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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电梯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夏洄感到被禁锢,好像这是一座雀笼,他是一只鸟。
不,他还不如一只鸟,他没有翅膀,不能从高高的北星楼上一脑袋扎下去。
他会死的。
雨声已经没那么强烈,顶层套房的玄关宽敞得近乎空旷,冷色调的灯光从隐藏式灯带中倾泻而下,映照着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
欧文对这里极为熟悉,轻车熟路地小跑进去,在柔软的进口地毯上蹭了蹭爪子,然后蹲坐下来,歪着头看着仍僵在门口的夏洄。
江耀没有理会夏洄的迟疑,径直走向开阔的客厅,将外套随意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背对着夏洄,“把门关上。”
夏洄觉得,一踏进这道门,某种界限就被打破了。
但此刻,他就像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退路早已被切断。
他最终还是伸手,将沉重的门轻轻推上,锁舌扣合,寂静中醒耳。
他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耀哥,到底什么事啊?”
江耀转过身,目光落在夏洄的书包上,“书包放下。”
他走向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台,拿起一个玻璃杯,接了杯水,仿佛只是招待一个普通的访客,允许他把书包随意摆放。
夏洄没有傻到随便把自己的东西放到江耀的地盘里。
他没有动。
江耀端着水杯,倚在中岛台边,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他。
明亮的落地窗外,雨幕笼罩着整个学院,远处的灯火在雨水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室内的暖光,窗外的冷暗,它们一同,将夏洄的身影勾勒得更加孤立。
江耀就这样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
“校庆的岗位,”江耀终于切入正题,喝了一口水,“不需要你去台上唱。”
居然是为了这个?
夏洄不想让江耀管束自己,尤其是和平时分奖学金挂钩,他抬起眼,直视着他:“为什么?”
“那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江耀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合唱团的人员就像固定的铆钉,你插不进去。”
“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夏洄反问,压抑着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由你来定义吗,江耀?”
江耀对他直呼大名没反应,又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他放下水杯,玻璃与台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昆兰给你这个位置,只是想拉拢你。你没考虑过吗?合唱团的成员关系看似平静,实则合唱团是桑帕斯每一学年的焦点中心,万众瞩目,任何细微失误都会被无限放大,你确定,你没经过训练,上去就能唱?”
夏洄皱眉问:“你把我的申请表格拿回来了?”
虽然说江耀好像是在关心他,但是这种关心带着居高临下的掌控欲,实在是令人窒息。
江耀:“没有。”
他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距离,灯光在他深邃的眼中投下阴影。
“我在询问你的意见。”
“那就不关你的事,我会去和昆兰说。”夏洄偏过头,避开他锐利的视线,平静淡定。
这叫询问意见?就差刀搁脖子上逼他退出了。
江耀却说:“你的事,我会管。”
夏洄猛地抬头,撞进他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面翻涌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情绪,浓稠而危险。
冷漠,占有欲,或许还是别的什么。
“你到底想怎么样?”
夏洄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你今天晚上没别的事情可做了吗?把我困在这里,羞辱我,让我屈服?这就是你的乐趣吗,江耀?”
江耀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紧抿的倔强的嘴唇。
窗外雨声渐疾,敲打玻璃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江耀忽然伸出手,极其轻缓地拂过夏洄额前被雨水沾湿的一缕黑发。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让夏洄浑身一僵,瞬间失语。
江耀低声说,“今晚,雨不会停,你要留在这里,还是回你的北辰楼?”
“北辰楼。”夏洄冷冷地说,“如果你不想给我解释你莫名其妙的态度,也不想解释你为什么要容忍莫名其妙的绯闻满天飞,那我立刻就回北辰楼。”
就在这时,套房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室内几乎要冷冻起来的气氛。
江耀平静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通过可视门禁看了一眼。
“什么事?”
他对着通话器问,语气淡漠。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男声:“少爷,凯撒管家回来了,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向您汇报。”
江耀皱了皱眉,看了一眼仍僵在原地的夏洄,对着通话器道:“让他等一下。”
他挂断通话,重新看向夏洄,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淡淡道:“你可以走了。”
突如其来的赦免让夏洄有些恍惚。
他几乎是本能地,抱起桌上的书包,快步走向门口,手碰到冰凉的门把手时,才稍微回过神。
夏洄没有回头,猛地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电梯。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剧烈地喘息着。
江耀最后那个轻柔却充满威胁的动作,和他指尖的温度,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
好可怕。
而顶层套房内,江耀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夏洄的身影踉跄地冲出北星楼,消失在雨幕中。
欧文焦躁不安地在他脚边转悠,哼唧了几声,像是很着急少年走了。
江耀蹲下,摸它的脑袋,算作安抚:“好了。”
凯撒管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恭敬地垂首:“少爷,执政官阁下希望您能出席下周的联谊晚宴,届时奥古斯塔家族的昆兰少爷也会到场,还有王室的梅菲斯特殿下,以及靳琛少爷,靳少爷的军队历练提前结束了,可能很快就会回学院来。”
“嗯。”江耀望着窗外,雨滴蜿蜒滑过玻璃,扭曲了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回应管家的话,只是淡淡地问:“查清楚了吗,昆兰为什么突然对校庆的节目这么上心?”
“初步看来,似乎与已故的奥古斯塔夫人有关,您知道的,夫人出身贫民窟,而且是桑帕斯的特招毕业生。另外,”凯撒顿了顿,“我们监测到,昆兰少爷的私人账户近期有一笔资金投资,他新建了一个项目组对高中部论文投递进行三轮审核,正在联邦的高级审查资格认定流程里,一旦通过,就会成为继AR、STP、SSH之外的第四大权威审核平台。”
江耀淡淡垂眸。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晚宴我会考虑。”
凯撒却没有走,试探着问:“少爷,阁下希望您能携带一名女伴入场,您觉得呢?”
江耀回答:“不需要女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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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这么回绝吧。”
“是。”
过了会儿,江耀去洗澡,出来之后,他对凯撒说了些什么。
那边,夏洄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北星楼,冰凉的雨点打在他脸上,才让他从那种窒息般的压迫感中稍微清醒过来。
他一路跑回北辰楼,冲进宿舍,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剧烈地喘息。
终于离开江耀了……惊悚的江耀!
怀里抱着的书滑落在地,他捂着脑袋,缓了好久才耷拉着脑袋肩膀去洗澡。
这一晚,他睡得极不安稳。
江耀的眼神、逼近的气息、还有最后毛骨悚然的触碰,在梦境中反复交织。
第二天早上,夏洄被一阵急促的通讯器铃声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抓过终端,看到屏幕上闪烁的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迟疑地接通:“你好?”
“是夏洄同学吗?”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传来,“我是凯撒,江耀少爷的管家。”
夏洄的心猛地一抖,瞬间清醒,“你有什么事?”
“很抱歉打扰您。少爷昨晚淋雨回来后,有些发热,目前身体不适。”
“少爷生病了。”
“所以?”夏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少爷希望您能过来一趟。”凯撒管家直接道明意图,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什么?”夏洄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生病了,应该找医生,或者你们照顾,找我做什么?我又不是医生,也不是药。”
“少爷的意愿是如此。”凯撒的语气没有半分波动,只是陈述事实,“另外,少爷今天无法前往教室,有几门课程的课堂签到和作业提交,可能需要麻烦您代为处理,相关资料和权限,我会发送到您的终端。”
“我……”夏洄想拒绝。
凯撒打断了他:“您最好不要拒绝,少爷的脾气不好,我只能提示您这么多了。”
凯撒管家说完,便利落地结束了通话。
夏洄放下终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得一阵恼怒。
江耀脾气不好,他脾气就好?
他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无论如何挣扎,无形的丝线只会越缠越紧。
该死的江耀!
半小时后,夏洄再次站在了北星楼奢华的大堂里。
凯撒管家果然等在那里,将他引向专用电梯。
“少爷需要静养,麻烦夏同学多费心。”
电梯上升时,凯撒管家递过一个电子板,“这是今天需要处理的课程清单和作业要求,部分需要实体提交的资料已经准备好,在少爷的书房。”
电梯门打开,再次踏入这个顶层空间,夏洄的心情与昨晚截然不同,但压抑感却更甚。
夏洄很希望看见的是江耀的尸体。
可惜他的希望注定落空。
套房内光线被调得很暗,窗帘紧闭,只有几盏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淡淡的消毒水味并不难闻,江耀并没有在客厅,凯撒管家示意夏洄走向卧室方向。
卧室的门虚掩着,夏洄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
江耀靠坐在宽大的床上,穿着深色的丝质睡衣,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薄唇紧抿,额头上覆着一块冷敷贴。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却多了种脆弱。
床边还放着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柔和的光点。
这不是挺好的吗?还没死呢。夏洄想。
不能收尸,实在遗憾。
听到动静,江耀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倦怠而朦胧。
“来了。”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夏洄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凯撒管家说,你需要人照顾,还有课程,要我帮你打卡?”
“嗯。”江耀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清单上的事,尽快处理。”
夏洄抿了抿唇,转身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该死!真该死!
