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了,他要去吃饭,就算这里都是高级餐食,但和自助餐也没什么区别,敞开了肚皮吃饱就是了,他毫无心理负担。
端着盘子往嘴里放食物的时候,夏洄看了眼江耀。
江耀走向宴会厅中央,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些许的衬衫袖口,然后朝着大厅另一端走去。
那里,一对气质卓绝的的中年男女正与人交谈,他们被众人环绕,男人面容冷峻威严,与江耀有几分相似,大概是现任联邦执政官,江酌风。
女人则优雅高贵,夏洄在江耀的百科网页见过她,名叫楚沐云。
江耀走过去,坐在父母身旁。
执行官夫人含笑指了指不远处三角钢琴前,一位正在弹奏肖邦夜曲的少女。
少女显然是来自某个著名的艺术学院的名媛,一身浅金色礼服,侧影优美,琴技娴熟,夫人低声对江耀说了什么,江耀安静地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在父母略显惊讶的目光中,微微颔首,转身,径直离开了那个中心圈子,朝着夏洄所在的角落重新走来。
夏洄浑身一凛,立刻低头。
然而余光一扫过去,他没看错的话,江夫人已经看到了他。
夏洄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以免尴尬,他把空盘子放下,从路过侍者的托盘里拿了一杯颜色剔透的起泡酒。
他没喝,只是看着气泡在杯壁上缓缓升腾,破碎,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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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
江耀回来,他也没看他一眼,而是心里念叨着“别来找我”一边脚步不停走到窗边的沙发坐下。
好死不死,江耀就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扶手上坐了,他看了一眼夏洄手里的酒杯,找来侍应生,“给我一杯。”
夏洄问:“你不是不能喝酒吗?”
江耀依旧没回答这个问题,他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沉默地坐了片刻,然后目光落在夏洄放在膝盖上的便携终端屏幕上——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和推导过程。
夏洄即使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也抓紧时间在写他的论文,旁边罗列了至少五种研究方法,全部被他一一划掉。
江耀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了夏洄放在终端旁边的触控笔,指尖在夏洄的论文界面上点了点,输入一个网址,调出另一组数据窗口。
那是一些保密级别的统计模型和观测数据,与夏洄论文中某个猜想相关。
夏洄愣了一下,转头看他:“你懂我在写什么?”
江耀垂下长睫,没有回答,而是开始在夏洄论文的空白处,利落的笔迹快速将网站内容书写下来。
他的书写速度很快,逻辑缜密,显然对夏洄研究的领域有相当深入的了解。
夏洄在这一刻之前还觉得他不擅长数学这门学科,但他很快就被江耀写下的内容吸引了。
那些数据,也许能给他论文非常有利的统计依据思路。
他不知不觉看得入了神,身体微微前倾,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时间在笔尖沙沙的书写中悄然流逝。
宴会厅的喧闹仿佛被一层玻璃隔开,这个角落奇异地安静下来。
江耀写得很快,写完最后几个关键公式,笔尖停顿。
他似乎轻轻舒了口气,然后,书写的速度慢了下来,笔迹也开始有些飘忽。
夏洄察觉到异样,侧过头看他。
江耀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红润一些,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焦距有些涣散。
他依旧保持着书写的姿势,但笔尖已经悬在屏幕上,久久没有落下。
“江耀?”夏洄蹙眉,叫了一声,“你睡着了?”
江耀似乎听到了,又似乎没听到,他缓慢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垂下,然后,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在夏洄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江耀的头轻轻一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很沉。
带着清冽的体温,还有好闻的香水味。
夏洄的身体瞬间僵直,这太近了,他几乎能感觉到江耀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拂过他颈侧的皮肤。
江耀……醉了?还是病了?
这次好像不是装的。
这个认知让夏洄有一瞬间的荒谬和不知所措。
江耀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似乎……真的睡着了。
夏洄僵硬地坐着,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宴会还在继续,但似乎所有的暗流和窥探,都汇聚到了这个不起眼的角落,汇聚到了靠在他肩头醉倒的江耀身上。
甚至江酌风的注意力也来到了这边。
他想推开江耀,但对方靠得实在太实,而且,在众目睽睽之下粗暴地推开醉倒的江耀,似乎会造成更大的麻烦。
夏洄无奈垂眼,看着江耀留下的字迹。
那些字迹力透纸背,逻辑清晰,很难想象,这是江耀在醉酒状态下写出的,难道,他也是那个什么西蒙学会的会员吗?
细雨敲打着巨大的落地窗,夏洄望着窗外朦胧的灯火和雨丝,没有动。
江耀就这样躺在他肩上睡着了。
靳琛和谢悬在不远处,看着夏洄叫来侍应生要一杯解酒茶。
靳琛表情复杂:“我真没想到,阿耀居然要玩这种冷淡类型的男的。”
谢悬推了推眼镜,声音没什么起伏:“阿耀对酒精代谢有轻微障碍,你知道的。”
这话是对靳琛说,但目光却看向夏洄。
靳琛沉默了两秒,“我现在知道这个有什么用?阿耀自己不清楚吗?清楚为什么还要喝?只是想要倒在他这里吧?”
谢悬淡淡开口:“宴会还没结束,江伯父伯母还在看着,我去给他们解释,阿耀并不是同性恋。”
靳琛懒洋洋地点点头,像看戏一样,“我看你也是挺奇怪的。”
解酒茶很快被侍者小心翼翼送来,但江耀似乎睡得很沉,或者说是醉得失去了意识,根本没有反应。
就在夏洄犹豫着是否要试着唤醒他时,靠在他肩上的江耀忽然发出压抑的闷哼,眉头紧紧蹙起,原本放松搭在腿上的手也抬起来,无意识地按住了上腹。
夏洄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大脑里的神经病转移到肚子里了?
紧接着,江耀的身体微微蜷缩,脸色一点点苍白,最后,连支撑自己的力气都在流失。
夏洄:“江耀?你怎么了?胃疼?”
江耀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黑眸里水雾弥漫,焦距涣散,但痛苦的神色清晰可见。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疼。”
“能站起来吗?我扶你去休息室,或者叫医生?”夏洄试图让他坐直一些。
江耀却摇了摇头,手臂下意识地抓住了夏洄的毛衣袖口,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声音依旧虚弱:“不去……休息室。打针……找校医。”
夏洄看着他疼得冷汗涔涔却还在强撑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强行带来而起的怨气消散了些。
江耀爱面子,所以不想惊动江家夫妇。
他扫了一眼远处,江酌风和楚沐云似乎正被几位政要缠住交谈,暂时没注意到这边。
“你能走吗?”夏洄问。
江耀尝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差点从沙发扶手上滑下去。
显然,他靠自己走去校医室是不可能了。
夏洄叹了口气,认命般地架起江耀的一条胳膊,绕过自己脖颈,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腰,用力将他从沙发上撑起来。
江耀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脚步虚浮,夏洄心说你也是真不客气。
“坚持一下。”夏洄低声说,尽量避开人群视线,半拖半扶地带着江耀往宴会厅侧面的员工通道挪去。
江耀很配合,夏洄好不容易把他挪出宴会厅,进入昏暗安静的走廊,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江耀似乎更难受了,身体往下沉,几乎要挂在他身上。
“江耀,你别睡,醒醒!”夏洄拍他的脸,触手一片滚烫。
江耀含糊地应了一声,但脚步越来越慢。
这样下去根本到不了校医室,夏洄一咬牙,看了看四下无人,果断转过身,微微蹲下,将江耀的手臂往自己肩上一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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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只手抄过他的腿弯,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猛地将江耀背了起来。
江耀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到,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比想象中沉。
但好在夏洄常年独立生活,体力不算差。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稳住重心,背起江耀就朝着校医院的方向狂奔。
风夹着雨丝扑面,夏洄跑得很快,很稳。
还是没有脸啊,被骗了一次还不长记性。
希望这次江耀不是骗他。
这段路在平时不算远,但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
夏洄的羽绒服很快被雨打湿,脚步溅起水花,呼吸也变得粗重,但他没有停。
终于冲到校医室门口,夏洄几乎是撞开了门。
巧了,又是那晚的老校医,他推开门,看到气喘吁吁背着江耀出现在门口的少年时,扶了扶滑到鼻尖的老花镜,脸上露出了憋不住的笑意。
“又是你们啊,”老校医慢吞吞地让开身,“这次没把我背过去,倒是把病人背过来了,同学,你是候鸟吗?”
