
锋利的眉尾,漫不经心的黑眸,高挺的鼻梁,不耐烦抿着的薄唇,下颌线利落而喉骨在吞咽着……
视频在这里戛然而止,屏幕陷入黑暗,倒映出夏崇此刻毫无血色、震惊、满是滔天怒意的脸。
夏崇握紧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
指骨传来剧痛,却远不及他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操作着终端,先是试图联系发送匿名信息的人,果不其然,号码是空的。
他又立刻登录了联邦情报网络,果然,整个论坛已经炸开了锅。
虽然视频链接因为敏感内容被管理员迅速删除,但讨论的热度却如同野火燎原,根本无法扑灭,各种猜测、议论、甚至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像病毒一样蔓延。
【卧槽!那个是江耀?我没看错吧?】
【真的是他……那张脸我不会认错……穿裙子的那个是男生吧?还被江耀……我的天哪!】
【等等,所以江耀有未婚夫了吗?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啊!】
【这明显不对劲好吗?底下那个像是自愿的吗?】
【楼上别天真了,谁知道是不是玩什么情/趣?江耀什么人,哪个男生能攀上他,穿个裙子算什么?】
【可是……这也太……视频怎么流出来的?】
【有人要倒霉了,敢拍江耀的视频,还发出来,地板上的水色反光了,那是什么,我都不敢猜……】
【重点是视频内容吧!有没有人知道那个男生是谁?重金求开盒,狠狠扒!】
【我在现场,如果一方是江耀的话……那另一方就是夏洄啊!军训汇演那天晚上夏洄穿过白裙子,而且今天江耀和岳章为了夏洄打架,岳章去蹲局子了!】
【哦哦哦!难怪岳章突然被放出来了,看来是江耀的手笔,为了夏洄?】
【所以是不是夏洄为了岳章去求江耀了?然后……付出这种代价?】
【你们贵族学院圈子真乱……】
一条条刺目的言论像鞭子一样抽在夏崇的神经上。
他死死盯着屏幕,愤怒、心疼、被彻底挑衅的暴戾,在他胸腔里疯狂冲撞。
他退出论坛,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低沉冰冷:“是我,夏崇。给我查!五分钟内,我要知道视频最初的源头是谁!还有,把所有流传出来的副本数据,全部清理干净!我不希望再看到任何相关的东西出现在网络上!”
视频才爆出来不到十分钟,还来得及,能挽回一点是一点吧。
夏洄的身份已经被猜出来了,江耀的身份不用猜。
夏崇不需要联系江耀,江耀现在估计也很头疼,这段传得满天飞的性视频,是会被尘封?还是终究会成为一颗手雷,在未来的某一天被引爆至二人面前?
现在唯一不知道的,是谁发布的视频。
夏崇只想在这场风波里保住夏洄。
挂断电话,夏崇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着翻腾的情绪,这才转身走回屋里。
夏洄已经被他刚才的动静彻底惊醒,正拥着被子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他,眼神却很是尖锐:“哥哥怎么了?你的手?”
他看到夏崇砸墙的那只拳头,关节处已经红肿破皮,夏崇走到床边,没有回答关于手的问题。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夏洄齐平,双手握住夏洄的肩膀,“哥哥没事。”
但是这一碰,夏崇就感觉到夏洄发烧了。
“你病了?”夏崇不解,看夏洄清清冷冷的眼神,完全看不出来夏洄此时正饱受昏昏沉沉的高烧折磨。
“好像是吧。”
夏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从骨髓里渗出的酸软,和皮肤下隐隐的燥热,喉咙干得发痛。
他试着动了一下,关节深处传来微弱的刺痛,仿佛有细小的沙砾在液体内滚动。
是发烧了?
不对吧,夏洄混沌地想。
夏洄稍微想了一下,唯一的可能性是,他没有把深处的清理净,带着江耀留下的污浊感就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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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提出抗议,免疫系统在与入侵者激烈交战,结果摆在这,他不堪重负地发烧了。
夏洄撑着手臂想坐起来,闭眼等待那波虚弱的浪潮退去。
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小锤子在里面持续敲打。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让他打了个哆嗦,冷热交替的感觉异常鲜明。
夏崇蹙眉,“你逞强什么?赶紧睡觉。”
夏洄撑着不舒服,抬眼瞥了一眼时钟,低低咳嗽两声,“……早上六点半了,哥,我要准备主持科学馆的讲解活动,讲义在我背包里,你帮我拿一下。”
夏崇恨得牙痒痒,但他不能说不行,“你……你那么能干,你们研究室其他学生呢?他们不能代替你吗?”