他看了一眼凯撒管家留下的电子板,上面罗列着四五门课程的信息,包括上课地点、签到截止时间、需要领取或提交的作业,甚至还有需要去图书馆借阅的参考书单。
这根本不是简单的跑腿,简直是把江耀今天一整天的学业事务都丢给了他!
牛马不如啊!
怎么不病死他算了!
夏洄深吸一口气,认命地开始行动。
*
这一整天,夏洄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陀螺,奔波在桑帕斯学院的各个角落。
他先要去不同的教学楼,利用凯撒给他的临时权限,在指定课程的系统里为江耀完成电子签到,这引来不少同学诧异的目光。
毕竟那是江耀。
没办法,夏洄硬着头皮干。
接着,他要去教授办公室领取作业要求或提交已完成的作品,面对教授助理疑惑的询问,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是“帮江耀同学代取/代交”。
中午,他匆匆啃了个能量棒,又赶去图书馆,按照书单寻找那些晦涩难懂的专业书籍。
下午,他还需要去实验室取一份江耀之前预约的数据报告。
每一次进出仅对特定阶层学生开放的实验室或资料室,他都能感受到周围人或明或暗的注视和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像是在说:看,那个特招生,果然成了江耀的“小跟班”。
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屈辱和压抑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透明的傀儡,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表演着一场令人窒息的戏码。
傍晚,夏洄抱着最后一摞资料,拖着几乎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北星楼顶层。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夏洄真的想骂街。
他感觉灵魂都快出窍了,这哪是上学,这分明是极限挑战!
凯撒管家接过他手中的东西,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辛苦夏同学,少爷刚吃了药,这是您的晚餐,请慢用。”
他指了指客厅餐桌上摆放精致的餐食,每一道都像是大厨的拿手佳肴,绝对不是外卖品质。
夏洄看着那些色香味俱全的食物,却没有丝毫胃口。
身为一头牛马,他现在只想回到自己那个狭小但自由的宿舍,蒙头大睡,一点草料也不想吃。
“不了,我回去了。”夏洄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疲惫。
这一天,他像个真正的佣人一样,为江耀奔波劳碌。
而江耀,甚至没有跟他说超过三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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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就要走,脚步虚浮。
“夏洄。”
卧室的方向,传来江耀低哑的声音,瞬间钉住了夏洄的脚步。
夏洄背对着卧室门口,身体僵硬。
他不想回头,不想再面对江耀的任何刁难。
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伴随着江耀的话语,“凯撒,你今晚可以回去休假了。”
凯撒管家微微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一旁,仿佛融入了背景之中。
夏洄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和屈辱。
他知道,反抗是徒劳的。
他慢慢转过身,看到卧室的门依旧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光线。
他挪动沉重的脚步,走到卧室门口,带着一肚子怨气,推开了门。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壁灯,光线昏黄柔和。
江耀依然靠坐在床上,额上的冷敷贴已经取下,几缕黑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
皮肤因为发热而泛着不正常的薄红,被子也只盖到腰际,显示出他即便病中依旧挺拔的身形,平素俊美的脸也变得像吸血鬼一样苍白。
夏洄恶狠狠地想,他就是吸血鬼!吸干牛马的血,黑心奴隶主!
“凯撒也生病了,我给他放假,你留下来照顾我。”江耀看着他,声音低哑,宣布他的死刑。
夏洄无语了:“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生病的,你家那么多佣人,每个人都比我会照顾你。”
但是江耀却不回答,“你过来喂我吃药。”
夏洄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江耀个嘴巴子,到底还是怕死,慢慢挪到了床边,但依旧保持着距离,压抑了一整天的怒火完全冲破喉咙。
“江耀,你把我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还是你用来彰显权威的工具?”
这一天他跑来跑去,彻底成了江耀的私人小弟,搞不好在某些人的嘴里,他已经是江耀的小男友了!
江耀和他有仇吗?如果他要作弄他,那么恭喜,江耀的诡计达成了!
江耀的视线从他疲惫不堪的双腿,滑到他沾着泥点的裤脚,落在他修长蜷曲的手上,最后来到他清冷却薄怒的脸庞。
“喂我吃药,陪我待一会。”江耀看着他,黑眸冷淡:“然后你可以去客厅睡觉。”
第22章
夏洄还是第一次听到如此无理的要求。
“耀哥,我还有事,先走了。”
夏洄冷脸转身,就要离开房间。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前方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卧室的门被遥控锁死了。
夏洄的脚步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回头,看见江耀不知何时拿起了床头的一个小巧遥控器,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黑眸静静地看着他。
很好,估计硬闯是没用了,这扇门的权限完全掌握在江耀手里。
夏洄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都消失了,他走到床边,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药瓶和水杯,动作机械地倒出药片。
“耀哥,请你吃药。”
他把水和药递到江耀面前,发自内心地把自己当作机器人,现在正在伺候残疾主人。
这真的不是治精神病的药吗?
江耀接过药和水,仰头服下,吞咽的动作似乎有些艰难,眉心紧蹙着,似乎这药很苦,很难吃。
夏洄内心冷笑:装,继续装。
这种药他也吃过,就是很苦,非常苦。
其中一种药片的日期貌似不太新鲜,夏洄还怕药量不够,冷酷地多放了一点点。
虽然不至于有危险,但副作用可能是让肠胃不舒服,或者过敏。
这只能靠江耀自己的抵抗力了,他可是按照食用说明老老实实地勾兑药物,还怕药效不强,江少爷的病好不了,根本没有错处可言。
江耀吃完药,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似乎真的打算睡觉。
夏洄还得陪他待一会儿。
他沉默地退到房间角落的沙发里,抱着手臂,冷冷地盯着窗外无尽的雨夜,打定主意耗到天亮就离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江耀睡了。
午夜时分,夏洄也有些昏昏欲睡,他又不想浪费一天时间,想去拿光脑继续修改论文,床上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听上去很痛苦。
夏洄的困意瞬间惊醒,看向床上。
只见江耀蜷缩着身体,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一只手紧紧按在左胸口,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心脏……心绞痛?
那些药远远达不到中毒标准,可是……万一是江耀本身就有隐疾,被药物诱发了呢?
“江耀你怎么了?”
夏洄跑到床边,仔细检查他的情况。
江耀没有回音,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似乎痛苦得说不出话,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了胸前的睡衣,在床上蜷缩成一团,嗓子里不停地喘息着。
夏洄摸了下他的额头,很冰,没有发烫。
他立刻冷静下来,按下床头的紧急呼叫铃,然后想起凯撒管家今晚休假!
休假!
他猛地想起校医院!对,还有校医院!
他用江耀放在床头的遥控器打开了门,像一阵风一样冲出卧室,甚至来不及换鞋,穿着室内拖鞋就冲进了电梯,直奔校医院值班室。
雾港夜里雨势变大,雨丝起初还像被雾揉碎的银线,转眼就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把后山的针叶林、青砖路都裹进一片濛濛水汽里。
深夜的校医院居然播放着吵闹的摇滚乐。
夏洄险些给听愣了,猛地推开门,值班室里,只有一位看起来年纪不小资历又很深的校医,正在灯下看一本纸质书,慢悠悠地翻着。
“医生,救命,北星楼顶层,江耀!”夏洄气喘吁吁,一只胳膊摁住门板,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胸口,里面的心脏在哐哐撞击肋骨。
再这么喘息下去,他都要得心绞痛了!
校医缓缓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用那种堪比树懒的语速问道:“同学不要急,慢慢说,谁怎么了?”
夏洄简短地回答:“江耀,他心口疼,很严重,您快跟我去吧!”
夏洄急得恨不得把医生扛起来跑,偏偏这个校医年纪太大了,一听说是江耀,也特意换上度数高的老花镜,慢条斯理地合上书,开始找他的出诊箱。
“心绞痛的原因很多啊,可能是心肌缺血,也可能是神经性的,他以前有病史吗?诶呀,怎么急用东西的时候什么也找不到?那些实习生怎么用过我的东西就随便乱摆啊?诶呦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靠谱……”
夏洄看着校医那慢动作回放般的找东西速度,捂着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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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告诉自己冷静,不能咆哮。
江耀的命可全在他手上了。
校医似乎看出他的急切,安慰道:“急救要冷静,慌乱容易出错,年轻人,你别着急,不要毛毛躁躁,据我的判断,江少爷在桑帕斯就读两学年,没有相关病史,应该是你误判了。”
夏洄问:“您为什么这样肯定?”
校医终于找到了箱子,又开始检查里面的器械,“我在桑帕斯当了八年校医,江家这孩子每年的体检报告都是我经手归档的,心肺功能、过敏史、基础病史这些关键项,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前两周他打球崴了脚来处理,血压心率都稳得很,哪会突然出现你说的紧急症状?再说,你刚说的那些表现,更像是短暂的应激反应,而非病理性突发。”
夏洄看着校医拿起听诊器,对着光看了足足十秒,又放下,拿起血压计,慢腾腾地整理带子……
夏洄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抢过出诊箱,另一只手抓住校医的手臂:“对不起医生,虽然您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能放心,您准备好了吗?”