夏洄没力气解释,径直将江耀背进诊疗室,小心地放到病床上。
江耀一沾床,就蜷缩起来,手死死按着胃部,脸色白得像纸。
老校医上前检查,测了胃痛点,听了听,又说,“酒精刺激引起的急性胃炎,可能还有点低烧。问题不大,打一针止疼镇静的,再挂点水保护胃黏膜,好好睡一觉就行。”
针剂很快推入静脉,江耀的身体逐渐放松下来,眉头虽然还蹙着,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老校医给他挂上点滴,又开了些口服药。
“你看着他,等这瓶水滴完,如果烧退了,疼止住了,就可以回去了。今晚最好有人看着点。”
老校医交代完,意味深长地看了夏洄一眼,背着手,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踱步回了自己的值班室,留下满室消毒水味和两个相对无言的少年。
药效上来,江耀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但依旧虚弱。
他半靠在床头,看着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夏洄,声音沙哑:“水。”
夏洄看了他一眼,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江耀没接,只是看着他。
夏洄明白他的意思,不就是折腾自己吗?他忍了,把水杯递到江耀唇边。
江耀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
“冷。”江耀又说。
夏洄看了看室内恒温的空调,又看了看江耀身上半湿的衬衫,还是起身去找了条干净的薄毯,给他盖上。
江耀把药全喝了。
江耀靠在枕头上,因为药物的作用,眉宇间的痛楚淡去,又恢复了平静中带着掌控感的神情,只是脸色苍白削弱了一些攻击性。
“药苦。”他皱着眉,看着床头柜上的口服药片:“水,还有毛巾。”
夏洄不怕他故意找茬,但是特别想知道他又作什么?
见夏洄不动,江耀淡淡开口:“我要是不恢复,你也走不了。”
夏洄站在病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即使病弱也依旧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窗外的夜雨更冷。
这个混蛋。
夏洄猛地转身,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对外面的老校医硬邦邦地问了一句:“医生,您这儿有毛巾吗?干净的。”
老校医递过来一条新毛巾。
夏洄接过,走回病床边,看也不看江耀,把毛巾扔到他手边,又给他一杯水。
然后,他重新坐回那张椅子,拿出便携终端,面无表情地开始敲打他的论文,仿佛床上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只是他敲击键盘的力道,比平时重了不少。
江耀看着被扔在旁边的毛巾,又看了看旁边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少年,苍白的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他慢慢伸手,拿起了那条毛巾,擦了擦嘴角的水渍,安心闭眼养胃。
第27章
有那么个碍眼的在身边,夏洄盯着论文界面,那些复杂的数学符号就像游动的蝌蚪,一个也进不去脑子。
他能感觉到旁边病床上投来的视线,带着某种他无法解读也不想解读的专注,过了许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让他快要窒息了。
夏洄冷着脸,把笔一搁。
必须和江耀把话说明白。
“……胃疼。”床上的人鼻音嘶哑,翻了个身,面向夏洄这边,“夏洄。”
夏洄闭了闭眼,“这是药物还没完全起效,是正常的,耀哥,你冷静点。”
江耀侧躺着,面向他,一只手仍按在上腹,眉头紧锁,嘴唇没什么血色,似乎很难受。
夏洄盯着他看了几秒,还是起身,拿起那条被扔在一边的毛巾,走到床边。
“耀哥,忍着点。”
他动作有些粗鲁,用毛巾一角,胡乱地擦去江耀额角和鬓边的冷汗。
江耀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很慢地,又把眼睛闭上了,一副任由死活的态度。
夏洄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漏了个干净。
江耀淡淡抬眸,眼神里带着些哀怨:“……我冷。”
夏洄一怔,看向他的身体,江耀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真的觉得冷。
但是病房里有暖气,并不冷,可能是药物反应导致的体感温度下降。
薄被只盖到江耀腰际,夏洄捏住被角,往上拉了拉,给江耀盖好。
他也是第一次干伺候人的活儿,别扭得要死,更何况对方是江耀这样的男生。
江耀却轻轻伸出手,冰凉的手一把抓住了夏洄正拉着被角的手腕。
夏洄浑身一僵,下意识就想抽回。
江耀的力气其实不大,但握得很牢,他的手心也很凉,他就这样握着夏洄的手腕,似乎觉得这温度很舒服,就将夏洄的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贴在了疼痛的胃部上方。
病号服很薄,夏洄都快摸到他的腹肌了。
这太奇怪了,两个男的搞这些……
夏洄立刻就想把手抽出来。
可江耀眉头又蹙起,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接着,他的呼吸均匀绵长,显然已经陷入了沉睡。
夏洄立刻动弹不得。
抽,抽不出来;喊,会惊动外面的老校医;强行掰开,又怕吵醒这个麻烦精,引来更多事端。
真是……要死了。
他只能维持着这个极度别扭的姿势,半弯着腰站在床边,一只手被江耀抓着贴在身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小耀,你还好吗?”
这时候,江酌风和楚沐云出现在校医室门口,江酌风穿着深色西装,未打领带,气质不怒自威,但眼神扫过病床上的儿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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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锐利稍稍融化:“我看他还坚持得住,你别太担心了,老婆。”
“就怪你,小耀不喜欢那个女孩就不喜欢吧,你说他干什么?他就是个驴脾气,跟你一样。”
楚沐云显然也是个贵妇人,皱眉也好看,展眉也好看,一身珍珠灰的及膝裙装,颈间一枚设计简约的翡翠胸针,她先是对夏洄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却保持距离的浅笑,然后才将关切的目光投向江耀。
“这位同学,医生怎么说他的病情?”江酌风问夏洄,声音低沉平稳,他走到床边,看着江耀依旧有些苍白的脸色,还算冷静。
夏洄意识到这位联邦首席执政官正在问自己,下意识回答:“长官,他是急性胃炎,酒精刺激。打了针,需要休息。”
楚沐云已走到床的另一侧,优雅地俯身,伸手极轻地探了探江耀的额头,指尖一触即收,“呀,还是有点虚汗。他自己的身体不清楚?明知不能碰酒,还由着性子来?是不是傻了。”
她一边埋怨江耀,一边看向床尾阴影里的夏洄,“不过,你就是夏洄吧?”
“是我,夫人。”夏洄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准备迎接可能的迁怒或质问。
毕竟他这样的身份,出现在这里,与江耀状态不佳同时发生,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然而,预想中的发难并未到来。
楚沐云很是温和:“今晚多谢你照顾小耀。小耀一不舒服就爱逞强,肯定给你添麻烦了。”
江酌风也将目光投向他,“嗯,麻烦你了,夏同学。”
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楚沐云的话,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种态度反而让夏洄有些无所适从。
他预想了各种可能,冷眼、质疑、甚至警告,唯独没料到是这种……近乎平静的接受。
他们似乎毫不意外他在这里,也并未深究他为何在此,只是将他定位为一个“恰好帮忙的同学”。
这种处理方式,完美回避了所有可能尴尬的探询,维持了表面的和谐。
这是一种属于上位者的边界感,但是会让夏洄觉得很舒服。
“没关系,举手之劳。”夏洄垂下眼,同样言简意赅地回应。
他无意攀附,也无需他们的感谢。
夏洄推开校医室的门走了出去,这种温情时刻就留给他们一家人吧。
雨后的校园格外安静,地面湿漉漉的,空气清新冷冽。
夏洄深吸一口气,将肺里那股混合了消毒水、酒气和江耀的气味驱散。
那些想要探望江耀的同学在校医院门外一块一块地聚集着,但是因为看见江父江母进去了,也没有人再没眼色地进去打扰。
他们看见夏洄出来,却也一样没有过去询问夏洄,而是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他。
夏洄不在乎他们怎么想。
就在江耀晕倒那个宴会上,正在举办校友酒会,为在校生与各界精英校友创造交流机会。
校庆期间,毕业了回到学校来感谢母校的校友都是宝贵资源,听说他们还启动了“在校生-校友导师计划”,促成一对一的指导关系。
为了这个计划,今晚会有舞会,为接下来的慈善基金会筹备仪式,从社会各界筹备到的钱有不同的用处,但是雷打不动的是,每年学院都会将一收益捐赠给一部分学生,支持学生的学业。
这其中,特招生占据了很大的名额,但桑帕斯学院并不是一个完全将所有经济补贴都给特招生的学校,他们的宗旨仍然是把金钱奖励给对学校有一定贡献的同学。
也就是对联邦有贡献的同学。
夏洄没在这上面抱有任何希望,他对联邦的贡献是浪费一日三餐和空气,如果学院要他抱着特招生奖状站在讲台上接受捐款,他真的不知道该不该接受。
不接受,钱包不允许。接受,自尊不允许。
……谈面子,真伤钱。
舞会是所有同学都强制参加,夏洄没找舞伴,独自去了礼堂,立刻有男生凑上来,不怀好意地问:“夏洄,需要我帮你介绍舞伴吗?”
夏洄直接无视了他,转身走向正在和高望低声争执什么的苏乔。
无疑,苏乔是全场衣着最闪耀的人,也是脾气相当差劲的活阎王,很出名,找他跳舞,估计能挡住不少无聊的人。
夏洄微微欠身,伸出了手,“苏乔,能请你跳支舞吗?”