“不能,”夏洄开始慢吞吞地穿衣服,尽管他扣纽扣的手指都没力气,“这次的展览内容是临时确认的,算是学术事故,上个月刚发在《数学年刊》上的新方法,耦合了随机矩阵特征值分布,他们没完全吃透,我不能放教授鸽子。”
夏崇简直要气笑了:“他们都搞不明白,你就搞得明白?你烧得脑子都快熟了吧?”
夏洄冷淡地回顾了一下内容:“我来之前看了一天,差不多有90%的把握能讲清楚。”
夏崇被他这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的语气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从衣柜里扯出一件厚实的羊绒大衣,披在夏洄肩上,“不能不去吗?”
羊绒柔软的气息包裹下来,夏洄穿好,伸手去开灯,“哥,真的不行。”
他顿了顿,攒了点力气,才继续道,“德加教授和联邦科研所提交了我的名字,科研所已经提前一周把课题内容给我了,但是展品昨晚才最终确定,流程也是昨晚调整的。除了我,研究室里现在没人能在不看提示的情况下,把数字模型和新型聚合物材料之间的关联逻辑,在现场用十五分钟讲清楚,还要应对可能的技术提问。”
夏洄又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颊因咳喘而泛起更深的潮红,额角出汗,“如果搞砸了,丢的是桑帕斯的脸……数学组的教授们向科研所争取了很久的展示机会,没问题的话,桑帕斯的数学研究室会成为联邦第四个高等课题研究组,联邦分配的经费也会是现在的N+1倍,我不能让学校失望。”
夏崇愕然片刻,只能在背包里翻找出讲义,塞回夏洄怀里,然后倒了一杯温水,把早上去买的退烧药和消炎药一起重重地顿在床头柜上。
“吃药。”
夏洄顺从地接过水杯和药片。
一饮而尽。
*
虽然夏崇动用了手段,在明面上删除了大量视频和直接链接,但那种爆炸性的信息,尤其是涉及江耀这种人物的秘闻,早已如同泼出的水,在联邦顶尖学府的私密圈子、频道、终端存储里,流传发酵。
上午的科学馆被特警层层包围,联邦级学科大拿出现在演讲现场,黎曼教授作为数学界的泰斗,与德加教授一起受邀参加,夏洄作为特级助手跟随在德加教授身边,其他随行人员和帝国代表团跟随在后方。
这本该是一个轻松展示学术素养的场合,然而从踏入科学馆侧厅准备区开始,夏洄就感受到了被凝视的感觉。
人们在他背后压低声音交谈,在他经过时短暂地寂静,然后又爆发出更压抑的窃窃私语。
德加教授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但教授沉静豁达,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寻常聊天,没有多问,只是嘱咐夏洄,准备好待会需要分发的论文摘要和资料。
夏洄点头,他走到分配给他们的长桌前,拿起文件。
指尖刚触到纸张,湿冷粘腻的和难闻的腥气突然传来。
镜头在附近,夏洄面无表情地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
十多条已经僵直的暗褐色死泥鳅被人用刀片从腹部粗暴地划开,内脏和暗红的血污糊满了论文洁白的扉页,甚至溅到了后面的内容。
腥臭的气味缓缓散开,文件袋内侧还用红色的记号笔写着:“脸这么漂亮,屁股也很漂亮吧?滚回你的阴沟去,卖肉上位的贱民!”
腥气钻进鼻腔,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
夏洄咬住口腔内侧,才压下了干呕的冲动。
德加教授的另一位学生刚好看见,这个胖胖的、性格敦厚的男生就没夏洄这么冷静了,他被吓了一大跳,倒吸一口凉气,涨红了脸,险些撞在后面的架子上,等他回过神来,转身就要冲出去找负责人理论:“谁干的?疯了吧?”