校医推了推老花镜:“嗯,怎么了孩子——”
“得罪了,医生。”夏洄背着老校医就开始跑。
说那么多干什么?再过一会儿,江耀可能就直接噶了。
就算江耀不死,也不能留下后遗症,否则麻烦就大了。
然后,在寂静的校园里,出现了这样一幕。
一个清瘦的少年,左手提着出诊箱,右手提着微缩医疗器械,背着一位德高望重的驻校老校医,胳膊肘夹住他的腿弯,在雨后的石板路上狂奔。
老校医的眼镜都快颠掉了,嘴里还念叨着:“同……同学……慢点……我这把老骨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冲动啊……”
夏洄心想,江耀要是出事,我们谁都别想好过。
但还是放慢了脚步,一口气把校医背回顶层套房,冲进卧室,才把老头放下。
“……”
夏洄气喘吁吁地指着床上似乎已经痛得失去意识的江耀,叉着腰,已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老校医扶正眼镜,喘匀了气,这才走上前,开始给江耀做检查。
他测了心率、量了血压,又用听诊器听了半天。
夏洄紧张地盯着校医的表情。
校医的眉头慢慢皱起,然后又缓缓松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
他瞟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江耀,又看了看一脸焦急的夏洄。
此刻夏洄已经一身湿透,头发凌乱,拖鞋都甩飞半只,却来不及去洗澡去换衣服换拖鞋,只一味地紧张地盯着床上的病号。
“这个,”校医清了清嗓子,用依旧缓慢的语调说,“同学,你别太担心,江耀同学这个情况……嗯,可能是暂时的神经性疼痛,或者……休息不足引起的,问题不大,我给他开点镇静安神的药,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
夏洄:?
刚才都快痛死过去了,现在问题不大?
但他看着校医那欲言又止,明显不敢多说的样子,又看了看床上脸色似乎“缓和”了一些的江耀,一个荒谬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这家伙……该不会是装的吧?
校医留下药,临走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洄一眼。
夏洄送走老校医,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大。
他给江耀喂了校医开的安神药,然后坐在床边,静静地观察着江耀。
后半夜,江耀似乎疼到极致,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也恢复了正常。
夏洄却不敢再睡,就这么守着。
天快亮时,他实在撑不住,靠在沙发上也迷糊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谈话声吵醒。
睁开眼,发现天已大亮,梅菲斯特不知何时来了,正站在床边,和已经坐起身的江耀低声说着什么。
江耀穿着深色高领羊绒衫,绒毛边缘没过下颌尖,他垂着眼帘,手指划过悬浮光屏上,上面是关于校庆项目的最新推进报告。
他是学生会长,这些琐事在最终敲定前,全部由他负责。
看到夏洄醒来,梅菲斯特摸了把欧文的狗头,挑了挑眉,对夏洄说了一句:“你真在这陪了他一夜啊?”
夏洄听完这句话感觉自己是个傻子。
然后,他转向江耀:“阿耀,体检中心那边催了,您大少爷这周的超标体测还没做呢。你说你,身体壮得跟星舰引擎似的,每隔一周的全面检查数据比健康模板还标准,非要学人家玩什么病弱,有意思吗?”
江耀淡淡地瞥了梅菲斯特一眼,没说话。
但也没否认。
夏洄全明白了。
一股被愚弄被戏耍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静。
他为了江耀,担惊受怕一晚上,拖着老校医狂奔,连自己的论文都抛在了脑后!
结果呢?全是演戏!
夏洄猛地站起身,走到床边,死死地盯着江耀。
他一夜未睡,眼底泛着血丝,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江耀也抬眸看着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夏洄把它理解为得逞后的愉悦。
夏洄猛地掀开了盖在江耀身上的被子,被子下,江耀穿着丝质睡裤,露出的腿部肌肉线条流畅而修长,充满了力量感,脚面是冷白而健康的粉色,哪里有一丝一毫病弱的模样?
夏洄收回手,看着江耀,一字一顿地:“好玩吗?”
江耀与他对视,黑眸深邃,没有回答,只是一直一直地盯着夏洄看。
夏洄也不是很想等一个回答,他有点厌倦了。
他不再看江耀,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这一次,门没有锁。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一丝犹豫。
“砰!”
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在空旷的顶层套房内回荡。
梅菲斯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啧”了声,“阿耀,这次你是不是玩大了?夏洄和普通的特招生不一样。”
江耀轻声问:“你觉得哪里不一样?”
梅菲斯特弯腰揉了揉欧文耷拉下来的耳朵,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其他特招生要么怕你,要么想攀你,看你的眼神里总带着点算计。”
江耀没说话。
“监控我看了,夏洄昨晚是背着医生狂奔回来的,身体全湿透了。我看他才是真的病人。”
说着,梅菲斯特瞥了眼江耀依旧没什么波澜的侧脸,“你把他骗得团团转,是想证明什么?还是证明他会为你担心?证明他对你并非无动于衷?”
江耀的手指在光屏上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梅菲斯特转过身,靠在窗沿,语气多了几分认真:“阿耀,夏洄不是你能摆布的人。”
江耀终于抬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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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深不见底,像一片沉寂的寒潭。
梅菲斯特的话似乎并未激起太多涟漪,他没有回答梅菲斯特的问题,只是将光屏上的报告轻轻划掉一项。
*
夏洄只觉得心里堵了一团火。
他洗了个漫长的热水澡,试图冲刷掉昨夜的一切痕迹和那种被愚弄的恶心感。
换上干净的衣服,他坐在书桌前,打开光脑,屏幕上还停留着未完成的论文草稿。
那些复杂的公式和符号,此刻看起来竟有种令人安心的纯粹。
他点开了德加教授昨晚发来的一份最新研究简报,是关于某个前沿数学猜想在量子引力理论中潜在应用的初步构想。
晦涩难懂,却让他瞬间全神贯注。
大概到了第一节选修课开始的时间,他拎着书包去上课。
*
校庆日的准备持续至少要一周。
夏洄也是入学以来第一次接触到学生会。
尽管他拒绝加入所有社团,但校庆日是学生会来负责,昆兰给他的合唱团角色被江耀否决掉,他以为不会再有积攒平时分的机会,然而苏乔带着好消息来了。
“小夏,你能给我做群演吗?”
苏乔看起来有点紧张,又兴奋,他先是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附近没有太多人注意,才凑到夏洄身边,压低声音:
“小夏,先别忙着拒绝,听我说完!”他抢在夏洄可能开口之前,语速飞快,“校庆的重头戏之一,是学生会主办的戏剧节目,原来的群演昨天训练机甲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给摔了,骨折,起码得休养一个月,戏肯定是演不了了。”
苏乔双手合十,顶着一头冷酷白毛,却做出恳求状,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夏洄,“这是学生会直属项目,给的平时分和贡献点特别高,而且,这是表演艺术类加分,和你以后申请顶尖大学的综合素质评价能完美结合,你能帮帮我吗?”
苏乔一口气说完,紧张地看着夏洄,生怕他下一秒就吐出“不感兴趣”四个字。
夏洄沉默了。他确实需要平时分和贡献点,这关乎奖学金和他未来的发展。
苏乔的急切和眼中的期待是真实的,夏洄心里那堵冰冷的墙,似乎裂开了一丝缝隙。
苏乔是他在这个学院里为数不多、或许也是唯一一个,对他怀有单纯善意的人。
不管苏乔是帮忙还是真的要他救急,他都接受。
“谢谢你,苏乔。”
第23章
【匿名灌水区-热帖】【爆!】
报!!!13日晚北星楼顶层套房,有人留宿至天明!!!对象竟是……[点击看全文]
[诈骗是吧?点了,我看看怎么个事。]
[如题。凌晨三点,小生亲眼目睹某特招生从北星楼顶层专属电梯走出,衣衫……嗯,有点皱,神色疲惫,脚步匆匆返回北辰楼。顶层住的是谁,不用我多说了吧?懂得都懂。[图片].jpg]
一张高糊但能辨认出清瘦背影和北星楼入口的抓拍。
[1L(沙发是我的):
我天!北星楼顶层?那不是……耀哥的私人领域吗?除了凯撒管家和定期打扫的AI,连苏乔都没留宿过吧?]
[还有狗住过。]
[造谣死全家,我耀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某些人别蹭热度了行吗?S也配?]
[等等,特招生?哪个特招生?最近风头正劲的那个?]
[还能有谁?S开头那个呗。之前论坛里“帷幕ply”的男主角之一啊!这剧情连贯起来了家人们!]
[理性分析:1.S姓确实全天代为处理江耀学业事务;2.北星楼顶层为江耀专属空间;3.灯光亮一夜≠S姓留宿。但……[推理分析长图.jpg]概率不低。]
[啧,这剧情我熟。不就是特招生想上位的老套路吗?不过这位S倒是有点本事。]
[呵呵,某些人为了往上爬真是不择手段。北星楼的门禁是最高等级,没有主人授权连电梯都进不去,更别说留宿了。这得是“多深入”的交流才能拿到权限啊?]
[负距离呗,负18还是20那我就不知道了,我没和他们一起洗过澡。]
[楼上别太酸,短就多练。]
[说点实在的,照片里这位看着确实挺疲惫,但衣服是完整的,不像是……激烈运动后的样子?倒像是熬了一夜没睡?]