苏乔愣住了,随即,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笑意,瞬间把和高望的不快抛到脑后,“当然可以!你怎么想起来请我跳舞啦?我好高兴哦夏洄。”
他把手放进夏洄手里,握紧了,“虽然男生和男生跳舞有点奇怪,但我喜欢你不按常理出牌的性格。”
夏洄这个时候才说:“其实我不会跳舞。”
苏乔却根本没当回事,半拖半拽地将夏洄拉进了舞池中央,“我会跳啊,你放心,一会儿跟着我就好。”
到了舞池,苏乔的手已稳稳托住了夏洄的后腰,另一只手握住了夏洄的手。他的掌心温热干燥,身上有一股清爽的柑橘调香气。
音乐流淌,苏乔率先迈开步伐,他的舞步娴熟而优雅,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节拍上。
夏洄的舞步生疏但认真,苏乔则熟练地引导,主导着节奏,带着夏洄旋转、滑步。
夏洄很认真,认真到笨拙,在苏乔华丽流畅的舞步映衬下,非但不显滑稽,反而散发出独特的魅力。
像一只初次踏入陌生领地的大型猫科动物,步伐谨慎,却因为全神贯注,慵懒而优雅,不动声色地舒展着冷静的骨骼。
此时,礼堂二楼,半开放包厢。
那里光线昏暗,但依稀可见几个人影。
昆兰倚在丝绒沙发里,手里把玩着一只晶莹的水晶杯,里面是澄澈的果汁。
他没什么表情,目光沉沉地落在下方舞池中那两个格外醒目的身影上。
谢悬坐在他身侧稍远的位置,黑边眼镜反射着楼下斑斓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看到他安静地啜饮着杯中的液体,姿态疏离,冷脸更冷。
昆兰身旁,梅菲斯特正微微侧着头。
他今天难得穿了一身低调的墨绿色天鹅绒礼服,衬得发丝愈发像流淌的月光,他正与身边一个气质冷峻的少年低声交谈。
那是薄涅,此刻冷着脸,但出于教养,仍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礼貌回应。
薄涅不喜欢和哥哥的朋友走得太近,但看在梅菲斯特养育了黛梦德的面子上,他还是冷着脸和梅菲斯特聊天。
靳琛注意到什么,转过头,隔着喧嚣的舞池与攒动的人头,眸子准确地找到了夏洄的身影。
见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露出微笑,薄涅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过来。
舞曲进入高潮,水晶灯的光芒流淌在每一张精致的脸庞上。
夏洄的脸无疑是相当惹眼的,很奇怪,他虽然是特招生,却有非同寻常的气质。
苏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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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意踩错步逗他,像只收起爪子的小狗。
夏洄身上那种冷淡的气息,在苏乔滚烫的热情包围下,悄然融化出一角,流露出一种罕见的容忍,十分迷人。
“夏夏,”苏乔的声音压得很低,舞后的微喘让他的声音有种蛊惑的低沉,“你跳得真好,我甚至有那么几个瞬间以为你是女生。”
夏洄的呼吸也乱了一拍,想退开,却被苏乔的手臂牢牢圈住。
就在这时,音乐滑向最后一个悠长的尾音,灯光似乎也配合着骤然亮了一瞬,将舞池中央这对姿态亲昵的少年照得无所遁形。
夏洄猛地回神,迅速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
苏乔却保持着牵他手的姿势站在光下,仿佛一座痴情等待爱人回头的雕塑。
“谢礼,夏夏。”
舞曲结束,掌声响起,夏洄恍惚间觉得,觉得那掌声有一半属于自己,属于被苏乔的舞步折磨到失心疯的可怜人。
苏乔有些遗憾,但立刻又笑起来,去牵夏洄的手腕:“走走走,我们去喝点东西,我快渴死啦!”
夏洄任由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地随着人潮退出舞池中央。
周遭的喧嚣、窥探、以及无形中从二楼弥漫下来的压迫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二楼那个昏暗的包厢方向。
那里,人影幢幢,光影模糊。
什么也看不清。
却又好像,能感觉到那些始终未曾移开的目光。
第28章
夏洄不太在意地收回视线。
口袋里的终端,突然震动了一下,有新的消息抵达。
夏洄对苏乔说了句“稍等”,便侧身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廊柱阴影下。
点开一看,他的心跳突然就开始加速,哐哐砸向他的肋骨。
【亲爱的,夏洄。
我是西蒙学会的主席海诺,诚邀您进行初次会面评估。
时间:10月12日。
地点:学院第七图书馆,禁书区A-07阅览室,请单独前来。
期待与您的会面。
——海诺。】
西蒙学会!
汇聚了真正顶尖学者与思想者的西蒙学会!
明亮的微光,掠过夏洄总是沉静的眼眸。
一扇通往截然不同世界的窄门好像在他眼前徐徐打开,就在明天!
相较于桑帕斯内赤裸裸的权力游戏,这个以学术为名的组织邀约让他几乎要高兴地从楼上跳下去。
但这是一楼宴会厅外,他可没时间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夏洄冷静了一下,颤抖着手指,一下又一下敲击着键盘,迅速回复了确认信息。
如果真的能加入西蒙学会,哪怕只是最低级的底层青训部,也能顺利考入十大联盟高校中的一所,最主要的是,他可以直接脱离桑帕斯,直接去青训部就读特训课。
“夏洄同学?又见面了。”
一道女声在身后如青烟般缠绕着,夏洄迅速收起终端屏幕,转过身。
是楚沐云。
她独自一人站在离他不远的廊柱旁,今天换了一身烟灰色的针织套装,外搭同色系羊绒披肩,珍珠耳钉温润生光,比宴会那晚少了些隆重,多了几分知性柔和。
看样子是刚从医院里出来的,还带着口罩,看不清表情是喜还是忧。
哦,对了,江耀还在医院呢,她一定很担心吧?
把这茬给忘了,但是不重要。
“江夫人。”夏洄微微欠身,很是迟疑地想了想,才问:“耀哥……他好点了吗?”
“他已经出院了,今晚他有学生会招待工作,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楚沐云的声音一如既往的轻柔悦耳,“我知道你的身世,但是我不是很在乎那些。”
“在联邦乃至于帝国境内,出身或许是最重要的,但也有可能是最不要紧的。”
夏洄不确定她想说什么,但她应该没有敌意:“也许吧,夫人。”
楚沐云:“我听德加教授提起过你,对你上次在数学竞赛中的表现印象深刻,你不盲从权威,有独立的学术判断和坚持真理的勇气,这非常难得。”
她的赞美真诚而不浮夸,目光温和包容,轻易就能让人卸下心防。
夏洄却保持着礼貌的疏离:“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您不需要夸赞我。”
“不必过谦。”楚沐云微笑着摇头,“只是,像你这样有天赋又肯钻研的年轻人,困于学院里,实在是浪费才华。”
她顿了顿,目光更加专注地看向夏洄,抛出了真正的来意:“夏同学,江氏家族名下有一个致力于支持科学研究的基金会,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晨曦计划?我们每年会选拔极少数极具潜力的年轻学者,提供全额的研究资助,顶尖实验室的访问机会,以及与国际一流学者合作交流的平台。”
她将名片轻轻递向夏洄,“我觉得,你非常适合这个计划,以你的才华,理应站在更高的起点,心无旁骛地追逐真理。”
夏洄没有立刻去接。
楚沐云似乎并不意外他的迟疑,“这个计划,能让你接触到联邦乃至星际最前沿的研究资源和导师网络,对你未来的学术道路,会是极大的助力。”
她顿了顿,目光温和却隐含深意地注视着夏洄,“当然,入选者需要签署一份协议,承诺在资助期间,专注于学术追求,避免卷入任何可能影响学术声誉或个人发展的网络纷扰,也就是说,这是完全封闭式的管理。”
夏洄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不太好办。
接受了,意味着他可以得到梦寐以求的研究资源,但代价是成为江家影响力延伸的一部分,从此以后可能和江耀经常要见面,甚至要对江耀低头,给他当狗腿子,点头哈腰,嘴里要叫“大少爷”。
拒绝,可能彻底得罪这位看似温和,但是手段通天的执政官夫人,并失去一个绝佳的机会。
夏洄看着那张名片,又抬眸看向楚沐云那双洞悉世情的眼睛。
几秒钟的沉默,在悠扬的舞曲背景中显得格外漫长。
“感谢江夫人的赏识和厚爱,晨曦计划声名远播,能获得您的推荐,是我的荣幸。”
楚沐云的表情变得很微妙,但是出于礼貌,并没有打断他。
“夫人,江氏基金会的资源和支持固然极具吸引力,但我目前的研究方向和计划,与德加教授的课题紧密相关,暂时没有变更的打算。而且,我认为学术的纯粹性,与个人生活的选择,未必需要完全割裂。再次感谢您。”
他拒绝了。礼貌,得体,但毫无转圜余地,“抱歉,恐怕要辜负您的好意了。”
楚沐云脸上的笑容未变,她只是静静看了夏洄两秒,随即又恢复了那种贵妇人特有的优雅神态。
“我理解,年轻人有自己的
《贵族学院里被争夺的他》 20-30(第17/24页)
想法是好事。那么,期待你未来的成果。如果改变主意,随时可以联系我。”
她不再多言,转身款款离去,重新融入那片衣香鬓影,仿佛刚才只是一次寻常的交谈,而非主动递出橄榄枝的邀约。
夏洄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他可能刚刚关上了一条看似光明的坦途,也或许,是避开了一个精美的镀金牢笼。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喧嚣的礼堂。
舞会已经结束,他要回去准备与海诺先生的见面。
那条路,或许布满未知的荆棘,但至少,方向是由他自己探索的,永远、永远不会后悔。
*
然而第二天,夏洄来到第七图书馆,约定的通知时间过去了,图书馆里静默无声,并没有人来。
他又等了三个小时,依旧没有任何来自西蒙学会的迟到消息。
夏洄尝试通过之前的加密端口发送了礼节性的询问,可是那个神秘的端口仿佛从未存在过,再也无法连接。
四个小时后,夏洄接到了一封拒绝邮件。
【您的资质通过第三方机构——晨曦基金会的荣誉会长,进行了重新评估,确认不符合入会标准。所有关联信息已销毁,请勿再尝试联系,很遗憾。
——西蒙学会】
夏洄茫然地抬头,抬头看向图书馆三楼的回廊。
昨天约定好等候的皮质沙发空无一人,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在地面投下破碎的光斑,像被撕碎的承诺书……怎么可能?