“威尔,站住。”夏洄叫住他,淡漠地垂着眼,看着那狼藉的文件和死去的泥鳅。
泥鳅滑腻,生于泥淖,是底层、肮脏、上不得台面的象征。
用这个,用刀片,用最污秽的词汇,意图很明显。
夏洄将所有文件合拢,连同里面令人作呕的东西,一起丢进垃圾桶。
威尔看着夏洄冷酷的脸,瞪大了眼睛,“学长,你胆儿也太大了!怎么能把所有讲义都丢掉?嘉宾们没有文件看了,你到时候怎么讲?”
夏洄沉默地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为了今日场合而穿的正式的浅灰色衬衫的袖扣,把袖子挽至手肘上方,阳光从高窗落下,照在他冷白的皮肤和绷紧的肌肉线条上。
“我讲给他们听。”
“你都背下来了吗?”威尔震惊。
“嗯。”夏洄简短地回答,“你去把其他的事情打点好,等嘉宾们进来,剩下的就交给我。”
威尔心里也知道那些文件没法用了,可是夏洄居然敢大包大揽,他却不意外,夏洄是定海神针,天大的事也能忍下来,稳重可靠,大家心里有数,威尔眼下只有感激,“学长,要不是你,我们今天可能要完蛋了!”
“别半场开香槟,”夏洄冷淡地朝外走去,“等送走了那群大佛,再庆祝也来得及。”
*
讲解流程无比顺利,掌声如同潮水般响起,连成一片,最终汇成热烈而持久的声浪,回荡在挑高的展示大厅里。
前排几位德高望重的数学泰斗,黎曼教授,德加教授,包括除却二人之外的另一位数学学科领袖的格罗斯曼院士,都微微颔首,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赏。
德加教授站在一旁,目光欣慰而骄傲,他轻轻拍了拍手,然后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扶了一下夏洄微微晃动的胳膊肘。
只有离得最近的德加教授能看出,长达四十五分钟全神贯注的讲解和应答,几乎榨干了夏洄强撑的最后一点体力。
“今天表现得很棒,去休息吧,”
参观流程终于结束,人群开始向宴会厅流动,德加教授很心疼,说:“这边暂时用不到你,有需要我会叫你的。”
夏洄点点头,嗓音沙哑:“好。”
同组学生们都没见识过这种场面,还在兴奋的状态里,威尔第一个冲了上来,他眼睛通红,鼻头也红红的,看见夏洄,突然哭了出来,“学长……你太牛了!真的!我、我都听傻了……黎曼教授和格罗斯曼院士都点头了!你看见了吗?他点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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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尔哭得语无伦次,又想伸手去拍夏洄的肩膀表示激动,又怕碰碎了他似的,手举在半空不知所措,“你发烧了……怎么能讲得那么好……那些推导,我光是看笔记都要看半天……呜……我太笨了……”
夏洄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你一点也不笨,多看几天就会了。”
旁边的林澍也激动得满脸通红,一个箭步上前,在夏洄面前站定,然后,在周围几人惊讶的目光中,他膝盖一弯,竟然真的做出了一个类似单膝点地的姿势,仰头看着夏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夏洄!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不,比我亲哥还亲!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的推导我要是再看不懂,我、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夏洄被这两人闹得有些无奈,高烧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他拽了一下林澍的胳膊,”快起来,别出洋相了行吗?”
安妮学姐是四年级,是年龄最大的,她先招呼其他十多个同学,然后对威尔和林澍温声道:“好了好了,咱们先去宴会厅吧。”
走向宴会厅的短短一段路,对此刻的夏洄而言漫长无比。
威尔和林澍一左一右,像最忠实的护卫,眼神却亮晶晶地充满了崇拜,还在复盘,“太厉害了”,“刚才那个问题答得太漂亮了”。
大家去吃饭,夏洄靠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闭上眼,试图屏蔽周围的一切喧嚣。
热度一波波上涌,让他感到一阵阵发冷。
口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不知道是喉咙太干导致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拿起水杯,小口啜饮,温水滑过喉咙,短暂的舒缓,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猛烈的咳嗽。
他偏过头,压抑着咳声,肩膀耸动。
夏洄的眼神不经意扫过不远处几个正低声交谈,目光偶尔瞥向这边的人。
蚯蚓……纸条……被弄脏的文件。
夏洄等,一直到那几个人比了个国际友好手势。
看校服,他们来自另一所素来与桑帕斯不太对付的军事工程学院,有一个夏洄见过,西里尔。
西里尔从口袋里抓出一条蚯蚓,勾勾手,口型说:“来啊。”
夏洄还真就走了过去。
那几个人见他走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交换了几个恶意的眼神,非但不避,反而嬉皮笑脸地堵在了走廊口,西里尔甚至还吹了声口哨。
“哟,我们的公主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需要哥哥们护送吗?”他故意捏着嗓子,引起一阵哄笑。
夏洄在距离他们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阳光被廊柱切割,一半落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一半隐在阴影中。
“泥鳅是你们放的。”
“是又怎么样?”西里尔挑衅地扬起下巴,“给咱们的学术明星加点料,开开胃嘛!看你穿裙子那么带劲,应该挺喜欢这种惊喜吧?”