[熬、了、一、夜!重点划出来!谁知道这一夜在干嘛?看夜光剧本吗?我不信。]
[背着校医?这又是什么剧情?ply到需要叫医生了??]
[只有我觉得可能不是那种关系吗?但无论如何,这位S同学,是怎样的神颜能让大佬们纷纷折腰?接下来校庆戏剧排练,艺术指导可是谢悬啊……修罗场预定。]
[坐等校庆大戏,感觉台下会比台上演的更精彩。]
夏洄并不晓得校园网已经热闹成什么样子,他今天去了排练厅,和往常一样,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打在身上,已经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脸皮厚的不行。
谢悬就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地方,穿着裁剪独特的黑色衬衫,领口松垮,露出苍白的手腕。
他鼻梁上架着银丝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在场每一个演员,最后定格在站在角落的夏洄身上。
“情绪。”
谢悬开口,所有人都屏息,“你们大多数人,只是在背诵台词,移动位置。没有灵魂。”
他走到夏洄面前,微微俯身,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夏洄无所谓地站着,垂着眼。
“群演,也一样。”谢悬冷酷地说,“打起精神来,别糊弄事。”
“行。”夏洄险些叫他一声少爷。
一上午,排练紧锣密鼓地进行。
谢悬对于艺术的造诣绝对比学习精通,指导尖锐而精准,常常一针见血,让人无所遁形,尤其是对夏洄。
他不断地要求夏洄“放大那种孤立感”、“让恨意更纯粹”,但夏洄想说,我只是个群演,别对我要求那么多。
谢悬根本不听,不停找茬。
终于熬到排练结束,众人如蒙大赦般散去。
夏洄就算是个傻子都看出来谢悬在针对他,实在受不了谢悬的排挤,打算去找谢悬的工作室,告诉他自己要退出。
谢悬的工作室在每栋教学楼的顶层都有一个,在偏僻的角落里,看上去是一个堆满画作、雕塑和精美收藏的私人空间。
只是听上去很美好,走进去就没那么美好了。
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却激烈的说话声。
夏洄停在门口,透过缝隙看到谢悬背对着门站着,而他面前,是一位穿着严谨西装、面容严肃儒雅的中年男人——桑帕斯的校长,谢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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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
他正看着墙上几幅色彩阴暗、构图扭曲的油画,眉头紧锁。
“……你看看这些画,”谢季良的声音压抑着,指着墙上那些充满痛苦挣扎意象的画作。
“阴暗,怪诞,毫无希望,这就是你每天沉浸的东西?校长的儿子,未来谢家的继承人,你的世界里就只有这些黑暗吗?”
谢悬背对着他,背脊挺直,一言不发,两条逆天的长腿踩在凳子腿上,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谢季良努力保持平静,推了推眼镜:“这些东西,收起来,别总是给我找麻烦,你知道桑帕斯里有多少权贵子弟,你不注意自己的形象,你要我怎么办?”
谢悬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猛地将面前一幅画布从画架上扯下,撕裂声在寂静的工作室里格外刺耳。
画布上狰狞的暗红色块,像伤口一样裂开。
那上面似乎是一个蜷缩的人形,背景是破碎的星空。
“……”
谢悬冷冷地看着他,薄红的眼尾恹恹的,却还是一言不发。
谢季良深深看了谢悬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开了工作室,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外角落里的夏洄。
夏洄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无意窥见这样的家庭冲突,只觉得无比尴尬,只想悄悄离开。
就在他准备转身时,工作室里传来谢悬冰冷的声音:“看够了?”
夏洄脚步一顿。
下一秒,手腕被一股大力抓住,猛地拽进了工作室。
门在身后“砰”地关上。
天旋地转!
他被谢悬掐着腰,按坐在了宽大的工作长桌上!
桌面的画笔、颜料管被扫落一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颜料痕迹肯定蹭脏了他的裤子,他只觉得腰痛屁股也痛,谢悬用了太大的力气。
“你干什么?”夏洄惊愕地皱起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谢悬。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就像是早有预谋,一连串的动作根本不给夏洄任何反应的时间。
这种近乎粗暴的对待方式,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错位感。
这不像是对待一个同学,更像是……对待女朋友,甚至是吵架之后的女朋友。
谢悬双手撑在夏洄身体两侧的桌面上,微微倾身,声音低沉沙哑:“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忘掉,不要说出去。”
夏洄这才注意到,谢悬的眼睛不是常见的黑色或棕色,而是墨绿色,像深夜森林,那张脸无疑是俊美的,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夏洄猛地回过神,一股怒火冲散了惊诧。
他抬手,一把摘下了谢悬的眼镜。
“装什么正常人。”
谢悬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做,微微一怔。
失去镜片的遮挡,那双墨绿的眼睛完全暴露出来,少了几分平日的冷漠,多了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美感。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上面竟不小心沾到了一点不知是水彩还是什么的亮蓝色颗粒。
“我没兴趣掺和你们的事,你当我瞎就好了。”夏洄冷冷地说,将眼镜塞回谢悬手里,用力推开他,跳下桌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工作室。
工作室里重归寂静。
谢悬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被塞回的眼镜,然后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是暮色四合,他拿起调色盘上干涸的颜料,用手指蘸了一点暗红色,随意涂抹在自己的脸颊、额角,又沾了点铅灰,抹在眼下。
颜料弄脏了他纤长的睫毛,沾湿了梢头。
他靠在窗边,伸手接住窗外飘进来的一片枯叶,眼神空洞地望着远处逐渐亮起的灯火,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很细,很窄。
盈盈一握,也不为过。
这时,他的学弟陆杨推门进来,看到满室狼藉和谢悬脸上的污渍,吓了一跳:“谢、谢哥?你没事吧?”
谢悬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碾碎了那片枯叶,声音平静得可怕:“阿琛要回来了。”
陆杨一愣:“靳琛学长?这么快?”
“嗯。”谢悬将手中的碎叶撒出窗外,“把南区的银河楼准备好,给他住,他喜欢南区的后潭公园。”
“好,我马上去办,谢哥。”
谢悬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脸上涂抹的颜料在昏暗光线下,让他看起来死里偷生一样。
*
晚上十点,德加教授实验室,只剩下夏洄一个人。
他试图用高强度的演算来驱散白天的烦躁,但效果甚微。
谢悬实在是太能刁难人。
下次排练他要请假,剧本上只有走位信息,没有台词,不存在演不好。
“还在忙?”
门外面,黎杉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有些局促。
夏洄冷淡地回眸看他。
黎杉立刻说,“哦!我给你带了宵夜,听说你接了校庆的剧,还要准备竞赛,挺辛苦的,我……顺路给你带了点晚饭。”
他举了举食盒,“顺便,我有几个竞赛之外的问题,想和你探讨一下,你有时间吗?”
夏洄有些意外,但还是让他进来了。
黎杉带来的食物很精致,但他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夏洄吃着,倒也觉得美味。
他实在是饿了,一算起来就忘记了时间,耳边什么也听不见,连他自己都觉得这种专注度有些可怕。
黎杉很快切入正题,抛出了几个远超当前课程和常规竞赛范围的难题,语气看似请教,实则充满试探。
夏洄起初有些戒备,但一旦沉浸到问题本身,便忘记了其他。
他接过黎杉的光脑,手指飞快地演算、推导,思路清晰而锐利,偶尔提出的角度让黎杉都为之侧目。
“……这里,如果用非欧几何的视角重构这个空间,或许能绕过这个死结。”
夏洄指着屏幕上一处,顺便把最后一口饭咽进去,差点吃打嗝,太饱了。
黎杉看着屏幕上复杂的公式,忽然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不得不承认,你在数学上的直觉和天赋,在我之上。你怎么想到的?”
“直觉,加上大量的阅读和练习。”夏洄收起光脑,“黎助理,你太执着于框架内的解法了,有时候跳出来看看,或许有意外收获。”
黎杉沉默了许久,低声说:“有时候,不是不想跳出来,是身上的期望太重,脚下的路太窄,怕一步踏空,就什么都没了。”
夏洄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一刻,他看到了黎杉高傲外表下,被期望和规矩束缚的痛苦。
是他家里的事情吧?那不太好回答,“也许吧。”
这时,夏洄光脑上正在调取的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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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参考文献突然显示“权限错误,文件丢失”。
夏洄眉头一皱,立刻调取备份和操作日志。
黎杉也凑过来看:“系统故障?我让管理员查一下。”
夏洄却已经手指飞快地操作起来。
“不用。”他凭借记忆,迅速在公开数据库和零星缓存中找到了替代资料,并开始重构文件关联。
几分钟后,他指着屏幕上一串日志痕迹,冷静地说:“不是故障,是有人用高级权限,从后台临时移除了访问节点。范围不大,目标明确,试图同步抹掉我的本地缓存,但我的备份机制是独立的。”
黎杉震惊了,这触及了他的认知盲区:“桑帕斯的内网居然有这种事?谁干的?桑帕斯的系统安全级别这么高,怎么会有这种事?”
