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突然传来细微震颤,仿佛活物在呼吸。
“你找他?”
声音从头顶传来。
陈岭霍然抬头。
唐珂坐在高处横梁上,双腿晃荡,手里把玩着一把青铜小剪——正是绸缎庄裁布用的“云剪”,刃口雪亮,映着天窗漏下的光,也映出她似笑非笑的眼。
“他不在这儿。”她晃了晃剪刀,“昨儿半夜走了,说要去城西乱葬岗挖点‘阴骨草’,配最后一副药。”
陈岭攥紧断剑,指节发白:“他欠的债,什么时候还?”
唐珂“噗嗤”笑出声,剪刀“咔嚓”剪断一缕垂下来的蛛网:“债?他欠我的,早还清啦——昨儿我替他挨了三刀,今儿我替他骗你绕城三圈,明儿我替他……”她顿了顿,忽然把剪刀尖朝自己心口比划了一下,“替他死一次,也算够本了吧?”
陈岭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不是因为她说要死,而是因为她说话时,心口位置毫无情绪波动——既无恐惧,亦无悲壮,只有一片澄澈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化情虫在她体内游走,却像游进一口枯井。
“你到底是谁?”他声音沙哑。
唐珂翻身跃下横梁,落地无声,剪刀在掌心转了个圈,刃尖指向陈岭眉心:“我是他开的药方里,最后一味引子——‘人心’。”
她往前半步,剪刀离他眼皮只剩一寸:“刘青的蛊嗜韵咒,咒的是‘道韵’,可周离早把道韵炼进了药里。张百相中咒,是因为他贪药;你来找周离,是因为你贪仙人耳;而满城人等他救命,是因为他们信他……”
剪刀轻轻一挑,挑开陈岭领口,露出底下一道暗红旧疤——那是三年前玄密宗刑堂烙下的“叛逆印”。
“可你忘了,”唐珂声音陡然压低,像毒蛇吐信,“周离当年被逐出宗门,不是因为偷仙人耳,是因为他烧了刑堂名录——上面写着,所有被‘化情虫’寄生过的人,最后都变成了……”
她忽然收声,剪刀一翻,刃面映出陈岭骤然惨白的脸。
“——变成了,你这样的人。”
库房外,风忽然卷起,吹得满院云纹锦猎猎作响,像无数白鹤振翅欲飞。
陈岭踉跄后退,撞翻一只空瓷瓶,“哐当”碎裂声里,他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可鼓点混乱不堪——愤怒、惊疑、羞耻、暴戾……数十种情绪在胸腔里冲撞撕咬,却全被一只无形之手攥住咽喉,不得宣泄。
因为他终于明白,唐珂不是没有情绪。
她是把所有情绪,都熬成了药。
苦的,烈的,回甘的,蚀骨的……全在她舌尖打了个转,又咽回去,酿成更烈的酒。
“你不怕我?”他嘶声问。
唐珂把剪刀插回腰间,弯腰捡起地上一块碎瓷片,对着天光照了照:“怕啊。怕你虫子太多,啃光我存的酱菜;怕你咒太狠,吓跑我养的八哥;更怕……”她抬眼,瞳仁黑得发亮,“怕你真找到周离,逼他交出仙人耳——那东西一离体,他就得散功。散功之后,城里三百二十七个等他续命的病人,今夜就得咽气。”
陈岭喉头滚动,想反驳,却发觉自己竟无法否认。
刘青只告诉他,仙人耳是活物,却没说,它必须扎根于“愿力”才能存活。而周离这五年,每日晨昏必巡城三遍,诊脉、施针、煎药、送药……攒下的愿力,早已织成一张无形巨网,托着仙人耳悬在生死之间。
“所以,”唐珂拍拍手,转身走向库房深处,“你要找周离,我带你去。但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停在最里侧一只乌木箱前,掀开箱盖。箱中无药,只有一枚青玉耳珰,通体莹润,耳珰内壁,竟浮着一缕金丝般的活物,缓缓游动,如微缩的龙。
“你若真杀了他,”她指尖轻触玉珰,金丝倏然昂首,“这仙人耳,会立刻钻进你耳朵里,啃穿你的天灵盖,吸干你五百年修为——它认债,更认‘偿’。”
陈岭死死盯着那缕金丝,忽然觉得耳道发痒,仿佛已有细小的、冰冷的触须,正沿着他颅骨内壁,一寸寸向上攀爬……
窗外,日头西斜,将唐珂的影子拉得极长,长长地铺在满地碎瓷上,蜿蜒如一条沉默的河。
而河的尽头,是城西乱葬岗的方向。
风卷起她鬓角一缕碎发,露出耳后一道淡粉色旧疤——形状,恰似一枚微缩的耳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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