知道西蒙学会邀请的人极少,有能力且有意愿干涉这件事的第三方机构……更是屈指可数。
不,不对。
一个念头刺入他的脑海。
晨曦基金会……荣誉会长……
能如此轻易而不着痕迹地干预到西蒙学会这种级别组织的邀请流程,在桑帕斯,甚至在整个联邦的学术界,有这样能量和动机的人……
江氏。
这两个字几乎立刻跳入他的脑海。楚沐云的招安被他拒绝,楚沐云不像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那么,用更直接的方式掐断他出路的,只有……
夏洄猛地站起身,冲出图书馆。
不巧的是,又下雨了。
*
南部教学楼里,江耀正在上斯蒂亚罗教授的高等战略推演课。
阶梯教室里坐满了人,江耀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对着门口,神情专注地看着前方全息投影的星际沙盘,手偶尔在个人终端上记录着课程内容。
雨。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
潮湿的雾气在玻璃窗上翻滚着一片片杂乱的窗花,光线打在他挺拔的鼻梁上,像被雨水晕开的墨痕。
江耀身上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衣角被窗外溜进来的风轻轻掀起,又落下。
他就那样坐着,半边身子浸在雨雾的微凉里,半边裹在室内暖黄的光里,像一幅被雨水打湿了边角的油画,那种俊美,却又高大的古希腊年轻学生。
夏洄跑到教室门口停下。
教室门紧闭,里面传来斯蒂亚罗教授平稳的讲课声,这位教授是出了名的严厉,如果闯入他的课堂,基本等于和战略推演课告别了。
但是在外面乖乖等着就能上这堂课吗?
不能的。
课堂里的学生都是家世显赫的出身,普通学生根本接触不到这个专业学科,本来就是他只能隔着门缝仰望的世界,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夏洄甚至没有敲门,他直接推开后门,走了进去,“砰”的一声,打断了课堂。
所有学生和讲台上的教授都愕然回头。
不少学生看到是他,下意识看向江耀,还有的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
斯蒂亚罗教授放下教尺,皱眉看向这个不速之客:“这位同学,你知道这是什么教室吗?你哪个年级的?叫什么名字?”
夏洄没有理会,他站在门口,胸口微微起伏,他的目光穿越整个教室,直直钉在坐在前排中央的江耀身上。
江耀也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眼中翻涌的怒意。
“江耀,你出来。”
斯蒂亚罗教授皱起眉:“这位同学……”
“抱歉教授,我找他有点急事。”夏洄的视线一秒也没有离开江耀,“如果现在不说,我就要拉着他从楼上跳下去。”
江耀与他对视了两秒,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平静地站起身,对教授微微颔首示意,在全教室愕然道目光下,走向后门,跟着夏洄走出了教室。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空旷无人的走廊尽头。
夏洄猛地转身,面对着江耀,开门见山:“西蒙学会的邀请……是不是你做的?”
他太生气了,连话都说不全。
他以为江耀会否认,会冷漠地反问“什么学会”,或者用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警告他不要无理取闹。
然而,都没有。
江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他开口。
“是。”
承认了。
如此干脆,如此平静。
没有解释,没有歉意,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一个简单的事实。
轻描淡写的一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了夏洄的胸膛,将他的忐忑期待,都彻底烧成灰烬。
夏洄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断了。
“啪——!”
清脆响亮到近乎刺耳的巴掌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炸开,带着层层叠叠的回音。
夏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江耀的脸被扇得偏向一边。
五指红痕在他皮肤上迅速浮现,冷白的肤色,骤然嫣红。
夏洄冷冷地看着他。
江耀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几秒钟没有动。黑发垂落,遮住了他瞬间晦暗如深渊的眼睛。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夏洄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雨珠一颗颗砸落在玻璃前,骤然暴雨如注。
风裹着雨丝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卷起夏洄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江耀垂落的衣角轻轻晃动。
江耀慢慢地抬起头,重新看向夏洄。
他没有还手,甚至没有去碰脸上的伤,只是那样看着夏洄。
走廊的声控灯突然“咔嗒”一声熄灭,只剩下窗外闪电劈开夜空时,短暂照亮两人对峙的身影。
夏洄攥紧拳头,在骤亮骤暗里,像被暴雨困住的困兽。
“……”
手心火辣辣地疼,连着手腕都在颤抖。
夏洄看着江耀脸上那道红痕,心中涌起的不是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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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绝望。
“江耀,”夏洄嗓子沙哑,“我知道我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之前的事,我就当都是闹剧,我不再提起了,我也不占你什么便宜。”
“从今往后,你是联邦执政官的儿子,桑帕斯的学生会长,高高在上的江耀。而我,只是特招生夏洄,我们之间,再无瓜葛,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也不要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又是一道闪电,惨白的光瞬间劈开黑暗。
夏洄冷漠地垂眼。
“你真让我恶心。”
说完,他不再看江耀一眼,决绝地转身,大步离开。
江耀站在原地,直到夏洄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火辣辣的脸颊。
刺痛感异常清晰。
他看着空荡荡的走廊,漆黑的眼底,无声沉郁。
走廊并非完全无人。
几个恰好路过的学生,以及教室里闻声探出头的同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夏洄在扇出那一巴掌的瞬间,就已经将自己彻底置于了悬崖边缘,再无退路。
远处有声音……?
夏洄猛地一凛。
除了雨声、雷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
在又一阵滚雷的间隙里,从楼下,从这栋老楼更深处,传来一种声音。
不是风雨声,是更沉闷而有规律的声音。
砰。
砰。
砰。
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一级一级……踏上楼梯。
声控灯毫无征兆地,伴随着那逼近的“砰”然声,猛地重新亮起。
昏黄的光线下,那脚步声停在了一楼到二楼的转弯平台,停了。
夏洄的呼吸屏住了。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向上。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一层。
楼梯口的声控灯,应着那已近在咫尺的沉重脚步,倏然亮起。
一个被雨水淋透的高大黑影,拖着长长的、扭曲的阴影,堵在了楼梯口的灯光下。
靳琛。
夏洄看清了他,然后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无所谓。
第29章
*
几乎就在夏洄离开南楼的同时,各种版本的消息已经像病毒一样通过校园网和私人通讯网络,让整个桑帕斯学院,彻底炸锅。
【校内OA】【桑帕斯匿名灌水区】【热帖!爆!】
[疯了疯了!X姓特招生课堂掌掴J姓太子爷,现场直击,视频照片文字全方位复盘,没课没作业的进!]
楼主:
就在刚才的战略分析课,X直接冲进去把J叫出来,在走廊当头一巴掌,声音那叫一个脆!J居然没还手,没还手啊家人们!这是什么魔幻剧情?!我人傻了!
1L(沙发!):
卧槽真的打了?我特么以为是谣言!
2L:
视频看了,是真的,X那眼神好可怕,冷得能冻死人!J居然就那么受着?
3L:
事出必有因。X虽然一直很刚,但从没这么不计后果过。J做了什么能让一个特招生愤怒到当众动手?这简直是自杀式袭击!
4L:
耀洄CP粉心碎,不是,那之前的暧昧都算什么?洄进了耀的房共渡一夜,耀还为了洄喝酒胃疼,洄还照顾他,我以为他俩私下里亲了,不亲也得拉拉小手吧?怎么就……一巴掌……我们地下恋小情侣BE得这么惨烈?
5L:
ll洄党混乱中……虽然但是耀洄只是耀单方面的强制爱洄吧?完全是强买强卖式追爱啊……洄根本就不买帐,还打了耀,这不能称之为情趣吧?洄还能在桑帕斯待下去吗?耀能放过他?
6L:
小黑屋剧情有吗?想看。女装ply有吗?想看。高h道具有吗?想看。制服诱惑有吗?想看!
