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珂跑进巷子时,脚底踩碎了一片枯叶,脆响在青石缝间弹跳两下,又沉进潮湿的苔藓里。她没回头,但耳朵竖得笔直,听见身后三步外有风声——不是追来的脚步,是衣袖划开空气的滞涩感,像钝刀割布。她猛地刹住,拧腰撞进左手边一扇虚掩的柴门,反手把门栓插死,背脊贴着门板滑坐下去,胸口起伏如鼓点,可脸上半点慌乱也无,反倒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巷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牙根咬合的咯吱声。
陈岭停在门外,指尖悬在门板三寸处,掌心浮起一层薄薄黑雾,那是化情虫被强行召回时撕扯经络留下的残迹。他额角青筋微跳,指腹捻了捻,一粒灰白粉末簌簌落下——那是唐珂方才递银子时蹭在他虎口的皮屑,此刻正被他用神识反复碾磨、解析。没有情绪残留,没有道韵波动,连最基础的灵息都淡得像隔夜茶汤。可偏偏,她刚才抓头发时,那一下动作里藏着七种发力方式、五种卸力角度、三种后撤预判——全是杀人技,却裹在市井小贩甩葱似的随意里。
“……不是修士。”
陈岭喉结滚动,低语出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可若不是修士,为何能吞下化情而不崩心脉?为何能在情绪真空里活成一团沸腾的杂音?
他忽然想起刘青临行前按在他肩头的手:“周离那桩事,我只给你五日。若他未赴约,便说明蛊嗜韵咒已反噬施术者——张百相撑不住了,仙人耳必在周离手上。但你要记着,仙人耳不是物件,是活的。它认主,更认‘债’。谁欠的命,谁还的债。”
陈岭当时点头,以为师父说的是因果律令。此刻才懂,那“债”字,未必是周离欠刘青的,也可能是周离欠这满城人的——比如,欠唐珂一条命?
门内,唐珂从怀里摸出半块冷透的肉包子,就着墙缝渗下的水舔了舔油皮,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她嚼得慢,眼睛却盯住门缝底下——那里有影子,很长,很稳,像钉进地里的铁钎。她咽下最后一口,突然抬脚踹向门栓下方三寸处。木屑炸开,一道细如发丝的银光从她鞋尖迸出,“叮”一声脆响,正中门外陈岭悬在空中的指尖。
陈岭闷哼,右手倏然缩回,指腹赫然裂开一道血线,血珠滚落,竟在半空凝成细小的蝉形,振翅欲飞。他瞳孔骤缩——这是周离独门的“断弦引”,以精血为丝、杀意为弓,专破神识锁链!可唐珂怎么会?
门内,唐珂吐掉包子皮,拍拍手站起身,拍得极响,像在掸灰。她没再看门缝,转身推开里屋一扇蒙尘的窗,踮脚跨上窗台,赤脚踩住隔壁屋檐垂下的晾衣绳。绳子微微晃荡,她单手抓住一根晒干的腊肠,借力翻身,轻飘飘落在对面酒肆二楼的雕花栏杆上。
酒肆伙计正拎着铜壶往楼下送酒,抬头撞见她,愣了半秒,脱口而出:“哎哟喂,唐姑娘又来偷我家陈酿啦?”
唐珂冲他眨眨眼,顺手抄走他腰间系着的酒葫芦,拔塞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眯眼,却笑得露出虎牙:“李叔,您家新酿的‘醉春迟’,比周离那厮熬的药渣子香十倍。”
伙计挠头笑:“那小子昨儿还来讨过一坛,说要配什么‘镇魂散’……”话音未落,忽觉手腕一凉,低头看去,自己刚系好的酒葫芦绳不知何时被削断,葫芦正被唐珂倒提着,酒液顺着壶嘴淅淅沥沥滴在青瓦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陈岭破开柴门时,只看见酒肆栏杆空荡荡,而唐珂已跃下斜坡屋顶,踩着晾衣竿、瓦楞、挑檐,如履平地,最终落进街角一间绸缎庄的后院。院中晾着数十匹新染的云纹锦,随风轻扬,遮住了她一闪而逝的背影。
陈岭站在院墙外,终于不再掩饰眼中戾气。他并指成刀,朝自己左胸狠狠一划——皮开肉绽,却不见血,只涌出大团墨色雾气,雾气翻腾中,数十只新生的化情虫振翅而出,通体泛着幽蓝磷光,复眼密密麻麻,齐刷刷转向绸缎庄方向。
“吞。”他唇形不动,只以神念敕令。
化情虫群嗡鸣着扑入绸缎庄,钻过窗纸缝隙、门轴缝隙、甚至绣绷绷紧的丝线间隙。它们目标明确——不是找唐珂,而是找“周离的气息”。刘青给过他一截周离用过的旧剑穗,浸过血,埋过土,养过三年怨气,早成了活的引路符。此刻,那些虫子正循着剑穗里渗出的、极其微弱的“债气”,往绸缎庄最深处的库房爬去。
库房门虚掩着,门环上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学扎辫子。陈岭推门而入,腐朽木香混着陈年樟脑味扑面而来。靠墙一排紫檀木箱,箱盖掀开,里面不是绸缎,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瓷瓶——瓶身绘着褪色的鹤衔桃图,瓶口封着黄纸,纸上朱砂写的不是符咒,是药名:**镇魂散、回春膏、定魄丹、续命汤……**
全是周离开的方子。
最底下一只箱子敞着盖,里面堆满废弃药渣,黑褐色,散发着苦涩甜腥混合的怪味。陈岭蹲下身,伸手拨开药渣,指尖触到一截硬物——是半截断剑,剑刃崩口处凝着暗红血痂,剑脊刻着两个小字:**周离**。
他捏起断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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