夏洄歪了歪头,一时间没能想明白什么裙子的事。
什么东西?什么意思?
那他现在也不想想明白,他就想报仇。
那几个人还不罢休。
“看看你这副样子,夏洄,”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眼神却尖刻的男生慢悠悠开口,“没钱,没背景,连父母都没有的私生子……你以为攀上江耀就了不起了?视频里你那副样子,跟外面卖的有什么分别?”
“就是,”另一人附和,语气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一个靠脸上位、靠屁股拿机会的玩意儿,也配站在联邦建立日的庆典上?也配跟德加教授站在一起?你出现在这里,就是对学术的侮辱!”
“怎么?说不出话了?被我们说中了?你除了那张脸还有什么?哦,可能床上功夫也不错,不然江大少怎么看得上你这种货色……”
“我要是你,早就自己滚出桑帕斯,滚出中央区了,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污染大家的眼睛!”
污言秽语如同冰冷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泼来。
他们戳着他的出身,他的贫困。
夏洄想到那个视频……
白郁拍的视频。
夏洄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那几个人看他沉默,居然围上来,挽袖子挥拳。
不管了,先报仇。
夏洄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左手一把揪住西里尔敞开的作训服衣领,向自己身侧狠狠一拽,同时右腿膝盖曲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对方毫无防备的小腹,狠狠撞了上去!
“呃啊——!”西里尔猝不及防,剧痛让他瞬间蜷缩成虾米,眼珠暴突,连惨叫都只发出半声。
夏洄松开手,任由对方像破麻袋一样软倒下去,捂着腹部在地上痛苦抽搐,他看都没看地上的人,冰冷的目光转向其他几个目瞪口呆的军校生。
“一起上,”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情绪,却透着森然的寒意,“节省时间。”
剩下的三人被他的狠戾和疯狂程度惊住,还有他的速度,完全不亚于军校生的速度。
“看起来那么瘦,哪来的劲?!”
但仗着人多和军事训练的底子,西里尔怒骂一声,同时扑了上来!拳头带着风声砸向夏洄的面门和肋下!
夏洄平时都是懒得冒烟,学业太重没心情锻炼,烂人太多让他恶心,但街头格斗他还没忘。
侧身闪开最重的一拳,手臂架开另一击,但第三个人的拳头还是擦着他的颧骨掠过,火辣辣地疼。
他没有后退,反而被激发了凶性,格挡的手臂顺势下压,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拧,在对方吃痛松劲的瞬间,一记干脆利落的手肘重重砸在对方鼻梁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人惨叫着满脸是血地仰倒。
混战瞬间爆发!
夏洄毕竟不是专业格斗出身,面对训练有素、人高马大的军校生,很快落了下风,但很快他又扭转战局——咽喉、下阴、眼睛——狠辣无比。
他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獠牙染血的孤狼,不在乎自己受伤,只求给予对方最大的痛苦。
混乱中,不知是谁掏出了一片薄而锋利的刀片,寒光一闪,朝着夏洄的脸划去!
夏洄险险偏头避开,刀片却在他抬起格挡的左臂外侧,划开一道长长的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挽起的袖口和半条手臂。
剧痛让夏洄眼前黑了一瞬,但也彻底点燃了他眼底最后一点理智的余烬。
他拧了拧手腕,猛地撞开身前的人,目光如同淬血的刀,扫过周围——看到了走廊墙壁上,那个写着“消防”的玻璃柜。
夏洄扑过去,一拳砸碎玻璃!