7L:
楼上你疯了?X敢穿我都不敢看,他完全是性冷淡吧?但他长得是真的好看,我原来以为池然是最好看的,现在才发现X看似冷淡,实际是高冷破碎感隐忍受,这种受通常和梅菲斯特殿下那种玩世不恭型组CP,J那种太强硬了过犹不及。
8L:
内部消息,决裂原因可能是X拿到了某个顶尖学术圈的秘密邀请,被J动用关系取消了。涉及学术前途,这是断人根本,怪不得X发疯。
9L:
学术邀请?如果是真的,J这手太黑了,也难怪X拼命。
10L:
打起来!打起来!早就看特权阶层不顺眼了,X加油,虽然你可能下一秒就要被退学了……但是特招生的尊严也不容践踏,特招生也有扇人巴掌的权利!
11L:
我们有钱人得罪谁了?特权阶层也是祖辈积累啊,你以为有钱人那么好混的?要是有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宁愿带着一大笔钱周游世界,也不想跟老爸老妈参加勾心斗角的商业应酬!
12L:
我赌X活不过三天……不,可能今晚就得“被自愿”退学。J那一巴掌不是白挨的,那是整个江家脸面的损失,不信走着瞧。
*
夏洄撑着伞,面无表情地走进雨幕。
他以为他会崩溃到跪在地上,把伞扔一边,暴力踩碎,然后逼问自己为什么这样不公平?但他真的没有这样做。
从来就没有过的东西,怎么能叫失去?幸运这两个字从来没有眷顾过他,公平这种东西,在天龙人面前,也不存在。
甚至现在是最好的情况,他还有一双手可以用来写研究,他脑子还没坏,但是等他老年痴呆那天他可能会犯一下愁。
他不想回宿舍,他怕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会崩溃,但又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盲目地向前走,离开那栋教学楼。
“夏洄!”
焦急的声音穿透雨幕,苏乔举着一把黑伞,从另一条小径跑过来,“你真的打了耀哥?”
苏乔抓住他的手臂,眉头紧皱,“你疯了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高望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去给你拦着他,耀哥他……”
“我知道。”夏洄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他甩开苏乔的手,“意味着我完了。所以,离我远点,苏乔,如果你还想去当大明星的话。”
苏乔大声喊:“这和我是不是明星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你的爸妈希望你摆脱童星身份,不再进入演艺圈,只做幕后的资本,所以想要你攀附江氏。”
苏乔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很忧郁,黑伞下的光晕笼罩在他的银发蓝眸间,那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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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的没有方向的眼睛,夏洄居然会感到心痛。
夏洄静静地说:“苏乔,你爸妈是对的,但也只对了50%,我认为你应该去做大明星,和江家交好,也会是你是明日星途的保障。你并没有中童星长大必变丑的魔咒,你的父母也是影帝影后,你的未来光明万丈,所以你现在放开我,让我走,对你有好处。”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苏乔愣愣地站在原地,他根本拦不住夏洄,他有什么资格去拦夏洄?他甚至都是江耀的跟班。
他亲眼看着夏洄转身离开了他,眸光一点点沉郁下去。
夏洄隔着伞面向上看,周围的教学楼里探出了一个两个……无数个脑袋。
即使在这样的暴雨天气下,依然有各种目光从教室的窗户后无声地投射过来。
夏洄不在乎了。或者说,他强迫自己不去在乎。
他知道自己做了无法挽回的事,那一巴掌,不仅打在了江耀脸上,也打碎了自己在桑帕斯的生存空间。
什么西蒙学会,什么光明前途,都成了泡影,他本该有多远滚多远,跪在地上感恩戴德地接受楚太太的邀请,因为只要有一点点惹到那些云端上的人,一点火星都足以燎原。
江家,楚沐云,甚至学院本身,都不会允许这样一个“以下犯上”、当众羞辱了未来继承人的特招生继续存在。
——如果这件事闹大的话。
退学恐怕是最轻的,更可能的是悄无声息的“被自愿”退学,档案上留下无法抹去的污点,甚至……考不上大学。
他不愿再想下去,心底竟奇异地生出一丝解脱。
就算彻底撕破脸,也好过被江耀慢慢绞杀。至少,他随心所欲地表达了愤怒和界限,哪怕代价是粉身碎骨,这也叫心里痛快。
就在夏洄走到南楼附近那片僻静的小树林时,几道黑影从雨幕中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是之前高望带的那些学生,这几个人身形更高大,气息更冷硬,穿着统一的黑色防雨作战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锐利如鹰。
是江家的私人保镖,雇佣兵一类的,他们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夏洄停下脚步,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
他没有试图逃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
高望从他们身后走出来,脸上终于不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表情,显然他也是害怕了。
“夏洄,在你没得到耀哥的许可之前,你不能离开南区……我真服了,你是不是疯了?”
高望一个箭步冲出来,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身影以一种近乎优雅的迅捷介入夏洄与高望之间。
来人很高,身形修长挺拔,他显然是没去参加舞会,只在外面随意罩了件深蓝色的长款风衣,他没有打伞,雨水沾湿了他额前几缕碎发,却丝毫不显狼狈,反而平添几分落拓不羁的风流意味。
梅菲斯特甚至没看高望一眼,只是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夏洄的肩膀,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很是强势,姿态却慵懒得像只是拂开一片落叶。
夏洄猝不及防,撞进一个带着清冽潮湿气息和冷香的怀抱。
风衣的微凉面料贴着他湿透的衣衫,梅菲斯特的手自然下垂,搭在他肩膀上,修长的手指还微微蜷曲着,点了点他的肩头。
夏洄拨开他的手,冷淡地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梅菲斯特掀起眼皮,懒洋洋地瞥向正要上前的高望和他身后的几人,那双颜色偏浅的眸子,在雨夜和远处灯光的映照下,像是浸了水的琉璃,清澈,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审视。
高望和他身后的人瞬间僵住,像是被无形的线勒住了手脚,脸上闪过明显的忌惮和不知所措,呐呐地喊了一声:“……梅菲斯特殿下。”
梅菲斯特没应声,只是目光在他们身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极轻地摆了摆手,那手势随意得像驱赶几只碍事的飞虫。
高望有些不甘,但只能迅速低头退开。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呼吸之间,梅菲斯特连句话都没有说。
“怎么搞成这样?”梅菲斯特看着夏洄,语调微哑,仿佛只是随口一说,“像个迷路的小猫。”
他带着夏洄,径直走向停在路边一辆造型嚣张的黑色重型悬浮机车,不由分说地将夏洄推到后座,自己长腿一跨,坐上驾驶位。
引擎发出低沉狂暴的轰鸣,盖过了雨声:“抓紧我,甩飞了我不负责任。”
夏洄茫然地抓着他的衣服。
梅菲斯特似乎轻笑一声,机车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夜,溅起高高的水花,冰冷的疾风裹挟着雨水劈头盖脸打来,夏洄被迫紧紧抓住梅菲斯特的腰。
他侧过头,看着飞速倒退的、被雨水扭曲的校园灯火,心中一片冷冽。
梅菲斯特……他为什么要插手?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和江耀有仇吗?
机车最终停在了学院边缘一处废弃的旧天文台。这里地势高,远离主建筑群,在暴雨夜里更显荒凉孤寂。
梅菲斯特熄了火,率先下车,走到破旧的门廊下避雨。
夏洄跟着下车,站在他对面,浑身湿透,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带着戒备。
“为什么带我来这?”夏洄直接问。
梅菲斯特手中的终端递给了夏洄。“看看。”
夏洄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份表格,标题是:《桑帕斯学院特招生紧急援助与校外科研实践项目申请表》。
“这是……”
“这是校慈善基金‘黑天鹅’,旨在为遭遇不可抗力困境、但学术潜力突出的特招生,提供一笔紧急生活援助,并推荐至与学院有合作关系的校外独立研究机构,进行为期一学期的科研实践,期间保留学籍,实践成果可抵扣学分,但是不能拿奖学金。”
不能拿奖学金,也就意味着……学费交不起了。
申请截止时间是今天下午五点,推荐人一栏,梅菲斯特已经签了字,机构是雾港天体物理观测站,夏洄听说那地方偏远简陋,但机构拥有者是帝国王室。
梅菲斯特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我不想看到一颗或许能磨成利器的石头,在无意义的意气之争中被提前砸碎,那不符合资源最优配置的原则。我不清楚阿耀会怎么想,但我觉得你暂时离开这里,对你的心态好一些,学院里的风言风语,我来解决。”
黑天鹅通道是校董会共同议定的规则,旨在应对极端情况,彰显学院不放弃任何一个有潜力学生的宗旨。
基于学术人道主义的关切,启动它需要至少三位评优同学联名提议。毕竟,在桑帕斯里,偶尔得罪不得了的学生是正常的。
梅菲斯特看了一眼时间。“你还有两小时二十七分钟决定。填好表,线上提交。观测站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如果你同意,最快傍晚会有飞行器来接你。”
没有奖学金。
学费,对于夏洄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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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沟。
他所有的生活费都捉襟见肘,全靠特招生的基础补贴和之前微薄的积蓄支撑,根本没有能力支付桑帕斯高昂的学费。
他又不能临时逃学出去赌场再赌。
“谢谢殿下,”夏洄将终端递还给梅菲斯特,“但我不能接受。”
梅菲斯特接过终端,奶金银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着他,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微微挑起眉梢:“理由是?”