他专注于学术,对学院的暗流知之甚少,夏洄倒是很淡定,早已见怪不怪。
“树大招风。”他淡淡地说,继续手中的工作。
这种程度的“意外”,在他充满“意外”的校园生活里,简直不值一提。
*
恢复数据花了些时间,离开实验室时,已是深夜。
送走了黎杉,夏洄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实验楼,夜风微凉,他深吸一口气,想清醒一下头脑。
刚走下台阶,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无声无息地挡在了他面前。
是钻石,昆兰的那头白狮。
她安静地蹲坐着,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发着光,看着夏洄。
夏洄头皮一麻,脚步顿住。
他想起上次被这只大猫扑倒的经历,心有余悸。
但钻石这次似乎没有驱赶他的意思,只是歪了歪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夏洄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极其缓慢地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钻石毛茸茸的大脑袋。
钻石居然用头蹭了蹭他的掌心,温顺得不可思议。
夏洄稍微放松了些,一下下抚摸着它厚实温暖的皮毛。
“看来昆兰没骗我,她是真的喜欢你。”
慵懒的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夏洄猛地转头。
梅菲斯特倚在路灯柱旁,身上穿着休闲的飞行夹克,双手插在兜里,奶金银的眸子在路灯下闪着微妙的光。
“钻石很少这么亲近陌生人,但她很厉害,会记住每一道闻到的气味,也能分辨不同的人,在空气里捕捉到他们的味道,然后,不远千里,找到他。”
梅菲斯特踱步走过来,蹲下来,毫不在意地揉了揉钻石的下巴,然后看向夏洄,“这么晚才从实验室出来?你真是用功。”
夏洄注意到钻石甚至出门都没来得及戴电击防护项圈,顿时惊诧极了:“……你把钻石偷出来的?”
夜风拂过,带着白狮身上淡淡的野兽气息和梅菲斯特身上清爽的冷泉香水味道。
梅菲斯特看着夏洄黑漆漆的眼睛,向前凑近了一些,在夏洄清冷淡漠的目光里,声音低得如同夜风呢喃:“对啊,我偷的。”
“我就是想今夜看见你嘛。”
第24章
夏洄竟一时分不清是玩笑还是真心。
夏洄不会当成是真心,反正男生之间经常开类似的玩笑,他收回放在钻石头上的手,冷冷淡淡地看着对方:“你有事找我?”
梅菲斯特自然地退后一步,“你就不能有一点浪漫细胞?我找你,一定要有事情?”
夏洄坦诚地说:“我不认为我们俩之间存在什么浪漫。”
梅菲斯特浅浅笑了下,手指似乎是下意识地拨了下挡眼的头发,茶棕发丝在他指尖轻轻缠绕,就像一丝一缕的光,在冷白的骨节间浮沉,尤其是在路灯下,就像深寂水面的一尾小鱼儿。
“我想,你深夜还在用功,对眼睛和颈椎都不好,所以来送关心,不犯罪吧?反正在帝国是不犯罪的。”
他微笑道,语气自然,“我知道一个地方,很适合大脑紧张之后的放松,昆兰也常常去。要去吗?只有我们几个能进,很安静,适合你这种……孤僻的人。”
他说的“几个”,显然是指他们那个F4的圈子。
不过孤僻吗?……夏洄觉得自己确实很孤僻,从他会说话那天起,就没有人听他说话,人总不能自言自语吧?
夏洄几乎立刻想拒绝,那种地方进去就意味着更深的牵扯,就算梅菲斯特的攻击性不大,但靠近他也意味着靠近了危险,他和江耀他们都一样的,难惹。
“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该回去了,北辰楼九点半要打卡,现在已经九点。”夏洄垂下眼,礼貌而疏离,“或者,我该称呼你为殿下?我回去了,殿下。”
梅菲斯特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是轻轻拍了拍钻石的脑袋,“那陪我和钻石散散步?门禁没问题,我解决。”
“只是我觉得,钻石好像很喜欢你陪着它,它是我和昆兰从莱茵州野外救援回来的狮子,王室不允许我养,我只好把它送给昆兰那里,隔几天就去看它。不过,我把它从巴掌大养到现在,也没有见过它对谁这样热情。”
“你不知道,它从小没妈妈,是我把它一口奶一口肉喂大的,也许在它心里,昆兰是他的主人,但我是它的妈妈,万一它把你当成爸爸呢?你忍心辜负一只这么可爱的小白狮吗?”
夏洄看着蹭他腿的巨型白狮,拒绝的话在嘴边打了个转。
拒绝梅菲斯特是一回事,拒绝一头似乎真的对他抱有善意的大型猛兽是另一回事。
“好吧。”夏洄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梅菲斯特笑着起身,牵着优雅健硕的白狮,和夏洄并肩漫步在静谧的小径上。
月光和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钻石是大猫,爪垫厚实柔软,走在青石路上步伐轻缓,几乎不发出声音,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夏洄,圆溜溜的大眼睛睫毛长长的,夏洄觉得很可爱。
梅菲斯特走到正在搭建的校庆主舞台附近:“啊,在这里吗?”
脚手架已经立起,各种道具散落四周,舞台中央,一套崭新的架子鼓被防水布半遮着,大提琴小提琴之类的乐器都摆放在玻璃器皿里,防止受潮。
梅菲斯特走到架子鼓边,膝盖顶开鼓凳的调节杆,让高度恰好适配自己的坐姿,随后抬手敲了敲鼓面。
他捡起那根鼓槌,指尖转了个圈,鼓槌在掌心划出弧线,最后稳稳落在鼓上,打出一串密集又清脆的滚奏。
梅菲斯特闭上眼,手腕发力,鼓点从舒缓突然转成急促,踩镲的金属碰撞声与底鼓的重音交织,瞬间填满了整个舞台,连玻璃器皿里的小提琴弦都似乎跟着微微震颤。
夏洄也不太意外。
不过,在他的印象里,梅菲斯特应该是弹奏古典钢琴或竖琴,与这种充满力量和节奏感的乐器格格不入。
帝国皇室的皇族贵族们,怎么能不优雅?
鼓声戛然而止,梅菲斯特放下鼓槌,抬头看向夏洄,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和一丝期待被认可的微光:“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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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好不好?”
那表情像是等着被夸。
“……很好。”夏洄诚实地回答,这是他能想到最直白的赞美。
梅菲斯特的笑容加深了,他站起身,走到夏洄面前,伸出手:“想跟我一起试试吗?”
夏洄下意识地想后退,但梅菲斯特已经自然而然地牵起了他的手——不是强硬的拉扯,而是绅士地引领。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暖干燥,夏洄就这样被他带到鼓前,按坐在凳子上。
梅菲斯特站在他身后,微微俯身,几乎是将他半圈在怀里,握着他的手,将鼓槌放入他掌心。
“放松,感受节奏,跟着我。”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拂过夏洄的鬓角,带着一种清爽的香气。
夏洄身体僵硬,心跳莫名有些快。
谁家正常男生会离这么近说话?
他想挣脱,但梅菲斯特握着他的手,已经开始轻轻敲击踩镲,引导着最简单的节奏。
“对,就是这样,手腕放松。”梅菲斯特的声音低沉柔和,带着鼓励。
简单却清晰的节拍,从少年掌下流淌。
咚咚、嚓嚓……在寂静的夜里,钻石趴在一旁,尾巴悠闲地摆动着,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们,偶尔咧开大嘴,打一个很惬意的哈欠。
“你好棒啊,夏同学。”
梅菲斯特带着笑意的声音悠扬响起,“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人,怎么办,我好像有危机感了?”
此时北区针叶林的边缘,一个身影立在阴影中。
昆兰结束了与家族的通话,眉宇疏离,正在四处找他的白狮。
钻石感应到主人的靠近,站起身,低吼一声,朝着针叶林方向小跑过去,很快又回来,轻轻咬着昆兰的袖口,将他往舞台方向带。
昆兰有些疑惑,但还是跟着钻石走了过去。
然后他看见梅菲斯特的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目光几乎黏在夏洄的侧脸上。
昆兰的脚步顿住了,一种极其陌生且不舒服的感觉,细细密密地爬上心头。
他并非不懂梅菲斯特对夏洄的特殊关注,但亲眼见到如此亲昵的画面,还是让他胸口有些发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却又无法厘清这不喜欢的根源。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舞台另一边——那里放着一把用于弦乐节目的大提琴。
他拿起琴弓,调试了一下琴弦,悠扬低沉的大提琴声,毫无预兆地加入了鼓点之中。
琴声沉稳而富有情感,内敛的温柔,和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绪,与跳跃的鼓点交织、缠绕,竟意外地和谐。
夏洄转头,看到了月光下拉琴的昆兰。
他侧脸线条优美,神情专注,与平日里心思深沉的奥古斯塔家长子判若两人,音乐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光,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难以忍受。
梅菲斯特也停下了动作,看向昆兰,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玩味,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松开了握着夏洄的手,退开一步,欣赏着这意外的合奏。
鼓声渐歇,只剩下大提琴深沉悠远的尾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最终归于寂静。
昆兰放下琴弓,抬眼看向他们,目光在夏洄脸上停留了一瞬,很快移开。
“很晚了。”他说,“你们在这排练?”