碎裂的玻璃碴刺进他已经伤痕累累的拳头,夏洄也浑然不觉,一把从里面抓出了沉重的干粉灭火筒袋。
转身,拔掉安全装置,对准那几个刚刚爬起来正准备再次拿刀扑上来的军校生——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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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倒!”有人惊恐地大喊,“疯子!他是疯子!”
但已经晚了,大量浓密如雪的白色干粉如同压抑已久的暴风雪,又像愤怒的白色巨龙,从喷嘴狂喷而出,瞬间淹没了狭窄的走廊,也淹没了那几个军校生的惊叫和咒骂!
干粉呛入他们的口鼻,迷了他们的眼睛,粘稠的粉末糊满了他们的头脸和全身。
“有你疯?”夏洄踏着满地的粉末和血迹,走向那几个在白色浓雾中盲目挥舞手臂、咳嗽不止、狼狈不堪的身影,“接下来你是不是要开枪打我呀?”
干粉喷尽,走廊里一片狼藉,如同经历暴风雪灾难!白色的粉末覆盖了一切,也覆盖了地上横七竖八、哀嚎呻吟、头破血流的军校生。
夏洄站在白色的“雪地”中央,剧烈地喘息着。
他额发被汗水和干粉黏在额头,脸上、手上、裸露的小臂上,新伤叠着旧伤,混合着干粉和鲜血,左臂那道刀伤更是血肉模糊,滴滴答答往下淌血,将他脚下白色的“雪”染出一个个刺目的红点。
他整个人像是从血与火、从最肮脏的泥沼和最暴烈的反击中爬出来的修罗,美丽,破碎,又带着一种叫人胆寒的毁灭般的戾气。
周围早已远远围了一大圈人,包括闻讯赶来的科学馆保安和部分活动负责人,但所有人都被这骇人的一幕震住,竟无人敢上前。
夏洄喘匀了气,扔了管子,他看也没看地上的战果和周围的旁观者,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汗和血,转身,朝着最近的卫生间方向走去。
刚才他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意志在支撑。
体温在升高,皮肤滚烫,但内里却冷得想蜷缩起来。
走向卫生间的路漫长得像没有尽头。
拧开水龙头,水冲刷伤口,没有消毒的话,直接冲水有风险,而且刺痛。
但夏洄顾不了那么多,冷水让他短暂地清醒。
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捧起水泼在脸上,试图降低皮肤的温度,但只是徒劳,水珠混着汗水滑落,更添狼狈。
他几乎站不稳。
伤口太大了,因为用力而再次崩裂,血混着水染红了池壁。
“夏洄,你给我滚出来!”
外面有人叫嚣,夏洄冷脸关掉水龙头,走了出去。
那几个被打的人堵在门口,还叫来了一群军校生,“夏洄,你要不跪下从我底下钻过去,我今天叫你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夏洄像是被困在一个发烧的茧里,外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粘稠的介质。
“我要是不呢?”
“你——”
话音戛然而止。
逆着光,一道挺拔冷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步步走了进来。
深色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英俊却覆着一层寒霜的面容,以及那双此刻沉黯如暴风雨前夕海洋的眼睛。
江耀袖子挽至小臂,露出那块全球限量的腕表。
他的目光直接越过所有呆若木鸡的学生,落在了浑身湿透、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夏洄身上。
那几个学生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后退,想把自己缩进角落,恨不得原地消失。
没人想到眼高于顶的江耀会这么直接地出现在这里。
江耀却看都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夏洄面前。
看到夏洄那道皮肉翻卷、仍在渗血的左臂伤口。
他伸出手,想要去碰夏洄受伤的手臂,或者至少拉住他。
然而夏洄全力甩开了他的手。
江耀的手僵在半空,所有人都惊呆了。
夏洄这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甩开江耀的动作,甚至比视频本身更加爆炸。
江耀此举,算是公开了两人之间确实存在非同一般的关系。
可是江耀什么也没说,他收回手,转而一把扯下了自己颈间那条昂贵的丝绸领带。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无视夏洄细微的挣扎,用那条领带紧紧缠缚在夏洄左臂那道最深的伤口上方,充当临时的止血带。
受伤的左臂无力地垂落,鲜血迅速渗透了那条临时充当止血带的深色领带。
鲜红刺目的血珠,在夏洄雪白的衬衫上迅速晕染开,如同一朵朵骤然绽放的、凄艳绝望的红色曼陀罗花。
场面一片混乱,安保和保镖一股脑的冲上来,趁乱,夏洄轻声说:“够了,给我滚开好吗?让我走,我没时间跟你在这丢人现眼。”
江耀抬起眼,目光如冰刃般扫过旁边那几个噤若寒蝉的学生,最后落在西里尔他们身上,“视频我看到了,它已经是我们的污点,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夏洄冷冷地厌恶地看着他。
江耀说:“一段视频而已,不算什么,谁身后不是一摊子烂事?”