“没有奖学金,我交不起学费。”夏洄坦言,没有任何羞赧,只有面对现实的平静。
梅菲斯特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夏洄苍白的脸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夏淳康居然连这点钱都不给你?”
夏洄静静地点了点头。
夏淳康,夏氏军工的掌舵人,那个名义上是他“父亲”的男人。
冒充夏淳康之子的身份是他进入桑帕斯的敲门砖,也是他最大的隐患,他不能露馅,至少不能在此刻,在梅菲斯特面前。
梅菲斯特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将终端收了起来。
“既然你决定了,有什么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他转身,重新走向那辆重型机车,仿佛刚才的提议只是一时兴起,夏洄的拒绝也在意料之中。
“殿下,”夏洄在他身后开口,“今晚的事,谢谢你。”
梅菲斯特脚步未停,只背对着他摆了摆手,跨上机车。
引擎再次轰鸣,黑色的钢铁野兽冲入雨幕,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只留下越来越大的雨声。
夏洄站在废弃天文台破败的门廊下,看着梅菲斯特消失的方向,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他从不指望任何人不求回报的拯救,梅菲斯特的插手,或许有他自己的算计,或许只是一时兴起,但无论如何,他给了夏洄一个选择的机会,也暂时驱散了高望那些人,这就够了。
回宿舍也不现实,那里很快就会成为焦点,甚至可能已经被“检查”。
去教室?更不可能。
他想起了学院深处那间老旧的综合资料室,那里存放着大量过时但基础扎实的纸质文献和早期电子档案,因为位置偏僻、设施陈旧,平时鲜有人至,管理也很松散。
最重要的是,那里有终端接口和相对独立的阅读隔间。
他拉紧衣领,打着伞,重新走入雨中,朝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
老资料室果然如他所料,空无一人,只有几盏灯能发光,空气中浮动着微尘,还有一行行高耸到天花板的书架,后院是无人照料的花园,已经成了野生花草和爬墙藤蔓的天堂。
陈旧纸张和自然植物的气味弥漫在雨夜中,反而有种令人心安的沉静。
夏洄找了个最宽敞的隔间,将湿透的外套搭在椅背上,启动终端,接入资料库。
他需要为自己的第一篇论文寻找更多的理论支撑,也需要……为可能到来的最坏情况,提前做些准备。
如果真的要离开桑帕斯,他至少要把手头的研究推进到一个可以暂时告一段落的节点。
时间在光标的移动间悄然流逝。
窗外的雨声成了单调的背景音,疲惫和寒冷阵阵袭来,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一阵轻微的影子在晃动。
抬起头,在靠近屋檐的窗角,一张精致的八角形蛛网在气流的吹拂和偶尔溅入的雨丝中微微颤动。
一只不大的蜘蛛正伏在网中央,险些掉下蛛网。
夏洄停下笔,静静地看着那只蜘蛛。
八角形的网,完美的几何结构,是自然界最精妙的数学家之一。
可是它生存的依托,却也同样脆弱,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其摧毁。
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穿堂风夹杂着雨点从破损的窗缝灌入,那张蛛网剧烈摇晃,边缘瞬间破裂了一角,蜘蛛被甩得几乎要坠落。
夏洄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用手掌托住了那只差点掉下去的蜘蛛,然后将它轻轻放回相对完好的网心附近。
蜘蛛在他指尖停留了一瞬,细小的步足快速划动,然后迅速爬回了自己的位置,开始修补破损的网。
夏洄收回手,看着它忙碌的身影,心中泛起一丝微弱的共鸣。
都在努力修补,都在试图在风雨中维持住那一点点赖以生存的希望。
突然,资料室外远远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凌乱的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柱胡乱扫过树林和建筑外墙。
“找到没有?”
“这边看看!”
“下这么大雨,能跑哪儿去?”
“上面说了,必须找到!活要见人,死……也要有个交代!”
声音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鲁的呼喝和不耐烦的抱怨。
是来找他的。高望的人?
夏洄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他迅速关闭终端屏幕,只留一盏最低亮度的小灯,将自己隐藏在书架投下的最深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和光柱逼近了资料室老旧的木门。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在寂静的雨夜中格外刺耳。
“开门!检查!”
“夏洄!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
“再不开门,别怪我们不客气!”
夏洄知道他们只是话术而已,他环顾四周,这个隔间没有后门,唯一的窗户是高层的气窗,根本无法逃脱。
“妈的,废什么话!”外面传来一个更凶狠的声音,“找东西把门撞开!或者……直接把这破房子点了!看他出不出来!”
点火?他们疯了?这里可是资料室,里面全是纸质文献!
烟雾报警器……这种老建筑未必有,就算有,也可能早已失灵。
夏洄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肆无忌惮,或者说,江耀那群小弟的愤怒已经让他们失去了基本的顾忌。
撞击声变成了更暴力的破坏声,老旧的木门在重击下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烦躁声音从资料室深处的角落传来:
“吵死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门外的所有动静,砸门声停了,叫骂声也戛然而止。
夏洄也愣住了,心脏几乎停跳一拍。
鬼?
阴湿雨夜里的……男鬼?
不对,这资料室里……还有别人,而且这个声音……
门外的同学似乎也懵了,几秒后:“是……是谢哥?”
桑帕斯虽然大,姓谢的不少,但是谢哥只有一个。
短暂的寂静。
然后,资料室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从一堆柔软的东西里坐起身,接着是轻微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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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洄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到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从最里侧被几个巨大书柜和一堆废弃蒙布家具围成的凹形空间里走出来。
果然是谢悬。
他显然没回宿舍或去任何校庆活动,还穿着一件宽松而且看起来就很柔软的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额前,还没戴眼镜,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朦胧又诡异,像是刚从深海中浮起的绿藻。
他脸色比平时更冷,又冷又臭,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倦怠又危险的气息。
他慢悠悠地走到离门更近一些的地方,微微歪头,视线穿透门板,落在外面那些人身上。
“你们,很吵,打扰到我了,想死吗?”
门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声。
“对、对不起,谢哥!”领头同学的声音立刻放低,“我们不知道你在这里……我们是来找……”
“找谁?”谢悬打断他。
“找……找夏洄。”
“哦。”谢悬似乎思考了一秒,然后慢条斯理地说,“没看见。”
门外:“……”
“滚远点。”谢悬。
一阵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夹杂着压低的声音:“快走快走!”
“谢哥怎么会在这儿?!”
“妈的,晦气!”
……
很快,脚步声和手电光柱就远去了,门外重归雨夜的寂静。
谢悬站在原处,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人已经走远,才缓缓转过身。
几秒钟的沉默后,谢悬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走回了之前那个被书柜围起来的凹形空间。
夏洄要继续写论文了,然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从门缝里轻轻推了出来,停在了夏洄的隔间门下。
纸上有字。
夏洄盯着那张纸,又警惕地看了看谢悬消失的方向,等了片刻,外面只有雨声,里面也再无动静。
他站起身,走到隔间入口,弯腰捡起了那张纸。
纸上用深蓝色的墨水笔写着一行字。
【自己出来,别等我进去抓你。】
第30章
谢悬要不是疯了就是失心疯了。
都一样。桑帕斯里每一个特招生都老老实实生活着,之前也没听说哪个特招生被逼到退学,怎么到了他这里,一片看不清的乌云就时刻笼罩在头顶?
难道这是个被操控的世界?他是该死的小说主角?
夏洄没时间跟谢悬玩弱智游戏,推门就走了出去。
资料室里面比外面带隔间的更暗,只有谢悬所在的沙发附近亮着一盏暖白光线的落地灯,夏洄走过去,几个巨大书柜和废弃蒙布家具围成的凹形空间挡住了谢悬。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角落,不如说是一个被精心构建出来的小型堡垒,类似于军事理论课上常会搭建的模板,也像大型野兽在发情期时筑成的巢穴。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和几个看起来就很松软的靠垫,旁边散落着几本厚重的画册、颜料管、削好的炭笔,以及一个画架,画架上蒙着一块布,看不到下面是什么。
谢悬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一支炭笔,眼下淡淡的青影让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并未因此减弱。
夏洄站在“巢穴”的边缘,没有贸然踏入,低声说:“谢谢你的解围。”
谢悬擦拭炭笔的动作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他:“你进来的时候没看见我吗?”