梅菲斯特轻笑:“只是玩玩。该送钻石回去了。”
他看向夏洄,“谢谢你陪我,夏洄,今晚很愉快。”
夏洄点点头,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北辰楼的小径。
梅菲斯特和昆兰站在原地,钻石走到昆兰身边蹭了蹭,昆兰心不在焉地抚摸着它的头。
“你动心了?”
昆兰忽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锐利地看向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夏洄离开的方向,唇角微扬:“他很特别,不是吗?像一颗未经打磨,却内蕴星光的矿石。”
昆兰沉默了片刻。
同一时间,南区。
崭新的银河楼灯火通明,这是桑帕斯特意为迟来的靳元帅次子准备的居所。
一个高大的身影沿着楼后的水潭公园漫步。
靳琛刚结束与父亲的远程通讯,心情不算太好,他玩着手里的军用终端,指尖飞快地登入校园网,了解了一些目前学校里的现状。
他缺席了半学期,事态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夏洄。
虽然说每一届的特招生都有一定的讨论度,但没有谁像夏洄一样,得到了江耀的关注,以及如此大面积的诋毁和好评。
靳琛有些想不明白,不过那天在研究所里偶然一瞥的身影,倒是清瘦高挑,冷淡的模样,也不太常见。
尤其是在特招生脸上。
听说是夏氏军工的私生子?
怪不得没见过。
夏氏不承认私生子的存在,甚至放话要让夏洄自生自灭,哪怕去捡垃圾也不会分给他一分钱的资产,否则一个军工产业的继承人怎么可能以特招生身份入学?
靳琛路过公园转角,无意中瞥见远处露天舞台的灯光下,似乎有人影。
定睛一看,居然是梅菲斯特和昆兰,还有……?
靳琛挑了挑眉。
那是夏洄吗?
梅菲斯特和昆兰的品味什么时候变一致了?
靳琛笑笑,收回目光,继续朝规划楼的水疗中心走去。
谢悬和江耀约他在那里见面,要给他一个见面礼。
水疗中心雾气氤氲,谢悬靠在池边,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银边眼镜换成了黑框眼镜,整个人看上去更阴沉。
江耀泡在另一侧,双臂展开搭在池沿,肩颈和锁骨露出半截,黑发滴水,长睫低垂,面容在蒸汽中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锐利。
“阿琛,回来了?”谢悬没睁眼,淡淡开口。
“嗯,刚到。”靳琛脱了外套,踏入池中,舒服地喟叹一声。
“刚才路过公园,看见梅菲斯特和昆兰在跟个男生玩音乐,还挺有闲情逸致。”
听到梅菲斯特和昆兰时,谢悬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而江耀搭在池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哦?有反应?
靳琛来了点兴趣,更随意的语气问:“你们知道我说的是谁?”
谢悬睁开了眼,墨绿色的眸子在雾气中显得有些幽深。
“夏洄。”
江耀则直接看向了靳琛,声音听不出情绪:“你看到什么了?”
靳琛心里那点恶趣味和探究欲被彻底勾了起来。
谢悬的异样,江耀的直接……这个叫“夏洄”的少年,看来不只是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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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斯特和昆兰一时兴起的玩物那么简单。
“没看到什么,”靳琛耸耸肩,靠着池壁,双臂枕在脑后,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就看到梅菲斯特手把手教他打鼓,笑得挺开心,昆兰在旁边伴奏,画面……挺和谐的。”
水疗池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流水潺潺。
谢悬重新闭上了眼睛,但唇角似乎抿得更紧了些:“玩嘛。”
江耀移开了目光,望向蒸腾的雾气深处,侧脸线条在氤氲水汽中显得有些冷冽,没有说话。
靳琛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对那个名叫夏洄的高冷少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浓厚兴趣。
传言不假,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桑帕斯学院里,出现了非常有意思的新变量。
而这个变量,似乎能同时牵动他这几位眼高于顶的好友的心绪,这可比军事演习有趣多了。
梅菲斯特和昆兰走进来时,气氛明显有些微妙。
靳琛的眼眸在灯光下愈发猩红闪耀,他往他们身后看了一眼,“没把他带来一起?”
梅菲斯特脱下外套,随手搭在衣架上,闻言只是微微一笑,语气轻描淡写:“他回去了,明天还要上课。”
江耀抬起眼,水珠从发梢滑落,滴在锁骨凹陷处,“你倒是贴心。”
这句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讽刺,或许两者皆有。
梅菲斯特不以为意,踏入池中,在谢悬身边坐下。
谢悬视线转向梅菲斯特:“梅,我记得你对架子鼓没什么兴趣,什么时候学的?”
“兴趣这种东西,可以培养。”梅菲斯特向后靠去,像是在回味,“而且,教人比独奏有趣得多,特别是当对方很有天赋的时候。”
靳琛观察着谢悬的表情,那种暗流涌动的氛围让他血液里好斗的因子开始兴奋。
“说起来,我在研究所撞见过他一次。夏洄,对吧?看起来挺冷淡的,不像能轻易接近的样子。”
“冷淡?”昆兰坐在躺椅上,喝了口果汁,浅金发丝下,一双山灰眸此刻也不再温柔,如同嗓音一般低沉,“我看他是没有心吧。”
江耀从水中站了起来,水沿着修瘦紧致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
他拿起池边的浴袍披上,系带的手指骨节分明,抬眼看向靳琛:“阿琛,他是我的人,别动他。”
靳琛愣了一下,随即嘴角缓缓咧开,猩红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几乎要燃起火来。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池边,目光在江耀、梅菲斯特、昆兰和谢悬之间来回逡巡,像是在欣赏一幕绝佳的戏剧。
“哦?”靳琛拖长了语调,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兴味,“你的人?阿耀,这说法新鲜。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江耀淡淡的,“现在你知道了。”
靳琛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几乎要吹一声口哨来为这精彩的一幕喝彩。
太有意思了,简直太有意思了!一个出身尴尬,冷淡无趣的特招生,居然在不动声色间,就让他这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几乎要撕破脸皮?
这个夏洄,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越是这么说,我越是迫不及待想要正式“认识”一下这位夏同学了。”
靳琛眸中很是兴奋,似乎念出这个名字就足够激起他的胜负欲。
*
而此刻,对此一无所知的夏洄刚刚推开北辰楼厚重的宿舍大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苍白的光晕,他独自走在空旷的走廊里,不用刷门禁就回了寝室。
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梅菲斯特掌心干燥的温度,和那缕清爽而带着侵略性的香气,哪怕走了这么远,依然缠绵在鼻腔里。
他贴的太近了,有那么一瞬间,夏洄感觉他的嘴唇似乎划过自己的耳尖。
……真的不像错觉。
夏洄皱了皱眉,用另一只手用力蹭了蹭被触碰过的皮肤。
这群人,该不会是想换个方式把他赶出桑帕斯吧?
第25章
*
紧锣密鼓的庆典筹备过程里,数学竞赛抽了个空就开考。
好像他生命里的很多东西都是这样,很突然地到来,比如他突然就来到桑帕斯,突然就成了一名高中生,突然就和江耀扯上了不明不白的关系。
至于这些突然来的东西会不会突然就走,夏洄并不是太在乎,但至少要等他考上联邦境内的大学,再让这美梦破灭吧,神明若是真的存在,他只求祂眷顾他一次。
数学竞赛的考场,安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夏洄拿到卷纸的时候扫了一眼题目,心如止水。
题目正如传闻般极难,涉及多个前沿领域的交叉应用,许多考生才答玩半边纸就眉头紧锁,额头见汗,隐约传来咒骂声。
夏洄摒弃杂音,沉浸在解题的世界里,思维高速运转,笔走龙蛇,推演热烈。
纸面只有数字飞舞,一手消瘦的瘦金体无处施展,只能落在“解”字上。
可惜除了笔下的题,他短暂人生里的一切一切,他都无法落下一个“解”。
下一道题关于高维空间曲率计算,夏洄却感觉到一丝不协调。
题目给出的某个边界条件数据,看似合理,但若结合另一组隐含参数进行逆推,逻辑会错。
复杂的公式转换后,整个推导会产生一个看似正确实则大错特错的结论。
陷阱,这是一个水平极高又极其阴险的陷阱。
但不一定会有考生质疑。
夏洄脑海中瞬间闪过黎杉那张高傲的脸,以及黎曼实验室的声誉。
这套题出自黎曼教授之手,这不是秘密。
指出它吗?意味着公开质疑出题方的严谨性,可能会得罪人,甚至影响评分。
装作不知,按常规思路解答,他也有把握拿到高分。
那么,黎曼教授的意图是什么呢?