夏洄一时间竟然有点无话可说,为了江耀的大胆,“你是无所谓,我的未来不想和你绑在一起。”
江耀笑了声:“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你说这种话,自己相信吗?”
夏洄盯着他,胸膛起伏。
江耀收敛了态度,放低声音,“跟我在一起,如果有一天这段视频成为你的污点,舆论会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你网开一面。”
夏洄冷笑着,“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有这些劫难。”
江耀报复一般道:“都走到这一步了,你觉得我们还有退路吗?你再也甩不开我了,夏洄。”
外面突然就下起了雨,在屋檐下,江耀抓住他的手,突然感觉他体温很高。
“你发烧了?”
夏洄闭着眼睛,心凉如水。
“都怪你,昨晚做完之后……好像发炎了。”
江耀确实查过资料了。
未清洁时,陌生菌群通过破损处感染机体,刺激体温调节中枢升高体温,表现为发烧。
江耀又听见夏洄说:“你上了我就走,弄得那么深,我自己根本洗不干净。”
不远处,帝国代表团和梅菲斯特站在灯光之后。
立刻有一两个记者围了上来,“江耀先生,请问您和夏洄先生的绯闻是真的吗?”
“不可能,视频里的人,怎么可能是夏洄?”
梅菲斯特边走边说,“我可以证明,那个视频里的人不是夏洄,有可能是科技合成的。”
“至于证据。”
梅菲斯特抬了抬眉,低声道,“他是王室的未婚妻,我梅菲斯特·格列治未来的王妃。”
他站在夏洄面前,垂眸抬起夏洄的左手,摘下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格列治帝国的皇室纹身赫然曝光在镜头下。
众人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王室的规矩,王妃们会在身上留下王室纹身,代表着高不可攀的地位。
夏洄居然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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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斯特在闪光灯下,看着江耀。
“你说对吗,阿耀?”
第83章
密雨丝丝絮絮,乌云迅速压死了天空,暴雨如注,落在科学馆高大的玻璃幕墙上。
媒体的闪光灯亮开了,远处宴会厅里的客人们有不少聚集了过来,梅菲斯特并不觉得窘迫,相反,他攥着夏洄的手掌心,站在光怪陆离的玻璃地砖上。
这样的姿态,显然是将夏洄认作王室的太子妃。
梅菲斯特举起夏洄的手,对着所有摄像机镜头说:“他不是视频里的主角,是我的太子妃,不能你们随意评头论足的对象,不要再问出那样的问题,一旦被我看见,将会被我以造谣罪判处。”
加缪在后方看直了眼,他要冲上去,却被一旁的海姆爵士死死拉住。
“二殿下,请冷静!如果被拍到你们兄弟不和,你让陛下怎么想?帝国颜面何存?只会让联邦看我们的笑话!”
加缪脸色阴鸷,“我怎么冷静?我哥他疯了,他要当着全帝国全联邦的面,娶一个平民王妃?父亲不会饶了他的,而且夏洄也会受到牵连,这会引发多大的政治地震……哥哥他不知道吗?夏洄也会被生吞活剥的!”
“即便如此,此刻也不是您出面阻止的时候,”海姆爵士的手像铁箍一样,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媒体的镜头正对着这里,您必须维护皇室的统一形象,至少在表面上!”
加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看着兄长那副不容置喙的姿态,看着夏洄强光下惊心动魄的漂亮脸蛋,“……所以呢?我不仅不能拆台,反而要支持?就为了帝国的面子。”
“是这样的。”海姆爵士快速回答,“您终于冷静下来了!”
有眼尖的记者发现了人群后方的骚动,镜头立刻分出一部分对准了加缪。
“是加缪殿下!”
“二殿下对此有何看法?”
“您支持您兄长的选择吗?”