夏洄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
“我偶尔就在工作室外面待着。”谢悬将擦好的炭笔放回原处,又拿起另一支开始检查笔尖,“比宿舍安静,比画室自在。”
他的目光落在夏洄湿透的裤脚和沾着泥点的鞋上,眉头蹙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不整洁的东西,让他浑身难受:“去那边找个地方坐下,把湿衣服脱了,挂着。”
夏洄也觉得难受,没有矫情,依言走过去,脱下湿透的外套和毛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将湿衣服搭在旁边一个闲置的椅背上。
雨夜寒气未散,资料室里又没有暖气,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谢悬瞥了他一眼,目光停留了片刻,没说什么,随手从身边一堆杂物里抽出一条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薄毯,扔了过去,正好盖在夏洄腿上。
“披着。”
夏洄拉上毯子,裹住自己。
一时间,两人之间只有窗外淅沥的雨声,谢悬翻动画册,大多是古典大师的作品集,也有一些现代派的画册,翻开的页面是色彩浓烈而笔触狂野的抽象画。
夏洄很平静:“我以前觉得以你的家庭环境来说,你会更倾向于管理或者金融,但是你对绘画比对学习更有天赋。”
谢悬擦拭画笔的动作停了停,墨绿色的眸子看向夏洄,没什么情绪:“那是他们以为。”
他拿起一支细画笔,对着灯光检查笔毛,“在这里,我想画什么就画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就是我。”
夏洄沉默。他听懂了谢悬的言外之意。
校园里所有隐秘的地方,都是他对抗外部期待和压力的喘息之地,是他唯一能短暂做自己的空间。
“抱歉,打扰你了。”夏洄说,这次是真心实意:“希望你的画也会有一天刊登在杂志上。”
谢悬重新低下头,拿起炭笔,在一张摊开的速写本上随意勾勒起来。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住炭笔时却异常稳定灵活,线条流畅而肯定,寥寥几笔,似乎就勾勒出了一个轮廓。
他一边画,一边淡淡地说:“我的画在你心里,和这些毫无灵魂的画是一样的吗?”
夏洄迟迟没有回答。
谢悬回头看到他,发觉夏洄头靠着书架,陷入了沉睡。
谢悬笔下勾勒的线条不知何时停了下来,他抬起笔,看向睡着的夏洄,停顿了片刻。
消瘦的少年裹在宽大柔软的薄毯里,只露出小半张苍白昳丽的脸和黑色的短发,他睡得很沉,眉头冷秀地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鼻梁像冷峻的山脊,嘴唇是薄雾般的淡水色,如同他本人一样冷淡寡欲,光晕团在他脸上,终于让他也染上一点柔和。
他很冷静,极少情绪外泄,好像什么事都很难勾起他的情绪,像一株没有颜色的山茶花,或者……永远不会融化的冰霜花?
谢悬放下炭笔,换了一支更细的铅笔,重新翻开速写本新的一页。
“……”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他没有画抽象的线条或狂野的色彩,而是用细腻的笔触,开始描绘眼前这个沉睡的少年。
窗外雨声潺潺,室内一灯如豆。
时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角落里,也被雨丝轻柔地拉长。
天光已从高高的气窗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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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雨不知何时停了。
夏洄坐起身,羊毛毯滑落。
他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羊绒开衫,显然是谢悬留下的。
天亮了,他居然睡了一夜,在谢悬的地盘。
他刚把开衫叠好放在一边,资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谢悬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依旧是简单的黑色长裤和衬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学院制服外套,手里拎着好几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第一食堂”的烫金徽记。
第一食堂是桑帕斯最高级的餐厅,据说主厨是雾港重金聘请的顶级大师,平时只对少数特定师生和贵宾开放,价格不菲。
谢悬的脸色比昨晚更冷,眉宇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和不耐烦,仿佛被迫做了件极其麻烦的事情。
他将那一堆纸袋一股脑放在夏洄面前的小矮桌上,“吃早饭。”
夏洄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纸袋,很是玲琅满目,有还冒着热气的海鲜粥,金黄酥脆的可颂,用料扎实的三明治,新鲜的水果沙拉,甚至还有一排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叫不出姓名的食物……几乎涵盖了早餐所有可能的品类,中西合璧,丰盛得过分。
“我没有钱。”夏洄对万恶的资本主义说不。
“说要你付钱了吗?”谢悬头也不回,语气硬邦邦的,“不知道你吃什么,就都买了。”
夏洄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地打开一个纸袋,粥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没再拒绝,吃起来,温暖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一整晚的寒意和疲惫。
谢悬很快收拾好东西,将一个帆布画袋背在肩上,看样子是要去上课或者去画室。
他走到门口,脚步停了停,似乎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从另一个大纸袋里拽出一条厚实柔软的驼绒毯,看也没看夏洄,直接扔给夏洄。
“这里冷,晚上睡不好,你留着用,等我回来给你带晚饭和别的什么……”
他的话戛然而止,扭头推门,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洄慢慢放下勺子。
驼绒毯质地极好,触手温暖柔软,显然是刚买的。
但是,总觉得怪怪的。
等他吃完了早餐,将垃圾仔细收好,又将谢悬的羊绒开衫和新毯子仔细叠好,放在干净的地方。
然后,夏洄坐回原位,重新打开了资料室的终端,写论文。
*
就在谢悬提着那一大堆显眼的第一食堂纸袋穿过校园的同时,桑帕斯匿名灌水区再次被点燃。
【惊!谢哥一大早从第一食堂打包了N人份早餐!是谁?!是谁有这个殊荣?!】
楼主:
坐标第一食堂门口,亲眼所见!谢悬!那个谢悬!手里至少拎了九个十个第一食堂的打包袋!不是一份!是一堆!各种品类都有!他平时不是都叫管家给送到屋里的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给谁买的?女朋友?
1L:
卧槽?谢悬给女朋友买早餐?你说的是帝国话吗?他那种人会给女友买早餐?
2L:
楼上+1,谢哥不是出了名的独行侠+重度社恐(除了对F4+2那几个)吗?给女朋友买早餐还买这么多花样……这画风不对啊!
3L:
重点是第一食堂,那个死贵还要预约的第一食堂,谢哥居然亲自去排队买,还抱着一条纺织专业挂在墙上展览的漂亮毯子,这是什么绝世好男友(?)行为?
4L:
毯子?什么毯子?难道是昨晚……咳咳咳……
5L:
盲猜一个,是不是昨天掌掴事件的男主角?毕竟谢哥好像没和哪个女生有交往诶。
6L:
不可能吧,昨天的事闹那么大,谢哥怎么可能这时候凑上去,而且他跟耀哥关系不是还行吗?
……
流言以惊人的速度发酵。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桑帕斯的校庆周仍未结束,夏洄试图在复杂的高维模型里寻找困扰他数周的漏洞,就在光脑屏幕边缘,一个猩红色的全息通知强行弹出,他点击查看,皱紧了眉。
【紧急通知:由学生会特别委员会发起,靳琛同学提议,经半数以上委员附议,临时批准——校庆特别活动{午夜追猎}即刻生效。】
【规则简述:目标人物:夏洄(特招生,ID:XH-7493)
活动范围:桑帕斯学院全域(教学区、生活区、园林景观区及部分许可地下管网)
时限:自本通知起,至校庆周结束当晚六时整。】
【参与方式:所有在校学生可通过校园网络实名登记参与,成功定位并确认目标者,将获得一次向学生会(或指定委员)提出合理要求的机会。
要求范围包括但不限于:特定课程加分、社团活动优先权、校园高阶区域临时通行证、学分、贡献点、以及校外实习机会。】
【注意:活动期间,除目标人物人身安全受基础校规保护外,不限制追踪方式。目标人物夏洄,不得离开学院范围,否则视为自动放弃学籍。】
【祝各位猎手,狩猎愉快。】
【——靳琛。】
猩红的文字在夏洄视网膜上烙印成一片片的碎影,夏洄冷冷地叉掉了弹窗。
这不是游戏,这是一场公开的且被合法化的围猎。
靳琛抛出最恶毒的诱饵,用整个学院织成一张天罗地网,逼他现身,将他困死在某个角落,最终狼狈地暴露在靳琛面前。
愤怒吗?有一点。
恐惧吗?或许也有。
但更多的是,习惯了。
这就是他们的世界,权力可以轻易扭曲规则,将一个人变成全院追捕的猎物,还冠以游戏之名。
夏洄迅速检查了资料室的门锁——老式的机械锁,并不牢固,窗户都是高层气窗,无法通行。
这里不再安全。
谢悬今晚没有出现,可能是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游戏”绊住了,也可能是……
夏洄不愿深想。
他将必要的资料快速备份到随身携带的加密存储器,关闭终端,然后熄灭了资料室里的灯,将自己彻底融入黑暗,蜷缩在最内侧书架与墙壁形成的夹角里,至少从外部看,这里只有一堆杂物。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资料室外,原本寂静的校园渐渐被一种兴奋又压抑的嘈杂取代。
远处隐约传来奔跑的脚步声、压低的笑语、手电光束划过树林的晃动光影,甚至还有悬浮飞行器低空掠过的嗡鸣。
学生们出动了。
资料室位置偏僻,老楼年久失修,平时人迹罕至,这是优势。
但正因偏僻,一旦被锁定,逃生的路线也少。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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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闷响突然从资料室厚重的木门外传来,像是有人用身体撞了一下。
夏洄冷冷地看过去,举起了棒球棍,准备谁敢进来就照头给他一棒子,管他是谁。
接着是压低的交谈声,伴随着手电光从门缝底下扫过。
“这破地方我都怕有鬼,真有人会躲这儿?”