夏洄笔尖停顿,脊梁依旧挺直,他头偏过去,目光在短暂的失焦后,冷淡地落在窗外。
白鸟飞过绿幽林,银银细雨沿着窗边落下来,风雾里只有树叶子唰拉拉轻响着,像悠远天地间传来的回响,但在耳畔又细碎地流淌过去。
他想起了德加教授在草稿纸上信手涂鸦时说过的话。
【数学之美在于其纯粹与真实,任何对真理的修饰或隐瞒,都是对这门学科的背叛。】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在规定答题卷之外,他额外要了一张附页。用最清晰、最严谨的数学语言,他首先完整复现了题目,然后逐步拆解,指出陷阱所在,分析了它如何导致结论偏差,并给出了修正后的数据建议和一套还原本质的解法。
没有任何情绪化的指责,也并不高高在上,只有纯粹的逻辑推演。
仅此而已。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20-30(第10/24页)
提交答卷时,夏洄将附页平整地放在最上面,背着书包离开了考场。
监考的黎杉起初并未在意,直到他例行公事地翻阅夏洄的附加页时,愣了。
他快速浏览着,眼神复杂至极。
后台审阅室,几位来自不同顶尖研究所的教授正在初步评估,包括黎曼教授远程接入的虚拟影像。
揄系正利Y
当夏洄的两份答卷被投影出来时,室内陷入一片寂静。
“这学生不错,”一位头发花白的教授推了推眼镜,声音带着激动,“他不仅看出了陷阱,还给出了更优解!这思路很精彩。”
黎曼教授的虚拟影像沉默着,目光久久停留在夏洄的解答附页上,素来严肃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但熟悉他的人能察觉到他的眼神里写满欣赏。
“他就是夏洄吧?”黎曼·约尔夫道。
其他教授连连夸奖:
“原来你还记得他?”
“就是他没错,现在跟着德加做项目,是个不错的苗子,可惜还在读高中。”
*
消息不胫而走。
夏洄在竞赛中的事迹虽然没有在学生中广泛传播,却迅速在学术圈层引起了关注,其中就包括“西蒙学会”。
就像昆兰所说,这是一个隐秘而历史悠久的跨星际学者组织,非邀请不得入会,成员皆是各领域真正的大师或极具潜力的未来之星,他们关注一切可能推动文明边界的天才和思想。
夏洄此次展现出的,不仅仅是超群的数学天赋,更是对权威的审慎怀疑的精神,以及坚守学术真实的操守,这正是西蒙学会所珍视的品质。
很快,一封等级极高的电子信函,出现在了拟邀请考核清单里,标记着“西蒙学会观察员致意”。
邀请,就快要发出。
不过校庆周也终于到来。
*
戏剧公演作为开幕重头戏,在北部楼群的星空剧场举行。
能容纳数千人的剧场座无虚席,前排区域更是云集了学院管理层、各界显贵,气氛热烈而矜持。
夏洄在后台,站在相对僻静的一角,身上是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带兜帽修士袍,粗糙的亚麻布料把他的脸盖住了一半,只留一抹下巴尖。
他饰演一个只有十句台词的教会背景板角色,完全淹没在后台造型各异的人潮里,重要角色由几位高年级的少爷小姐们饰演,在光鲜亮丽的人群中,夏洄就跟背景墙似的低调。
苏乔作为男主演,完全大大方方地坐在最中心那张化妆镜前,两位造型师围着他忙碌。
他饰演的“月神之子”是这出古典神话改编剧的绝对主角,此刻已经装扮完毕。
银白色的长假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瀑布,衬得他本就润泽的肌肤更通透,一双冰蓝色的眼眸经过特殊妆容的强化,显得剔透而空灵,带着非人感的雍容,华美的戏服上缀满细碎的水晶和银线,像星辰般璀璨,人也俊朗。
但苏乔的目光却一直在盯着镜中某个阴暗小角落,“夏夏。”
夏洄抬眼看过去。
“过来一下好吗?”苏乔又说,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央求的意味,“我真是不行了,你快来,我受不了了。”
周围几个帮忙整理头发的学生动作顿了一下,瞟了一眼夏洄,又迅速垂下眼,继续手上的工作。
这段时间以来,针对夏洄的恶劣捉弄和语言暴力似乎平息了许多,至少在公开场合,没有人再刻意刁难。
但那种无形的孤立和审视依然存在,就像此刻,没有人主动和夏洄说话,但当他走向苏乔时,所有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追随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黏腻而无声地关注。
夏洄走过去,在苏乔身边站定,“怎么了?”
苏乔从镜子里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里盛满紧张,冲淡了妆容带来的威严,“我好紧张……手心里全是汗,感觉台词都要忘光了。”
夏洄沉默了一瞬:“你不是童星吗?这种场面,应该习惯了吧?”
“那不一样!”苏乔几乎是立刻反驳,像是在撒娇,“以前是拍戏,有NG,有剪辑,这是舞台,几千双眼睛看着,一次过……万一我搞砸了,忘词了,或者摔倒了……”
他越说越小声,漂亮的眉毛拧在一起,方才那份不食人间烟火的美貌,此刻染上了十足的烦恼。
夏洄想了想,很务实地安慰道:“你不会摔倒,舞台很平。而且就算忘词,和你对戏的伊芙琳经验丰富,她会想办法圆回来。至于搞砸……你是苏乔,不会搞砸的。”
他的安慰听起来干巴巴的,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却有种奇异的笃定。
苏乔被这干巴巴的安慰给安慰到了,“你这么说,我心情好多了……”
他吸了吸鼻子,转过头,不再看镜子,直直地望向夏洄素净的脸。
后台的光线很复杂,顶光、侧光、镜前灯,交织在夏洄身上,将他脸上每一处细微的起伏都照得清晰。
他没有化妆,皮肤是冷调的白,眉眼清晰,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因为没什么表情,整张脸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冷淡,戴着兜帽又莫名有种疏远的神性,比起修士,他更像神国精灵误入地狱,圣洁而干净。
“夏洄,”苏乔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恍惚,“其实你很适合当主角。”
“嗯?”夏洄没太明白。
“我是说,”苏乔眨了眨眼,“你不用化妆,就现在这样,冷冷淡淡的样子比所有人都好看。”
夏洄似乎被他这句话逗得有些无奈,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你果然是太紧张了,开始说胡话了。”
“才没有!”苏乔小声抗议,他看了看周围依旧忙碌,无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的短暂空隙,又抬眼看向夏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夏夏,可以给我个拥抱吗?就一下……给我点勇气。”
夏洄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不习惯与人肢体接触,尤其是这种……带有情感意味的接触。
但苏乔此刻仰着脸看他的样子,确实像某种急需确认安全感的小动物,那种纯粹的需要,让他那句“不行”哽在了喉咙里。
夏洄垂下眼睫,停顿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向前极轻地迈了半步,微微倾身,伸出手臂,很克制地、甚至带着点生疏地,虚虚地环抱了一下苏乔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快,几乎是碰触到的瞬间就准备撤回,但苏乔的反应更快。在夏洄手臂环上来的那一刻,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抬起手,用力地回抱住了夏洄的腰,将脸埋进了夏洄穿着粗糙戏服的胸口。
拥抱很紧,带着少年人不管不顾的力道,和一种湿漉漉的依赖感。
夏洄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手臂悬在半空,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能感觉到苏乔假发冰凉的触感,能闻到他身上的化妆品香气下,属于少年本身的汗意。
这个拥抱只持续了短短几秒,或许只有三秒,或许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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秒。
苏乔松开了手,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属于明星苏乔的明亮笑容,冰蓝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紧张不安奇迹般地消散了大半。
“谢谢。”他说,声音恢复了清亮,“我又充满了力量!”
夏洄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只是耳根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晕。
“……嗯。”他应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不远处,负责催场的学生探进头来,高声喊道:“月神之子准备!第一幕,三分钟后!”
苏乔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已经重新退到阴影里的夏洄,站起身,华丽的戏服如水银泻地,在灯光下流淌着炫目的光。
“祝我好运。”
他笑着对夏洄比了个心,不再看夏洄,也不再看任何人,挺直了背脊,朝着入场口走去。
夏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方才那个缩在化妆镜前紧张撒娇的少年仿佛只是幻觉,此刻走向舞台的,是即将在数千人面前绽放光芒的、真正的“月神之子”。
他抬手,极其轻微地,整理了一下胸前被苏乔压出褶皱的粗糙布料,跟着苏乔上舞台。
*
演出顺利进行,剧情推向高潮。
夏洄饰演的角色与另一位扮演贵族纨绔的演员有一场激烈的对峙戏。
按照剧本,纨绔应该用傲慢的语言贬低修士的出身和理想,身为修士,唯一的台词是在他叭叭完之后说一句:“够了,滚出去。”
其实挺爽的,至少夏洄这么认为。
灯光聚焦,扮演“纨绔”的演员,一个平时在戏剧社颇为活跃的男生,忽然上前一步,脱离了既定的走位。
他笑得夸张,用清晰而抑扬顿挫的舞台腔,即兴发挥道:
“看啊,这就是我们伟大的理想家!一个靠着施舍和侥幸才得以站在这里的特招者!”
“你那些空洞的口号,就像你口袋里永远掏不出的星币一样可笑!你的骨头里刻着卑微,却妄想与我们平起平坐?省省吧,你只配在台下仰望,或者在角落里,舔舐我们不小心掉落的残渣!”