加缪感到按住他手臂的力量又加重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空气,压下情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勉强称得上得体的微笑。
他轻轻挣开海姆爵士的手,爵士迟疑了一下,终是松开了。他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结,路过江耀,感受到对方的低气场。
加缪一把拉住江耀的袖子,躲避了镜头。
“别去,耀哥,你站在原地别动,”加缪恨恨地说,“如果你也不想引起两方震动,那就站在这,别动,别理我哥哥,他可能只是想解围。”
加缪才不相信梅菲斯特会真的爱上夏洄,他回了回神,“……等这阵风波过去,我和哥哥谈一谈。”
加缪使了个眼色,让跟在身后的仆从们拦住江耀,自己走到梅菲斯特身边站定。
他先是对着梅菲斯特微微颔首,语气恭敬:“王兄。”
然后,他转向镜头,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说道:
“格列治皇室,尊重并支持王储梅菲斯特殿下的个人选择。夏洄先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人,我相信王兄的眼光。”
他顿了顿,几乎是咬着牙补充道,“对于任何不实的流言,帝国都将采取法律手段维护王室成员的清白与尊严,请各位谨言慎行。”
这番话,无疑是对梅菲斯特宣称的背书。
尽管加缪脸上没什么喜色,但他站在这里,却粉饰了一段佳话。
梅菲斯特侧头看了加缪一眼,眼眸深处没有任何感激或波动。
他仿佛早就预料到加缪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了皇室,为了虚伪的体面。
而夏洄被夹在中间,只觉得周围的空气越来越稀薄,闪光灯的光斑在眼前旋转、放大。
烧红的脑袋烫得他听不清具体的话语,只觉得无数声音全灌进他脑袋里,要将他淹没。
在跌倒之前,夏洄看到了江耀朝他走过来。
“别强撑了。”江耀在他耳边说,“我带你走。”
江耀知道夏洄此刻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他,因为那个传得沸沸扬扬的视频。
但他更不想看见夏洄在格列治兄弟间为难,明明夏洄既不喜欢他,也不喜欢梅菲斯特,却为了所谓的联邦的面子而维护帝国人的宣誓。
江耀并不在意所谓的面子。
有些人尽皆知的潜规则,存在的本身就是需要被打破的,只有弱小的人才想要去遵守规则,跟随规则。
他会重塑规则。
况且,梅菲斯特怀里的是他的猫,梅菲斯特凭什么抢他的猫?
他的猫站在那,都快要烧晕了。
快门声压过暴雨!记者们看到江耀居然不顾舆论危机走向聚光灯下,将夏洄拉到手里,公然对帝国人进行挑衅。
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拼命往前挤,没人会相信江耀只是搀扶一下可怜的平民同学。
桃色绯闻向来是媒体的焦点。
混乱达到了顶点,帝国未来的皇储,联邦执政官之子,还有一个身份成谜、却同时与两者牵绊极深的平民天才……
这简直是能轰动两个政体的惊天秘闻,远比一段模糊的偷情视频更具爆炸性!
“梅菲斯特,”江耀的声音很轻,只有三人能听见,“用政治压我?你真是好算计。”
梅菲斯特微微偏头,金眸在雨夜中闪着冷冽的光:“我压住你了吗?居然敢公然抢我的人,我非常想知道江执政官看到你如此任性,会对你做出什么样的惩罚。”
江耀说:“我会承担。”
夏洄被夹在两人之间,高烧、失血、剧烈的情绪冲击,以及身体深处难以启齿的疼痛和肿胀,早已将他的神智推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听不清周围具体在喊什么,只觉得无数声音像针一样扎着他,左手手腕被梅菲斯特牢牢握着,身体又忍不住往后,腰压着江耀的手掌心。
梅菲斯特是在救他,用帝国的身份给他挡掉那些流言。
视频已经流传,无论真相如何,在联邦的舆论场里,他都已经“脏”了,唯有被抬到“帝国王妃”这个更高的且带有外交色彩的位置上,那些关于“出卖身体”、“攀附权贵”的污言秽语,才会被全方位压制。
可他不能真的顺着那条路走。
他是联邦的人,是平民,是夏洄,不是谁的王妃,更不是用来平衡两国关系的棋子。
他必须跟江耀走。
“谢谢,殿下……”夏洄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现在我要走了。”
夏洄抽回被梅菲斯特握住的手,忍着高烧,转身离去。
梅菲斯特微微侧身,用自己半个身体挡住了更多扑向夏洄的镜头。
“不许再拍他了。”梅菲斯特冷肃地说,“收起你们的摄像机,否则我见一个砸一个。”
“殿下!”终于有帝国代表团的随行官员和联邦的外交礼仪官急匆匆赶了过来,控制局面,隔开越来越激动的媒体。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80-85(第10/20页)
江耀完全无视周围的镜头和惊呼,脱下外套,挡住夏洄病殃殃的脸。
一路将夏洄带到了自己的车上。
记者们还在疯狂地试图冲破安保的阻拦,但是被江耀的保镖拦了下来。
夏洄窝在坐垫里,他终于没力气了,高烧烧得他浑身发软,意识像被暴雨泡得发沉,耳边还残留着外面的快门声、雨声、人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靠在车门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觉得胳膊的钝痛一阵阵往上涌。
江耀坐进驾驶座,反手把外套往他身上拢了拢,将他整个人裹住,挡住所有可能从窗外透进来的视线。
他没立刻发动车子,只是碰了碰夏洄发烫的额头,“还撑得住吗?”