“管他呢,靳少说了,掘地三尺也要找,每个角落都不能放过。”
“听说找到那特招生,能跟靳琛提要求?真的假的?他气场太可怕,我都不敢跟他对视,我有帅哥恐惧症,一看见那种攻击性强的男的就想绕着走,他看上去一拳能打倒三个我。”
“反正靳少亲口说的,不能有假,赶紧看看,没有就去下一个点。”
“……”
“门锁着?”
“撬开看看。”
锁眼里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
夏洄即将要挥棒球棍,但一想到口袋里空空如也的钞票……
就在他考虑是否要冒险从气窗攀爬出去的时候,外面的声音突然变了。
“等等……看那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卧槽……那是……”
“走走走!快走!”
脚步声杂乱而匆忙地远去了,甚至带着点慌不择路的意味。
门外重归寂静。
夏洄轻轻吐出一口气,但旋即,更大的疑惑涌上心头。
他们看到了什么?为什么突然放弃?
鬼?
夏洄告诉自己别怕鬼,鬼也是别人思念的人。
但是还没等他想明白,另一种声音响起。
不是粗暴的撞门,不是撬锁的窸窣。
是脚步声,沉稳,清晰,不疾不徐,一步步踏在走廊老旧的地板上,由远及近,径直朝着资料室的门走来。
咚。咚。咚。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
夏洄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极轻的敲门声。三下,规律,克制。
夏洄没有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敲门声停了。又是几秒的寂静。
接着,一个平静的声音,穿透门板,传入夏洄耳中。
“夏洄。”
江耀站在门外,声音不高。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顿了顿,仿佛在给里面的人反应时间,“开门。”
夏洄依然沉默,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
怒火中烧。
开门?然后呢?面对他?在发生了用力的一巴掌之后?在靳琛发动了这场针对他的大逃杀游戏之后?
“或者,你希望我让外面那些还在到处找你的人,知道你现在的位置?”
江耀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
很轻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卑鄙的匕首,抵住了夏洄的气管。
江耀在用外面那群疯狂的猎手做筹码。
不开门,江耀就暴露他的位置,让那些贪婪的,想要拿他去换前程的学生们蜂拥而至。
开门,则直面江耀。
根本就没有选择。
夏洄冷冷地从藏身的角落站起身,扔了棒球棍。
他走到门边,手指触碰到粗糙的木门,停顿了片刻,然后,用力拉开了门闩。
门开了。
雨夜的微光透过走廊的琉璃窗流淌进来,勾勒出门口那个高大挺拔的少年身影。
江耀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便服,肩头似乎还沾着雨水,像一头被淋湿的狂虐的兽类,他没有打手电,但那双眼睛在阴沉的光线下,依旧沉静凛冽,如同寒潭。
他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口,目光在夏洄苍白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扫过他身后黑暗凌乱的空间,最后落回夏洄眼中。
“让我进去。”他淡淡地说,抬步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闩落下,将外面的喧嚣与危险暂时隔绝,也将两人锁在了这个密闭而昏暗的空间里。
夏洄冷笑,“这是请求?你不如直接说,这是你的命令。”
江耀没有说话,他身后的门紧锁,资料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教学楼里自习室零星的灯光,透过高高的窗,投下几道模糊的光柱,切割着空气中的尘埃。
那是唯一的离开这里的路,江耀堵上了。
图蒙学会的路,江耀也堵上了。
很遗憾,江耀给他的路,他不想要走。
他只还给了江耀一个巴掌?
太便宜他了。
夏洄和江耀隔着几步的距离,在昏暗中对视。
“靳琛的游戏,好玩吗?”夏洄问,“抓到我,你有什么想要与他交换的奖品吗?”
一场以他为猎物、以他的尊严和前途为赌注的游戏,好玩吗?
江耀向前走了一步,缩短了距离,他的身影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更具压迫感。
“你躲在这里,因为谢悬?”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熟悉的清冽冷泉香,雷雨劈下,雷光闪动,又是那夜一般的朦胧雨夜。
夏洄厌恶地后退,脚跟却抵住了身后的书架,退无可退。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谢悬的事。”夏洄冷声回应,“看我像老鼠一样被追得东躲西藏,你满意吗?”
江耀没有回答他的质问,他只是又靠近了些,近到夏洄能看清他脸上被扇过的地方——那里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毕竟打他脸的是巴掌,不是刀刃。
夏洄倒真希望是刀刃。
“那一巴掌,”江耀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接受。但不代表有些事,是一巴掌就能了结的。”
“这是你的理由?你放屁,”夏洄感到一阵荒谬的怒火直冲头顶,“你的理由就是随意决定别人的前途?你的理由就是看不得我有任何脱离你掌控的可能?江耀,我不是你的所有物,我跟你也没有仇,你想征服一个人,至少那个人要心甘情愿做你的跟班吧?你看我哪里有一点会恭维你的样子?你至于穷追猛打,堵死我的出路?我只是个特招生,我可以屈服给你,但是从今天往后,你把我当个屁放了成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室内激起微弱的回声。
江耀的眼神骤然沉了下去,那潭静水仿佛瞬间凝结成冰。
“跟班。”他重复着这两个词,一双黑眼沉沉地锁着少年,目光像带着钩子,稍一接触就透着股要将人拆骨入腹的攻击性。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夏洄在他逼近的压迫下,抬手想推开他,手腕却被江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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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攥住。
力道很大,捏得夏洄腕骨生疼。
“放开!”夏洄挣扎,另一只手也推拒上去。
推搡,挣扎,混乱。
两只手都被江耀攥紧。
“还要再给我一巴掌?”
昏暗的光线下,视线不清,脚下是散落的旧书和杂物。
抬头,是江耀淡漠的黑眸,利落的黑发下,那双黑眼没有半分温度,瞳仁窄得像蓄势的蛇。
夏洄脚下被什么东西一绊,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江耀皱眉,伸手去捞,然而夏洄倒下的力道和方向超出了预期,江耀被他带得踉跄了一下,非但没能把人拉稳,反而被这股力量扯得向前扑倒。
电光石火之间——
砰!
一声闷响!
两人身体撞在坚硬书架上,伴随着几本书籍哗啦落地的声响,夏洄的后背撞在了书架上,顿时一股黑雾席卷在一双眼球前。
但更清晰的感知是,唇上拂过的温和湿润,还有一些吉光片羽在这一刻掠过脑海。
……逃离家门时的那场雨,门外被车撞倒的少年。
那一天就是凌乱,无序,不堪的雨水,让他从十一区淋湿到雾港。
……他不是“夏洄”,他是无名的孩子,他的名字是“小畜生”,他的出生是母亲被强/奸的错误,他的母亲因他而不幸,放她自由是他愿意用命去换的代价。
……
外面在下雨,一场一场接着连雨天,在他生命里,总是阴雨连绵的潮湿季节。
“……”
雷鸣,电闪,照亮了视野之中的所有黑暗,眼前的瞳孔在鼻梁两侧的凹陷处,还有近在咫尺的,江耀骤然放大的面孔。
太近了,近到能看见江耀眉间藏着的一颗很小的痣。
夏洄从记忆里抽出意识,才注意到窗外劈下一道金光的闪电,雷声在耳畔炸响。
刚才他被江耀撞倒了,后背疼得快要裂开。
门好像在不知何时推开了,有潮湿的阴冷的风阴测测地吹进老旧的资料室。
夏洄腾不出手推开江耀,他的手向后撑着身体,坐在架子骨骼上,余光看见谢悬阴沉沉的脸,提着东西站在门口,修长的身影像是暗黑雨夜里狰狞长爪的摇晃树影。
江耀似乎也僵住了,他双手分别笼罩在身下的夏洄两侧,甚至没有立刻退开,那双总是沉静锐利的黑眸里,翻涌着一丝隐秘的波动。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夏洄。
夏洄推开了依旧有些失神的江耀,挥拳狠狠打向他的唇角。
江耀被他打得后退了半步,撞在另一排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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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稳住了身形,抬手,用指腹极其缓慢地擦过自己的下唇,动作似乎有些怔忡。
他看着角落里堆积的食堂外卖袋,又看向夏洄,眼神复杂得如同风暴前夕的天空,暗流汹涌,却又沉静得可怕。
资料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书籍散落一地的狼藉。
“滚。”
夏洄冷冰冰吐出一个字。
江耀却看了一眼谢悬和他手里的手提袋。
黑暗浓稠,雨后的校园湿冷刺骨,江耀缓缓回眸,顶着一张红肿的脸,漫不经心地望着窗外不停晃动的手电筒光束。
“留在这里等着被找到,或者跟我去唯一不会找到你的地方,你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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