台词极具侮辱性,赤裸裸地影射夏洄的身份,甚至带着下流的暗示。
全场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许多人的脸色变了,但更多人是兴奋。
后台,苏乔几乎要冲出来,被脸色铁青的指导老师死死拉住。
台下,靳琛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痞笑,眼神饶有兴致地锁定舞台。
除了他,F4们都不在开幕式现场,而是先他一步去宴会厅,与贵族们谈话聊天了。
靳琛是一个灾难,这是共鸣,没人敢管他。毕竟谁都知道,这位靳家二少的脾气,比他父亲——那位战功赫赫的元帅的军靴还要硬。
侍者端着香槟走过,他接过一杯自己仰头灌了半口,另一杯随手递给身后军政世家的朋友。
朋友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头:“连江耀都在宴会厅寒暄,就你敢让那些人等着。”
“等着就等着。”靳琛把空酒杯往路过的侍者托盘里一扔,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引来周围几道侧目,他却毫不在意,“一群只会用宝石装点衣领的废物,值得我提前到场?”
朋友一笑,也是,在靳家,从出生起就刻在骨子里的蛮横无理,从来不需要伪装:“你要是喜欢上哪个女孩,她可要忍着你的霸道了。”
靳琛不以为意,随手扯开两颗衬衫纽扣,露出颈间一道淡粉色的疤痕——那是去年在家族射击场和父亲比枪时,被弹壳烫伤后的印子。
而台上,所有的灯光和目光,如同炙热的聚光灯,打在夏洄身上。
少年站在舞台中央,穿着粗糙的戏服,脸上涂着油彩……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
靳琛望着他特意安排的“最佳戏剧”,很期待从夏洄身上看到羞辱、愤怒、难堪……各种情绪。
他不知道他会喜欢哪个女孩,但欺负哪个女孩都没有欺负这个特招生有意思。
但夏洄没有如他所料般退缩、颤抖或语无伦次。
在极短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缓缓抬起了头。
舞台灯光下,他脸上的油彩仿佛面具,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冰冷,如同淬火的寒星。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气势陡然一变。
“你说得对,”夏洄缓缓道,目光直视着对方,“我站在这里,确实是因为施舍,他们施舍给像我这样骨头里刻着卑微的人,一个看似公平的竞技场。”
“但你说错了一点。我仰望的,从来不是你们身上华而不实的徽章,或是口袋里叮当作响的星币。”
“我仰望的,是星空之下的公理,其他的,只是粪土。”
这段即兴的驳斥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夏洄退场,剧场内先是一片死寂,随即,靳琛慢悠悠地拍起了手。
然后,掌声如同滚雷般响起,越来越响,最终汇聚成一片震撼的声浪!
幕布在掌声和骚动中落下。
后台一片混乱。
那个挑衅的演员脸色惨白,被戏剧社的人围住质问,苏乔终于冲了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一个左钩拳打他脸上,气得声音发抖:“混蛋!谁指使你的?我今天把你的尿都揍出来!说!”
对方话都不敢说,夏洄知道对方不可能说,也不抱什么希望,他脱了戏服,从后门离开了星空剧场,打算回图书馆。
“夏洄!”
高望从宴会厅那边跑来,举着伞,在远处叉腰喊,“你给我站住,你走那么快干嘛?我招你惹你了?总是摆个臭脸给我!”
夏洄猛地站住脚,冷冷回头,“什么事?”
高望三步两步跑过来,把伞移到他头顶,自己半个身子淋在淅沥的雨中,语气带着点焦躁和不耐烦:“你说呢?耀哥要见你呗,我在外面等你半天了,你怎么才演完?快跟我走。”
夏洄心头那点被舞台上刻意羞辱、又被苏乔的维护和混乱场面搅起的无名火,此刻被这理所当然的传唤彻底点燃。
他感到一种荒谬的疲倦,以及冰冷的怒意。
他受够了,受够了这些没完没了的试探、刁难、居高临下的“召见”,和仿佛他必须随传随到的理所当然。
夏洄没有耐心了,“他也没骨折,要见我,让他自己来找我。”
“夏洄,你怎么这么犟!”高望急了,伸手想去抓他胳膊,提高声音,色厉内荏:“耀哥真的需要你,他不能喝酒,喝一点就会醉,他需要你啊!”
夏洄根本不理会,脚步未停。
高望身后几个男生形成半圆,堵住了夏洄前后左右所有可能突破的方向,也不说话,就是堵着路不让走。
雨声淅沥,敲打着伞面和地面。
夏洄冷冷地盯着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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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望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硬着头皮说:“耀哥刚才心情不好,你最好别让他等。”
雨越下越大,砸在伞面上发出噼啪的声响。
高望举着伞,手心有些出汗,他觉得自己像夹在两头猛兽之间的可怜虫,一边是江耀的命令,一边是夏洄的冰冷。
“高望。”
江耀低沉平静的声音从雨幕深处传来。
脚步声不疾不徐,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身体,四散开来。
高望脸色一变,立刻收起伞,退到一旁,垂首恭敬道:“耀哥。”
雨丝毫无遮挡地落下,雨水打湿了肩头,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让少年看起来更瘦削。
江耀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举着伞,就这样一步步走到夏洄面前,停下。
夏洄没有后退,雨水也打湿了他的头发。
江耀的伞移到他的头上,目光缓慢地扫过夏洄被雨水打湿的脸颊,被打湿后更显漆黑的睫毛。
江耀微微倾身,靠近夏洄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夏洄看着江耀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他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雨水的湿意涌入肺腑,“和你有关系吗?”
江耀避而不谈,只是说:“你刚才那样是在挑衅,我认为这对你而言很危险。”
夏洄并不觉得很害怕:“比被你锁在房间里还危险?还是说,比你假装心脏病发作,看我像个傻子一样背着校医狂奔更危险?”
“哦。”一阵慢悠悠的鼓掌声从他们身后传来。
靳琛随便搂着高望僵硬的肩膀,脸上带着那种玩世不恭又充满兴味的笑容,目光在江耀和夏洄之间逡巡。
“阿耀,”靳琛拖长了调子,语气戏谑,“我还真不知道,你为了留住一个人,连装病这种傻事都干得出来?”
江耀面无表情,雨伞也未倾斜,仍旧让夏洄待在他漆黑的伞面之下,他没看他,只垂着眼调整伞的角度。
不过伞与伞之间的距离,让靳琛无法靠近太多。
靳琛瞧着他们俩这别别扭扭的意思,颇是有些磨牙吮血的欲望,“对一个不太听话的特招生,光是装病可不够折磨,我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在第一回合心甘情愿地屈服,你觉得你能扛到第几回合,夏洄?”
第26章
夏洄没有回答靳琛的话,心里厌倦,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无聊。”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他转身,想要离开讨厌的包围圈。
然而,江耀的动作比他更快。
夏洄迈步的瞬间,江耀握住了他的手腕,拇指按住了夏洄腕间的脉搏,“我没说让你走。”
夏洄忍着愤怒的火气,侧过头,终于舍得分出一丝宝贵的时间去看江耀。
对方在动作间,发梢也湿了,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眼睛太黑了,像是能把这漫天雨幕都揉进眼里,只能映着一个人的影子。
江耀撑着伞为夏洄挡着雨,拉着夏洄的手腕,朝着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方向走去,没有一句解释。
夏洄甚至不想再挣扎了,随便吧,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法儿拒绝江耀。
高望和那几个堵路的男生面面相觑,“耀哥……”
“嘘,看不出耀哥心情不好?”
“又是夏洄,每次都是夏洄!他到底是狐狸精还是苏妲己,耀哥最近因为他总是怪怪的……都不和我们一起出去玩了。”
靳琛站在原地,看着江耀抓着夏洄离去的背影,脸上笑容渐渐淡去,猩红的眼眸深处,翻涌起更浓的兴趣。
但他被彻底无视了啊?
真不爽啊,夏洄。
靳琛也朝着同一个方向踱步而去。
桑帕斯里有八座宴会厅,这一座位于北区的园林景观里。
此刻,大厅里灯光彻亮,衣香鬓影,弦乐悠扬,高级香水和精致点心的甜腻气息有些强烈,夏洄居然开始思念草木雨水的味道。
学生代表们手持酒杯,低声谈笑,他们对面的赫然是联邦新闻联播里才能看见的权贵面孔。
夏洄穿着普通的白羽绒服和黑长裤,就算脱了,里面也就是白毛衣,连个胸针或者长装饰链都没有,与周围光鲜亮丽的环境格格不入,异常朴素,特别穷酸。
不少目光立刻聚焦过来,然后他们意识到那是“谁”,都各怀心思地笑着。
因为他身边就是江耀,意味着他一定是夏洄。
夏洄从来不是在意他人目光的人,他不会自卑,也不会苛责自己的贫穷,要怪就怪江耀非得把他带进来,他本可以出现在图书馆里写论文。
他只跟着江耀带到相对僻静的一处靠窗角落。
“你在这里等我,别乱走。”江耀松开了手,将伞交给侍者,低声吩咐了一句,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停留在夏洄的脸上。
眼前的少年脸庞素净清丽,白毛衣的流苏长度垂在腿侧,一般人穿这个长度能把腿显得又短又土,但少年似乎有种魔力,偏偏衬得他双腿直又细长,比起清瘦,更像是雨林里一根硬挺的竹子,易弯不易折。
江耀转身离去之后,夏洄确认自己没穿得很奇怪,顶多是朴实了点,还不至于丑陋到让江耀一直看的地步。
星纪元265年,江耀在桑帕斯贵族学院确诊有神经病。
夏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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