夏洄闭着眼,睫毛颤了颤,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能。”
江耀把座椅往后调了调,让他能更舒服地半躺下去,“先去医院,别的事等你退烧再说。”
夏洄往外套里缩了缩,鼻尖蹭到布料上淡淡的属于江耀的冷冽气息,微微睁开眼,看向驾驶座上的人:
“不去医院,先去中央法院审判庭,白郁在那里,我有事找他。”
江耀侧头看着他,眼神很沉。
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江耀嗓音嘶哑:“对不起,那个视频,我没有想到会有人拍到,又散播出去。”
夏洄有些意外,淡淡地说:“这还是你第一次给我道歉。”
江耀捏了捏他的手指,低声说:“我不想总是给你道歉,所以这样的事,我会处理后续。”
夏洄想冷嘲热讽他在这放马后炮,但是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声极轻的低喘:“……我头疼。”
江耀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又从储物格里翻出一瓶温水,拧开瓶盖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水。”
夏洄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一点。
他靠回座椅,闭上眼睛,任由车子发动,驶离这片被闪光灯和暴雨笼罩的混乱之地。
车窗外,雨还在下,密雨敲打着车窗,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片光影。
只有身边人的体温,和外套上的气息,真实地裹着他。
夏洄迷迷糊糊地想,或许从视频流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进了这场不属于他的风暴里。
但至少现在,他不用再面对那些镜头,不用再听那些评头论足。
*
中央法院,建筑巍峨,灰色石质象征着联邦法律权威与冰冷。
白郁刚刚结束一场持续了四个小时的庭审,一场涉及巨额资产、精神失常、父子反目的丑陋离婚案。
事发生在陆家。
陆家不仅有全联邦连锁的紫林医药集团,更有全雾港最权威的陆氏医院。
今天是总裁陆回舟与原配冯怡的离婚案终审。
他们有一个儿子,年轻而阴郁的十九岁少年,陆凛。
刚才,法庭最终采纳了冯怡的精神鉴定报告,做出了合理的财产分割判决。
白郁考虑了陆回舟的新任妻子苏小曼的个人情况,确定苏小曼的独生子“小宝”目前还留在十一区,并不存在争夺财产的危机,因此将属于冯怡的股份全部转给了陆凛。
法槌一落下,陆凛并未提出任何异议,转身就离开了法庭。
白郁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年纪轻轻便被破格提拔成“特别裁决官”,专门处理棘手或涉密的案件,这类案件他见得不少。
人性在利益和病痛面前的选择,早已难以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他只是运用法律条文,做出符合程序和证据的裁决。
他走回办公室,打开光脑。
下意识地点开一个隐藏极深的文件夹,里面静静躺着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个图标,镜片后的眼睛幽深难辨。
他本该知道的,这段视频的存在就是个隐患,但他还是没删。
或许是为了拿捏江耀,或许……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
自虐吗?看着夏洄被江耀按在身下?
本来,他相信以这台光脑的防火墙和自的反追踪能力,足以确保其安全。
没想到还是有黑客黑了他的电脑,在盗取他庭审内容的同时,不小心泄露了这段视频。
白郁不敢去想,夏洄此刻在面临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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